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00
作品:《异神[无限流]》 第191章
“真是让人赞叹。”
专属贵客房间中,粉衣少年轻轻鼓掌:“这些金银鬼们,总是有特殊的渠道找来有趣的东西。”
“你说,真的有纯粹的异变生物,会对异化和扭曲的本源没有兴趣,反而去追求这些对异种来说根本没有价值的金银珠宝吗?”
霞优雅地抿了一口茶,看向坐在旁边的旁边已经吃了半天小零食的男人笑道。
金珍宝阁的工作人员和大部分脑子不正常的异种自当是不一样的,他们有着非常周到和完善的服务,哪怕这些在异种的眼里连一口吃的都比不上。
后来,金珍宝阁便干脆投其所好,直接在贵宾房间中,提供异种也有兴趣的小零食,还能点单现场制作。
再加上金珍宝阁最需要的“货币”刚好是异种眼里无用的“石头”,所以这一群来自域外的金银鬼们,在这里反而越来越快活。
一身华服、黑色和墨灰渐变的长发上装饰着璀璨羽毛和黄金的男人已经坐在座位上吃了半天了。
他对那些货品并没什么兴趣,若不是良心尚存,他其实挺想打劫金珍宝阁的。
说起来,这地盘好像本就是金银鬼们从他这里买过去的来着。
啧,金珍宝阁,这名字真没水准。
闻言,男人头也不抬:“为什么不行?”
“你都是个恋爱脑,人家追求金银之物有何不可?”
“再说了。”他随手拨动了一下脖子上带着的鲨鱼齿和绿松石串成的项链,漫不经心地道,“财富上本就携带着智慧生物的欲望,那些金银鬼们应该说是追寻着人类的欲望才对。”
更何况,黄金很有价值。
特别是赫瑞斯深渊中已经被污染的黄金。
然而霞只听见一句话。
“恋爱脑是什么?”他问。
“……”
男人:“我刚才那么多话你就只听见这一句?”
粉衣少年温和而又理所当然地道:“因为关于金银鬼和金珍宝阁的事情我并不关心。”
“我只要知道他们的到来对理性之域并不会造成威胁就够了,就像你一样,林。”
“你的到来也不会让赫瑞斯深渊变得更糟,反而对这个世界有利,这不就可以了么?”
“你倒是心大。”男人向后靠在椅背上,带动着黄金吊坠晃动的声响。
“可我没有心。”粉衣少年笑了笑。
“所以恋爱脑是什么?”
他又问。
林:“……”
……
黄金庆典期间,金珍宝阁的交易向来是一场盛会,属于理性之域的盛会。
曾经金珍宝阁的工作人员想要搬来人类那一套,搞些拍卖会之类烘托气氛的活动。
然后异种们当场就打起来了。
不仅相互之间攻击,甚至还试图朝金珍宝阁方发起攻击,抢夺战利品。
金珍宝阁的工作人员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但这种会影响到交易和造成财物损失的行为是万万不容许的。
“所以呢?”
“所以金珍宝阁就把那些闹事的异种也一起打包,变成可以交易的‘货物’啦。”许已经摊了摊手,“也算是一种对价值的补偿吧。”
殷罗:……
完全不出意料呢。
他们现在正处在特质的“货箱”中,类似于现实玻璃或者水晶材质的透明箱子材质看似脆弱,但只要试图攻击就会浮现出玄奥的符文,
不仅会隔绝绝大部分伤害,还会给攻击者打上烙印,等着金珍宝阁的工作人员前去“处理”。
有点像是封印。
这样的“货箱”在这个大厅中的数量数都不清,都是透明的材质,有大有小,轻轻敲击时却会浮现出“货物”的信息。
出于直觉,殷罗一点也不好奇自己的“货箱”上描述的是什么。
他现在心态都已经彻底平静了,不再思考自己即将被“卖”出去这样事。
没关系,反正谁要是敢真不长眼的来进行交易,他当场出去就直接来一拳:)
殷罗会讲道理吗,不会,反正异种也不讲道理。
带在手腕上拟态成白荆棘手镯的子体手感冰凉,此时正在微微颤动。
它在向殷罗传递信息。
这个不知怎么吸收了虚妄血脉的子体,本质已经变得和潮母本身有所区别。
它不仅能够隐藏自身,探知其他已经寄生了的子体,甚至还想去吞噬其他的子体让自身进化。
总而言之,寄生和吞噬的本性还没有变,但对象已经变了。
真稀奇,简直是天生做叛徒的一块料。
殷罗心想。
不过,既然虚妄龙母光是血脉有这么强的话,那她之前为什么不彻底泯灭潮母呢?
是不愿?
还是不能?
所以果然还是自己特殊吧,殷罗身后的尾巴都晃了晃。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不一般。
他尝试继续和白荆棘沟通,最好能够意识相连,更好地确定其他被寄生异种的位置。
瞧它这么积极的样子,很显然已经感应到其他的子体,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吞噬。
不过,如果要意识相连的话……
殷罗低头看了这轻微颤动的“物件”,只犹豫了一秒,就放宽了意识。
别的玩家可能会在乎这种非我族类、且完全异变、生命层次高的异种的危险性,但殷罗却没有这种顾虑。
似乎从第一个副本完成“找回自己的尸体”任务开始,他的意识和思维就不受这些混乱侵扰。
或者也不能说是不受侵扰,应该说他非常适应这种混乱的状态,无论是厉鬼状态还是人类,他的本心和意志都不会发生改变。
他就是混乱本身,混乱就该是他的一部分。
曾经试图与他“精神同调”操控他的简茧正是证明这一点,并且付出了不可估量的代价。
在链接的一瞬间,殷罗意识有那么一瞬间的混沌,然后视线和意识一点一点地清晰,有点像是刚进入梦境的时候。
原本看似真实的世界蒙上了奇怪的色彩,看上去有些灰蒙蒙的。
这似乎白荆棘子体的感知。
在它的“视野”中,每个人、每一个异种都并非有清晰的形体区分,而是各种各样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异种的气息是浑浊又相互纠缠和联系的,而且普遍都笼罩着一层墨绿的色彩,像是一堆随波逐流的海藻。
金珍宝阁的工作人员没有在附近,因此殷罗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被一群绿色的海藻包裹,远一点的根本“看”不清,唯一不一样的就是身为玩家的许以灵。
许以灵的“气息”是鲜亮但又混乱的,各种颜色纠缠,目前最显眼的是粉色,可能正是因为她不久前使用了“霞纹”。
很奇怪的是,殷罗唯独没有看见自己所代表的“气”。
按道理来说,这个叛变的潮母子体既然会向殷罗臣服,那它肯定是能够感知到殷罗的。
莫非他们之间意识链接后,所看见的东西依然不一样?
“哪些是被寄生的?”殷罗“望”着这周围这一群“海藻”,用意念和这荆棘镯子沟通。
至少在他看来,似乎这里所有的异种都差不多,最多是有强有弱了点,但并没有太多本质上的差别,还是说他根本没有分辨出来?
【颜色……特殊……不一样……气息】
模模糊糊的念头传来。
毕竟是新诞生的字体,有智商,但不多。
“什么颜色是正常?什么颜色是被寄生的?”
【植物……绿?藻……生命?可……】
殷罗努力理解它想要表达的含义:“有墨绿气息就是正常的?”
