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总院，实验楼。


    陈远坐在诊室里，面前摊着赵猛的催眠记录本。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完全配合，建议进入下一阶段”。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塞进抽屉。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廖军长，赵猛的催眠报告出来了。他很配合，效果不错，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你把报告送过来。”


    陈远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猛从来没有配合过。


    每一次催眠，他都在排斥。那些诱导词，对他没用。


    可陈远在报告上写了“完全配合”。


    因为顾大力让他这么写。


    他说，让廖军长以为试验成功了。


    他会相信的，因为他急着用赵猛。


    陈远不知道顾大力为什么要这么做，可他知道，顾大力布的局，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站起来，拿起报告，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可他的手在抖，只有他自己知道。


    廖军长办公室。


    廖军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赵猛的催眠报告。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


    陈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等着。


    廖军长翻完了，抬起头，看着他。


    “完全配合？”廖军长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问得很清楚。


    陈远点点头：“是。赵科长意志力很强，可他对顾大力的感情更深。我们利用这一点，成功植入了基础指令。”


    廖军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陈远没有躲闪。


    廖军长收回目光，把报告合上，放进抽屉。


    “好。我知道了。”他顿了顿，“下一步，我需要验证指令是否真的生效。”


    陈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验证？”


    廖军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他做一件事。一件他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事。如果做了，说明指令生效。如果不做——”他没往下说。


    陈远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事？”陈远的声音有点干。


    廖军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是脸上的一道褶子，皱了一下就平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陈远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廖军长，赵科长是顾大力的人。您确定要这么做？”


    廖军长没回答。


    陈远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


    他的手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他想起赵猛每次催眠时攥紧的拳头，想起他说“俺不想看了”时站起来的样子。


    那个人，不会配合的。


    可他在报告上写了“完全配合”。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帮顾大力，还是在害赵猛。


    ----


    今天供应社不来货，店里清闲。


    孙定香和春草两个人看店足够了，秦爱萍便和小芳一起回了军区。


    下午学校开家长会，两个人开完会，顺路去服务社买了点菜，一起往家属院走。


    灶房里，小芳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切菜声当当当的，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红的。


    秦爱萍在堂屋里辅导铁妮和钱朵朵写作业。


    铁妮趴在桌上，手里握着铅笔，面前摊着作业本。


    秦爱萍指着数学题，眉头皱起来：“顾铁妮，这道题昨天不是讲过了吗？你怎么又算错了？你这脑袋瓜是借来的，急着还？”


    铁妮缩了缩脖子，赶紧拿橡皮擦。


    秦爱萍叹了口气，重新讲了一遍，讲得很细，每一步都拆开。


    铁妮这回听懂了，低头写答案。


    钱朵朵的作业比铁妮写的快，她就在旁边画画。


    画完了，举起来给秦爱萍看。


    秦爱萍看了一眼：“还行，就是颜色太艳了，像村口的大花轿。”


    钱朵朵咧嘴笑了，她早就习惯了妈妈的毒舌，知道她说“还行”就是真觉得不错。


    小芳把菜炖上，擦了擦手，从灶房出来，坐在桌边，翻开自己的本子。


    那是铁妮给她买的。


    封面上写着“杨小芳”三个字，是铁妮教的，歪歪扭扭的。


    旁边还放着一本账本，是秦爱萍给她的，上面记着供应社这几天的收支。


    她拿起笔，先练字。


    写一个“秦”，写一个“爱”，写一个“萍”。


    写完了，看看，不满意，又写一遍。


    铁妮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看了一眼，说：“娘，这个‘秦’字写得比昨天好。”


    小芳笑了，低下头继续写。


    写完了字，翻开账本，把今天的账记上。


    收入、支出、结余，一项一项，写得工工整整。数字她写得慢，可没写错。


    秦爱萍瞥了一眼，没夸，也没挑刺。


    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铁妮写着写着，笔尖停了一下。


    她想起以前谢云飞辅导她功课的时候，讲得比老师还好。


    他从来不发脾气，同一个题讲三遍也不烦，讲完了还笑眯眯地问“懂了吗”。


    哪像秦阿姨，讲一遍就开始嫌弃她笨。


    自从爹下放以后，谢云飞几乎不怎么来了。


    她有时候想他，可她又觉得自己不该想。


    他签字把爹弄走了，她应该恨他。可她恨不起来。


    还有一个人也不怎么来了，就是赵猛叔叔。


    以前他顶替爹的身份，闹了不少笑话。


    她那时候还想，要是真让他当爹也不错。


    现在想想，那会儿可真热闹。


    赵叔叔和苏姐姐，孙阿姨，还有爹那个“付同志”，一院子的人，叽叽喳喳的。


    铁妮的嘴角弯了一下。


    要是现在也那么热闹就好了。


    她正想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嚯地站起来，赵猛站在门口。


    铁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心里想，她怎么想什么就来什么？


    刚才想着赵叔叔，赵叔叔就来了。


    赶明个，她也这么在心里念叨念叨爹，说不定爹就能回来了。


    “赵叔叔！”铁妮跑过去，仰着脸看他。


    赵猛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以前那样咧着嘴笑，也不像以前那样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就是很平、很淡地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小芳从灶房探出头，看见赵猛，擦了擦手走出来。


    赵猛好些日子没来了，孙定香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


    要是孙大姐在这儿就好了，姐弟俩好好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她以为赵猛是来找孙定香的，赶紧说：“赵猛，你是来找孙大姐的吧？她现在供应社住着。周末你休息不？可以去看看孙大姐，她可想你了。顺便看看我们的供应社咋样。”


    赵猛一怔。


    孙大姐不在？那咋办？


    可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平淡地点点头：“好。我这个周末就去看看。”


    他的目光开始四处逡巡。


    陈远告诉他，来了家属院要干点坏事，最好能惹怒别人的事。


    他本来以为孙大姐在这里，大不了就气一气孙大姐呗。


    她那个人，骂他一顿，打他几下，过去就过去了。


    可惜孙大姐不在这里。他总不能气小芳嫂子和那个秦爱萍吧？


    小芳嫂子是老连长最在意的人，他下不去手。


    秦爱萍那对母女，别惹，她家后台太硬了，这个当口不能节外生枝。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脚下。


    铁妮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还在笑。


    赵猛心里叹了口气。


    小铁妮，对不住了。这个院子里，就你和我关系最铁了。


    你原谅赵叔叔这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