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走后，军区里有些人的嘴脸就变了。


    那些以前碍于顾疯子的名头不敢吭声的人，开始蠢蠢欲动。


    最先露头的是服务社。


    小芳去买盐和酱油，排在柜台前面等。


    售货员给前面几个人都拿完了，到她这儿，抬头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算账。


    小芳等着。


    售货员算完了，把账本合上，转身去整理货架。


    “同志，俺买盐。”小芳说。售货员头也没回：“等着。”


    小芳又等了一会儿。售货员还在那儿摆东西，慢条斯理的，一瓶一瓶地擦。


    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挤过来，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放：“我先来的。”


    售货员立刻转身，笑盈盈地接过去：“好嘞，您稍等。”


    小芳看了那女人一眼，没说话。


    那女人也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善意的笑。


    小芳认出来了。


    是后勤处刘副处长的爱人，姓王。


    上次流言传得最凶的时候，她在服务社里说得最起劲。


    后来顾大力去政治部闹了一回，她才消停了。


    现在顾大力走了，她又活过来了。


    王嫂子付了钱，拎着东西没走，靠在柜台边上，上下打量小芳：


    “哟，这不是杨小芳吗？好久不见，你一个人来的？你那个前夫呢？哦，忘了，下放了。”


    旁边几个人笑出声。


    小芳没理她，对售货员说：“同志，俺买盐。”


    售货员看了王嫂子一眼，王嫂子点点头。


    售货员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拿了一包盐扔在柜台上：“还要什么？”


    小芳付了钱，拿着盐往外走。


    王嫂子在后面笑：“乡下人就是乡下人，男人走了，连个撑腰的都没有。”


    小芳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孙定香站在门口，脸上红扑扑的，头发有点乱，裤腿上沾着土。


    她刚被保卫科的人从办公楼架出来，摔了一跤，拍拍屁股就来服务社了。


    一进门就看见小芳往外走，脸色不对。


    “小芳，你咋了？”孙定香拉住她。小芳摇摇头：“没事。”


    王嫂子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乡下女人就是有本事，前脚勾搭谢师长，后脚跟顾大力闹翻。现在男人走了，又装可怜。啧啧。”


    孙定香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松开小芳，几步冲到柜台前面，指着王嫂子：“你说谁呢？”


    王嫂子抱着胳膊，也不怵她：“我说杨小芳，怎么了？她是你什么人？你替她出头？”


    旁边几个人笑。


    有人小声说：“这就是刚才在办公楼闹的那个，被保卫科拖出来的。”


    王嫂子笑得更厉害了：“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刺头。怪不得跟杨小芳混一块儿，物以类聚。”


    孙定香的火蹿上来，一巴掌拍在柜台上：“你再说一遍！”


    “说你怎么了？”


    王嫂子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你一个烈士家属，不好好在家待着，到处闹事。去廖军长那儿闹，来服务社闹。你以为你是谁？你弟弟是烈士不假，可那是他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孙定香的脸白了。


    小芳走过来，拉住孙定香的手：“孙大姐，咱们走。”


    王嫂子在后面笑：“走？早该走了。这地方不是你们这种人待的。”


    孙定香挣开小芳的手，转身指着王嫂子：“你再说一遍。”


    “我说，”王嫂子一字一顿，“这地方，不是你们这种人待的。”


    孙定香一拳挥过去。


    王嫂子往后一躲，拳头擦着她的脸过去，指甲在她脸上划了一道红印子。


    王嫂子尖叫一声，扑上来就抓孙定香的头发。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柜台被撞得哐当响，酱油瓶子倒了一地。


    旁边几个女人有的拉架，有的跟着起哄。


    小芳去拉孙定香，被推了一把，撞在柜台上，胳膊肘磕得生疼。


    保卫科的人来得很快。


    两个穿军装的跑进来，把孙定香和王嫂子拉开。


    王嫂子捂着脸，哭天喊地：“打人了！她打人了！你们看看我这脸！”


    她的脸上那道红印子其实很浅，可她捂得严严实实，好像半边脸都被抓烂了。


    孙定香的头发散了，嘴角也破了，可她没哭，瞪着王嫂子，胸口起伏。


    “都带走！”保卫科的人说。


    王嫂子指着小芳：“她也动手了！我看见她打了！”


    小芳站在旁边，胳膊肘还在疼，可她没解释。


    她看着王嫂子那张脸，看着周围那些躲闪的眼神，忽然觉得很平静。


    以前她会怕，会躲，会忍。


    现在她不想忍了。


    保卫科的人看了看小芳，又看了看王嫂子，犹豫了一下：“一起带走。”


    孙定香急了：“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拉架的！”


    保卫科的人没理她，推着小芳往外走。


    “谁敢抓俺娘！”


    一声喊，又脆又响，像炸雷一样。


    所有人都愣住了。


    铁妮站在服务社门口，背着书包，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她放学路过服务社，听见里面有吵闹声，往里一看，就看见她娘被人推着往外走。


    她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


    她冲进来，挡在小芳前面。她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可她知道，谁也不能欺负她娘。


    她指着王嫂子：“你欺负俺娘，俺看见了！”


    又指着保卫科的干事，“你们拉偏架，俺也看见了！”


    其实她什么都没看见。


    可她不傻，她娘站在那儿，孙阿姨动了手，那个女人脸上挂了彩，谁欺负谁，一眼就能看出来。


    干事皱起眉头：“小朋友，你——”


    “俺不是小朋友！”铁妮的声音更大了，“俺是顾铁妮！俺爹是顾大力！你们要抓俺娘，先问问俺答不答应！”


    王嫂子的脸色变了：“你个小丫头片子，你——”


    “你闭嘴！”铁妮吼了一嗓子，王嫂子被噎住了。


    铁妮没理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干事：“俺娘没动手。你凭啥抓她？”


    干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小芳，有点为难。


    王嫂子又嚎起来：“你看看我这脸！她给我抓的！你们别听这小丫头胡说！”


    铁妮没理她。


    她走到柜台前面，站定。柜台是木头的，齐她下巴高，很厚实，上面铺着一层玻璃板。


    她伸出手，放在柜台下面，两只手扣住木板边缘。深吸一口气。


    “嘿——”


    她咬着牙，把整个柜台端了起来。


    柜台上的东西哗啦啦往下掉，酱油瓶子、醋瓶子、盐罐子、糖罐子，滚了一地。


    玻璃板摔碎了，碎渣子蹦得到处都是。


    可铁妮没松手，她举着那个柜台，举过头顶，稳稳当当的。


    服务社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张着嘴，看着那个瘦小的丫头举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柜台，站在那儿，脸不红气不喘。


    铁妮环视一圈，声音从柜台后面传出来：


    “谁再欺负俺娘，俺就把她家也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