不知为何,白荆棘颤抖得更加厉害,连带着传递出来的意念情绪都更加激动:【墨绿……生命……都寄生……可……可吞噬!】
【通通吞噬!】
“……”殷罗默默地抬起头。
很好,还是那一圈围在货箱外面的墨绿“海藻”,围得密不透风。
“气息”中有墨绿的是已经被潮母寄生的话,那眼前所有的异种都……
无一幸免。
理性之域居然已经沦陷到了这种程度了?
那些所谓的高级异种还有什么六王的,都是瞎子?
殷罗皱了皱眉,感觉需要重新评估一下潮母的实力的目的了。
他看向许以灵:“我有个好消息,你要听么?”
许以灵同时开口:“茵,有个坏消息。”
“……”
两人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许以灵语气略带激动地开口:“我好像看见了一个熟人。”
熟人?
殷罗想起那对说好了到时候找个机会里外应和的双胞胎兄弟:“日夜兄弟来了?”
“人家叫厉昼和历夜啦。”许以灵踮起脚,努力寻找到那个惊鸿一瞥的粉色身影,“不过我说的不是他们两个。”
殷罗:“嗯?”
“不行,可能真的是他,我要离开这里!”
许以灵看上去非常焦躁,拎起裙角在面积堪比小型房间的透明箱子里转圈圈。
殷罗觉得她像是被关在动物园里太久已经产生刻板印象的圈养动物。
“所以你说的是谁?”
殷罗歪了歪头。
脑子这么不正常的许以灵居然还会表现出这种类似于惊恐焦躁的情绪,这真的是他没有想到的。
莫非是什么深不可测的敌人或者对手?
谁知许以灵一脸悲痛道:“是前前前男友!我好像真的看到他了!”
“这也太尴尬了,啊啊,怎么会以这样的方式碰面!”
“……?”
殷罗不是很理解:“你和他是敌人?”
“那倒没有。”许以灵面带娇羞和自豪,“我每一个前男友、每一根羽毛都是和平分手的啦,绝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和平的要么以不和平的方式解决人,要么永远也找不到她。
灵姐心中默默地想。
“所以为什么是坏消息。”殷罗不是很懂她的脑回路。
“哎呀,你还年轻,说了你也不懂。”许以灵捂脸。
不,殷罗其实都懂。
他只是不想陷入许以灵的思维方式罢了。
“既然如此,那跟你说个好消息。”
许以灵抬头:“诶?”
殷罗:“你们任务杀死‘被寄生者’有数量要求么?”
“没有具体要求,不过我猜游戏评价和积分数量应该会和杀死的人数挂钩。”许以灵说,“怎么了?”
“那恭喜你,灵姐。”
银发少年眼睛眯起,露出几分仿佛是兴奋或者期待的情绪:“你赚了。这里所有的异种,都是积!”
许以灵:?
许以灵不理解,许以灵大受震撼,她终于也意识到他们双方的脑回路之间确实隔着一条鸿沟。
“那……那我们怎么才能把积……不是,把他们都干掉了呢?” 她怯怯地提问。
她虽然答应了说要帮忙称霸世界,但是没有答应第一步就是做以命搏命啊!
“要不我们先出去,再从长计议?”许以灵提出建议。
“可以,现在我们目标太大了,还是要谨慎一点比较好。”殷罗深以为然,感觉目标长远。
他张了张口,正要说话,突然就顿住了。
“怎么了?”许以灵疑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她也顿住了。
……
“你到底感知到什么了?”
黑发男人有点无奈。
霞大步走在前面,几乎足不沾地,粉色的飘带随着气流扬起,看起来飘飘若仙。
周围的异种根本像是看不见他们两个,即使是从中穿过也没有任何反应。
“熟悉的气息。”霞皱了皱眉,“好像是我自己的气息。”
“你自己的气息?”林挑了挑眉,有些兴趣,“某异种刚异变的新能力?”
霞:“不知道,但毕竟出现在这片地域,我觉得我还是不可以视而不见。”
“成语学的不错,是个文化水……”黑发男人剩下的话消失在喉咙间。
人来人往之间,他们对上了眼。
长着龙角和龙尾的银发少年随意地坐在特质的笼子中,完全没有身为“货物”的狼狈,龙角和龙尾狰狞,银白的鳞片上闪烁着寒光。
在黑发男人注视到他的一瞬间,他就立马察觉到,飞快地转过了头。
于是殷罗也看见了这个人。
黑发垂至腰间,发尾微卷呈墨灰色。
五官是不染凡尘的清隽,但身上穿着打扮和周围堪称简朴的异种完全不同。
翠翎为饰,黄金坠珠。
脸还是那张脸,此时却有了微妙的不同。
猩红如血的红瞳和深邃黑眸对视了将近半分钟,最终还是黑眸先移开了。
男人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如果不是脚下不留痕迹地退后,看上去好像和殷罗完全不认识一样。
倒是他旁边的粉衣少年看着殷罗旁边的许以灵,当场僵住了,像是一尊蜡像。
霞张了张口:“你……”
下一秒银色、锋利、比第一次生长出来时还要宽阔的龙翼破开背脊。
森冷的杀意如同月光倾斜,能困住中级异种的锁魂冰晶石此刻犹如最普通的玻璃,在张开的龙翼下破碎开来。
在所有人反应之前,殷罗恍若银色的雷电,逼近他们。
第192章
那一瞬间,林毓净连自己的墓志铭都想好了。
【此地埋葬着世间最智慧、最英俊、最完美之人,他的诞生犹如世界的奇迹,但他的去世却源自于一场误会。】
“等等,你听我解……”
然后他发现他在自己真的误会了。
因为那倾泻而来的森冷杀意,并不是冲着他来的。
龙翼掀起狂风呼啸,模糊真实界限的梦幻之力如同水波涟漪一般层层蔓延,蒙蔽周围人的感知,混乱他们的思维。
对大多数的异种来说,人形对它们反而是套在身体外面的一层束缚,如果不是这座城市在第三王的权威下禁止打斗,它们根本不会冒这种风险。
但现在这里也遇到危险了,风险已经危及到他们的生命了!
“有没有王法啊!!这里不是理性之域吗?”
“执法的呢?天上长眼睛的大章鱼呢?!”
喧嚣中,另一边游览位置,一群的小黄帽愁眉苦脸地聚集在一起。
“哇哦,居然有人在这里闹事?”绪花挥舞导游旗,语气饶有兴味,如果不是他此时动作畏畏缩缩地缩在一个展台后面,倒还有几分高人气息。
他身后的小黄帽完全复刻他的言行,也挤在他的身后,确保不会犯错。
闻言,皮肤黝黑的玩家黑奇探头问道:“你不是说金珍宝阁这里是安全的么?你不是说在这座城市没有异种敢动手吗?”
他这话有点打脸的意味了,幸好花花导游此时正看戏上头,没有计较:“我说的是一般的异种,懂吗,一般的异种。”
“有一般的异种自然就有不一般的异种。”
“就像你俩这没出息的,别的玩家都已经进入风暴的中心了,但你们只能在我屁股后面跟着!”
黑奇不敢反驳,他现在确实很想跑路了。
花花导游朝霞和林毓净的方向努了努嘴,也不敢用手指:“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么?”
黑奇看去:“花导游你说的哪个?那有两个人呢,你在瞎……唔,唔唔?”
他的同伴,那位精神矍铄头发花白老玩家振东一把捂住他的嘴,非常上道:“我们不知道,花导游您见多识广,你说。”
绪花扯了扯嘴:“看见那个粉衣服穿得跟个女娃一样的小子了么?”
