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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实力至上主义的赤司》 第61章 【60】
有一种说法是, 越会咬人的狗,反而越不容易吠叫。
更何况,龙园是从来不会放松警惕的那种类型。即使事情看上去顺理成章、一切都在他计划之中也一样。
龙园靠在椅背上,原本点在脑后的右手被他抽出, 状似随意的搭在面前的山井身上, 表情是少见的和颜悦色:“不与我详细说说吗, 你充当‘叛徒’的全过程?”
龙园这种状似温和的表现, 是即使称得上一直支持他、站在他身边的伊吹都未曾见过的。
她原本只是抱着胳膊, 权当自己是一根久经风霜的大理石石柱。
可龙园的声音传入耳中之后, 伊吹却是下意识搓了搓胳膊,仿佛担心上面的鸡皮疙瘩掉下来一样。
既然她未曾见过龙园有这样的表现, 自然也不会想象对方会做出这样的行为。肉食动物会有一天想要吃草吗?那怕不是只是未曾走心的伪装罢了。
而作为龙园支持者的伊吹都这种表现, 直面龙园这一行为的山吹自然更不必说。当龙园的手掌搭在自己身上后,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却又很快意识到自己反应不妥, 身体顿时变得僵硬,颤颤巍巍地望向龙园。
山吹的畏惧过于明显, 让伊吹的注意力又被拉回现实中。
只看这种表现, 完全看不出山吹会把消息泄露出去他看上去根本不像有这种胆子的人。
虽然并没有参与过龙园对男生的教训过程,但毫无疑问,伊吹还是听到过些风声。所以,在短暂的寒颤和恶寒后, 她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山吹:
若是真的误会还好,龙园可不是那种会恼羞成怒的人;可如果龙园所说的一切, 都是真实的话
那么, 就只能祝他好运了。
站在龙园身边不远处,伊吹抱住自己的胳膊, 面无表情地想。
毕竟,龙园就是那样、没有丝毫宽和以及同理心,宛如人形野兽般的人。
伊吹知道的事情,作为当事人的山井自然不会一无所知。而且,他同样明白,死咬不松口,或许是他在这件事中最好的办法。
可有些时候,知道也不意味着能够做到。
见山井攥紧双拳、垂下头颅、一幅不打算开口的模样,龙园也没有立即把手抽回去。
他是不心急的,所以即使自己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应,龙园嘴角的弧度也没有完全下去,只是变得平缓了一些。
可在山井的余光中,龙园望过来的目光如同阴云中漏下来的闪电。而他似笑非笑的表情,也在短暂的窥视中定格成凝固的石像。
在一言不发的寂静氛围里,山井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像是被狂风吹动的皮鼓鼓面,在胸膛里疯狂地敲击。而它的每一次跳动,都如同重锤击打在心湖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
“真的一点都不打算开口吗?”或许是因为并不心急,龙园又重新抽回手,将它垫在脑后:“真是意外,山井,你一向机灵,可现在居然是你去做这种事情啊。”
依旧是状似温和的口气,忽略双方的表情,说这是闲话家常,怕是也不会有太多人反对,山井想,可龙园那种盛气凌人的自大却是毫无掩饰、也无法掩饰的,而更加不幸的是,他面对过真正的温柔和平和。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负面的特质,简直如同水面上的浮冰一样明显。
见山井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立着,咬住下唇的表情也没有变化,龙园嗤笑一声。
在调整好自己半卧在椅子上的姿势后,他好整以暇地开口:“虽然开学已经过去半个学期了,但山井,你的记忆力应该也没有差到这种程度吧。”
过于明显的威胁,山井攥紧的手掌湿漉漉的,湿粘的汗液如同潜藏的幼蛇,无声无息地从肌理中渗出,将他的肢体变得僵硬。
“等、等等。”顶着龙园眯起眼睛的视线,他顿了顿,最终还是选择开口。声音有些虚,但没有关系,他毕竟是开口了:“不是我主动、我是被威胁的真的!”
似乎是发现龙园的眼睛中透露出明晃晃的不信任,山井不由加大了嗓门,引得此刻C班中,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都强打起精神看他。
不过,此时的山井却没有那么多注意力去关注这些。像是希望自己的话变得更加可信一般,他急匆匆地强调起来:“是、是A班的人找的我!”
“哦?”听到山井的话,龙园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他没有立即发表自己的见的,而是用意味不明的目光扫了扫山井全身上下:“继续说。”
似乎是心中对龙园的恐惧重新占据上风,山井的语速相比原先加快了不少。或许有没有事先组织好语言的原因,他的语言有些磕磕绊绊:“她、她告诉我,须藤是肯定要退学的,至于他临死前会不会拉上一个垫背的,就要看我的表现了。”
“‘退学’?”听到这个词汇,龙园饶有兴致地重新念了一遍:“你知道的,现在年级中,关于‘有人退学、班级排名就无法上升’的流言传播那么广。那么,她凭什么在我的阻拦下,让你退学?”
龙园进军A班的目的是明晃晃的,为他做过事情,就不可能不明白这些。想到这里,山井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察觉到龙园目光中的怀疑越发加剧起来,他脑海中的回忆重叠,恐慌的情绪越发高涨起来。
山井已经完全顾不得再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他情不自禁地叫屈道:“不是这样!那条流言是假的这是A班、A班的坂柳告诉我的!”
“坂柳、告诉你?”
又是简短的词汇重复,不过,和刚刚不同,龙园原本放松的肢体又重新紧绷起来。他挺直后背,目不转睛地盯住面前的山井:“她可是A班的头号人物之一,就凭你吗?”
“真的、我没说谎!电话、她用电话联系我的!”
*
“坂柳自己去接洽?当然不,她怎么会亲历亲为到这种程度?”
在食堂谈事情收获的教训过于惨痛,赤司盘腿坐在包厢内的榻榻米上,他和桥本的面前只有两杯热茶。
轻手轻脚的服务生将送餐的盘子夹在腋下,小心地将包厢的滑动门拉上。
赤司合上原本摊开的书籍,将它放在一旁的同时,随口接上刚刚的话题:“即使是这么隐秘的事情,依照坂柳的习惯,她也只会交给最亲近的人,但不会自己去做。”
“也是,毕竟不是光明正大、值得称道的事情。”桥本接话道。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的洁白染上污垢,即使是不被光照拂的阴影,似乎也成为了一件能避则避的事情。
“只是神室执行的话,即使有所不慎,也能想办法止损,”赤司淡淡地开口:“毕竟,也才刚过去半个学期。而以坂柳的口才,她总是能够扭转他人想法的。”
即使那个人是龙园,说不定也一样。所以,他得尽量避免这种事情。
“坂柳性格谨慎,就算她用的是神室的手机,在龙园的心中,这是能够成立的举动。”
龙园的自大和傲慢是有他自身的谨慎作为支撑的,哪怕是那些看上去过于标新立异的挑衅举动,说不定也有被他充分地思考过。
过于鲜明的外界目标,能够带动班级的志向,给予支持龙园的人一份可以被标榜、认可的理念。
毕竟,哪怕“武力”能够坚持半个学期、一个学期,甚至一年它依然是不可能长久的,即使无敌到无法抗衡、令人绝望也一样。
所以,在强劲的武力保障下开始转化一般人的想法,也是一个不得不进行的步骤。
不过,从这方面来看,坂柳试图插手龙园规划的事情,说不定会比她原本设想的还要严重得多。
“而且,龙园的压力给得太充足了。以他对山井的判断,是不会认为对方能在这种情况下,临时编造出这样的谎言来。”
山井到底在龙园手下做过一些事情,“过于机灵”、“有些小聪明”这些,也不是特别难去发现的性格特点。而这样的人往往都识时务,赤司不认为龙园会不明白这些。
“所以,”赤司垂下眼帘,包厢里有些暗淡的灯光洒在他面上,将他整个人都衬托得仿佛浮世绘上的美人:“只要山井直截了当地告诉龙园,他听到的就是坂柳的声音,见到的就是坂柳的人,龙园就会信任他。”
哪怕他听到的声音是神室、见到的人也只是神室,也完全一样。
“这也是我告诉山井,让他提前把那几句话提前背下来的原因,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61】
“背下来这倒是我想不到的东西。”
桥本思考了一下, 最终还是决定举白旗:“不过,但凡事情,总是要有个契机吧我是说,就算龙园是那种天天怀疑‘有叛徒’的角色, 把‘叛徒’和山井联系起来”
“桥本,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出乎意料的是, 赤司少有地打断了桥本。
很难形容的表情, 桥本望过去。
用他粗浅的理解, 那像是吃肉包咀嚼到里面汁水丰沛的肉馅, 又仿佛听歌唱到自己最喜欢的那段,看上去, 非常、非常期待的表情。
“会被龙园发现的, 而这只是开始,紧接着, 又会有新的路径供他挑选。”
赤司的眼瞳简直在闪闪发光, 甚至仿佛将要爆发的火山那样,热烈地燃烧起来。
“‘宽门通向地狱, 窄门才引向永生’。当然, 无论是哪一种,都会有配得上他的后续。”
——不会出现赤司预料之外的情况。
所受到的一切教育、所进行的一切思考,都是从这一点上去出发。
如同海浪一样翻涌的时代中,越来越多人直至潮水褪去才明白, 他们或许并不生活在一片乐土,唯一能改变自己命运的东西, 也和从前以为的大相径庭。
因此, 哪怕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政党的宣传、总统的演讲中, 也越来越多的出现一个词汇、一种句式:“我们只做聪明的决定。”
正确与否尚有多种标准评判,聪明这个词汇却巧妙地解决了人们的担忧。
作为受到教育、主动进行思考的人,赤司当然不能更加明白。
重要的并不是预料之外的状况,而是无论什么样的状况下,后果都能够承受,危险都能够被化解。
坂柳当然有联系山井,虽然她理所当然地是透过神室,可那又怎么样,山井难道会不知道,神室是完全听从她坂柳有栖吗?
所以自己才找到山井,无中生有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倒不如只是在事实的基础上稍稍改动,这样来得方便些。
“山井,”谈话进行到这里,龙园已经看不出原先慵懒的模样,他直起上半身:“我知道你不会说谎,所以,告诉我,除去传达消息,她还要求你做了些什么吗?”
龙园并不认为坂柳既然插手,会选择什么都不做。
虽然按照山井现在的说法,有人退学并不会影响到班级的上升,可这依然是对他脸面的一次打压,对他个人形象的一次重创。
至于山井说法的真实性现在的龙园还是比较相信山井的。
毕竟,但就“退学不影响班级”这个说法的流传度,如果不是山井确实得到消息,以他的性格,万万不可能说出“假的”这种话。
“这”听到龙园这句话,山井难得犹豫起来。他吞吞吐吐,面上的神色有些挣扎,倒是又露出了那种被逼问的情态。
“嗯?”看到山井隐约有着不识时务的样子,龙园扫了扫他全身上下,从喉咙处挤出一声冷哼来。
“其实也没什么”顶着龙园想要杀人的目光,山井眼一闭一睁,像是放弃挣扎一样,把话全说了出来:“坂柳她、她就是让我们和须藤去的那天,让我引一个D班的女生一起去其他就没了!”
“哦?D班的女生?”听到这里,龙园像想到什么一样,径直思考起什么来。
坂柳利用山井这个一线的执行者,安插了属于自己的一步棋,这是在龙园意料之中事情。
可这本就是C班和D班的争论,就算D班有人站出来,说自己真正看到了实情,是最正当不过的旁观者,在“D班”这个身份的大背景下,Ta的话也不会被其他人信赖。
所以,这几乎是毫无效果的一步了坂柳为什么下这样一步棋?
“身为D班的人,她的证言毫无效果吧。”这点似乎没有太多可以争辩的地方,龙园没有犹豫多久,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嘿嘿,是啊。”似乎是在短暂的自暴自弃后,终于完全恢复了理智,山井面色惨白地附和道。
“而且,到底是我们班的事情,我也没有提前通知她。只是在当天,随便找了个理由,引走在街上的她跟着我去而已。”
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山井的眼睛亮了亮,原本惨白的面色终于回暖了一些,话也说得更清楚了几分:
“我这不是想着,一个临时被我引着去、还是D班的女生,也不会对我们C班的计划造成多大阻碍吗这才答应了坂柳的。”
“这你可就别推脱了,山井。”原本站在龙园不远处,一直默不作声、充当面无表情的大理石雕塑的伊吹突然开口。
她双手抱胸,面上的表情如同打翻的颜料盘,鄙夷和厌弃混合:“你不奇怪自己和坂柳通信是怎么被发现的?一直都不提问,怕是心里已经有所猜测了吧?”
“对,就是我告诉的龙园,在你低头回复信息、却迎面撞上我的时候。”
放学后的便利店总是称不上空闲,而离寝室比较近的也只有那几家。
虽然还算是领导层,但点数的大头还是在龙园那里,伊吹也并不是多么挑剔的人。
便利店的冰柜还算大,里面的速食却已经被买走不少。伊吹面对着冰柜,随便扫了扫,剩余的这些中,卖相尚可的实在不多。
不过,毕竟也被很多人挑拣过,这种情况也是可以想象的,谁叫她这几天忙碌得很呢?
