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另一头，王嫂子正往家走。


    她脸上的红印子还没消，头发也散了，走路的姿势都带着气。


    走到小芳家门口，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笑声，她站住了。


    她往院门里看了一眼。几个女人站在院子里，笑得前仰后合。


    小芳笑得眼睛弯弯的，孙定香笑得拍大腿，铁妮蹲在地上捂着肚子，连那个傲里傲气的秦爱萍都笑得直不起腰。


    王嫂子的脸扭曲了一下。


    她呸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听见：


    “还有脸笑。一个男人去了西北，一个男人下放了，还有一个连男人都没有，还好意思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铁妮的笑声停了，她站起来，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王嫂子已经走过去了，只看见一个背影，扭着腰，走得一扭一扭的。


    铁妮的小脸绷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小芳拉住她，摇摇头。铁妮抿了抿嘴，没动。


    孙定香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东西。”


    小芳拍拍她的手：“行了，别理她。”


    孙定香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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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训练场上，赵猛正带着战士们做障碍跑。


    秋老虎还没走，太阳晒得头皮发烫，黄土跑道被踩得结结实实，一跑起来灰尘漫天。


    他站在终点线边上，手里掐着秒表，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跑道，谁快谁慢，谁的动作变形了，谁偷懒了，一眼都不落。


    “赵科长！”一个士兵从场边跑过来，喘着粗气，脸色发白，“不好了！孙大姐在廖军长办公室那儿闹起来了！”


    赵猛的手一紧，秒表差点掉地上。


    他转过头，盯着那个士兵。


    士兵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赶紧往下说：


    “廖军长没见她，她就在走廊里坐着，说不见就不走。后来保卫科的人来了，让她出去，她不走，就跟人家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就……就撒泼打滚的，被保卫科的人给拖出办公楼了。”


    赵猛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孙定香还是去了。


    他让她别去，她嘴上应了，可心里压根没听进去。


    他攥着秒表，指节泛白，迈开腿就想往办公楼跑。脚刚抬起来，他停住了。


    他想起老连长留的那张纸条，“孙大姐性子急，拦不住，就放任。”


    放任，就是不管的意思。


    他站在那儿，腿抬着，落不下去。


    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的肉绷得死紧。


    过了好几秒，他把脚收回来，点点头：“俺知道了。”


    士兵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赵猛那张黑脸，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跟刚才报的是“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


    士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转身走了。


    走出训练场，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猛已经转回去了，背对着他，手里的秒表又掐上了，冲着跑过来的战士喊：“快！最后五十米！冲刺！”


    声音洪亮，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士兵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他心里嘀咕：军区里谁不知道赵科长和孙大姐感情好得比亲姐弟还亲。


    当初孙大姐弟弟的案子，是赵科长给翻的。吃住都是赵科长安排的，连孙大姐去顾团长前妻家住，都是赵科长送去的。


    可现在孙大姐出了事，他反倒跟没事人似的。


    他想起最近军区里的那些传言。


    说赵猛抢了顾团长的功劳，说赵猛忘恩负义，说顾团长走了就没人能压住他了。


    他以前不信，觉得赵科长看着憨厚，不是那种人。


    可现在……他摇摇头，加快了脚步。


    看来那些传言是真的。什么仗义，什么知恩图报，都是顾团长在背后推着的。


    现在顾团长走了，真面目就露出来了。


    连孙大姐的事都不管了，这人也太精了。


    赵猛站在终点线上，秒表上的数字跳着，可他什么都没看见。


    他的耳朵竖着，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


    他把秒表揣进兜里，抬起头，看着远处办公楼的方向。


    孙大姐被拖出去了。


    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欺负？


    她一个人，会不会哭？


    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可他不能去。


    老连长说了，放任。


    老连长从来没有错过。他信老连长。


    他把目光从办公楼那边收回来，冲着跑道的起点喊：“下一组！准备！”


    廖军长看完最后一份文件，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


    “那个孙定香，还在吗？”


    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让保卫科的人拉走了。在办公楼门口闹了好一阵子，坐在地上不肯走，最后是被架出去的。”


    廖军长“哦”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猛知道了没？”


    秘书说：“知道了。训练场那边有人去报告了。”


    廖军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跟保卫科的人翻脸了吗？”


    秘书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


    “没有。赵科长一直在训练场上，哪儿都没去。报信的人说，他听完就说了句‘俺知道了’，然后继续带着战士们训练。”


    廖军长的嘴角勾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他拿起桌上的老花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擦完了，他把眼镜戴上，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


    “找个人，把赵猛叫来。就说我有事找他。”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让他别着急，训练完了再来。”


    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一些细细的皱纹。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看着对面墙上那面红旗。


    看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拿起桌上那份关于顾大力下放的文件，翻了翻，又合上，放回抽屉里。


    训练场上，赵猛正蹲在地上画训练图纸。


    一个干事跑过来：“赵科长，廖军长请您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