黑奇和振东齐齐点头:“看见了。”
“知道他是谁么?”
黑奇和振东同步摇头:“不知道。”
绪花扬起一个有点怪异的笑:“他可是……”
……
殷罗的目标一开始就是霞,那个一身粉色飘带的少年。
这是一个异种,还是非常强的那种异种。
他的身上有着浓郁的海洋气息。
和轻盈的衣服和发丝不同的是,那气息厚重而又压抑,处在他的身边时仿佛连呼吸都不顺畅了起来。
他是殷罗迄今为止遇到过最强大的异种,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但确实比在场的所有异种都有强大。
或许正是如此,白荆棘对他的反应最激烈,简直就像是饿了三天的人看见流水宴席。
连这样的异种都能被潮母寄生?
殷罗皱了皱眉,觉得需要重新评估一下潮母的恐怖程度了。
至于林毓净?
当然办完正事再说,人都在这了,还能跑不成:)
“诶,你是不是误会……”粉衣少年被殷罗的杀意吓了一跳,这才将视线从许以灵身上拉回来。
他无害温和得不像个异种,似乎是看出殷罗和许以灵是一起的,第一时间竟然没有出手。
直到殷罗真正来到他的面前。
鳞片和骨刺上的银光几乎要占满整个视野,刺痛双目,冻结意识。
这煌煌之威宛如直面寒月,模糊和扭曲真实的虚妄让他想到了赫瑞斯深渊中无时无刻都存在的异化之力。
很强,很特殊,是从未见过的力量。
霞周围的气息一瞬间就冷了下来。
本能告诉他,如果他硬生生承受了这一击,那他一定会受伤。
受伤……
这是霞、是第三域、是在理性之域绝不容许发生的事情!
事情的起因、许以灵、乃至他的理智都可以暂且放在一边!
粉衣少年身上的飘带像是有自我意识和生命一般,须臾间就变长铺散开来,编织成一张看似脆弱的网,挡在身前。
殷罗前所未有的专注,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不留余地。
他直接用异变成爪的的手当做武器,灰色寒冰附在上面,像是加了一层镀层。
血肉之力催动,梦与幻辅助。
以及这具身体中最强大的、但尚未完全掌握复苏的虚妄之力为核心,使出了这一击。
锋锐一往无前的银和随波逐流的粉碰撞到一起,掀起的气浪几乎要将周围人掀飞出去。
林毓净长发飞舞,金色的璀璨星光在他眸中闪烁。
旋即,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小心,这大水母身上一切都有毒。”他当场投敌。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许以灵又懵又震惊,一边大喊,“你们不要打啦,你们不要打啦!”
气浪平息,粉色的触须终究没有抵挡住这殷罗如今能使用出来的最强一击,断裂处流下半透明的胶质液体。
霞的表情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那几根飘落下来的触须。
但也仅此而已了。
殷罗面色凝重,一击成了后就立马推开,同时小心地躲避那粉色触须断裂后溅出来的液体。
手腕上的白荆棘手镯这时候却突然安静了下来,好像真的是一个无生命的饰品。
“虚妄……”
粉衣少年神情迷蒙地喃喃一声,身上恍若的飘带一般的粉色触须疯狂颤动,
源自于异种天然的疯狂和血性瞬间刺破那层“人”的皮囊,痛苦和受伤后的愤怒刹那压过了那所谓的“理性”。
他的身躯像是气球一样瞬间膨胀,两米、四米、十米……直至撑破金珍宝阁头顶的建筑。
人形是对异种的束缚,变成本体后的霞,才是真正的他。
这边的混乱和战斗终于引来了金珍宝阁的工作人员。
或者说他们早已在现场,只是这时候才出现。
带着金色面具,皮肤苍白如纸的工作人员脚不沾地,如鬼魅一般飘来,但并没有发出声音,而是在战斗边缘看着。
倒是跟在他身后的几个银色面具,看着损坏的货箱、想要逃跑的货品,心疼得直吸气。
霞的身躯还在膨胀。
他的本体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直到少年的面容变成伞盖上一抹云彩般花纹,浑身粉色的飘带变成无数根长达几百公里的触手。
直到那美丽的、透明的、粉色与橙色交汇如同霞云一般的身躯几乎撑起天日,让人头脑轰鸣反胃恶心的愤怒音波从他的身躯中传出,随之传遍整片地域。
于是,从地面升上天空的八座水柱倒灌,那在天空中游弋的巨型黑影同步发出嘶吼。
那只用来检测这座城市的眼睛疯狂上下颤动,可此时蕴含着非常生动的愤怒……和恐惧。
天空轰鸣,地面颤抖。
海水回应了君王的愤怒。
——它们塌了下来。
在这宛如末日之景中,属于金珍宝阁的金色面具朝着那原本是粉衣少年的方向微微低头:
“第三王,息怒。”
第193章
“前面就是圣子大人的房间,注意礼仪。”
“你们带回来的信息是否可以抵消罪责,一切都交由圣子大人来定夺。”
将全身里里外外都检查一番,确保没有异化气息的卡曼和海夜跟着身穿白袍的身影,沉默地走进前面的房间。
光线明亮,空气清新,所有的家具都是如今昂贵罕见的实木材质打造雕刻,看上去古朴华贵。
墙壁上还有如今格外少见的装饰画,丰富而又沉稳的颜色勾勒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风景和他人看不懂的故事。
踏在柔软的地毯上,鼻腔中充斥着与腐朽硝烟和血肉完全不同的淡雅熏香,竟有种自身是处在赫瑞斯深渊降临之前时代的错觉。
“真会享受,我在梦里都不敢做这种层次的梦。”
海夜眼睛几乎要黏在那些摆件和装饰上了,嘴里发出充满了羡慕嫉妒的咕哝声。
他倒是挺自在,要死的时候怕得要死,活着的时候又肆意妄为。
走在他前面半步的头发花白的卡曼不言,衣着笔挺,神情要严肃得多。
她的思绪被各种各样的念头纠缠在一起,无比混乱,像是被猫玩过的毛线球。
时隔多年回到这片故土,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茵。
卡曼女士的脑海中都被那个孩子的身影所占满。
毫无疑问,他是异种,而且是从未在记录中出现的异种。
神秘莫测的能力,潜伏十多年都未曾暴露的身份,能让低级异种俯首的异化血脉,无疑让会让人对他产生恐惧和怀疑他的目的。
卡曼甚至觉得曾经相处的十多年像是不存在一般,只有最后的那一面之时,才是真实的。
当他张开双翼从天而降之时,就像是在茧中待了无数年一朝挣脱的蝴蝶,肆意张扬,傲慢地俯视所有人。
所以即使强敌是那人马状的高级异种,卡曼也依旧相信那个孩子不会出事,毕竟那样神奇的力量和身世不应该屈从于命运才对。
当然,信息肯定还是要上报的。
无论是赫瑞斯深渊重新复苏高级异种出现,还是十多年前那个从深渊之底上来神秘女人,亦或者茵,这些事情都足够在晨曦教会,甚至人类社会都掀起大波澜了。
感性上愿意相信救了他们的茵是一回事,理性上,任何涉及到深渊和异种的信息,他们绝不会隐瞒一分一毫,否则这是对人类的背叛。
但隐藏那个将茵交给她的神秘女人的消息,已经算是对晨曦教会的一种背叛了。
卡曼垂下眼,心知这一趟之后,无论她的回答是什么,晨曦教会方面已经不会信任她,再对她委以重任。
不过这一次异种爆发没有造成无法接受的伤亡。
那座城市在卡曼的授意下,对深渊的监控和对异种的防备优先级非常高,可以说一切准备的都是为了今天。
赫瑞斯深渊能够安稳十多年,是人类梦寐以求的喘息时间。
所以卡曼并不后悔。
就怀着这般或是沉重或是复杂的心思,卡曼和海夜终于遇见了那位召见他们的人。
只见这位据传带来了希望的圣子阁子沉默地坐在沙发上。
他逆着阳光,看不清面容,但是无形的威势确实很有压迫力。
卡曼和卡曼和海夜缓慢走上前去,终于看清楚了这位圣子大人的外表。
五官并不算俊美出众,只能说是干净清爽,和气场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衣着也很简单,黑色的卫衣下面是黑色的工装裤。
等等,卫衣?