想到这里,伊吹叹了口气,倒也没太大怨言。
索性,还有一些看着饱满的三明治呆在冰柜的最高那层。伊吹平时锻炼不少,这点高度自然难不倒她。只是跳了跳,伊吹便找到了自己今天晚餐的解决渠道。
“嗯,还可以嘛。”将三明治放在手里掂了掂,伊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种速食产品都是标价,那当然是拿到的那份越大越好。
虽然来迟了,但依然能有所收获的伊吹心情大好。就在她转过身,想要去服务台结账的时候,伊吹只感觉一个人挡在自己面前。
对方似乎是在编辑信息,满脸大汗,连路也来不及看,就这么和刚刚转过身的伊吹撞上。
“哎呦。”伊吹的身高并不突出,甚至足以称得上娇小。
可也不知道对面手机怎么拿的,正好和伊吹的额头撞了个结实。
手机到底是硬的,哪怕是有一些刘海的缓冲,伊吹依然感觉额头火辣辣的疼,像是鼓了个大包。
当然,祸不单行,力又是相互的。手机和伊吹的额头撞了下,对面似乎又因为过于紧张而没有拿稳,只听“啪”的一声,和伊吹鼻梁又撞了一下的手机孤零零地摔在了地上。
“嘶,你!”“受击”后没过几秒,伊吹就下意识用空闲的手捂住额头。
哪知道还不够,鼻梁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猝不及防下,她差点飙出泪来。
只是来便利店买个东西,谁能想到自己会遇到这种事情啊!愤恨不已的伊吹抬头向肇事者看去,就发现了山井满脸大汗的面容。
“啊,是山井你啊。”见对面是认识的人,而且最近确实也被龙园那所谓的计划折腾得不轻,伊吹心中的恼意去了不少。
她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本着好歹有些同班情谊,伊吹主动放下捂住额头的手,蹲下去帮山井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你说你,你买东西怎么不看路啊。这下好了,撞到人了吧,下次注意点”
话音未落,就被山井紧张的动作打断。见手机掉下去了,他膛目结舌,丝毫没有往日的机灵与胆小。
伊吹的话音还未落地,山井就全然不顾自己满手的手汗,近乎挣扎一样,从伊吹刚刚捡起的手中抢回自己的手机。
这举动可打了伊吹一个猝不及防,她面上顿时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C班中,山井一向是谨小慎微、审时度势的,对身为掌权派的伊吹,平时自然也是恭敬得很,哪里会有这种行为?
而且,“抢”这个动作身为当事人的伊吹,自然能从力道中感受到山井的决心。
在龙园的高压统治下,C班所有人的手机几乎都成为他个人的所有物,“私人”这个词汇成为好笑的装饰。
而在这种情况下,伊吹自然也是替龙园翻看过一些人手机的。
那么,到底是什么内容,会让山井如此紧张、甚至对自己的举动产生如此高的戒备呢?
即使手机是背面朝上,蹲下去的伊吹实质上并没有看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可现在是非常时期,在短暂的犹豫后,伊吹还是半信半疑地将这件事告诉了龙园。
当然,她其实并没有太怀疑山井,毕竟,对方实在太谨小慎微、机灵和胆小了。在和龙园报告的时候,伊吹还特意强调了这一点来着。
“好了,我们先不说这个。”拦住感觉自己被愚弄、有些情绪上头的伊吹,龙园重新望向山井。
在山井的口中拼凑出事情的始末后,龙园又恢复了平时的状态。一点温和都不再能从他身上看到,这个男人仿佛天生就是桀骜不驯的代名词。
“你不用再管这件事了,如果坂柳有信息,你就再传给我,明白吗?”
如同发号施令一样的口吻,让山井清楚地明白自己没有反驳的余地。他脖子弯曲,后背也有一点不明显的躬起,让人联想起毕恭毕敬的虾米:“好的,我知道了。”
“如果这确实对最后的结果没有影响,那么,山井,你会得到宽恕。可若是另一种情况”
说话的时候,龙园带着几分评判意味地上下打量山井。
似乎是被龙园的目光刺痛,也似乎是随着龙园的话语、联想到自己惨痛的未来,山井躬起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一样。
“算了,到时再说吧。”
似乎是对这种反应感到无趣,龙园挥了挥手。他扫了扫旁边怒火冲天、脸都被憋得通红的伊吹:“你先走吧,我想,伊吹怕是也不想看见你了。”
“好、好。”如蒙大赦,山井绷起的身体乍然一松,他脚下不停,几乎被恶鬼穷追一样地快步向门口挪去。
时至正午,温暖的阳光通过走廊的玻璃窗户流淌进室内,落在瓷砖地板上,让人联想起金色的河流。
反着光的白色瓷砖,几乎如同白刃的尖端,无数柄古今传唱的利剑都有这样的锋刃,它们被人手持,或是刺进敌人的胸膛,或是饮尽叛徒的血液。
而在山井一只脚踏进走廊,感受到自己周身被温暖的春日阳光包裹的时候,他听到了龙园好似漫不经心一样的声音。
“我其实很好奇,山井。伊吹之所以那么晚去便利店,是因为我在那天留下他商量事情,那么,你呢?”
“A班还没轮到坂柳掌权,所以,她的时间是充裕的,就算约在便利店,由于身体情况,她也不会这么晚找你交谈”
“啊,怎么停下脚步了?所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山井?”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啊大家。
第63章 【62】
正午的太阳总是毫无保留, 它倾洒下的光亮如此刺眼,甚至只是地砖的反射,也不是人的肉眼能够承受。
可若是放弃去直视它,那灿烂、未经遮挡的光亮便会顺着透明的玻璃窗沿流淌下来, 令人联想到明亮的向日葵、初初绽放的花朵, 这海岛上无限延长的春日中的一切——
我知道你能做什么,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可你却对我一无所知。
而连相对平等都做不到的合作, 更没有“信任”一说。所以, 我会展现出远超坂柳的诚意,你觉得怎么样, 山井?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个人先到。
他坐在窗边,一边等待着山井, 一边用手拨动咖啡杯中的搅拌棒。未经修剪的发丝有些长, 却因为过于柔软,只是安静地耷拉在肩头。
山井望过去的时候,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 用食指勾起几缕,最后别在脑后。
你的意思是,如果被龙园发现会怎么样?
事情的探讨还算顺利,他认识对方, 自然也不会对对方的能力产生任何的怀疑。可对于龙园的惧怕是刻在骨子里的,那足以让山井憋不住、终于发问。
是的!当然, 我也知道, 您的这部分计划一定天衣无缝!可、可您好歹给我交个底啊。
胆小是山井所有性格的底色。胆小加多思,所以会审时度势;胆小加聪明, 所以是机灵、谨小慎微。
忍不住发问的时候,山井将手撑在桌面上,心中紧张和期待混杂,如同童话里女巫的药锅一样,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啊,被龙园发现又有什么关系?
可像是对山井的情绪无动于衷,对方连动作都没有迟缓。
听到这句问话,那个人稍稍昂起头,望向山井。
他眼神明亮,清透的色眼瞳令人联想起火烈鸟的羽毛,这种生物因为外形形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美得不可思议。
即使龙园明白情况,明白有我掺和一脚,那又怎么样?
将山井被震撼后的一言不发收入眼底,那个人眼睛弯了弯。他有些漫不经心,话语却依旧温和,让人联想起春日的微风,夏天的浪花。
放心好了,即使是这样,龙园也不会责罚你的,我保证。
这句话狠狠撞在山井心门上,在他听来,这句话简直掷地有声。
本来到这里就够了,可山井望向对方,忽然鬼使神差般地开口:那你呢,会对你有影响吗?
这句话倒是出乎了那个人意料,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一改原本的漫不经心,停下搅拌咖啡的动作,忽然直视山井道:
当然不会,我可是在帮他,帮你们C班的“君王”,认清有人插手他计划的行为——他怎么会对我,一个好心人,产生敌意呢?
明明说起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仍旧是温和亲善的微笑,那种与生俱来的善意,似乎是山井无论多少次模仿,都难以再现的神态。
可不知道是不是当时的日头太盛,山井的意志也被这晃眼的光晕模糊了去。
他就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并不在意自己,也不在意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好这件事,甚至连龙园都不是那么在意不、不如说,像是已经知道了结果,所以过程就不再那么需要在乎。
可即使是这样,山井想,哪怕他已经产生这样几乎可以说是偏见的想法。
但他依然觉得那个人,是自己的救命稻草是伸出手,将他从龙园和坂柳这两座泥潭之中,打捞上来的、天使一样的存在。
回忆是滴落的蜂蜜,只是一点点甜味,就能重新赋予山井将这出戏码表演下去的勇气
身后的教室里,发现山井停下脚步的龙园仰躺在椅子上,他放肆地大笑出声。
听上去像是令人作呕的蜥蜴一般的生物。山井知道这是纯粹的偏见,可他并不会放弃这种想法。
没有正面回复,就像那个人叮嘱的一样,山井的语气带着几分信誓旦旦的确凿:“龙园,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没有说谎。”
像是想到什么,他张了张嘴,强迫自己发出声音:“我的手机,已经在伊吹那里了。”
*
即使有人会选在午休时间交流,中午的A班教室也称不上嘈杂。
毕竟少有人走动,前后、左右桌的交流也会刻意放低声音、避免打扰到其他人。
赤司将手中的书本合上,这是早上的课程,课后进行复习,能够帮助记忆更加牢固。
不过,对于赤司来讲,这些本来就没有多少崭新的知识。所以,赤司在饭后过了几遍,也就不再打算再看下去。
可赤司到底不想将这宝贵的中午时间白白浪费,就在他准备预习一下下午的课程时,手机传来“滴”的提示音。
没有太多意外的情绪,赤司按亮手机屏幕,信息窗口弹出。
若是有旁人看到,一定会惊讶,怎么是一大段乱码,仿佛键盘上随便扔一把米、让鸡啄上去一样。
可赤司却只是一声轻笑,余光在刚刚走回教室的神室身上停留半晌,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仿佛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
神室和山井接触的时间早吗?
那当然是早的,早在龙园还没有安排这个计划开始实施,早在山井三人还只是处于讨论阶段,她、或者说坂柳,就已经开始着手和山井接触了。
神室和山井接触的次数多吗?
那也算不上少,单就赤司发现的便利店就有一次,而以坂柳的性子,定下的地点只会更加隐蔽。
可坂柳错就错在,她总是让神室去承担这些会面。
堆叠的书籍整理起来还算简单,赤司按照书本的首字母排放,校验后一齐塞进桌肚里。
即使神室知道,山井知道,任何了解他们联系、会面的人都知道,里面绝大部分可能是由坂柳授意的。
可这种东西不知道还好,真知道了,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即使山井性格再大条,在这不短的联系时间里,在这不少的会面次数里,他总会一次又一次怀疑,坂柳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是用完就丢、还是对他负责到底。
毕竟是在龙园头上动土,再愚钝的人都会被可能面对的黯淡未来,逼迫着去思考自己的以后。
更不用说,山井是这样一个机灵胆小的人了。
当然,这也是坂柳的无奈之处。“腿脚不便”到底是事实,没有什么可以辩驳的余地。
想到这里,赤司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说也是同班同学,无谓的举动太多容易让自以为是的渔翁得了利果然,还是尽早打消坂柳的想法比较好吧?
*
C班。
龙园坐在教室后排的椅子上,他双手扣在一起,目光阴沉地盯着被放在面前课桌上的手机:“什么时候到你手里的?”
虽然没有加姓氏,但伊吹清楚这是在问自己。她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地回答道:“——就今早,是他主动给我的!”
也是这个举动,让伊吹坚信,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而且,“坂柳主动威胁山井”这种可能也不是并不存在,甚至,在伊吹看来,这是非常可能发生的事情——毕竟,做事的石崎三人中,就山井如此胆小,岂不是威胁的上好人选?
而山井乖乖交出手机,似乎也在证实他没有被坂柳威胁、一心向着C班这难免让伊吹对山井产生几分好感和怜悯。
种种因素的叠加下,伊吹在收下手机的同时,也确实对山井多出一份耐心。再加上早上的时间确实紧张,她也没时间翻动其中的内容,更不用说告诉龙园了。
而午休的时候,伊吹本来是想找龙园讨论这个事情的,哪知道龙园先发制人,“山井真的背叛了”这个事实就这么被明晃晃地扯出来,更没有伊吹说这话的余地。
当然,先不说余地不余地,现在的伊吹也没心思帮山井说话了。
她面上负气,将手机扔到龙园面前后又是双手抱胸:“诺,我还没翻,你自己看吧。”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63】
这个世界上, 理所当然的事情理所当然地发生。
“算无遗策”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有限的安排并不是困难的举措。
自己的意思已经全部传达,赤司放下手机,不打算再联系对面的号码。
时机过于敏感, 而且, 他相信自己看人的能力, 确信山井会理解自己的意思, 也能在渡过难关后随机应变。
这么去想的话, 赤司眨了眨眼睛, 他稍微地放松缰绳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毕竟,哪怕是完全打中七寸的威胁, 也不可能完全将一个人变成提线木偶。
赤司并没有切实的信仰, 他暂时也对充当“牧羊者”毫无兴趣。
或许,让一个为自己改变志向、思想, 完完全全地听从自己是一件值得欣喜的壮举, 但在现在的日常总是满当当的情况下,赤司也没有这种心思。
而且, 反正结果不也是一样的吗?
被揭穿的坂柳不会联想到自己已经暴露, 得到消息的龙园则会因为担心A班和D班的联合、导致自己腹部受敌,哪怕心有不甘,也只能和自己合作来支持自己。
并且,按照他眼中容不下沙子, 更不可能容忍威胁的性子,龙园会代替自己探查坂柳和D班的关系。
“恩情”、“卖一个好”无论是什么说法, 都是可有可无、不一定必要的东西。
作为C班的领导者, 目光不仅仅停留在自己目前这个位置、甚至不只停留在B班的龙园,是不会允许自己腹部受敌的。
因此, 不管怎么样的方式,怎么样的选择,他最终都会倒向自己一边。
——连带龙园翔背后的人一起。
“插手”是控制欲极强的方式,赤司十分确定,能控制龙园的对方,能逼迫龙园的自己,会通过这件事情,再一次认识对方。
唔,不过,既然是这样的话,还是留下个好印象更好吧?
