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进了省城，路两边的房子渐渐高起来，人也多了。


    钱峰把车停在百货大楼对面的停车场，熄了火，回头看了一眼：“你们去吧，我在车里等。”


    秦爱萍点点头，推开车门。


    小芳跟着下车，铁妮和钱朵朵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大楼跑了。


    百货大楼真高。


    铁妮仰着头数了数，数不清。


    玻璃橱窗亮堂堂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的拎着大包小包，有的空着手进去，脸上都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表情。


    秦爱萍拉着小芳往里走，铁妮和钱朵朵跟在后面。


    一楼是日用百货，暖水瓶、搪瓷盆、毛巾肥皂，摆得整整齐齐。


    二楼是布料和成衣，她们要去的童装区在三楼。


    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滑溜溜的。


    铁妮跑得快，几步就窜上去，回头冲钱朵朵招手：“快点快点！”


    钱朵朵追上去，两个人牵着手跑进了童装区。


    童装区不大，几排衣架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


    铁妮的眼睛不够用了。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花花绿绿一片。


    她伸手摸了摸一件红色灯芯绒的外套，又转头去看一条黄色的背带裤，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好看，这个也好看……”


    秦爱萍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衣服，摇摇头。


    她拿起一件白衬衫，翻过来看了看领口，放下。


    再拿起一件蓝色的裤子，摸了摸布料，还是放下。


    “这些不行。”


    她对旁边跟过来的售货员说，“有没有素一点的？白衬衫，深色裤子，样式简单的那种。”


    售货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态度客气了不少：“有的，这边请。”


    她领着秦爱萍往里面走，从架子上取下一套衣服。


    白色衬衫，藏蓝色裤子，领口和袖口都没有多余的装饰。


    秦爱萍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这个还行。尺码有吗？我们大概要二十套。”


    售货员的眼睛亮了一下：“有有有，我去库房看看。”


    她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多了。


    铁妮凑过来，看了看那套衣服，撇撇嘴：“这也太素了，不好看。”


    她指着旁边一件大红色的裙子，“那个好看！”


    秦爱萍看了那件红裙子一眼，又看看铁妮，笑了：“铁妮，你知道什么叫好看？”


    铁妮理直气壮：“红的就好看！”


    钱朵朵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红的不一定好看，得看跟什么配。红色配白色好看，配绿色就不好看。咱们班要合唱，二十个人站一起，颜色太花了就乱了。”


    铁妮眨眨眼，没太听懂。


    钱朵朵想了想，又说：“你看天上的彩虹，七种颜色放在一起好看。可要是把七种颜色搅在一起，就变成灰的了。”


    铁妮想了想，好像有点明白了。


    秦爱萍在旁边听着，笑着说：“朵朵说得对。统一的颜色，站在一起才整齐。红色太跳，蓝色太沉，白色最合适。配上深色的裤子，干干净净的，站在台上最好看。”


    小芳站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红色褂子，深蓝色裤子，棕色皮鞋，黄色头绳。


    她忽然有点明白秦爱萍刚才为什么说“灾难”了。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售货员从库房出来，抱着一摞衣服。


    秦爱萍接过来，一件一件检查领口、袖口和线头。


    小芳站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布料，又翻过标签看了看成分：“这个料子洗多了会不会缩水？”


    售货员愣了一下：“应该不会吧……”


    “应该？”小芳看着她，“你们这衣服有没有洗过的样品？俺们买回去要是缩水了，孩子们穿不了，能退不？”


    售货员被问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秦爱萍看了小芳一眼，嘴角弯了弯。


    她转向售货员：“这样吧，我们先拿一套回去试试。要是洗了不缩水，再来买剩下的。”


    售货员有点不情愿。


    可看着秦爱萍那身打扮，又听着那口音，到底没敢说什么，点点头：“行。”


    秦爱萍付了钱，把衣服装好，拉着小芳往楼下走。


    铁妮和钱朵朵跟在后面，铁妮还有点不甘心，回头看了那件红裙子好几眼。


    二楼是布料区，人比三楼多。


    几个柜台前都排着队，售货员隔着柜台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别挤！”


    秦爱萍本来想直接下楼，小芳忽然拉住她：“等等，俺想看看布料。”


    秦爱萍愣了一下，跟着她走到一个柜台前。


    柜台里摆着各种布匹，棉布、的确良、灯芯绒，颜色从深到浅排开。


    小芳弯着腰，一块一块地看，手指轻轻摸着布面。


    “这个多少钱？”她指着一块藏蓝色的棉布。


    售货员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头也没回：“三块五一尺。”


    小芳又问：“这个呢？”指着一块灰色的。


    售货员这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小芳那身红褂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三块。”


    声音比刚才冷了不少。


    小芳没在意，又问：“这个洗了缩水不？”


    售货员把脸转回去，跟旁边的人继续说话，像是没听见。


    小芳愣了一下，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再问。


    秦爱萍的脸沉下来。


    她走过去，站在柜台前，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同志，问你话呢。这个布洗了缩不缩水？”


    售货员转过头，看见秦爱萍那身打扮。


    浅色风衣，皮鞋，头发烫着卷。


    她态度立刻变了：“这个布是上海来的，缩水率很低，洗一水就好了。”


    秦爱萍盯着她：“刚才那位同志问你，你怎么不回答？”


    售货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几个顾客都看过来。


    一个老大娘小声说：“这售货员就这样，看人下菜碟。刚才我问了半天，她也不理我。”


    另一个年轻女人也凑过来：“可不是嘛，我来三趟了，每次都说没货。可她后面那柜子里明明摆着。”


    秦爱萍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售货员：“同志，为人民服务，不分穿什么衣服吧？”


    售货员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低着头不吭声。


    小芳拉了拉秦爱萍的袖子，轻声说：“算了，走吧。”


    秦爱萍站着没动，又看了那售货员一眼，才转身跟小芳走。


    没走几步，旁边一个柜台忽然传来吵嚷声。


    “爱要不要！再挑就不卖给你了！”


    一个男人嗓门很大，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俺就是多看了几块，你咋骂人呢？”


    “骂你怎么了？你站这儿半个钟头了，翻来翻去，摸脏了谁买？买不起就别来！”


    小芳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