“不用叫我什么圣子。”卫衣圣子大人说,他随手抓起桌子上装着棕黑色液体的瓶子扔给卡曼,“先坐。”
“这是……?”一把年纪的卡曼女士看着手中的这个玻璃瓶,摇晃了一下。
白色的泡沫咕噜咕噜地冒了出来。
海夜凑了个脑袋过去,搓了搓下巴:“这个看上去有点像纪录片中的……”
“可乐。”卫衣圣子大人说,“是可乐,我们那流行的一种饮料。”
“你们……那?”卡曼女士觉得这个词有些不太对。
卫衣圣子大人没有在乎她的反应,而是拿起一瓶日期新鲜的可乐,摇晃,开盖一气呵成。
棕黑色的液体冒着白色的气泡,咕噜咕噜地直接冲出瓶口,像是一个小型的喷泉。
可在冲出距离瓶口不到十厘米的位置,无形的力量又束缚住了这些白色的气泡,任凭它们怎么咕噜咕噜都冲不出去,只能无奈地又逆流回到瓶口里。
圣子大人其实并不喜欢喝可乐,他只是觉得摇晃过后,冒着气泡冲出来的模样很有趣。
喜欢喝可乐的倒是那个姓路的。
这……
卡曼和海夜紧紧地盯着那个像是小摆件一样可乐喷泉,心中波澜起伏。
那就是一瓶含二氧化碳的普通饮料,可这种做法实在是有些超脱现实了。
人类没有这种超自然的能力,但偏偏又没有异化的气息。
“我不喜欢兜圈子,我就直说了。”
穿着卫衣的青年说道。
“你们可以称呼我为符意,说我是你们晨曦教会的圣子也行,说我是晨曦教会的合作者也可以,我来找你们只有一个目的,我只想知道,那个叫茵的人,在哪?”
卡曼女士淡色的瞳孔缩了缩,过了一会儿,她才道:“符意先生,我之前已经提交报告了,我并不清楚他的去处,但最大的可能是已经去往赫瑞斯深渊。”
卫衣青年点了点头,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当他从卡曼汇报的信息中得知,那个长得和殷罗有九分相似的银发少年已经在这个世界存在十多年开始,他就知道麻烦大了。
他将视线放在眼前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身上,单刀直入:“茵的事情我们可以暂时不谈,我想确认一下其他的问题。”
卡曼女士颔首:“您请说。”
符意道:“据你所言,茵源自于十多年前的一场交易。”
“交易的内容是,你抚养茵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情况下平安长大,而对方可以保证,赫瑞斯深渊异变的速度可以延缓同样的时间。”
其实当时那个将茵交给卡曼的女人并未说得这么直白清晰,她的原话也并非如此。
但从结果上太看,确实和这位卫衣青年说得没有区别。
于是,卡曼女士点了点头。
“对于人类来说,这确实是很值得投入的一次交易。”
符意想了想,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不过,你真的能确定当时将婴儿时期的茵交给你的……”
“在你眼中和记忆中,是个容貌出众的女人?”
卡曼眉头皱了起来,并不理解对方的意思。
但出于对符意的尊重,她还是认真回答道:“在我的记忆中确实是这样,我无法描绘她具体的相貌,但能够确定她的外表是人类女性。”
“好的,那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符意平静地看着她:“你为何会确定,赫瑞斯深渊扩张的延缓,是因为你和她在十多年的一场交易?”
“她这样说,你就这么相信了?”
“卡曼女士,我看过你的履历,你是一个很有能力和思想的人,我知道你绝不会如此天真。”
“所以,她要么威胁了你,要么她给你证明了。”
“女士,我相信你不会背叛晨曦,即使是死亡的危机也不会使你的心蒙上尘埃,这一点我比你们教会中的所有人都要清楚这一点。”
在殷罗和路子瑜面前表现得沉闷而又呆板的卫衣青年此时语气平淡,提出来的问题却一环套一环,让人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所以她确实证明了。”
“证明她可以延缓赫瑞斯深渊扩张的速度、可以压制那些低级亦或者高级异种,可以束缚着异化的源泉。”
“女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卡曼头脑空白了一瞬。
第194章
“第三王,息怒。”金珍宝阁的工作人员面具下发出的声音低哑而又瘆人,明明轻飘飘地像是烛灯一样风一吹就会散,却清晰地传播到周围几十公里。
它们的话语不会起到任何劝阻作用,反而还有种火上浇油的趋势。
和秀气无害的少年外表不同,显露出本体的第三王浑身散发着排山倒海一般的压迫感,那是源自更加高等生命深处最本源的力量,足以威慑所有的异种。
这种形态下,异种的本能压过了理智,异化的力量肆意膨胀增长,并影响着其他更次一级的异种和周围的环境,并试图吞噬和屠戮一切威胁到自身的存在。
滔天的海水朝下灌注,宛若天崩地裂。
原本在水中自由游弋的海洋异种同步发出咆哮,掀起万丈波澜,尖锐的音波几乎要刺破所有人的耳膜。
这就像是这座城市的末日,繁华的灯火、风格各异的建筑直接被海水压成碎片,唯独金珍宝阁所在之处,因为某种原因除了那个被霞撑开的大洞外,其余的地方还维持着原样。
灯光熄灭,黑暗笼罩,只能在不经意间窥见那些潜伏在水中的庞大阴影。
它们环绕在巨型水母的周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衷心的侍卫,又像是在寻找机会篡夺权力的叛徒。
很奇怪的是,到了这个时候,那些原本惊慌的、混乱的、四处逃窜的异种反而都通通安静了下来。
他们或是一动不动,或是龇牙咧嘴地旁观,或是作势欲撤离,亦或者准备趁这么绝妙的机会准备抢夺进金珍宝阁的“货物”……但唯独,没有去试图插入殷罗和霞之间的争斗。
似乎即使是他们也能意识到,能够将第三王强行拉入战斗还让他受伤的人,不可能是什么软柿子。
海水不仅淹没了光线,同时也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一路上殷罗从很多人的口中都听过关于理性之域或者第三王的信息。
从玩家许以灵口中的、从异种交谈中、从金珍宝阁的工作人员短暂的交流中的……
也因此,即使没有亲眼所见,殷罗对这位传说中的第三王也充满兴趣。
身为理性之域中诞生时间最短的高级异种,第三王能够登上这个位置,几乎全凭一身实力。
所以当那个粉衣少年撕破“人类”的皮囊,露出遮天蔽日的庞大身影的时候,殷罗也并不惊讶。
海洋的君王,崇尚理性,倒也合理。
殷罗抬起头,气息同样变得森冷,瑰丽的流光环绕在身躯周围,极光一般美丽。
海水虽然被金珍宝阁的阵法暂时隔绝,但殷罗所在的位置并不在覆盖的范围之内,银色的身形被狂躁的水流冲刷,背后的龙翼充当鱼鳍的作用保持身体的平衡。
他从没有在水中战斗过,上一次下水还是在鲛人号副本时,从水中捞起差点被迷雾之海污染沉底的林毓净。
这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水流的阻力,以及没有空气的感觉非常限制他。
甚至如果不是新长出来的龙翼和龙尾,他都无法保持平衡。
这是第三王的主场,海洋君王在自身的领域中根本无法战胜。