毕竟,两个人就能形成一种统治。即使是并肩而行的朋友,也有主导、上下之分。
可以把这当作能力的展示,也可以把这当作算无遗策的炫耀赤司若有所思。如果这些也不够,那么,让他通过山井,再帮龙园收一次尾好了。
**
“接下来,要进行审议的是上周周四所发生的暴力事件。”
声音从最上首的堀北学身边传出,抱着文件夹的少女只是站着,并没有坐下。
从外表看去,她身材娇小,扎着两个可爱的丸子头,面上的表情却是说不出的严肃,就连甜美的音色都冷了下来。
当然,效果并不算显著,那种仿佛踩上棉花糖一样的嗓音即使强行往“刻板”方向一路狂奔,依然显现不出多少压力来,
可在这种时候,就连平时最不着调、甚至屡屡对自己班班长平田出言不逊的须藤,此时也是满脸紧张,半分调侃的意思都没有。
“本次会议由我,学生会书记橘来主持。”
关于自己的身份,扎着两个丸子头的橘只用了这一句话结束,其他并没有再说什么,似乎这个头衔就给她的所有举动都附上了不可忽略的价码和重量,而无需任何解释。
而作为赋予她头衔的这个人,堀北学姿态威严地坐在上首,交叉的十指挡住了他本就变化有限的面部表情。
“没想到这种小打小闹还要劳烦学生会会长大驾光临,真是稀奇啊。”
不过,虽然作为当事人的须藤战战兢兢,紧张到毫无开口的意图,但身为D班的班主任,茶柱佐枝倒是看上去十分放松,丝毫看不出作为被举报者一方的紧张来。
“小打小闹吗?”
占据毫无争议的主导位置,堀北学率先重复了一下茶柱的话语,他的笑容带着几分浮于表面的敷衍:“哪怕真是如此,抽出空闲的我也会来旁听的。”
即使只是隐隐听到风声,堀北学也不认为这件事真的如茶柱口中所说,只是“小打小闹”——那样倒还好。
可麻烦的是,事情的发展往往不会如人所料。
想到这里,堀北学的目光扫了扫C班的几人。作为“受害者”一方,除去还只是略微放松的C班班主任,其余人都仿佛吃下什么定心丸一样,面上的表情无比亢奋。
那种表现甚至不用费心归纳,几乎就是“胸有成竹”的活生生的写照。
这种状态堀北学在心中稍微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开口,只是收回了目光。
本就对他的行为十分敏锐的橘等到堀北学的举动完全结束,才开口继续接下来的流程:“双方证言究竟哪方为实,将由我方判定。”
她顿了顿,视线在场上的堀北铃音身上一扫而过:“可以开始了吗,会长。”
观察完的堀北学自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他闭上眼睛,从外表看上去完全是一幅“不关注此事”的状态:“开始吧。”
得到堀北学的允许,橘打开了文件夹,声音也不再有开场白时那份略显刻板的严肃。
可即使如此,她的话也仿若重锤,重重敲击在D班每个人心头:“石崎三人声称,须藤将他们叫到新装修的教学楼里,随后实施恶行。不过,须藤对此进行否定。”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既然已经到了对薄公堂这一步,那么,无论是做还是没做,都会予以否定。
橘扫了扫文件夹上的字迹,继续往下念到:“并且,须藤声称,‘是C班的人叫他去那里的’。”
这里存在明显的分歧,因此,早在这场会议开始之前,橘就已经准备好话语:“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须藤对C班三人施暴,并造成受伤。”
这点是没什么辩驳余地,铁板钉钉的事实,在橘得到的消息中,即使是一直抵赖的须藤在这点上都保持肯定。因此,她言语流畅,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的将接下来的语句顺延了下来。
“如果双方再无新的证言和证据的话,我方将会就以上信息,开始审理此案。可以开始审理了吗?”
C班当然不会产生疑议,现有的证据都对他们有利。而D班不知道原因,除去须有些火急跳墙的味道,居然没有任何人开口。
即使对D班的情况有些猜测,橘也不会明目张胆的偏袒,这是得不偿失的事情:“从三人伤情来看,可以确认是须藤单方面施暴。我认为应该以此为基准,裁定对施暴方须藤的处罚。”
听到这里,原本似乎在思考些什么的堀北学再次回过神来。没有听到双方开口,他闭上眼睛,一幅置身事外的模样:“按照这样来看,此案应该没有再讨论的必要了吧。”
这句话似乎让D班几人心里一颤,尤其是堀北铃音,原本就僵硬的四肢更是如同受冷一般颤抖起来。
而站在堀北学身边的橘听到这句话,她继续开口道:“并且,在此基础上,因为须藤完好无损,所以,我认为D班提出的‘正当防卫’并不成立。”
不得不说,这卷胡给底下的情形造成了一点骚动。在D班短暂的骚乱后,橘看到披着一头长发、有些慌乱的堀北铃音站起来:“抱歉,能让我问几个问题吗?”
这当然是不会被禁止的举动,但橘依然要走完流程。她望向身侧的堀北学,小了一些的声音依然咬字清晰:“会长?”
堀北学搭着手,不知道在想什么:“允许。”
得到允许,堀北铃音深吸了一口气,在短暂地平复情绪过后,她提出了第一个问题:“须藤是怎么把你们约出来?”
这是一个逼着对面胡编乱造的问题,毕竟,堀北铃音从须藤口中得知,他是被不认识的人叫到那幢新修的教学楼里的。
第一个问题而已,无论是堀北铃音,还是绫小路,都没有借着这个问题“一力证道”的想法,只是想给对方自信满满的状态打开个缺口罢了。
可让人出乎意料的是,开口的山井面色毫无变化,颇有几分理直气壮的味道。
更关键的是,他沿用了本该出现在须藤口中的回答:“就那么约出来的啊我想想,有人找我和石崎,说须藤要找我们。嘿,他可是新上任的正选,篮球社社长眼中的红人,我们怎么敢不去呢?”
不得不说,这倒打一耙的功力实在强悍。而且,明明看上去胆小慎微,此刻的言语听上去却心直口快得紧。
话语自然的同时,对方甚至不忘嘲讽一番须藤,丝毫看不出撒谎的痕迹来。
想到这里,绫小路瞥了瞥隔着一个位置的须藤,后者已经攥紧拳头、面色通红了。
若不是自己确信须藤没那个本事撒谎,就对方这种唱念俱佳的风范,他们这些D班的怕不是也忍不住要怀疑须藤了。
同样对山井的回答感到意外,堀北铃音不由一滞。
C班几个人看上去都自信满满,一幅“坏人好似”一样拍手称快的姿态,只有坐在中间的山井看上去谨慎胆小些,她急着找些漏洞出来,自然将注意力主要放在对方身上。
哪里知道人不可貌相,这下将堀北铃音打了个措手不及来。
可眼下也不是停下来的时候,堀北铃音定了定神,如同预想的那样,第二个问题就这么甩了出来:“既然你说,须藤只叫了你和石崎两个人,那为什么,你们三个都出现在了那里?”
说到这里的时候,堀北铃音见山井张了张嘴,似乎想要接话的模样。她当然不想给出这个打补丁的机会,几乎是立刻抢话道:“我记得,只有你,山井和石崎是篮球社的成员吧按照你的说法,另一个既没进篮球社,也没被须藤叫,他为什么去?”
“啊。”听到这个问题,山井顿了顿。不过,他也没有给到堀北铃音趁胜追击的时间:“是我,我放不下心,叫他陪我去的。”
说到这里,山井刻意看了看已然怒发冲冠的须藤,目光中带着几分鄙夷:“说起来,虽然他没进篮球社,但也是参加过选拔的。
会长和书记,你们不知道,我们三平时就在一起活动,这次本来也是在一块玩的。听到须藤叫我们,还是去一幢新修的教学楼。我当时就感觉不对,索性三人一块去了。”
说到最后,山井甚至看向上首的堀北学和橘,一幅剖白自己的真诚模样。他姿态畏缩,此刻却多出了几分大胆,因此看上去真诚直白,是无法叫人不信的姿态。
这话说得更是自然流畅,即使明知道山井口中都是些假话、胡编乱造的东西,绫小路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而堀北铃音更是有几分当场尬住的迹象。若不是手里还捏着提前准备好的纸张,她怕是当场失语也不无可能。
只听了这么两回一问一答,绫小路心中就明了了不少:怕是这些都是提前商量好的稿子,这么自然流畅,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又背了多久?
眼见情势糟糕起来,堀北铃音感觉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对方的回答确实自然真诚,连自己都发现不了什么疏漏,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她也确实不能在这里停下:
“石崎在中学时代就很会打架,而且,须藤只是一个人而已。即使这样,你们也不放心两个人去”
“我不是说了吗——”
出乎意料的是,一直看上去真诚顺从的山井却在此时打断,他面上少见地露出几分厌恶来:“我们本就在一起诶,一起去赴约怎么了?”
“我说,我们可是受害者诶、受害者,我们受伤了,须藤完好无损。就算你急着想给须藤脱罪,也照顾一下我们的意愿吧!”
这话说得可就重多了,要知道,即使再怎么开口,C班三人身上的伤可是实打实的——须藤也承认了,这件事毫无辩驳的余地。
只要就这伤情说下去,有伤害行为的须藤是怎么都不能善了的。
再加上山井用词精确,“急着脱罪”“受害者”言语间,几乎毫不费力就把替须藤辩驳的堀北铃音放在“恶人”的位置上,给原本就埋得差不多的须藤又踩了一脚实在是精湛的语言艺术。
——这绝对不是C班的人、一时半会就能想出来的。
思索明白这些,绫小路朝山井望去,见对方一幅对须藤深恶痛绝的模样,丝毫看不出破绽来。他更加确定,无论是言语还是动作,都是被对方计划之中的事情。
见堀北被噎得无言以对,即使已经预料到这种局面,山井的眼中还是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点笑意来。
暴君也是君主,龙园不是蠢货,决定最终结果、决定一切的会议,他当然为他们准备好了草稿。
但山井不需要这些,而他从赤司那里探出不那么需要隐藏的口风之后,他也将这种“不需要”带给了其他两位同伴。
反正,龙园似乎也意识到了,不是吗?
可即使如此,山井依然为对方的神机妙算折服。
“如果你觉得,D班的问题会让学生会对他们增加理解、增加好感,你就打断他们。”
绚烂的红色比夜空中的烟花还要耀眼,山井不得不承认,他的视野或许就是那样狭隘,对上赤司几乎可以称之为“艳丽”的瞳孔后,就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比如?嗯”听到他的疑问,像是对山井后悔到想咬掉舌头的表情闻所未闻,对方依旧是温和的,令人联想起山上初化的春水:“你们的伤口很疼吧,真可怜,大胆地表现出来就好。”
——只是这样就好。
山井是这么想的,他也是这么做的。如同没有思维的傀儡,如同目光短浅的愚人,全身心地信任他,坚定不移地按照他的话做,确信他的一切是正确的、毫无错漏的。
这个世界上,理所当然的事情理所当然地发生。所以,不那么出色的自己,对金字塔顶端的身影俯首称臣,也是完全正确、且理所应当的。
发现堀北铃音手足无措的喜悦在下一刻达到巅峰,她的“传证人!”如此铿锵有力,那没有动静的走廊以及依旧紧闭的办公室门,就是最好的嘲讽。
山井的身体甚至颤抖起来,这个一直被玩弄、被欺压的生命,此刻却因为看到了别人尴尬、被自己欺压而变得愉悦、充满生机。
学生会的办公室里,南云雅和龙园相对而坐,他们面前的办公桌上,显示“通话中”的手机将寂静的会议室展现无余。
南云雅靠在椅背上,依然是那种充满邪气的笑容,却被他灿烂的金发冲淡几分恶意。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声音毫不掩饰:“我确信了,那是比我还要恶劣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5.25——“我爱我”日!(超大声)
所以,我赶出来这篇咯。
有阿征动手,原本的会议肯定也被蝴蝶掉一大半了。宝看看就好,不用找动漫对应。
第65章 【64】
“该事件有学生目击到了全过程, 请传目击证人!”
清亮的女声如同出笼的夜莺在阳光下自由地舒展身体,带着一些坚韧和俏丽。
——没有回音。
会议室的气氛有一瞬间凝结,原本的火药味尽数消弭在空气中,徒留堀北铃音一个人的尴尬。
堀北铃音的瞳孔剧烈地深缩起来, 本就被强行压下去的紧张情绪重新缭绕在心头, 那种从见到兄长起, 内心就隐隐出现的不安再次壮大, 几乎要将她淹没。
有什么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在发生, 而让堀北铃音下意识感到不妙的是, 她对此一无所知。
于是,她也无能为力。
人或许就有这样的预感, 最起码, 在此刻的堀北铃音心中,充斥的正是这样浓郁的不安。
祈祷的时候, 寺庙里的线香会慢慢燃作烟雾, 缭绕在金身塑造的佛像前,带给信徒短暂的安宁。
可这一切都离此刻的堀北铃音太远太远, 使得她千疮百孔的内心毫无慰藉, 徒留野兽出笼般的焦躁感。
准备不充分、思路不清晰这是世俗上对产生“焦躁”这种情绪的定义。
但这其实很难用来衡量堀北铃音现在的、犹如一团乱麻一样的心思,她满脑子都充斥着一个问题,而这几乎要叫她停止呼吸——
为什么,原定的佐仓爱里却在这时候缺席了?
作为围观了须藤和C班三人打架全过程的目击证人, 佐仓手里甚至还有照片佐证。
而这对于已经被逼入绝境的D班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一样的存在。
原本就是消耗自己的课余时间, 来帮助只有一面之词的须藤寻找证据。
须藤的人缘不是很好, 因此,真正出于感情帮助他的人也没有几个, 更多人则是C、D两个不同班级的对立下、对C班的不忿,以及在栉田鼓动下,一时的上头脑热。
虽然堀北并不喜欢她,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在人际交往上确实无往不利,简直像是天生能掌握人心的潘多拉。
不过,即使是迷情剂也有时效,更别说帮须藤找“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这种其实没有那么联系自己、也无法从中得到正反馈的事情。
如果不是佐仓爱里出现,拿出了一部分可以用以佐证须藤观点的证据,让这些摇摆不定的稻草明白他们名义上的同伴或许并没有说谎,将一份定心丸碾碎喂到他们嘴里。
这些看上去因为龙园举动、而团结起来的D班,分崩离析的速度怕是能和下陷的流沙相比。
“所以,他们甚至要感谢我。无论现在的D班是谁在领导,都要在内心感谢我,感谢我使得他能更顺畅地组织自己的班级。”
将自己手机的屏幕熄灭,龙园靠在椅背上,他将脚交叠在一起,声音中透露着和当时完成计划、身处包厢时一样的欢欣:
“所以我说,数码相机这种东西,不仔细保存的话,还是没有手机那样方便啊伊吹,你说呢?”
