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得很平稳。


    小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忽然开口：“要是能有那种商店就好了。”


    秦爱萍回头看她：“什么商店？”


    小芳想了想：“就是那种，既能卖军队里的东西，又能卖普通东西的商店。


    军队里的东西质量好，能用好多年。


    俺在村里的时候，谁家要是有个军用水壶、军用胶鞋，那都是好东西，用破了都舍不得扔。”


    她顿了顿：“要是能让老百姓也买到这种质量好的东西，就不用受那些售货员的气了。”


    车里安静了一下。


    钱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嫂子，你说的这个，现在政策是允许的。”


    小芳愣了一下：“真的？”


    钱峰点点头：“我听后勤处的老李说过，现在政策松动了，可以开那种供应社，卖军需用品，让群众也能买到质量好的东西。不光是水壶胶鞋，还有被服、工具、日用品，只要是从正规渠道进货，明码标价，就行。”


    秦爱萍的眼睛亮了。


    她转过身，看着小芳：“小芳姐，要不咱们合伙开一个？”


    小芳愣住了：“开啥？”


    “供应社啊。”秦爱萍越说越来劲，


    “你不是说军队里的东西质量好吗？你不是说老百姓想买买不到吗？


    那咱们就开一个，专门卖这些。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不管你是穿得好还是穿得差，进门就是客。看谁还敢翻白眼。”


    小芳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开供应社？


    她一个不识字的女人，开供应社？


    秦爱萍看出她的犹豫，拉住她的手：


    “你别怕。我出钱，你出力。你懂货，你知道什么东西好，什么东西耐用。


    我在首都见过这种供应社，怎么进货、怎么摆货、怎么算账，我都知道。你只要负责挑货就行。”


    小芳还是有点懵：“俺不识字，算账也不行……”


    秦爱萍笑了：“算账我教你。识字不急，慢慢来。你不是在跟铁妮学吗？等你学会了，咱们的供应社也开起来了。”


    铁妮趴在椅背上，听得眼睛发亮：“娘，你开！俺帮你算账！俺现在数学可好了！”


    钱朵朵也跟着说：“我也帮忙！”


    小芳看看秦爱萍，又看看铁妮，再看看钱朵朵，心里那点不安，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她点点头，声音很轻，可很稳：“行。试试。”


    秦爱萍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定了！”


    钱峰在前面开车，听着后面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嘴角弯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自家媳妇那认真的模样，自己还真的从来没见过。


    车子开出省城，两边又变成田野。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铁妮和钱朵朵靠在一起睡着了，秦爱萍靠着椅背，也闭上了眼睛。


    小芳看着窗外，手里攥着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袖子，心里想着供应社的事。


    她不知道能不能开成，可她觉得，应该试试。


    回到军区，小芳把买回来的那件白衬衫浸进水盆里。


    她搓了几下，又用清水投了两遍，拧干，抖开，晾在绳子上。


    太阳好，不到半个时辰就干了。


    她取下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领口没变形，袖口也没皱。


    刚才搓的时候用了不小的劲，可晾干了甩几下，褶子就平了，连熨都不用熨。


    她摸着那件衬衫，心里高兴。


    秦爱萍挑的样式确实好，可这料子也经得起折腾。


    她拿着衣服就往钱家走。


    秦爱萍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她进来，笑着迎上来：“怎么样？缩水没？”


    小芳把衣服递过去：“你摸摸。”


    秦爱萍接过来，摸了摸，又扯了扯领口，点点头：“还真不缩水。你搓过了？”


    小芳说：“搓了好几遍，还用了劲。你看这褶子，甩几下就平了。”


    秦爱萍把衣服翻过来看针脚，又看看扣眼，越看越满意：


    “小芳姐，你心真细。我光看样式了，这些地方都没注意到。以后咱们的供应社开了，我就管着收钱，你得多操心。进货、验货、看质量，这些你比我懂。”


    小芳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俺就是干活的命，就会看这些。”


    秦爱萍拉着她的手：“什么干活的命？这叫本事。多少人买东西就图个好看，用两天就坏了。你能看出哪件衣裳经穿，哪件不耐穿，这就是本事。”


    小芳听着，心里热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蓝色衬衫，又看了看脚上那双皮鞋。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什么都干不了。


    从钱家出来，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小芳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比平时慢。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供应社的事。


    真要是开起来，她可不能光指望秦爱萍。


    人家出钱，人家张罗，她要是连个字都不认识，账都算不明白，那不成拖后腿的了？


    得抓紧学。


    铁妮教她的那二十多个字，得再练练。


    算术也得补补，至少得会算加减法。


    她一边走一边想，想得入了神，脚下没注意，一脚踩在前面人的脚后跟上。


    “哎哟——”前面那人趔趄了一下，小芳也晃了晃，站稳了，赶紧开口：“对不起对不起，俺没看……”


    话没说完，她听见那人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尾音飘进她耳朵里：“……顾团长，这次闹这么大，也不知道怎么收场。听说廖军长都拍桌子了。”


    小芳的话卡在喉咙里。


    顾团长？闹大了？廖军长拍桌子？


    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顾不上道歉，上前一步：“同志，你说的顾团长是顾大力吗？他咋了？”


    前面那人回过头，看见是她，脸色一下子变了。


    旁边那个人也转过头，两个人对视一眼，眼神都躲躲闪闪的。


    “还有哪个顾团长啊？”那人说完这句，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旁边的人已经拉着他的袖子了：“别说了，走吧。”


    那人被她拽着，还回头：“哎，我就是说说……”


    “说什么说！”拉他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可小芳听见了，“这女人的事不能沾，你还没看明白吗？赶紧走，小心顾团长找你算账……”


    “哎哎哎，拉我干什么，我这可是给顾团长鸣不平啊……”


    两个人推推搡搡地走了。小芳站在原处，浑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