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扭头看过去，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脸涨得通红。


    他面前的地上散着几块布头，旁边站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低着头，不敢看人。


    售货员是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双手叉腰，嗓门越来越大：


    “一块布三块钱，你从两块五砍到两块八，又从两块八砍到两块六，你到底买不买？不买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男人的手抖了一下：“俺没砍价，俺就是问问……”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腰也弯下去，蹲在地上捡那些布头。


    铁妮站在旁边，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往前迈了一步，小芳一把拉住她。


    秦爱萍已经走过去了。


    她站在那个柜台前，看着那个烫卷发的售货员，声音不大不小：“同志，这位大哥怎么你了？”


    售货员愣了一下，打量了她一眼：“他在这儿磨蹭半天，又不买，把布都摸脏了。”


    秦爱萍看了一眼地上的布头，干干净净的，哪有什么脏的。


    她蹲下来，帮那个男人把布头捡起来，叠好，放在柜台上。


    “大哥，”她问，“你想买哪块？”


    男人愣了一下，嗫嚅着说：“俺想给儿子做件衣裳，他考上县里的中学了，要住校……”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男孩，男孩低着头，耳朵根红透了。


    秦爱萍拿起一块藏青色的布，摸了摸：“这块不错，耐脏，男孩子穿合适。”


    她又拿起一块灰色的，“这块也行，就是容易显旧。”


    男人看着那两块布，拿不定主意。


    小芳走过来，拿起那块藏青色的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摸了摸厚度：“这个料子厚实，耐磨。孩子住校，洗衣裳不方便，耐脏的好。”


    男人点点头：“那就这块。”


    售货员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报了价，男人从兜里掏出钱，一张一张数清楚，递过去。


    售货员接过钱，扯了布，包好，递过来。


    男人接过布，转过身，看着秦爱萍和小芳，嘴唇动了动：“谢谢……谢谢你们。”


    他弯了一下腰，拉着儿子走了。


    男孩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冲她们鞠了一躬。


    铁妮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男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抬头看了看柜台后面那几个烫着卷发、穿着时髦的售货员阿姨。


    她们正凑在一起说话，脸上的笑和刚才对着那个伯伯时的表情完全不一样。


    铁妮忽然开口：“娘，那些阿姨的工资是谁给发的？”


    小芳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女儿：“啥？”


    铁妮指着那几个售货员：“她们站在这里卖东西，是不是有人给她们发工资？”


    小芳被问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钱朵朵在旁边接话：“当然是国家发的呀。”


    铁妮又问：“那国家的钱又是哪里来的呢？”


    这回钱朵朵答不上来了，眨眨眼，扭头看妈妈。


    秦爱萍看着铁妮，嘴角弯了一下：“国家的钱，是工人们干活、农民们种地，交到国家的。国家再用这些钱给干部、工人、售货员发工资，修路、建学校、建医院。”


    铁妮想了想：“那也就是说，刚才那个伯伯种地交给国家，国家才有钱给售货员阿姨发工资，对不对？”


    秦爱萍眼睛亮了一下，蹲下来看着铁妮：“对。你很聪明。”


    铁妮指了指那几个售货员，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楚：


    “那她们凭啥瞧不起人？俺都发现了，她们只对像秦阿姨你这种穿得漂亮洋气的人稍微客气点，对俺娘还有刚才那个伯伯那种穿得不如她们的人，就翻白眼，不耐烦。”


    小芳站在旁边，没说话。


    其实她也注意到了，从一进大楼就注意到了。


    那些售货员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人，跟尺子似的，量完了就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她没说出来，可铁妮说出来了。


    秦爱萍站起来，瞥了那几个售货员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她们呀，那叫狗眼看人低。不过你放心，这种人，早晚会有人收拾她们的。”


    铁妮点点头，没再问了。


    秦爱萍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说：“走吧，再逛逛。”


    她们又转了几个柜台。


    秦爱萍给小芳挑了几件衣服。


    一件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一条深灰色的裤子，一件米白色的外套。


    她让小芳去试衣间换上，出来的时候，铁妮眼睛都直了。


    “娘！你好好看！”


    小芳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浅蓝衬衫，深灰裤子，棕色皮鞋，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


    她忽然想起自己早上那身打扮，脸又红了一下。


    秦爱萍围着她转了一圈，点点头：“这才像话。你那件红褂子，回去压箱底吧，别再穿了。”


    小芳忍不住笑了：“俺觉得还挺好看的……”


    秦爱萍翻了个白眼：“你觉得好看的，都不好看。以后买衣裳，听我的。”


    小芳笑着点头。旁边铁妮举手：“俺也要听秦阿姨的！”


    秦爱萍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先把你那身花花绿绿的换掉再说。”


    几个人笑着往楼下走。


    回到车上，钱峰正靠在驾驶座上打盹。


    听见车门响，他睁开眼，看见几个人上车，脸上的表情不对。


    “怎么了？”他坐直了，“买得不顺利？”


    没人说话。


    钱峰看了看秦爱萍，又看了看小芳，眉头皱起来：“是不是售货员态度不好？欺负你们了？”


    小芳愣了一下：“钱营长，你咋知道的？俺们又没开口，你也没在现场。”


    钱峰苦笑了一下：“谁不知道省城这些大楼的售货员，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人下菜碟，爱答不理的。你穿得好点，她们就客气点。你要是穿得普通，她们连正眼都不瞧你。”


    他越说越气，推开车门就要下去：“我去找他们领导！”


    秦爱萍一把拉住他：“你别去了。我们没被欺负，是看着她们欺负别人，打抱不平来着。”


    钱峰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秦爱萍把布摊上的事说了一遍。


    钱峰听完，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小芳坐在后座，叹了口气：“俺今天幸亏是跟你一块儿，要不然俺这穿着打扮，也得被她们奚落。”


    铁妮在旁边插嘴：“娘，不会的。她们要是敢瞧不起俺们，俺能把她们柜台给掀了！”


    车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秦爱萍笑出声，钱峰也笑了，小芳笑得直摇头。


    铁妮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眨眨眼，也跟着嘿嘿笑。


    车子发动了，驶出停车场，汇入大街上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