在D班那么多人中,坂柳独独选中了佐仓爱里,很难不显现出她情报能力的强大。即使自身不良于行,也知道佐仓爱里因为经常自拍,甚至单独拥有一台数码相机。
毕竟是学生会直接做出判决,过于生硬的地方会给人造成不好的观感。而数码相机往往会有日期显示,这点对佐仓的证词来说很有帮助。
当然,佐仓确实还有个缺点,她是D班的人。虽然她过于充满缺陷的性格降低了说谎的概率,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可C班不会站出来作证,B班虽然有一之濑,但也不会允许自己班级直接卷进这种没有好处的事情,这意味着即使坂柳将目光转向其他班级,他们也不一定出来作证。
而A班就更不用说了,坂柳连自身的存在都在极力掩饰。龙园可以知道有人在背后做小动作,但不能联系到A班,不能联系到自己身上。
更何况,姓氏是没法遮掩的东西。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去,做出判断的学生会和D班血浓于水,只要有适当的台阶,在情感的动摇下,D班根本无需太过用力。
和坐在近乎躺在椅子上的龙园不同,伊吹闭了闭眼睛,似乎是对龙园的姿态感到厌烦。
但她依然回答了龙园的问题:“不知道,我基本不自拍。而且,就算是这种空当,坂柳最先不也安排了手段?”
以龙园的聪慧,坂柳很清楚,怕是事情一结束、甚至不用等到结束,他就能察觉内部出现了问题。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坂柳根本没有打算履行对山井的承诺——如果堀北兄妹确实如他们表现得那样水火不容,以至于哪怕这种情况下,须藤都会被退学。
而龙园的目的得到履行,D班的士气下跌、掌权者无法获得更多力量,更不用说威胁到D班
既然已经动手,这种情况就不能为坂柳所接受。
在那个时候,山井会“主动”站出来,告诉所有人:自己受到良心的谴责,再也无法将这场欺骗进行下去。
然后,坂柳会让山井掉到D班。
山井的关键反水会给他在D班带来极大好感,有自己的帮助,龙园暂时也无法将山井直接淘汰,也算勉强完成她那“让山井免于退学命运”的结局。
——哪怕这个命运的构想,是她最先传达给山井的也一样。
有限度的自由就是这样,坂柳既是加害者,又在充当受害人的律师。
可龙园安排的三个人中,山井真要说做了什么,其实也没有。只是坂柳需要有这么一个人,他恰好比较聪明,能够理解坂柳的意思,他又比较胆小,风险比较低。
他最合适。
能够称之为“恶劣”的行为,但坂柳并不在乎。
或许是认为自己已经将山井完全拿捏在手中,也或许是单纯为了洗脱自己插手的嫌疑,坂柳依然让山井参与了很多事情。
若是一切按照坂柳的意愿进行,这当然都没有大碍。
毕竟,龙园确实不是个会保人的性子,哪怕知道坂柳就是让自己干脏活,山井因为清楚龙园同样会把自己抛弃掉,所以,他也不得不去干。
客观来讲,龙园认为这个计划是很完美的,尤其是在山井长时间被自己压迫、心中本就对自己常有怨怼和恐惧,而自己也对实际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但这场决斗中出现了第三个人,他既了解坂柳的想法,也确信龙园会在知道真实情况后改变或者说,逼着龙园在知道真实情况后,不得不去改变。
更可贵的是,某种意义上来讲,他还天然就和坂柳是不同的两边。
思索到这里,龙园难以抑制地笑了笑。
棋逢对手的兴奋不止于此,看到对手被自己领土上的皇帝刺了一刀、以至于铠甲下都渗出血液来,更叫龙园这种结果论者兴奋。
作为A班现在的掌控者,无论坂柳想要拉拢D班的理由是什么,赤司似乎都完全没有给她壮大自己势力的机会。
因此,在这场本来足够让龙园吃些苦头的拔河比赛里,赤司选择将绳子从坂柳手中抽出,然后直接宣布龙园胜利。
哦,龙园当然没那么喜欢赤司,他相信对方也一样——怎么会有想当皇帝的人喜欢现在的皇帝?怎么会有皇帝喜欢野心勃勃的谋逆者?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率先解决更近在眼前的敌人,并且为此帮助对方、接受对方的帮助坦白地讲,发现这点的时候,龙园甚至少见地产生了怀疑一般的诧异,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毕竟,即使是身为“百兽之王”老虎,也不会把刚刚紧握在手里的猎物分给敌人,但人类就能做到。这就是人之所以能够标榜自己为高等动物的原因。
“说起来,山井既然得到了赤司的承诺,那我就不能让他退学了吧?这就有点伤脑筋了,我还想惩罚他的背叛呢。”
也许是知道大局已定,龙园的语气有些过于明显的、做作一般的幽怨,仿佛只是单纯地烦闷和抱怨。
但伊吹知道,这个男人从不抱怨,因为他会先让使得自己产生烦闷的人受到痛苦的折磨。
可即使如此,听到类似的语气,她依然觉得有些牙酸:“那你去做不就好了?只是不会退学而已,其他的事情,那个人又不是山井妈妈,怎么会关注这么多呢?”
作者有话说:
可能是因为实教中的女性角色确实少,我对坂柳的好感度还是天然就高一些的。
听过这么一个说辞,男性从小就被灌输,有钱了想要什么女孩都有;而女性曾经得到的教育则是,XX做得好也不如嫁得好。
从大部分角度来讲,男性得到的教育理念确实更加先进:毕竟,他们真按照这种理念去做,就算理念的后半部分是假的,他们好歹还有了钱。
而女孩就比较惨了,同样是按照长辈的教诲,但不管她们成没成功,都不一定如意。
我在这里说这个,是想说,无论后期原作者会不会把绫小路塑造成坂柳的动力,给我来“我完全是为了你才变得这么优秀”这一出,我都认为只要最终确实有所成效,为什么而努力也不一定是那么重要。
当然,要是最后坂柳完全变成恋爱脑,我就要狠狠开骂了。因为这确实影响到她的成功。
最后,大家六一快乐。
第66章 【65】
在有龙园过往行为作为衡量的情况下, 伊吹想要表达的意思不能更加明显。
再怎么说,赤司也是有不仅一墙之隔的隔壁班级。先不说他会不会这么好心,在“拯救”山井之后,将山井之后的生活也一手操办。就说A班之不平静, 称不上“日理万机”, 却也绝对不会有闲暇放在山井这种, 就算伊吹举着放大镜, 都发现不了他有除了班级以外、更多价值的人身上。
既然结果已经注定, 无法满足龙园却也不能更改, 那么,在没有限制的过程上写协调好龙园的想法, 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换做平日, 伊吹当然不会这么给龙园支招。她虽然承认龙园的高压手段有些作用,但到底也不是能坦然接受班级暴力行为的人。
即使自身是因为出众的武力被龙园看重提拔, 伊吹也没有对自己所谓“份内”的女生动过手她相信, 这些事情,龙园都是知道的。
当然, 伊吹更相信, 此刻的龙园会接受她这个提议。
该说被愚弄了不满好,还是选用一个听上去更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做出形同“背叛”行为的山井本人,应该得到应有的惩罚伊吹都清楚, 龙园不会是会为这种无干大局的事情,而限制自己的人。
或许在他看来, “背叛”本身就是不可赦免的, 无论是什么样的处境,无论是什么样的方式, 就连原因也不会考虑在内,因为山井这种人根本就不重要,他们只是龙园规划好的一部分,只用待在他划下的限制里,做他吩咐的事情。
伊吹非常确定,自始至终,自己对龙园这种过于自大的心性都充满厌恶,但她又能做什么呢?她跟龙园有一样的目标,龙园是能为这个目标做出贡献的人,比她还能做出贡献,因此,她的听从是不会质疑的,她的思绪也是跟随着龙园前往的。
而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平复龙园的情绪放弃山井,是可以、甚至有必要的。即使没有山井的糊弄,没有自己那份怨怼,龙园要惩罚山井,伊吹也不会出言阻止。
因为,和龙园的威严、C班的团结相比,做出“背叛”行为的山井个人,实在无关紧要。
“所以,C班的领导层会彻底放弃山井。”赤司将牛排切开。为了照顾桥本的肠胃,厨师没有加太多调料,三分熟的火候让牛排在这个过程中还流下了不明显的血水,这让赤司轻微地皱了皱眉。
但他注意到面前因为饥饿已经开动的桥本,顿了顿,并没有开口点明这一点。而是继续原本的话题道:“我们散播出去的流言,龙园无论作何想法,都必须寻找到一个妥善解决的方式。D班的须藤作为‘外人’被解决掉了,C班内部也必须得找人出来才行。”
似乎是对尾句有些意外,桥本的喉咙传出了不明显的吞咽声,他的语气略带几分不明显的好奇,轻微的颤音如同在晨露下抖动的绿叶:“是因为地点是龙园规划的?”
在坂柳的一步步攻陷下,山井可是透露了不少信息,几乎将龙园的底都掀了个分明。
在赤司掌握山井之后,这些信息当然一并归赤司所有,他没有瞒着桥本,因此,桥本也能得知一部分。而在这其中,就有“设计须藤的地点是龙园直接告诉他们的”这个信息。
要知道,这场自导自演的诬陷差点被人翻了个底朝天,从头看到底不说,甚至还有单反相机作为见证。如果没有赤司提醒,龙园拦不下准备去作证的佐仓,这场设计直接变成一个从头到脚的笑话。
到时候,先不说打压D班、打压须藤的计划成不成功,怕是连C班内部都会犯嘀咕。意识到管理他们的人也会犯下这么大的疏漏,再随便找几个人挑唆、扶持一下,C班内部战火重燃,简直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因此,龙园拦下佐仓,从她手里搞来单反相机还不算完了。因为自己经手了地点的规划,为了自己的威望着想,龙园还必须要找个所谓的“叛徒”出来,证明不是自己选点有问题,完全是因为有内鬼俗称,找个“背锅的”。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山井简直是当仁不让的人选。首先,他确实有背叛,证据都是实打实的。不管串联的是坂柳,还是赤司,放在C班的立场上,都是一种背叛的行径。
其次,赤司是知道他把自己的手机上交了的。这种直白的、毫不掩饰的举动,山井自己或许会认为自己是问心无愧,但放在旁人眼里,这是挑衅也说不定,在龙园这种敏感又自傲的人心中尤其如此。
内心有个疙瘩,可还不得好好发泄?在这样的情况下,赤司简直想不出,龙园还能因为什么理由,不去处理山井。
“是的。”对桥本的疑问持肯定态度,赤司点了点头:“毫无疑问,要是计划从头到尾都是山井他们制定,那哪怕失败,龙园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就说他们自作主张,然后能力不够就好。”
“可问题就出在,这偏偏是龙园也亲自参与了的事情。那么,整件事就像警告须藤当时那样,只准成功,而不能失败。”迎着桥本的目光,赤司淡淡地道:“为了解决自己从前的缺陷,而将自己陷得更深,如果没有其他因素,那我只能认为,龙园这一步走了昏棋。”
下属的失败,和正主本人的失败,还是有较大的差距的。
“但我们暂且不用去管龙园这步棋是不是昏了头,或者究竟有多昏,结尾已经是这样了。即使D班中,有人能依靠自己得天独厚的条件去庇佑其他人,而她也乐意那么去做,这件事的失败依旧会是个不小的打击。”
无论是已经在过程中付出了那么多精力,还是恰恰卡在结尾的功亏一筹,都足以令人叹息,以及,足以让原本就因为劳累而动摇的人们挣扎地怀疑起带领他们的人的能力。
失败就是这样,你只是简单地接受它还不够,必须要承担它所带来的一系列痛苦和残留。赤司盯着眼前的食物,轻声的叹息似乎从未存在,又似乎一直若有若无。
“那坂柳呢?”
桥本见赤司似乎有跑神的迹象,连忙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一截。毕竟二人都身处A班,说白了,这些手段,“帮助C班以限制D班”这些…最大的原因不还是不想让坂柳如愿、多出个外援来吗?