不过殷罗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要战胜或者杀死他。
他对比了一下双方力量的的差距,干脆舍弃了尸寒之力附带的霜寒效果,以梦与之力作为干扰对方感知的辅助能力,电光火石之间躲过一条粉色半透明如同柱子那么粗的触手,然后刀锋一般的龙翼毫不留情地划过。
粘稠半透明的汁液飞溅,残留的虚妄之力让伤口无法短时间的愈合和恢复。
“狂徒——”第三王发出愤怒的音波。
完全在人类耳朵能够听到范围之外的嘶鸣强行挤进殷罗的大脑,震得脑浆好像都在摇晃。
殷罗晃了晃头,红色的瞳孔中宛如流淌着血液。
他冷笑回应道:“红油凉拌海蜇皮。”
坐着看戏的林毓净当场就笑出声,原本一脸紧张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的许以灵也没忍住干咳几声差点没崩住表情。
只可惜因为语言文化不同,所以第三王并没有完全接收到这份嘲讽。
但双方之间的情绪是相通的,渺小的猎物表现出来的杀意和不屑足以刺激到任何一个异种。
无数的触手摆动挥舞,打飞了不少不知是围观还是其他什么目的的异种,势必要捕捉到这只可恶的虫子。
当那个巨型的半透明粉橙色水母锁定他的时候,殷罗心中零碎繁杂的念头都已经清除干净了。
不仅是第三王,赫瑞斯深渊中的异化之力和血液中的虚妄之力同样也在影响他,心中战斗的欲望和和对厮杀的渴望远远超出于其他所有的想法。
赤色的竖曈几乎要缩成一条线,恨不得舍弃一切理智和形体,全心全意地投入这场战斗。
太强了,真的很强。
这似乎是殷罗第一次对战这种层次的怪物,相当于一个完全处于巅峰的高级玩家。
他之前并非没有遇到这么强大的对手,只是那些多为玩家,思维中理智永远占的大多数,权衡利弊几乎已经成为他们的本能。
所以殷罗并未见过他们不顾一切全力出手的样子,唯一一次还是面对半疯且被鲛人号副本压制的简茧。
可惜对方最后在无数条道路中,选择和殷罗的意识“同调”,专门给自己选了个死局。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白荆棘手镯颤动了一下,殷罗回过神,勉强压下战意。
不,不对。
第三王也不全是他的目标,和这类异种在海水中硬碰硬绝不是正确的选择。
他的伟大目标应该是杀死“潮母”才对,第三王还不值得他打硬仗。
短时间说服自己后,殷罗一边飞速移动身形,一边和“叛变”的潮母子体白荆棘手镯意识链接。
绿色、粉色、绿色、绿色,全是绿色!
不仅是游荡在周围好像是胆怯,又好像是旁观的异种,就连这巨型水母的部分触手也是被潮母污染的绿色!
这数量属实多得有些过分,理性之域的第三王都被污染,整个理性之域都沦陷了?
潮母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
就在这关键时刻,银发少年微不可察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就看到那个穿得像个求偶的雄鸟、浑身花花绿绿彩带飘飘的男人非常悠闲地找了个飘在水中的椅子坐下。
长发随着水流摆动,宛如海藻,身上的挂坠和装饰也同样的摇曳,耀眼至极。
简直就像条人鱼。
不过是那种靠美貌和歌声将人类引诱到海中,然后吞食入腹的邪恶人鱼。
然而,人鱼兄弟不仅头发是暗绿色,在白荆棘手镯意识中,身形也是代表被潮母寄生的绿色。
在对方察觉到看过来之前,殷罗先一步收回视线。沉下心神。
这是也被寄生了?
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是那个人,但是像又不像。
像最初时的林毓净,像印象中的林毓净。
但不像那个鲛人号上言行奇怪始终笑眯眯地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最终却原意舍弃简茧所谓的“简单方法”,而是选择打破梦境循环的林毓净。
也不像现实世界中那个俗套且铁公鸡,用餐厅送的玫瑰花献殷勤,用十块钱一份的小吃和冰淇淋故作大方请客的林毓净。
更不像那个思图中学中在最后时刻,用所有力量去稳固殷罗的意识和禁锢燕鸿鹄最终消散的“林老师”。
直觉上,殷罗觉得那些熟悉的林毓净面对这种情况,并不会袖手旁观,而是兴致勃勃地插手之后再问殷罗发生了什么。
所以这个“林毓净”究竟是什么情况?
真正的林毓净又是什么存在?
银发少年心中的思绪万千,可动作却没有半分犹疑,龙翼挥舞,身形游动。
在触手编制的网中,一次次地用极其巧妙的动作躲过攻击,接近伞盖状的本体。
这巨型水母异种的实力很强,殷罗却能察觉到对方似乎存在某种顾忌,攻击十分单一,这才给了他机会。
他看似只是单纯的躲避,但目标非常明确,逐渐离开了金珍宝阁的范围。
原本一动不动像是纸人的金银面具们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一张纸一般飘向了战场的中心。
“造成金珍宝阁的财物损失,任何种族、任何生灵、任何身份,都不能逃脱赔偿。”
金线和银线交织,超过神经传递的速度形成一枚巨大的天圆地方的铜钱,罩向殷罗。
这铜钱光是看着就有种金碧辉煌珠光宝气的感觉,让任何看见它的人生灵都忍不住遵循心中的欲望和渴求去触碰。
一直像是局外人一样坐在旁边的长发男人规规矩矩放在膝前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要出手。
就在这时,殷罗猛地转身拿出一枚金光灿灿的鱼符:“别妨碍我!”
金色的光芒如同太阳的日冕,一瞬间就压过了所有的金线银线,让来自金珍宝阁的“工作人员”们的动作停止。
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鱼符上用古老文字篆刻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语言——殷。
为首的金面具顿时停住,声音几乎带上了人的感情色彩:“殷王令。”
“妈耶,殷王鱼符??”从始至终都没有跑路,而是躲在旁边看热闹的绪花导游嘴大的能够塞下一个鹅蛋。
殷王鱼符现,如殷王亲临。
这即使是块残印,对于这些金银面具也比这域外的世界的异种来得好使,因为他们都清楚这鱼符为何只剩下一部分。
——毕竟它们身为“温泉”的污染,却沦落到需要通过遵守“规则”,需要通过交易来得到吞噬欲望的目的,起码有一半的原因是这鱼符的主人造成的。
那上面残留的气息依然沉重,那上面环绕着似有似无的金色火焰,仿佛还在它们的本体上灼烧。
金面具原地停了一会儿,竟是退后一步,躬身行臣礼:“是属下逾越。”
它身边的银面具像是他的影子一样,同步躬身:“是金银珍宝阁之错。”
果然,猜对了。
这个金珍宝阁果然和大庸王朝世界有关系。
早在殷罗被关在那个“货箱”中,看到与这个熔岩世界和理性之域的异种完全不同画风的金珍宝阁,以及那些熟悉的阵法文字之时,他就有此怀疑。
至于展露这枚殷行止赠送的残缺鱼符,只是一次试探,并非全部筹码。
只是没想到,比想象中还要好用无数倍。
殷罗面色不显,心中松了一口气。
真是声名远播,大庸亲王殷行止。
当年以身化九魂镇压九大“温泉”口的你,究竟走到了什么哪一步?
