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芳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后来我又想，万一不是她呢？万一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就是被人害了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信什么。”


    秦爱萍站在那儿，看着孟芳红着眼眶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么看杨小芳的。


    觉得她装，觉得她假，觉得她一个乡下女人凭什么让那么多人帮她。


    后来她才知道，人家什么都没装，人家就是那样的人。


    “那谣言到底是谁传的？”秦爱萍的声音也低下来。


    孟芳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跟家里人说过这件事，别人我谁都没提过。”


    两个人沉默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杨小芳站在门口。


    秦爱萍和孟芳同时愣住。


    小芳走进来，看看秦爱萍，又看看孟芳，声音很平静：“俺在外面听了一阵子。”


    孟芳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咽回去。


    小芳看着她：“孟军医，你刚才说，你以为那些话是俺传的。你觉得俺装可怜，让男人心疼。”


    孟芳低下头，没说话。


    小芳继续说：“俺不怪你。俺在村里那些年，被人说过更难听的。可俺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孟芳抬起头。


    小芳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那些话，不是俺传的。俺从来没想过让谁心疼。俺就想好好过日子，让妮儿好好念书。别的，俺不想。”


    孟芳愣住了。


    小芳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要是喜欢谢师长，你就去追。俺不会拦你。可俺不想被人泼脏水。”


    孟芳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秦爱萍看着小芳，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还要硬气。


    小芳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孟芳一眼：“孟军医，谢师长家的活儿，俺已经辞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剩下秦爱萍和孟芳。


    两个人面面相觑。


    秦爱萍先开口：“她说不是她。”


    孟芳点点头：“我知道。”


    秦爱萍看着她：“那你觉得是谁？”


    孟芳摇摇头，忽然想起一个人。廖军长的爱人，周淑芬阿姨。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阿姨一直把她当女儿看，她跟周阿姨说过谢云飞的事，说过那个“芳”字的事。


    会不会是周阿姨……


    她刚冒出这个念头，又自己掐灭了。


    不对。


    杨小芳是顾大力前妻，又是顾铁妮的娘。


    这些谣言传出去，对顾大力有什么好处？


    顾大力可是廖军长的爱将，周阿姨不会做这么糊涂的事。


    可如果不是周阿姨，那还能是谁？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第二个人。


    秦爱萍看着她那副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孟芳一眼。


    “孟军医，我觉得你也是个有骄傲的人。”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如果谣言不是你传的，那你也是这件事的当事人之一。我希望你能出面解释，把这事平息了。已经传到学校了，对孩子们不好。”


    孟芳愣住了。


    怪不得杨小芳刚才来了。


    她不是来找自己算账的，她是为了孩子。


    那个叫顾铁妮的小黑丫头，这会儿在学校里，正听着别人说她娘的闲话。


    她眼前浮现出那张小黑脸，大大的眼睛，倔强的嘴角，生病发烧时还冲她咧嘴笑。


    那孩子，她其实挺喜欢的。


    孟芳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看着秦爱萍：“你放心吧。我孟芳是个坦荡的人。我会找机会解释的。”


    秦爱萍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推门走了。


    小芳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慢了很多。


    路灯照着，地上有她自己的影子。她低着头走，脑子里乱得很。


    她本来以为那些话是孟芳传的。


    可刚才在门外听孟芳说的那些，她觉得不是。


    孟芳那人，虽然说话冲，可她不藏着掖着。


    她说不是她，就不是她。


    那会是谁呢？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走到家属院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灶房的灯还亮着，孙定香还在忙活。


    铁妮屋里的灯也亮着。


    她正要往灶房走，余光扫见铁妮屋里有个高大的影子。


    顾大力。


    她愣了一下。


    屋里，铁妮趴在桌上写作业。


    顾大力坐在旁边，看着她写字。


    他本来不想进来，可站在院门口，看见灶房亮着灯，铁妮屋里也亮着灯，就没忍住。


    铁妮看见他，心情好了不少。


    她放下笔，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爹，俺今天在学校干了件大事。”


    顾大力看着她：“啥事？”


    铁妮把班里的事说了一遍。


    说那些同学看她的眼神，说张建军躲着她，说李卫东告诉她那些话，说她站上讲台，对着全班同学说的那些话。


    她说得很快，小脸绷着，拳头攥着，像是在重新经历一遍。


    说到最后，她仰着头看着顾大力：“爹，俺做对了吗？”


    顾大力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他的喉咙动了动。


    “做对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妮儿做得很对。”


    铁妮咧嘴笑了一下，可那笑容很快就收了。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桌沿：“可俺还是难受。他们凭啥那么说娘？娘啥都没做错。”


    顾大力伸手，摸摸她的头。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可落在铁妮头上的时候很轻。


    “妮儿，”他开口，“你记住，以后有这种事就找爹。如果......哪天，爹不在，再由你来保护娘，行吗？”


    铁妮抬起头，看着他。


    爹这话说说得奇怪。他怎么会不在呢？他不是不用去西北了吗？


    铁妮心里虽然纳闷，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顾大力在铁妮旁边坐下，看着她写作业。


    铁妮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把本子推过来：“爹，你帮俺看看这个字写得对不对。”


    顾大力低头看了看，点点头：“对。”


    他的目光移开，落在旁边另一个本子上。


    那本子歪歪扭扭地摊着，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和铁妮写的完全不一样，像刚学写字的孩子画的。


    “这是谁的本子？”他随口问。


    铁妮头也没抬：“俺娘的。俺最近在教她写字呢。”


    顾大力愣了一下。他伸手拿过来，翻开。


    第一页，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大”“力”。


    笔画歪歪扭扭，可他能认出来。那是他的名字。


    第二页，写着一个“顾”字。笔画还是不太对，但比第一页好多了。


    看得出来，写的人很认真，一笔一划都在努力。


    顾大力看着那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翻到第三页。


    手停住了。


    整整好几页，都写着一个字。


    “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