没有让他失望,赤司从不会为了饭后甜点浪费正餐。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下,随后将笑容重新挂回脸上:“计划失败,坂柳不一定能察觉到有我们的推波助澜。不过,即使她察觉到也没关系——我会优先处理她的。”
从头到尾,他都只透露了消息给龙原。虽然“消息”本身也是“资源”的一种,但坂柳不一定能摸清这个消息是龙原通过什么渠道得到的,自然也没那么轻松地在答案一栏填上“赤司”的名字。
动荡的内部是比紧随其后的敌人更加可怖的东西,更何况,赤司也不是那种会为了所谓的“大局”,而刻意委屈自己的人——他并不觉得自己比其他人差,自然也不会认为有谁能做的比他更好。
或许有的时候,大局确实可以用这种手段进行稳固,但那是建立在目前的主宰者能力不足的情况下无论是前半生受到的教育,还是常胜不败的经验,都这么告诉他。
能力促进时局,“妥协”对他来说从不必要,赤司对这个词汇的陌生程度就像他从书中看到的那些玉米叶和麻布一样,只要知道,就已经是“博学多才”的证明,除此之外的东西全部是锦上添花,并不值得关心。
“长久的动荡并不利于统治”,秉持着这样的想法,赤司决定将反抗的火焰彻底扑灭
坂柳的手段固然让人钦佩,只是短短半个学期,便已经将未能上位的痛苦消化得差不多,甚至有空闲和想法插手起其他班的事情来。
原因和过程并不重要,或者说,对于A班这个整体来说,即使坂柳有特殊的个人原因,对于需要考虑方方面面影响的赤司来说,这也实在无足轻重。
因此,只从结果推论,为了承她这份情,赤司也希望自己能够好好回礼才是。
礼尚往来,理应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66】
海上的风一如既往的咸腥, 但不知道是不是刚刚从室内出来的缘故,这种感官上的对比格外强烈。
即使已经在邮轮上待了两天,桥本依然难以适应。他从来都是在浅海区的码头活动,还没有过这种深入的经历。
只是站在甲板上被动地嗅闻了一会, 桥本就有些难以忍受地站远了些:“度假游轮这个安排毫无提前通知的意思, 也不知道学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而赤司站在一旁, 没有接话的意思。他不笑的时候, 嘴角是微微下压的, 看上去总是很严肃:
“拥有众多一流娱乐设施的豪华游轮, 不仅全部不需要点数地开放使用,就连泳装这类消遣用途的非必要衣物都可以免费租借。这确实不符合校方一贯、精打细算的态度。”
“精打细算”是好听的说法, 更加直接的用词是“抠门”, 说不定这个词汇用在这里会更加妥帖一些。赤司面上神色不变,心里想。
但这未免太不给学校面子, 赤司也不确定这看似全为娱乐休闲的邮轮上, 是否有数不清的摄像头在窥探他们的一举一动,最终还是选择了更隐晦的说法。
桥本当然也听出了赤司那一瞬的停顿, 他望了赤司一眼。
虽说已经经历过不少类似的事情, 但桥本依旧会为对方无时无刻的谨慎,和总是细微末节到琐碎的考虑所惊讶。
当然,也不能说是完全的惊讶,感慨可能是更多的部分, 毕竟他实在也算看得够多了。
可习惯是不可能的,桥本甚至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习惯, 因为他理解不了赤司这样堪称“检索编码”一样的无微不至, 也完全无法想象到底是怎样的环境塑造了赤司这样的人。
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够理解、归纳,毕竟, 他已经算是最能和赤司贴近的人了,理解、执行对方的命令,吸收、思索对方的做法周而复始,他以为自己总能做到的。
可桥本现在终于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浅薄的探寻只会让人怅然。
在教育的高贵名义下,知识作为权力重新划分了人群,桥本知道自己和脚下的人有恍若天堑之差,可他依然觉得,自己和这个人仿佛是同一个世界的两种生物——当然没有人和狗的差距这么大,但月亮永远不会掉下来,人也无法时时刻刻望见它。
所以,听到赤司的声音的时候,桥本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而是安静地垂首应答。
“时间差不多了,葛城他们想必也已经歇了下来正好,我们也去用午饭吧。”
除却坂柳以“腿脚不便”作为理由待在房内,无论是她的副手,神室真澄,还是考完后又有些蠢蠢欲动的葛城康平,都在上船后以玩乐的名义开始了各方面的踩点。
毕竟,谁也说不清学校的“课后甜点”会以怎样的形式安排在何处。
老实说,赤司并不认为这份甜点会安排在船上,毕竟,邮轮虽然不小,但任何被观众期待的表演,场地都应该足够宽广。
可先不论防患于未然,他总是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的。毕竟,自己可没有坂柳那样好用的借口柔弱美丽的、跛脚的女孩儿,总能得到大家的怜惜的。而在这种怜惜下,就连怀疑都是那么微不足道。
聪明人总是懂得将全部东西换成自己的优势。
“嗯。”
硬要说起来,赤司其实并不在意桥本的回答,毕竟,他也只能这么回答他。
*
毕竟已经到了午饭时间,无论以何种目光来看,餐厅里的人数都不算少。更不用说其中还穿插着来回走动的服务生,面带微笑、谦逊地将菜单递给抬手招呼他们的人。
那种步伐当然是轻的,可在这桌椅密布的大厅里,竟然也形成了一种不可忽视的响动。
可哪怕在这种情况下,餐厅中的人声都不大,细微的咀嚼声,微不足道的说话声,以及越来越少的脚步声,共同构成了这个场合的主旋律。
这种和谐是潜移默化、默认旁人都能理解的,在在场所有人都遵守认同的情况下,这种和谐变成了一种默认的规则。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大步走近的脚步声、大大咧咧的说话声,才会显得那么刺耳、那么嘈杂。
“喂…这也是免费的吗?”
“…该不会事后算账吧。”
一点点不和谐的旋律并不足以让人侧目,毕竟,和旁人划分界限最好的方式,并不是贬低或辱骂,这很粗俗,而且没有必要。
一般来说,只要表现得对他毫不关注,关注你的人就会自动明白这个意思。这是个体面、且更聪明的做法。
就像是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一样,人总是在维护自己这方面学习得很快。
不是所有人都有人教,但走到一个地步,他们似乎总会不自觉地学会这种方式:人和狗纠缠并不会让人变得更高尚。
于是,这种“不纠缠”从不照顾发展到不靠近,再从不靠近发展到不去看…最后像那个提问一样:“女友牛排点了八分熟,我该…”
自上而下的潜规则被普及,落在亲近之人上也变得毫不犹豫、理所应当。
不得不承认,人实在是很有进步天赋的生物。
因此,在这样刺耳、嘈杂的声音下,回应他们的只有服务生笑意不变的轻声问询:“欢迎光临,四位吗?”
绫小路走在最后,面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望了站在前面变得有些紧张的两个人一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刚刚门口的表现过于明显,绫小路没有猜错,就像他预料中的那样,原本该用于休息的吃饭时间,反而让除了他之外的三个人变得更加为难。
红发寸头的须藤健一改刚刚泳池旁的斗志昂扬,拧起的眉头、滑落的冷汗都在彰显他实在是紧张得过分:“这都是些什么菜…”
而回应他的人也断断续续,池宽面上的为难一样就能看得出来:“猪…头…冻配香草汁……”他的疑问是摆在明面上的,这是什么菜?
可不了解菜单的尴尬却让人无法解释,最终,也只得到坐在池宽对面的山内一句回应:“…听起来、呃、不错啊——随便点几个吧!来人,点餐!”
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的尾声提高了许多:“有人吗!来人!”
过于大声的呼喊终于引得绫小路也不得不看向他:“不然我们去别——”
“我说,你们几个人…是D班的吧。”
刚刚还只是耳聪目明的人观察到了一行人的手足无措,此刻听到如此大的呼喊声,几乎大半餐厅的人都看了过来。
而率先出声打断他们的人甚至还在咀嚼牛排,面上毫无表情,如同只是随口一问一样。
这种语境下的问候,不带有任何友善的含义。更不用说,户塚的话中还带上了班级——那就更不可能友好了。
即使是在待人接物上最迟钝的须藤都反应了过来,他皱着眉,半个身子转过来,粗声质问道:“啊?那又怎样?”
户塚当然不在意须藤的表现,他甚至没有看后者一眼:“听好,这可不是你们这些垃圾该来的地方。”
对于坂柳、赤司来说,他能被放在眼中,占去那么一点余光,当然是因为他和葛城的关系,户塚本身是微不足道的,不用被放在眼里。
可对于一年级的其他人来讲,甚至A班的人来讲,户塚都是相当有权力、不可被驳斥的。
毕竟,他身为葛城最亲近的副手,在赤司和坂柳最近气氛不对的大背景下,葛城就是最靠拢赤司的人之一。
那毫无疑问,户塚也被划分到了这个权力范畴里——他是优异的、有话语权的、能影响到当权派意愿的。
靠近权力,能让一些人误以为自己拥有权力。因此,最近的户塚都放松了很多,在旁人的恭维下,他竟也有了些高高在上的姿态来。
“垃圾,就该去吃垃圾食品嘛。”
察觉到须藤因为自己的嘲讽气得站起,户塚终于改变了刚刚连余光都不屑过去的神态,他抬眼,嘴角勾起的笑容最是令人反感:“吃你的汉堡去吧。”
这句话一瞬间激怒了须藤,他本就不是一个好性的人,此刻更是怒气冲冠,一下抓住户塚的领带将他拉起:“…你这家伙,居然还敢歧视汉堡!”
“弥彦…”
葛城放下刀叉。
“二位,欢迎光临。”
一直等在门口的服务生弯下腰,双手搭扣在一起,面上的微笑毫无瑕疵,露出的牙齿精准到整颗。
率先被打断的户冢面上紧紧盯住面前将自己半拎起来的须藤,双手刚刚紧握成拳,就听见葛城的声音。他心知葛城必然是站在自己身边,刚松了口气,葛城的话又好巧不巧地被门口的服务生打断。
这个时间已经有些晚了,最起码,来用西餐的人不会那么多,毕竟需要一些准备时间。而且今天也没什么重要的项目,想要用餐的人基本都早早到了。因此,这个时间点,就显得突兀起来。
同样被打断的葛城愣了愣,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他住了口,往门口望去。
和这整艘过于奢华的游轮一样,全景落地窗的西餐厅就连地板都是浅淡的金色,如同贴上“艺术”这片金箔的维也纳音乐厅。
这种修筑方式在最初的时候,总是为了不知道何时举办的舞会而设计。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一旦来人不加盛装,它似乎就怎样都不算妥当。
当然,男性的讲究还是相对轻松的,就比如葛城自己。
他只不过在衬衫外穿了个浅灰色的马甲,就已经显得格外体面了。学校统一发布的皮鞋踩在光可鉴尘的地板上,也看不出太多不和谐来。
葛城似乎已经是最能衬托出这修建奢靡的餐厅的人。
可那个正在从门口走进来的那个人不一样。
当然不是衣着是否得当的问题,这种问题也不应该被放在他身上。
可能是因为刚刚逛完,他没套其他衣服,也没打领带。
扣到最上面的白色衬衫当然纤尘不染,但半袖却不是一个足够体面的长度。踩在脚下的鞋子虽然不是运动鞋或拖鞋,但也和皮鞋的材质相去甚远。
论起装扮的“体面”来,莫说打好领带、披上马甲的葛城,他甚至连跟在他身后的人都比不上:对方怎么说也打了领带,一片寂静下,皮鞋在地板上踩得“嘎吱”响声。
不得不说,这个时机过于凑巧了。没有在意别人的目光,赤司走到占好的座位面前。
是在全景落地窗的旁边,能看见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阳光并不刺眼,却已经足够将人烤得暖洋洋。
一桌四个人的位置上只有一个学生,看见赤司过来后,他紧张地擦了擦汗,小声开口:“就是这一桌,没有服务生也没有引其他人…也没有人过来问。至于菜品,我按照桥本的意思说了,刚刚服务生才将菜单取走,菜品等会就送过来。”
赤司点了点头,对方如蒙大赦般松口气。
跟在赤司后面的桥本将这个行为收入眼底,他扫了眼已经拉开的椅子,脸上勾勒出一抹笑容来,亲厚的语气如同好友打趣一样:“行啊你小子,这次麻烦你咯。走吧,到时再联系。”
赤司落座后,才重新望向刚刚还你一言我一语的须藤和户塚。
户塚已经将自己的领带从须藤手里拯救了出来,他“切”了一声,不善地瞟了瞟站在自己面前的须藤,似乎随时会冒出一句“野蛮人”之类的辱骂。
而他面前的须藤也不逞多让,紧咬牙关的凶恶神情以及面容令人联想到电影里凶神恶煞的古惑仔,只不过眼神投向了赤司,流露出一点意料之外的惊讶和茫然来。
赤司打量了一下望过来的葛城,朝他点了点头,面上的笑容不变,看上去像是不打算开口。
葛城看着走进来的赤司,等到赤司完全落座、注意到他的视线后,葛城才将头重新转了回去,将自己的话补完:
“…不要刻意挑衅,弥彦。度假也不意味着完全的随心所欲,你要明白这一点。”
而户塚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一丝不妥,他顺着葛城望向赤司的视线又收回,最终还是压低声音,不情不愿地开口:“明白了……”
似乎发现自己的声音实在低过头了,户塚停顿了半天,最终还是从喉咙里挤出生涩的词汇来:“抱歉。”
听到户塚的话,葛城看起来不算太意外。他点了点头,斜着眼睛瞥向依旧站在原地的须藤,厚重的声音听不出友善来:“你们也注意下自己的礼仪,别给周围添麻烦。”
原本刚刚户塚不情不愿的道歉已经熄灭须藤半数怒火,此刻听到葛城的话,须藤的神情又狰狞起来:“啊,我哪有添——”
可随着葛城的话,细碎的讨论声重新出现在须藤耳边:“他就是前段时间打人的那个吧…说是须藤?”
“啊——好过分啊,眼神也怪吓人的。”
“诶我说,你看他这样……”
没有人帮他说话,这几乎四面楚歌一样的境地再次让须藤爆发:“别胡说八道了!”
可葛城是不会给对手喘息时间的人:“你又想犯下同样的错误吗?”