亲王都如此强大,那大庸的君主又是什么程度?
等未来有机会,或许可以去真正的大庸世界看看。
没有了其他干扰,殷罗收回思绪,继续前行。
金珍宝阁的工作人员在这出乎意料的情况下退下了,只给理智尚存的在场生物徒留茫然惊讶。
望着那越来越小的银色身影,一个银面具终于没忍住,悄声道:“掌柜,那我们金珍宝阁的损失?”
金面具瞥了它一眼:“殷王鱼符在域外出现可是大事,上头会对这个消息感兴趣,褒奖自然不会少,至于这点损失,想必官家定不会让我们这些下属寒心的。”
“掌柜的。”一个刚从“温泉”中诞生不久的矮小银面具探头,“我没懂您的意思。”
金面具头也不回:“找官家报销。”
它郑重地宣布:“没有人可以欠我们金珍宝阁的钱,殷王殿下也不行。”
“可殷王鱼符不是已经历史中碎掉了么,为什么还能出现在现世……唉,这个要是能出售给我们就好了。”
“不,不能收购,殷王鱼符的价格太过高昂,即使是残印我们难以承担,与此产生的后果却太过危险。不行,不是一场有收益的交易。”
“这个异种身上的味道很复杂,有殷王殿下的气息,有‘罪渊’的气息,甚至还有赤……恩,还有很多个世界的味道,我们之前的定价低了。”
“这个货物是无价的,没有客户能出得起他的价格……”
“亏了,是桩亏本生意,可惜,可惜。”
几位金珍宝阁的工作人员窃窃私语着,它们话题永远围绕着财富、生意、等价和盈利,让旁人避之不及。
它们并非异种,也不是某种生物。
确切的说,它们应该被称为“污染”更加合适。
它们是从珍宝“温泉”中诞生的金银鬼,从名为大庸的世界往一切有着智慧生物存在的世界漫延。
它们伴生于金银财宝或者一切承载着“交易”“价值”一类概念的物体上,以欲望为食。
那位最矮小的银面具提出异议:“……要是陛下不报销怎么办。”
金面具掌柜没有说话,反倒是另一个高瘦的银面具一巴掌拍在它的面具上:“笨!再提出这么没价值的问题你也回归金银温泉吧。”
“没有人可以欠我们金珍宝阁的钱,第三王不行,殷王殿下不行!”
“但陛下……行!”
金银面具们齐声赞颂:“陛下,行!”
第195章 番外一(上)(过去伏笔剧情)
长相英俊的男人晃了晃头,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车内柔和的内饰灯光映入他的眼睛,像是流淌着蓝紫色的星河。
他一只手撑着侧脸,另一只手朝面前的空气轻轻拨动了一下。
“你看见了么,冥冥之中的这根命运线。”他的表情神秘莫测。
坐在副驾驶上的女人戴着帽子和口罩,仅露出来的一双眼睛依旧美得惊人。
“灯调亮点。”罗贤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平板,头也不抬。
“……哦。”
赵君默默地调亮了车内的灯光,让对方能够看得更加舒服些。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赵君都对自己的气运深信不疑。
如同滚雪球一般传承了好几代而愈加庞大的家族财富,和家世一样与生俱来的完美外表、以及……某些更加特殊、更加划分人与人之间本质区别的东西。
众所周知,客观世界是由物质所构成。
我们所看见的、所触摸的、所感知的一切事物都是客观,不能随自己的心意而改变。
人类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改变乃至创造事物,但对事物背后的某些规律却束手无策。
比如——命运。
古今中外,“命”与“运”永远是人类好奇、探索,和追寻的终点。
在那具体的、独立的、活生生的人背后,是否真的有虚无缥缈的命运在支配着人的一生呢?
这个世上,是否真的有大气运之人,生而背负着伟大的使命,注定要建立一番不俗的伟业?
那些忙忙碌碌如同工蜂一样的普通人,是不是只能在一辈子就只能待在井底,看着那井口大小的天空,等待着命运的垂青呢?
后天所学习的一切经验和知识都告诉赵君,所谓的命运不可能存在,无人能够掌握命运。
然而,与生俱来的“天赋”却告诉他:
命运存在。
能够被观察,甚至能够被掌握。
普通人看不见的紫色光晕在赵君的眼眸中流转,世界在他的眼里纤毫毕现。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的、各种各样的“线”。
就像是三维的世界变成平面,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画上无数线条,直线、曲线、螺旋……最后又变回三维的。
这些线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存在,时而消亡;数量是无限多。
就比如现在,一根线从虚空中探出,连接到路边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身上,然后又四通八达,分裂成无数根链接着其它的事物:
一根清晰的线连接着正在和这高中生交谈的同伴;
一根模糊的线连接着另一个路过的高中生——此时他们还素不相识;
一根线连接着路边一株不起眼的植物;
一根线连接一只远在几千公里外的候鸟……等等。
“线”的观察并非是用眼睛的,因为如果是用眼睛,那整个世界就足以被“线”淹没,除此之外看不见任何东西。
用抽象一些的语言来描述,它们是通过“心”来被观察到的。
这些“线”赵君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大概弄清楚它们代表的含义,又花了很长的时间将它们从“正常的世界”区分开来。
从此以后,他与“平凡”这个词永远不会交叉。
真是寂寞而又无趣的人生啊。
赵君心中感慨。
当世人的命运都在他的眼中一目了然,当某个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就像是一本书一样摊开在他的面前,那又有何人的存在对他来说值得好奇和关注?
当一切行为的后果都能够被解读,一切选择都有了答案,那又有什么是值得期待的?
唯一可惜而又幸运的是,赵君看不见自己的“线”。
同样的,他也看不见和他同胞同源的孪生姐姐罗贤身上的“线”。
因此,他得出证明——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罗贤是特殊的。
兴致到此,赵君眉毛一挑,忍不住又朝着罗贤开麦:“罗贤啊,你……”
“如果你是要跟我重复那些什么‘线’‘命’的,就请你闭嘴。我说过,我看不见线,也不信命。”
罗贤平静地滑动平板上的文档,先一步打断他施法:“还有,你再说这些废话,就请你从车上滚蛋。”
啧,这不特别什么才叫什么特别?
瞧瞧,这都能未卜先知了。
赵君反驳:“这是我的车,为什么要我滚蛋?而且你以为我今天特意来接你是干什么的?”
罗贤:“浪费你我的时间,发表你赵傲天的生平感慨。”?
赵君恨不得把她从车上扔下去:“不是,你真忘了?”
罗贤终于侧过头,施舍了他一点余光:“什么?”
“今天是珠珠放假的日子啊!你一天天地比我还忙,好不容易休假,不应该培养一下亲子感情吗?”