要知道,本质上来说,须藤的嫌疑其实是没有被完全洗清的——虽然他并没有被退学。
这句话实在是过于有杀伤力,须藤原本如火山喷发的愤怒被浇下一盆冷水。而原本坐在他旁边的池宽明显也受不了这些话来。
他站起身,搭住须藤的肩膀,被众人目光注视下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我陪你去别处吃吧。”
这种议论纷纷的盛况夹杂着害怕的目光和白眼,实在让人如坐针毡。别说吃东西,不挖一个坑跳下去就不错了。
想到这里,池宽扫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同伴,山内明显被此刻的场景弄得有些发懵,他是最先大声叫服务生的人,却也在成为众人目光的焦距后,明白自己的行为确实有所疏忽。
此时正忐忑不安地看着须藤和池宽,手里琢磨了半天的菜单不知道是该拿起还是放下。
而绫小路自然也发现了山内的动作,即使面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也不妨碍绫小路心中生出一点乏味。
当日和C班辩论的时候,据说有关键证据出示的佐仓爱里迟迟没到,C班、D班加上学生会,都等她一个人等了十五分钟有余,却连个影子都没等到,最后只得无奈结束了这场由学生会监督的会面。
这件事一传出去,就立即被传成是D班耍的手段。
虽然学生会会长公开表示其中怕是多有蹊跷,但佐仓最后也没出现毕竟是事实,由不得辩驳。
不管怎么看,双方都是各执一词。C班龙园声名在外,说不出自己班上几个人是不是真被打了;D班将声势闹的这么大,最后所谓的证人证据也没出来。
因此,作为监督的学生会倒也让二者各退一步,闹得再难看些就不美了。
在各有心思的话题里,学生会会长的举动被定性为“给个面子”。
而须藤一事被和了稀泥,虽然没退学,但流言更是纷纷,甚至因为有了学生会金口玉言的沉堂木,被定了性的事情反而可以随意议论起来。
当然,即使这流言翻涌,绫小路也不是纯为流言感到乏味的性子。
且不说这议论不是落到自己身上,就算真把当事人换成绫小路自己,他也只会先一步计较起得失来。
可如今这事儿烂就烂在既不是落到自己头上,不好伸手解决,却又干扰到原本算是有些凝聚力的班级氛围,以及自己的用餐。这么想来,确实是一件扫兴的事。
但现在并不是能做什么的时机。
想到这里,绫小路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犹犹豫豫的山内,如同自己的预料中那样,他仍旧一幅迟疑、没能下决断的模样。
刺啦。
座椅划过地面,出现刺耳的噪音。
绫小路的声音没有变化,平静的声线替不知道该不该叫上山内一起走的池宽做了决定,他的音色清冽,破开交头接耳的流言:“我们一起——”
“等一等。”
有人打断了他。
插嘴从不是个好习惯,快言快语用来形容人的个性,却怎么看都带点贬低的含义。而蓄意打断别人的话语,似乎更是不礼貌的行为,与体面沾不上半分干系。
可他的声音那么慢,甚至还带了点笑意。坐在落地窗边的那个人还没等到上菜的双手扣在一起,他勾起嘴角,抬眸望来。
熔金一样的光亮透过整块透明的玻璃,细细描摹赤司背过身的轮廓。
几乎在他出声的一瞬间,周围大半目光就落在他的身上。
但赤司全然不怵的模样,就像绫小路过于清冽的声音能从纷纷流言中破开,他声线柔和,和强势之类的词毫不搭界,却能让那些原本还沉浸在讨论流言当事人的旁观者都安静下来:
“怎么说,也差不多过了饭点了。既然还没点餐,不如来坐我们这桌如何?”
此话一出,就连原本目不斜视的葛城都乍然一惊,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赤司。
桥本选的位置自然是极好的,灿金色的阳光在赤司身后跳跃,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无比,却唯独难以看清他望过来的视线、面上的表情。
而坐在赤司对面的桥本也忍不住看他,他的目光是惊疑不定,却又光明正大的。即使桥本自认为已经算了解赤司,他也不清楚赤司为什么会突然开口,对须藤他们进行邀约。
如果想替须藤解围,走进来的时候,就可以在服务生无意打断葛城的话后,顺理成章地接上两句。葛城明白了赤司的立场,自然是不会再开口的。
但当时的赤司并没有插话,甚至可以说,当时的他表现得完全没有一点关心这件事的意思,一幅全权交给葛城处事的姿态。
可既然如此,赤司又为什么,在给葛城结束自己的一连串行为后,邀请刚刚才因为葛城大受颜面挫折的须藤和池宽来到自己这桌呢?
要知道,同为A班,赤司做出这种行为,葛城威严有损还是小问题,若是被人判断成A班内部不和,这些行为可供解读的空间就大了。
但桥本又不相信,赤司会做出百害无利的事情。即使不加思考,他也下意识地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之处,才能让赤司做出这种事情来。
可更多的人却没那么靠近赤司,因此,在听完赤司话的一瞬间,望过来的目光中不乏惊讶、奇异,以及在一瞬间的思考后,自以为恍然大悟的神情。
甚至不用刻意收集,赤司只是用余光随便扫来扫,都能看见不少类似的神情。他面上表情不变,却一眼将这些人的态度神色记下。
这些事情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只是一个抬眼,赤司又恢复成原本的状态来。
而在愣住的须藤等人看来,似乎是不知道自己抛下了怎样一个大雷,赤司的眼中仍旧闪烁着笑意,如同夜幕上的星子那样细碎地撒下。
他的邀请看上去比枝叶上的晨露还要清澈,透着一望到底的真诚:“我们这边,正好还剩两个位置呢。”
在听到赤司的话后,山内原本要抬起的屁股又重新紧紧黏回凳子上。
他确实是有几分好奇,而且在琢磨了半天菜单后,也不舍得自己刚刚的心血成果,因此也磕磕巴巴地开口:“咳、这毕竟都这个点了,不如先将就吃点吧。”
作为和须藤一同来的人,山内开口说这话的时候,不少人都将视线重新挪到他身上。这也让山内越来越紧张,声音都情不自禁地变小了些。
但赤司却是赞扬这一行为的,他温和的、含笑的目光在山内身上轻轻停留,如同身无杂色的白鸽在对方肩头收起翅膀、梳理毛发一样。
这种温和的表态是不可忽视的,不是只有强势的规则和秩序才能称之为力量。
而桥本虽然不解赤司行为的含义,但他如此善于交际,自然是无论什么场面都能把话接下去:
“是啊,须藤君和赤司君同为篮球社的成员,倒也好久没有坐到一块了。既然那你们还没点,坐我们这边不是个正好的选择?”
——同出篮球社。
和赤司设想的分毫不差,那些崭新的、恍然大悟的神情覆盖在脸上,将他们原本的神色掩盖了下去,像是烟花炸出来的那一瞬间的光彩,看上去五光十色、绚丽难分,其实照到每个人脸上都一样迷幻。
没有人是傻瓜,自行提炼出的重点推着他们向前。
无论桥本这番话能否代表赤司本人的观点,后者的形象都是温和、宽容、充满同情心的。
所以,就连须藤都松了一口气。他当然知道自己和赤司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却也不想自己的形象完全变成一个受别人接济的可怜虫。
虽然须藤现在很有被人视作洪水猛兽的架势,但他还是不愿意让自己显得可怜。当发现这一点的时候,赤司饶有兴致地抿了口水。
他并非不能理解,强装的声势总会让一些原本弱小的动物得到尊重,甚至幸免于难,因此,它们虽然不明白道理,却会一直下意识这么去做。
但这从来都不是长久之计,等到发现它的强势只是表面上的一层硬壳,脆弱程度和新鲜烤制的玻璃不相上下,等到那时候,被愚弄的旁观者的愤怒是不可掩饰的,眼瞳中映出的怒火就足以将一个人浇灭。
——“所以,赤司帮了他一把。”
指尖捻起“国王”,坂柳坐在国际象棋的棋盘前,不紧不慢地对着手机那头的神室说道。
“如果D班的那位真的就此走出去,第二天,‘A班与D班不合’的消息就能漫天飞虽然就连我也不知道,赤司什么时候是会关注这种玩意的人了,但他在上位,不管做什么,下位的人都只有受着的份。”
这句话的语气虽然带着几分笑意,神室都能想象到电话那边,正在自弈的坂柳的表情了,但其中的内容还是让她心中一紧,捂着手机开口的音量更小了些:“那、我们我要做些什么吗?”
“不、不需要。”
似乎是对神室的话感到意外,坂柳摩擦了一下黑色的“国王”:“除非我开口,不然你什么都不用做。”
似乎是想到什么,她话语中的笑意更浓了几分:“现在辗转反侧的人,应该是葛城才对。”
被上位的赤司驳了面子,往好了想,或许只是赤司想照顾一下D班那名学生,不想跟D班完全闹得颜面不开,往坏了考虑,就是赤司对葛城心有不满,故意在这个时间,等他说完亲自表态。
“总之,都是跟我们无关的事情。‘坐山观虎斗’的资格相当难得,除非他们两败俱伤,不然,按兵不动就是最好的选择。”
而被坂柳确认为“两虎相争”的赤司敲了敲葛城的房门,他收敛了表情,伫立在房门的门口。
下午的走廊没有人,厚重的地毯将地面牢牢包裹,所有声音都变得隐秘。刚刚确认过这点的桥本站在赤司身后,一并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吱呀。
门被拉开的声音在隔音的环境下无限缩小,开门的户冢愣了一下,说话的声音也下意识慢了半拍:“赤、赤司——”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面无表情的少年就大步走进去,停在坐在床上的葛城面前。
“和龙园谈了什么交易,”他半俯下身,几乎平视的眼睛里的笑意冷得像冰:“以至于你要在大庭广众下,拿A班的立场做出这种侮辱性的事情?”
“登上邮轮不过两天。坂柳身体有损,一直待在房内,这让你比学校更加自由可你忘了,这是你的A班吗?”
作者有话说:
国庆快乐。
第68章 【67】
“你的”被赤司咬得很重。
这听上去或许有些独断的意味, 但他的姿态却看不出盛怒的意味,只是纯粹的冷淡。
看上去,好像只是在表达“你的决定不应该牵连A班的所有人”,比起葛城隐瞒他的不悦, 更像是葛城强行把A班所有人绑在一条摇晃船只的不满。
但葛城唯一能理解的内容, 就是赤司已经知道自己暗地里的各种动作。
而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 赤司作为A班方方面面都要插手的人, 这些暗地里的举措都是不可被原谅、辩解的。
客观上来讲, 这当然是赤司冷淡的一部分, 但葛城的视野确实有些狭隘了些。
要知道,作为按照人物能力分配的班级, A班每个人的个人能力都在年级中处于中上。而葛城在未和自己商量、也没有在班中得到广泛支持的情况下, 直接强令旁人做出选择甚至可以说借了一部分赤司的势。
而这才是赤司绝对不能允许的。
出众的个人才能和判断力被出于个人需要的目标抹杀,而这甚至被冠以自己的名头。即使尚未得逞, 这也是十分令赤司厌恶的行为。
但这一切并不需要明说给葛城听, 后者只用知道,自己对于这件事的不满是货真价实、不可被辩驳的, 这就足够了。
窗户大敞, 白色的窗纱被海风吹得飘起、然后下落,令人联想起慢悠悠下坠的白色花瓣,柔软到让人怀疑它会不会一用力就坏掉。
瓷白色的花瓶被固定在暖黄色的窗台上,作为无法被拿走的装饰肆意展现自己独特的曼妙, 里面的花枝似乎是早上才从温室里取出,正正好的花蕊里躺着被喷上去的细密水珠。
在这所一切以“实力”划分的学院里, 就连渡轮上的等级差距也没能完全消失。和其他班级相比, A班每个人的房间在更高层,套房的设施要完善得多, 面积也更大。
因此,就算是四个人都停留在床榻边这一块区域,看上去也不怎么拥挤。
只是,原本还在只有葛城和户冢的房间内,在户冢拉开门后,一下被赤司和桥本两个人隔开户冢实在是反应不过来。
只是一瞬间就被甩在身后的户冢目瞪口呆,赤司半弯下腰和葛城平视的动作实在突然,就连话语的本身都那么语出惊人。
他脑中的思绪一下浑浊了起来,手足无措地想要上前,却被赤司身后的桥本拉住。
桥本面上依旧是挂着笑容的,和不久前在餐厅的时候一样。即使自己的手还紧紧地锢在对方手腕上,他也笑眯眯得仿佛二人只是碰面打个招呼:“别急啊。”
桥本的声音慢悠悠的,小声开口的同时,甚至还能用左手在嘴上比划一个拉拉链的模样:“他们俩在商量事情呢,我觉得我们还是不打扰比较好吧,嗯?”
赤司没有在意身后突然响起、却又急促停下的脚步,他之所以把桥本一起带过来,就是为了预防这种事的发生,“人多势众”从不是个虚构的名词。
打量了一下葛城变得有几分游弋的目光,赤司没有半分收敛的意思:“想否认吗?”他嘴角微微下撇,瞳孔中漂亮的如同火烧一样的红色仿佛燃烧得更盛了些,两人联想起地狱三头犬头颅后的烈焰。
而在葛城的视野里,赤司打量的视线那么锋锐、没有一丝隐藏的意思。而此刻的赤司似乎并不在意被他发现自己的不悦和冷淡,那层微笑的假面少有的不贴合在前者脸上的时候。
这一点的发现令人心惊,葛城咽了口口水,这是一件双赢的事情,就算是刚刚被赤司抓住当面对峙,他也没想到对方会愤怒至此不应该只有被冒犯的不悦,以及手中权力被威胁的冷淡吗?
想到这里,葛城本就低沉的声音在如此压抑的环境下更有几分迟滞:“不是赤司,我这是有理由的你听我说——”
他发挥的实在不好,拦住户冢的桥本想。
客观来讲,原本的葛城能和多智近妖的坂柳拼个上下,除去身强体壮,压了正好身体有所缺陷的坂柳一头,他依旧有些别的长处。
葛城的性格稳扎稳打,习惯脚踏实地的同时,他也很少意气用事,也很少有出言不逊的时候,因为一时冲动而多生事端之类的事情也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
就和葛城喜欢先计划好再做一样,他说话也从不无的放矢,总是先组织好语言,再慢慢开口。
这也让葛城的话总是那么有条理,和他粗犷的外表完全不搭。
可刚刚的葛城却并没有完成如常的发挥,他发挥的分外糟糕。
桥本看了眼站在自己面前的户冢,后者瞪圆了眼睛,嘴巴大的能放下一枚鸭蛋,像是也第一次听闻一样。
这下也算明了了,葛城做这事儿的时候,怕不是连自己人都没告诉。
想到这里,桥本在心中叹了口气,既然都选好了人,最忌讳的当然是不被对方信任。
不管葛城是出于不相信户冢能力才不告诉,还是纯粹是担心他多嘴,这都显得户冢格外可悲。
但这种“可悲”放在这里也有其他含义:葛城刚刚的表演已经差到就连最应该盲目信任他的户冢,此刻也无法相信他的“别有缘由”了。
而葛城也不是会自欺欺人的人。话出口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这种连自己都瞒不过去的状态,赤司的盘问似乎已经近在眼前。
可出乎葛城意料的是,听完这句话,赤司反而直挺挺地站起身来,原本的平视立马变成了更尖锐的俯视姿态,可他原本下撇的嘴角却重新恢复成平日的模样,那点眼瞳中燃烧的火焰也重新温和地摇曳起来。
而赤司的口吻那么平和,仿佛他从没有说出葛城和龙园私通的消息一样:“那么,说说看吧,告诉我你的理由。”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赤司发现葛城愣了一下,他板正的脸上仿佛蒙了一层霜,就连表情都在那么一瞬间被冻住了,流露出一种因为意料之外而产生的懵懂来。
这让赤司不得不嗤笑一声,原本一向能够维持温文尔雅似乎有什么东西控制不住地倾泻出来。
这种情绪放在赤司身上并不寻常,他嘲弄一般地确信葛城误以为他能瞒天过海。
赤司不用想都知道,葛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会这么快就被发现或者根本就不认为自己会被发现。
但是赤司冲过来的动作实在太过犀利且直接,没有犹豫的姿态让葛城下意识地以为他已经抓住了自己的证据,只等着把证据甩自己脸上了!
可谁又能想到,赤司如此气势汹汹,却还能施施然地让他自己讲个理由出来。
证据?
赤司当然没有那种东西。
其实葛城用脑袋想一想就知道,他连自己身边的户冢都没告诉,又哪里来的物理意义上的强有力的证据落到赤司手上?
但或许与虎谋皮就是有这样的风险,哪怕龙园是葛城自己接受的合作对象,他也总是下意识防备对方。
赤司并不清楚葛城的一板一眼有多少真实,他的“讲义气”又是否连龙园这样的人都能够照拂。但在这个时候,这些反而都不重要,唯一更重要的只是在葛城眼里,龙园会不会背叛他。
而这个东西本质上和葛城并没有太多关系,这是龙园需要答的题,“论信任在合作中的影响”,但他本人却并不知情。
更何况,赤司想,恕他直言,龙园的风评可是完全没好过。
排除掉葛城坚决不认的可能性,接下来就是如何判断出他如何背叛A班的方式了。
户冢最近确实被捧得头脑昏昏,但葛城却完全不是会出风头的人。
在餐厅里替被揪住的户冢说话还算正常,但后续对须藤的打压,以及话语中的引导,让原本关于须藤的那场争议和监督再次被众人回想起,这就不算是他惯有的“三思而后行”的行为了。
除非,这种姿态本身就是“三思而后行”的一部分。
虽然在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赤司间接帮上了龙园一把,但他并不打算对整个年级承认自己的功劳,而葛城之流,更不可能知道赤司在其中出了力。
既然是打压D班,那就是龙园的手笔。葛城没有露消息给自己,那么,他的行为,必定是有且只有他自己的关系——葛城在完全出于自己的利益行动。
得出了这个结论,又排除了葛城和龙园合作坚不可破、自己无功而返的可能,那接下来,就只要行动就够了。
确凿的证据?
赤司不需要这种东西。
他握住A班,又盛名在外,从葛城嘴里问出来了,是老谋深算、料事如神,没问出来,是从旁人口中听了风言风语,葛城尽可找别人去。
问出来、但葛城的态度浑浊不清,是赤司慧眼识珠;哪怕葛城真是一时发昏出了这个头,他真的清白无辜,那也能说一句体贴旁人、关心近态。
因为赤司征十郎本就声名赫赫,风评上佳,所以无论他如何行动,都是素有贤明、自有安排,外人不会说出半分不好来。
不过,现在的葛城却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去分析赤司的一举一动。
在意识到赤司居然任由自己辩驳后,他那种意料之外的惊讶并不能很好地掩饰。
在这种表现下,刚刚给自己脱罪的借口就不再那么能够站得住脚。
而葛城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这一瞬间,他板正的表情上浮现出一道裂缝,双肩有些耷拉下来,整个人都松垮地坐在床边。
“赤司,我没什么理由,就是龙园主动找到了我——但你也知道,我确实想为A班做些事情,而且龙园的提议对我们也没坏处你想听吗?我解释给你听好吗?”
难得的真诚,诚惶诚恐的语调也足够小心翼翼。
葛城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隐瞒下去的必要,他之前的反应实在差劲,如今抵死不认也没什么动机。
而且,硬要说起来,龙园给出的条件其实也不算差,最起码,葛城认为A班是可以从中得利不少的。
更何况,还有前车之鉴在前面。
坂柳从前和赤司也算闹得僵,葛城小心地打量了一下赤司的表情,但事后低了头,赤司不也没怎么样?如果这么看,他也不算一点机会也没有。
意识到葛城已经放弃挣扎,赤司笑了下。
葛城既然敢开这样的口,那就说明他和龙园“合作”的这件事或许并没有赤司想象中那么糟糕,众人皆有所得保不准也是真的。这符合葛城一贯的性格,因此,赤司倒也不算太意外。
但即使只是纯粹的好事,由谁来做也有不同的意味。而且,“葛城隐瞒他”这件事本身,其实比“葛城筹划做什么”更加重要。
当然,更重要的是,挑选葛城合作的人是龙园。
没有立即表态,赤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那好,你就详细跟我讲讲吧。”
整个年级的生态如同螺旋形状的高塔,而龙园是不会允许自己稳步上升的人。
如果一件事的双赢出自葛城口中,赤司倒还相信十之七八,但如果是龙园先提出,那么,就只能容许他遗憾地宣布,谁相信谁傻瓜了。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68】
昏暗的房间内部如同被封闭起来的暗室, 在房间厚重的灰色窗帘的掩护下,太阳在没有得到关注的情况下偷偷升起了。
“各位学生,早上好。”
虽然只是早晨的问安,但猝不及防的广播声明显没有通知任何人。
连续几天的平安无事让所有人都很放松, 不少人在柔软的被窝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误以为自己仍旧沉浸在梦境的幻听中。
而在洗手台前, 赤司将口中的漱口水吐出,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不远处室内的扩音设备。
棱角圆滑的长方形, 它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家用音响。
虽然宾馆大多不会配备, 但大部分有音乐爱好的家庭都会有上一个。
而唯一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这里难得音响和房间中的花瓶一样, 从装修之初的设计就完全固定在桌面上。
学校果然不会无的放矢。
没有在意自己的出声在没有提前通知的情况下有多么突兀, 缓慢的女声流畅地按照原本的计划开口:“我们马上就能看见岛屿了,相信大家都能看到有意义的景色!”
过于甜美温和的声线在传输设备的加持下有些失真, 仿佛电子合成的AI音色, 但和她话语的内容相比,这一点明显就没有那么重要了了。
几乎只是一瞬间, 赤司就抓住了这句话的关键。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重复女声话中的词汇:“‘岛屿’?”
没有思量多久,赤司搁置在桌面上的手机“滴、滴”地响了起来。
他走上前,按亮屏幕的同时顺手把窗帘拉开,刺目的阳光如同流淌的黄金一般涌入室内, 将原本被阴影覆盖的脸庞一瞬间面若积雪。
即使自己的视线也在一瞬间被阳光刺了一下,赤司也毫不在意, 他将屏幕上的信息收入眼底后, 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的无边海洋——已经可以隐约看到海岛的轮廓了。
*
甲板上的栏杆是干净的白色,由它连接透明玻璃的设计, 让人一低头,便能欣赏到船下翻涌的浪花。
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这种平时见不到的景色都有不同的殊丽。
也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无论是单纯地喝些饮料,还是聊天打发时间,总是有不少人会选择这里。
但此刻的人却比平时还要多,即使暂时称不上拥挤,但也可以说是星罗棋布了。
而这一次,大部人并没有望向脚下的浪花,而是几乎如出一辙地望向某个不断扩大的轮廓。
循着周边的视线,赤司也跟着打量了一眼。
恕他直言,那个轮廓现在还只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轮廓——它还小得很。
就这么望过去,甚至还没有赤司一根手指头大,但几乎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在盯着它,时不时传出和旁边人细碎却有意模糊的窃窃私语声。
这样看来,这场早上未经通知就擅自开始的广播还是很有冲击性的。
这么想了一下,赤司朝不远处正在招手的桥本走去。
既然是群体性广播,并且安排在了早晨这个几乎所有人都会在一惊后,完全有精力在头脑清醒后开始分析的时间,就意味着校方的目的是希望所有同学立即开始参与。
换句话说,这场所有一年级所要面对的考试的性质,从一开始就给他们圈定好了。
桥本并不是那种独自坐在卧室里、就能在苦思冥想后恍然大悟的人,他自己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于是,平时关系尚可的同学纷纷被联系起来,桥本的问候那么亲切,叫人不得不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其实也就是最开始摆个沮丧的脸色,哀叹几声,感慨这广播的时间实在不合适,硬要在大早晨扰人清梦而已。”
对于勾起别人的话头,桥本自认为还算有经验:“然后对方便会感同身受,顺便跟着感慨几声。等开口几句一出来,剩下的交流不就顺理成章么?”
有A班的人,但其他班的也不少。当然,后者之中选择打马虎眼的人也很多或者是真的毫无想法、大脑一团混沌。
不过,这也属于桥本事先预估好的范围。
这是正常情况,不需要说出来被赤司怀疑自己能力,因此,他只是笑吟吟的陈述着自己获得的信息,绝口不谈自己是否碰壁。
赤司无意评价桥本的话术是不是最好的那一类,却也明白即使是世界上最能言善辩的巧言者,也无法打动心存戒备的人,无论多少,桥本都必然得到过拒绝。
不过,桥本参照的数据过于庞大,即使有人语焉不详,也并不影响他在思索后得出结论:“所以,我还是觉得,这次的测试极大可能跟‘合作’有关,说不定就是考验一年级集体在陌生岛屿上的野外生存能力和身体素质。”
虽然“校方让他们在豪华的轮渡上放松那么多天而毫无限制,直到航线将尽,才通知他们驶往孤岛”这种行为,已经能够展现出校方的意图,但即使如此,桥本的结论依旧称得上“无可挑剔”了。
不过,即使明白这是依靠桥本能力本应做到的事情,赤司也没有吝啬自己的夸赞:“这是正确的思路。入学的时候便考验过个人的全方位能力,学期进行到这里,却也只进行了学习以及社交之类的考察。”
说到这里,赤司打量了一下桥本面上的神情。哪怕刚刚被自己称赞,桥本也没有得意忘形的意思,反而依旧聚精会神地准备听自己接下来的话:
“而野外活动,相对于一般举办方最担心参与者的身体素质、承受极限这些,我们学校反而是最不担心这个的——学生体检数据档案以及备份,地区医疗资源倾斜,无论怎么样都能做到万无一失。”
这句话乍一听有些琐碎,但总结起来倒也很简单:学校有必要这么做,而又没有阻碍阻止它这么做——那会发生什么就已经很明显了。
桥本听懂了赤司的意思,对于这种补充原因式的肯定作出的回复是扩大了笑容。
当然,他也明白赤司不可能无缘无故接这么长一串话来:“所以,是我还有哪里缺漏的地方吗?”
很难说这句话是不是带着一点挑衅的含义,毕竟,桥本认为自己已经足够深入了,结论的跨度当然也不小。
就像从他人的语言中若有若无地前去提取最大的可能性一样,分辨一个人人是桥本与生俱来的天赋,他当然不指望着赤司能为这个震惊。
可当对面真的毫无惊讶的意思,就连夸赞也不比平时强烈多少的时候,桥本依然感受到一种不甘心来。
不应该,他想,即使是赤司,也不应该对这样程度的结论毫不震惊。
于是,就像小孩子希望看见大人出丑一样,放松下来的桥本几乎赌气一样地逼问赤司道,是我的结论还有缺漏吗,你能证明自己真的有所预见、而不是单纯地糊弄我吗?
这是一种威严的解构,桥本在屡屡被自己使唤过后、完全尝试性质的颠覆,而赤司对于其中的门道了如指掌。
“当然,”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过于清晰的咬字一耳朵听去毫不费力,能被录下直接拿去当初学者的教学:“你忘了,桥本,比‘合作’更容易缔造的关系,是‘统治’。”
说道这里,赤司神情不明地笑了下,赤红剔透如同晶石一般的眼眸在碧海蓝天的衬应下,映出一种浅浅的橘来:“当然,我们在这所学院里,也可以使用更加符合环境的词汇——‘竞争’。更准确地来说,是通向‘统治’的竞争。”
“合作”很美好,无论是均分,还是按劳分配,乍一听都很美好,就像分面包,你一块我一块,每个人都能吃饱。
但问题是,谁来分这个面包呢?
而所谓的“统治”,就是来解决这种问题的。
合作去做事的人们都想要获得更多的面包,他们也绝对不相信同样参与合作的对方能不希望获得更多面包,于是,专门分面包的人便应运而生。
【大部分人都能毫不费力地发现,统治者只是把他们生产出来的面包分好,再重新发放给他们,但这些人感恩戴德,因为他们不会分面包,他们终其一生都学不会如何去分面包。】
“所以,校方一定会再在其中安排一个‘竞争’,可能是个人与个人,考验我们的社交能力以及领导能力,再给予个人的加分;但也可能是班和班,暂时不具体到个人,先给予一个缓冲期。”
说道这里,赤司缓了一下声音:“说实话,我还是对前者更感兴趣一些,优秀的人会在这样的形式中变得更加突兀,让我们仅有的注意力更加聚焦。”
更不用说,A班还有坂柳这个变数。一座孤岛,一个极有可能考验身体能力和野外生存能力的测试,谁也不知道身体虚弱的坂柳能对A班造成多大变数。
最起码,赤司是看不出神室真澄有任何离了坂柳还能独当一面的潜力的。
“但无论究竟是哪种形式,都只会出现一个结果——赢家通吃,输家离场。而我们,就要做那个分面包的,不仅拿走胜利的果实,并且还要决定谁离场。”
“实力至上”主义的残酷被少年们“世界围绕着我转”的幻想掩盖过了去,成绩和积分或许已经给了他们重重一击,但总有人自恃还没有考验到长处,依旧矜傲的。
赤司不评价其中优劣,但他乐于见到旁人改变,或者说,他乐于见到所有人改变。
毕竟,棋子越多,这盘棋才越好继续下下去。
赤司左手手腕抬起,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击,规律、重复的动作不难让认真观察的人看出这或许是一段乐谱。
赤司的英才教育给予了他很多技能,提起音乐,无论是小提琴还是钢琴都不在话下。
桥本对此有过一点耳闻,他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变得毫无存在感,而不刺激到赤司的动作:“是什么曲子?”