“他是你儿子还是我儿子啊?能不能上点心?”
“珠珠?”罗贤沉默了一下,“应该是我儿子。”
“那就去接他吧,现在去?”
“麻烦罗家主您抬头看看,我们现在就在思图中学的门口。”赵君阴阳怪气,“哎哟喂我可怜的小外甥,都从初中读到高中了,亲娘连学校在哪里都不知道,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啊。”
“也就是还有我这个劳心劳力的舅舅,不然哪天被谁拐走了,亲妈没个十天半个月都想不起来。”
罗贤这次终于抬头了。
她不知道想到什么,摘下了口罩,露出那种和赵君极其相似但更加明艳的面孔,轻言细语,明眸善睐:“是的,所以幸好有你。”
赵君翻了个白眼:“别把你工作上的那套用到我身上,恶心吧唧的,你以为说几句好听的我就任劳任怨了吗!那要是没我怎么办?怎么,你儿子就不是你儿子了?”
赵君的怨念比死了七天的吊死鬼还大,他心里堵着一大口气,却不知道找谁发。
车内昏暗,外面的光线明亮,罗贤就刚好坐在明暗交界处的位置,看不清表情。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难怪你要把车停在这里,这么多车堵在这里,原来都是接学生放学的家长。”
赵君还以为她要发表一些什么表达愧疚感动遗憾之类的母爱言论呢,结果就这?
“算了罗影后你待车里吧,我一个人去接,要是你被人拍到我又要麻烦一阵子。”
赵君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打开车门呼吸口新鲜空气,然后重重地把门关上了。
罗贤这人,能力强魄力够又冷心冷肺,足以摆平这世间九成的事,强于这世间九成九的人。
但唯独并不适合当一个母亲。
更不幸的是,珠珠的性格更是和她完全相反。
这些年要不是赵君又当爹又当妈还当舅舅的,在中间做个黏合剂顺滑油什么的,珠珠那个孩子其实也很难快乐。
想到那个敏感又内向的孩子,赵君捏了捏眉心,着实有些头疼。
属实是一家子烂账。
因为想给珠珠一个惊喜,再制造一点很难浓厚得起来的家庭氛围,所以赵君今天特意没有带司机和助理,而是亲自开车并半路拉上了罗贤。
校门口外人声鼎沸,一群群的家长蹲守在外,因为大门还没开不让进,便三三两两地闲聊起来。
思图中学是融城乃至周边最有名气的公立中学,历史悠久,环境设施并非最优,但师资力量极其优渥,出了不少良才美玉。
在这里就读的学生什么家庭都有,除非是确定未来要出国留学,否则思图一向是本地人择校时的最佳选择。
也许是因为站得太高,又可能是因为拥有得太多、看得太远,所以赵君身上反而没有任何盛气凌人或者所谓身居高位的气质。
他穿着一身休闲衣服,臭不要脸地自称是来接弟弟的,非常完美地和周围的家长融为一体。
“唉,现在书难读啊,别说这些娃娃了,要让我去教室每天坐十个小时我都能睡八个小时,更别说还要动脑子听课了。”
“现在抑郁小孩那么多,前不久又听到几个跳楼的,也不知道压力怎么这么大。”
赵君顺畅接话:“确实,所以我对我家那个学习成绩没有任何要求,过得开心就好。”
“哪个家长不想小孩子过得开心呢,这不是环境不允许吗。别的小孩上补习班你家的不上,小孩不就落后了吗……未来怎么也是要独立走向社会的,谁又能护住小孩一辈子呢?”有家长叹气。
“是这个理,我家那个总不理解,天天跟我吵。”旁边的家长一脸头痛。
赵君一边赞同式点头,一边心里疯狂夸赞自己。
怎么就没有家长可以护住小孩一辈子了?
当然有啊,我能啊。
珠珠从被抱回家里那天起,他就给这个小崽子成立了信托机构,未来就算他和罗贤双双挂了,机构也会定期汇款巨额财富。以珠珠花钱的速度,继承的遗产足够他挥霍几十辈子都不花完,更别说还有其他数不清的产业股权分红。
财富如同流水,足以淹和稀释没所有的痛苦。
他还培养了专门的团队为珠珠服务,金融、法律、医疗、安全等等,基本囊括一切未来可能出现的问题。
他拨动和观察了无数的命运线,确保这些人一定忠诚可靠。
除此之外,珠珠的命运线他也捋得清清楚楚。
未来会遇到什么人,有什么挫折需要他自己迈过去,有什么挫折可以避免,有什么人值得结交,有什么人应该提前规避,赵君都提前布局好几年。
他乐意给珠珠的未来人生足够的期待,所以他观察了一部分又保留了一部分。
他不会去涉及生死寿命问题,也不会去偷看小崽子的姻缘或子嗣。
身份不明又怎么样,亲妈不靠谱又怎么样?
这个世界在异变又如何?
他赵君的外甥、他唯二的亲人,难道还能让珠珠受苦吗?
他会扫清所有的障碍、拔除所有的险阻,他会给这个孩子一片光明的坦途。
想到这,赵君忍不住扬起了头。
他的视线扫过在场所有的家长,有种一览众山小的骄傲自得,觉得自己就是全天下最合格最优秀的舅舅。
世间的命运纠缠纷杂,只有他能够窥见并且理清其中的脉络。
直到他突然在无数的线中看到了一个“空缺”。
一个不到足球大小,但突兀地没有任何“线”的空缺。
赵君眼眸中的紫意闪了闪,然后沉寂下去。
什么东西?
这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状况。
要知道,对于那些“线”而言,并不是只有人类才有命运,赵君也并不是只能看见人类的命运。
一粒种子、一只飞鸟、一块石头,乃至人造的汽车或者别的……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它自己的“命运”。
它们何时诞生,何时消亡,这都是它们各自的“命运”。
甚至相比于变动不居的人类,它们的“命运”反而更好看清。
因为在赵君的眼睛中,世界就是由“线”所构成。
因此,一旦当某处没有了“线”,那视线并不会变得清晰,反而更像是什么都没有的虚空,或者被吞噬了的黑洞。
赵君眼神一凝。
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就朝那个“空缺”的位置走去。
穿过家长、车辆,他看见了一个孕妇,孤零零地站在外围。
她的五官普通,但气质有种“母性”特质的温柔宁静——这是罗贤身上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从腹部的凸起程度来看,应该是怀胎四五个月左右。
然而,“线”空缺的位置正好就是她的腹部。
或者说,所有的“线”都被她的腹部吞噬了一般!
为什么会这样?赵君皱起了眉头。
在此之前,赵君只见一个“线”和其他人不同的人。
并非是看不见“线”,而是那个人的身上被成千上万数不尽的“线”所包裹纠缠,密密麻麻得简直把他裹成一个毛线球,复杂到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
即使是赵君也无法看清他身上的任何一根线的来龙去脉,简直就像是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每个现存或者消亡的事物的“线”,都连接到了他的身上。
而那个人的名字,叫林毓净。
今天,他遇到了第二个。
在这个孕妇身上,他看不见“线”。
她的肚子像是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嘴,“线”连接到她的身上,就消失了。
似乎是察觉到赵君的目光,这个原本垂着眸子望着自己腹部的孕妇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好,很荣幸遇见你。”
她的语气和她的气质一样温婉柔和:“我们的相遇即是一场偶然,既然如此,你便叫我【偶然】吧。”
原本只是打算默默观察的赵君一怔,停下脚步,神情变冷。
他并没有觉得荣幸,只觉得怪异。
就像赵君看到那处“空缺”时,一定会寻找她一样,这个孕妇对于赵君的存在和到来也不感到意外。
偶然?