而赤司似乎也不意外桥本直接问出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的唇角并不明显地上抬:“你听过的,贝多芬的《c小调第五交响曲》。”
——《命运交响曲》。
桥本当然听过这首曲子,不如说,这首交响曲如此闻名遐迩,他没有听过才是怪事,但“不是钢琴的指法吧,没想到你在小提琴也有如此造诣。”
和钢琴的两只手同时按在琴键上相比,赤司的右手还好端端地自然垂下,而那只依旧在重复主旋律的左手这么自得其乐,每一次指尖的抬起和落下都是融洽的。
他的技法是完美的,但他的指尖那么轻柔,几乎看不出这首交响曲原本的激烈来。
是,桥本抬眼,几乎是毫无保留地对上那双过于美丽剔透的赤色眼瞳,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赤司怎么会有和命运抗争的一天呢?他所走的每一步,他所想要的一切,不都已经在他的命运里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69】
德国籍的作曲家, 路德维希·凡·贝多芬,在他那闻名于世的交响曲的第一乐章开头写下那句话:“命运在敲门。”
【假使我什么音乐都没有创作,便要离开这世界,这是不可想象的】
——假使我什么权力都没有掌握, 便要离开这世界, 这是不可想象的。
赤司回想起那些年幼时, 被父亲一遍遍灌输的、来自无数赤司家重要人物的光辉事迹, 他唇瓣动了动, 却没有发出声音。
数不清的个人命运交汇在一个点上, 哪怕只是木制的门槛,在无数道荣誉的光辉下, 也被洒满无法抹去的金粉。
“餐厅的早餐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赤司。”
敏锐地发现面前人左手的节奏逐渐慢下来,桥本抓住时间开口:“已经商量了这么半会, 再晚些, 怕是就会难消化了。”
而赤司当然能理解桥本的意思,他点了点头:“走吧。”
餐厅里, 孤岛的缓慢靠近已然成为既定事实, 消化完这场突如其来的广播,已经有人开始逐渐落座。
神室真澄是最早到餐厅的人之一。毕竟,她原本就对凑这场热闹不是很感兴趣。
到底是自己的人,坂柳已经跟神室透过底, 也没有叫她做什么的意思,只是告诉神室, 自己不在的时候, 直接把赤司当作自己、有事情告诉他就是了。
而神室也并不觉得自己比赤司更能思考出这种事的真章,索性放空大脑, 先来饱餐一顿。
“这个这个、这个,嗯,就先来这些吧——欸,这是什么意思?”
顶着侍应生的注目,神室将自己的目光第一次挪到对方手上合起的菜单封面上。
“嗯,客人,这是我们餐厅的标志,由法国设计师”似乎是见惯了这种问题,侍应生毫不惊讶,语带笑意地解释道。
“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懒得听那些标准到神室自己都能现套模板的介绍,神室打断他的话,再一起强调自己的疑问。
她总觉得这个图样格外熟悉,但神室清楚,如果这只是一个单纯的品牌设计,以自己入学前甚至还要小偷小摸的家庭环境,绝对不可能有途径接触到的。
这一定还有其他含义,而神室不是那种会糊弄过去的人。
“看来客人您十分博学多才呢。”即使被强行打断,侍应生面上的笑意也未曾有所变化:“这是设计师依据大阿卡那的第十一张所设计,希望好运常常降临于诸位客人身上。”
“那么,是哪一张?”
“啊想来客人听过的是它那许多别称之一,但它最常出现在我们这边的称呼果然还是‘命运之轮’吧。”
【命运的轮盘始终轮转,象征着人类命运的变化无常
而作为‘命运’的象征,它与魔术师(I)和太阳(XIX)紧紧相连】
本就璀璨的阳光在早晨的柔和过去后,更加不加收敛地覆盖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金色的光芒与海水的蔚蓝交织,太阳的碎片即使被海面独有的蔚蓝柔和,也能轻而易举刺到观赏者的眼睛,叫他们下意识闭上,却又只能眨了眨便重新睁开。
但此刻却没有人有心情欣赏这幅景致,宽广而平整的圆形操场上,规整地站满了一年级生。所有人都穿着运动款式的校服,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面上的表情俱是严肃认真的。
但有两个人是例外。
一个是因为身体抱恙休息的坂柳。
赤司估计的不错,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怕是都看不到这个多智近妖、却身有缺憾的女孩儿了。
至于另一个——
收回直视前方的目光,赤司侧头,不着痕迹地扫了扫离自己不远的龙园。
即使被身后的短发女生时不时怒目而视,他勾起唇角的自满和目空一切也毫无掩饰。
这是在赤司哪怕最志得意满的时候,也未曾拥有过的状态。
他从懂事开始就被施加英才教育,家族沉甸甸的荣誉尽数转化为肩头上的重量,国中之前,赤司几乎从未有过自由的时候。
可哪怕升入国中,那种自由也很快被另一种欲望裹挟。
他当然能享受些许不被家族困扰的时光,可就像父亲对他的控制欲一样,赤司理所当然一般被这个拥有伟岸身影的血源亲属传染,无师自通地开始摆弄其他人的命运。
传染是无意识的,他的行为可能也并不出于主观、并且毫无恶意。
即使是现在,通过药物挣扎地清醒过来,赤司也无法描述当时的感觉:
那可能像是溺水的时候,想要抓住浮起的稻草来上岸;又像他已经沉浸在溺水的咳嗽中变得习惯,于是想将这种感受一并带给他人。
但无论是哪一种,归根到底,都是不自由的。
即使还未度过看似完美的少年时光,作为这段人生经历的主人,赤司也能决定性地做下定论——他不是被父辈操纵,就是被外界裹挟,这两种都或多或少地影响了他,让他在错误的判断下,做出了绝对称不上“最好”的选择。
但这并不是说,他有什么不正确的地方。
想到这里,赤司重新目视前方。
“正确”和“错误”并不绝对,但都需要实践才能得出结论。
面对龙园这样的人,这样依仗物理上的“暴力”立足的人,一个拥有自己从未拥有过的“自由”的人,在这样一个完全依赖身体条件的孤岛上,没有什么地方能更好地去试探这样一个人了。
对于短处的打压无法让自我认知清晰的强者受挫,但如果从他引以为傲的地方碾过去,那便不会有人不动容。
而赤司想看的正是这个。
最初的目的仍旧没有变化,“孤岛”这个环境使得任何其他因素的考虑都要延后,而他要做的只有一点,看看龙园能在失去幕后之人的情况下,展现出怎样的能力。
在足以让普通学生产生厌烦的长久等待中,陆续赶来的班主任们终于到齐,今天的开胃重头菜,总算将要开始。
四位气质各有不同的班主任里,最先开口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
她着装正式,表情也很郑重,鞋跟在地面上敲击出尖细的声音,倒是让说话声更显出几分严肃来:“在正式登岛之前,还有一些注意事项要给你们说明,请各位在这里等待。”
D班的班主任,茶柱佐枝。赤司和她统共也没见过几次,只记得对方常穿西装,偶尔抽烟,打量人的时候目光锐利而毫无顾忌,总是凌厉干练的姿态。
不过,或许是因为所有人都站在毫无遮蔽的蓝天下,而一些人早在这几天被毫无约束的邮轮生活惯得有些不满,茶柱这句话砸下来,倒是很是引起了一些骚动。
“啊?”明明四位班主任还站在不过几步远的距离,但赤司却已经听到有人不满地出声:“还要多久?好热,能不能快点啊。”
他难道以为,讲完之后登上那座语焉不详毫无介绍的孤岛,能比现在站在甲板上的日子更好过吗?
这种情形的发生让赤司小小地意外了一下,他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周围。
果然,这种骚动更多地还是发生在D班那边。
而让赤司满意的是,虽然A班也有人难耐地动弹了几下,但更多人还是专心致志地望着站在前方的老师,试图记住他们面上的表情,以及接下来的语句,如同一块准备吸收水分的海绵。
自己既然享受着A班大部分人的支持,就应该对他们负责。而和引起骚动的D班相比,A班每个人的个人状态真是好上许多。
很难不承认,这种过于鲜明的对比让赤司心理上的情绪舒服了一些,原本关于“茶柱作为D班班主任,却率先站出来讲解”的思索也短暂地停了停。
“学生证都要没收,”即使自己班级的学生有些骚动,茶柱的表情也没有半分变化,她左手举起一个如同运动手环一样的东西,接着开口:“但我们会发这个手表给你们戴。”
说是“给你们戴”,但茶柱的严肃表情很明显宣告了这件事容不得儿戏:“当然,未经允许、就擅自取下的人会受到惩罚。”
这句话的强调过于鲜明,以至于就连原本骚动的D班都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A班一些人也产生了一些讶异的情绪,毕竟这句话过于郑重了,如果是和豪华邮轮的休假连在一起,是完全没有强调这种事的必要的。
很快,就有人联想起了不久前,广播刚刚结束,桥本就一个电话打过来的姿态。
一时间,A班内部有不少人的目光落在桥本身上。
但在这其中更多的人,还是下意识望向站在最前方的赤司。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桥本是赤司的人,他的行为就代表了赤司的旨意。
而桥本如果知道了些什么,赤司知道的就只可能多、不可能少。
于是,就像过冬的时候,迁徙的燕群会下意识跟在最有经验的头燕身上一样,他们被未知的迷茫侵扰时,第一反应也只是寻找赤司的身影。
当看见对方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时,便会下意识松一口气,认为自己绝对不至于跌落到无计可施的谷底。
——哪怕自己完全没有思绪,但只要看赤司做了什么,自己便也依葫芦画瓢不就好吗?
即使在和身边的堀北交流,绫小路也敏锐地察觉了A班这种下意识上的统一。
把思考的义务交给别人,便是把思考的力量也一并交给别人。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带感情地想。
可关键就在这里,一个集体之中,盲目追寻个人优秀意志的行尸走肉,可比聚集起来的乌合之众难对付的多。
“咳、咳。”在底下的一年级生还在惊讶的情况下,一个中年男人重新站上了高。他轻拍了两下喇叭,后者传出短促刺耳的噪音,场上立即安静下来大半。
这种情况出现后,赤司看见真岛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是A班的班主任真岛。首先,我要为大家平安无事地到达这里感到高兴。”
这句话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有些突兀,毕竟,大家都好端端地在游艇上毫无顾忌地享乐,实在看不出“不平安”能体现在什么地方。
但作为A班的班主任,手下有这么一位点数全加在脑子上的坂柳,真岛开口的话实在再合理不过了。
果不其然,真岛接下来的话就是正式的通知:“而这也让我为仅有一位的、因为身体缺憾无法参加接下来活动的同学感到惋惜。”
说这话的时候,一年级大多数有心的人基本上都能猜到这位“无法参加的同学”就是坂柳。有不少目光向A班的队伍扫来,有些路过赤司身上,而赤司也毫不避讳地回看回去。
作为A班实际的领导者,他和坂柳相争至今的流言依旧在年级中拥有市场,大多数人在察觉到赤司行为的时候会有些诧异。
这种情况下的对视是一个颇具挑衅意味的举动,不少人都试图避过赤司的目光。
譬如B班的神崎隆二。他站在一之濑帆波的斜后方,察觉到赤司回看的动作后,默默往一之濑身后躲了躲,半垂下自己的眼帘,假装未曾察觉赤司的举动。
发现这个举动后,赤司眯了眯眼,但也没有太多探究的欲望。
而身为C班的名副其实的领导者,龙园的表现在这一群装聋作哑的人中就变得突兀起来。
和一年级口口相传的纷纷流言不同,龙园似乎知道坂柳如今已是赤司的坚定支持者之一。
发现赤司环视左右的动作后,龙园非但没有收敛脸上的笑意,反而还将弧度扩大了些。他嘴型微动,即使未曾出声,赤司也仿佛能听到龙园那过于张扬的笑声:
——‘王后消失咯?’
这里的“王后”,当然不是指坂柳在班中和谁有私情。
赤司十分清楚龙园的意思:
对方是在借国际象棋中,“王后”一子难以想象的强力,以及超出所有其他棋子的移动能力,暗讽坂柳在A班也算赤司之下最重要的角色,却因为天时地利,使得赤司在接下来的考验中的不得不自断一臂。
可惜的是,坂柳或许是残缺的王后,赤司却不认为自己是限制颇多、在整个棋盘上都深受保护的国王。
硬要说起来,他们二者之间,或许只有“一旦身死,整局棋便决出胜败”才是一致的。
“龙园君真是个毫不友善的人啊。”
开口的是站在B班首位的一之濑,她的话音量很低,几近自言自语。
但因为A班与B班直接相邻,赤司能意识到对方是在担心自己被龙园的态势影响,开口宽慰他。
和其斜后方的神崎不同,一之濑可能是早就猜到了坂柳不会参加,即使听到了真岛的话,她也没有偏头来看上一眼。此时开口,倒也体现出几分友好来。
B班引人艳羡的美好氛围俱是这个少女造就,既然对方率先友好地表了态,那赤司也不介意回应一二:“没办法,C班的氛围摆在那里龙园君,不一直都是这样么?”
没有为底下几个班的眉眼官司暂做停留,讲完特殊情况,真岛目光郑重,比刚刚的茶柱有之过而无不及:“那么,从现在开始,进行本年度第一次特殊测试!”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