既然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着命运线,既然事情开始之时就有着既定的结局,那他们的相遇,怎么会是一场偶然?
赵君礼貌性点头,没有介绍自己也没有接她的话:“你一个人在这?”
“不是一个人在等。”孕妇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意温柔到好像要流淌出来,“还有我未出生的孩子一起陪着我。”
“……”
赵君的视线在她的凸起来的腹部停留了好几秒,依然没有接话:“你站在这是干什么?”
“先生,我和你一样,在等一个孩子放学。”
“哦?他在哪个班?几年级?”赵君似乎来了兴致,一连串地发问。
“很抱歉先生,我现在还不知道。”妇女摇了摇头,“如果您好奇的话,那稍等片刻就知道了。”
“哦,我不好奇,你继续等。”赵君干巴巴应了声,转身就走。
管他呢,这个世界怪异的事情多了,掺和得越多,麻烦就越多。
他赵君从来没有什么大志向,也没有什么冒险精神,更不像罗贤那种人一样掌控欲强到一切都想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那双可以看破虚妄和命运的眼睛让他早早地看见太多东西,以至于他缺少很多常人应该拥有的品质,比如——进取心。
望着赵君的背影,孕妇突然说道:“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您是否认可,‘人人皆有价值’这句话?”
不要回答,不要回答她!
快走,赶紧走!
内心的直觉在疯狂预警,赵君的意识在这个时候好像分成了两半。
一半扯着他的耳朵,在他的脑子里上蹿下跳,不断地让他离开,不要听不要看不要去思考,更不要管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离开!去接他的外甥!去找罗贤!
一切都来得及!
但另一半意识还不是未来的那个赵君。
他年轻傲慢,一路走来顺遂得仿佛有天命眷顾,自诩已经掌控命运,没有任何需要畏惧的人和物。
于是,即使一半意识的“赵君”不断地呐喊阻止他,现在的赵君依然开了口:“认可。”
“那您是否认可,‘人人价值均不相等’这句话呢。”孕妇继续问。
赵君思索了不到一秒:“不认可。”
“哦?”孕妇好奇地道,“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赵君回过头,冷淡地道:“因为没有人能够定义‘价值’高低的标准,没有人能够定义他人价值的重量。”
“真是出乎意料,先生,您比我想象中要谦卑和宽厚得多。”孕妇笑了笑。
“的确没有‘人’能够定义价值高低的标准。”她低下头,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但‘价值’的重量是客观的。”
“任何人都有价值,包括你我。”
“有人的价值轻过一片羽毛,活着或者死去对这个世界毫无意义;而有人的价值重如山岳,光是存在就足以让这个世界更加稳固。”
“但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个体,他们的价值都无法大过这个世界。”
“因为‘世界’是所有生灵价值的总和。”
“可现在这个世界出问题了。”孕妇看着赵君,语气无比认真,“我们每个人都应该为此出一份力,竭尽全力贡献我们所有人的‘价值’。”
她问道:“所以,先生,您愿意拯救这个世界吗?”
第196章 番外一(下)(求你们看看,关键插叙)^^……
拯救世界?
赵君的眉毛一挑,那傲慢矜持的气场差点没有崩住,当场就笑出声。
原谅他,他毕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有着跨国家族集团的大股东,不像罗贤一样经过专业的训练,更没有她那灵魂夺舍一般的演技。
“您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吗?”妇人蹙眉。
“不。”赵君换了一口气,道,“我只是单纯地觉得有些好笑。”
“为什么呢?”妇人问,“是因为这个目标太过遥远而又伟大了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一直捂着肚子,微微垂着头,表情依旧恬静淡然,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她的孩子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物。
“不,是太过想当然。”
赵君看了她的腹部一眼,说:“既然你相信每个人都有价值,每个人的价值应该被衡量,那说不定世界也有价值和命运呢?”
“你怎么判定和衡量世界的价值和命运?也许这个世界的命运就是不需要你、和所有自以为是的人的拯救。”赵君摊了摊手,“它甚至可能自己可以拯救自己,甚至早已接纳命运,才不需要你们这些人去多管闲事。”
妇人似乎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回答,那永远温婉平静的眼眸中首次有了波澜。
“先生,你的回答过于傲慢和自我了。”她说。
“女士,这句话也送给你。”赵君衣冠楚楚,气度不凡,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稍微有点特殊之处就把自己当人上人了?
他又不是十多岁的小年轻,更不是热血漫画龙傲天小说上头的中二少年,他能不知道对方话里的潜在含义么?
哈,拯救世界,多大的帽子。
她说“为了拯救世界,应该不顾一切竭尽全力贡献我们所有人的价值”,怎么贡献?
这又不是拔河比赛,人往场上一站,人人都能出一份力。
赵君太懂她的意思了。
“世界是所有人价值的总和,没有人的价值能够高于世界”,这就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为这个世界牺牲。
“有人的价值重如山岳,有人的价值轻如鸿毛”,于是“有价值”的人可以驱使“无价值”的人去牺牲。
但作为“人”的一员,赵君很小的时候就明白:无论是生命的价值还是个人的价值,都不应该被比较,更无法被衡量。
没有人有资格去定义他人的价值和命运。
一旦超出了这个界限,那么他将不再是“人”,而是将自己放在了高高在上的神的角度,或者其他某种东西的位置。
“先生,真可惜。”
明明赵君已经走了好几米,人群隔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孕妇的声音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明明拥有能够看破命运的眼睛的你,却无法窥见最真实最正确的道路。”
“明明什么都清楚,却依然沉沦在毫无价值的情感,困于无意义的道德和仁义。”
“先生,你不是我们中的一员。”
赵君这下当真是有些厌烦了,原本即将和小外甥碰面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这种感觉就像是看到树下垂着一根似乎是被蜘蛛丝吊着的小树枝,你路过时好奇地捏了一下,结果树枝手感软绵,在你手里挣扎扭动。
——原来是只拟态成树枝的虫子。
真恶心啊,赵君心想,真是恶心透了。
值得刨除成见和谬误去追寻的应该是真理,而不是一开始就走在歧途上的妄言。
他不该和这个女人交谈下去。
他回过头,语气冷淡:“谁给你们衡量他人价值的资格?谁给你们定义未来的权利?”
“一个自负傲慢的狂妄者,一群虚伪假义的‘救世主’!”
他朝着那孕妇的方向走了一步,沸腾的情绪接连而至,厌恶、悔恨、暴怒,几乎要淹没他。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愈发的冰冷:“明明双脚只能站在土地上,却已经想着去掌控天空;明明只是个人,却妄图干扰命运,代表芸芸众生做决定!”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们是谁?!”
“没有人能够掌控命运,无人能够更改世界线!无论你我!”
等等。
赵君突兀地停住了。
我怎么会一连串地说了这么多?
我对这个孕妇很熟悉么?如此剧烈的情绪,我和她是有什么旧怨么?
我为什么会清楚这么多事情?
他停下脚步,周围人来人往,世界纷杂,一切的声音都好像离他远去。
千丝万缕的“线”笼罩在他的世界里,以至于所有人都离他格外远。
像是一瞬间开悟,灵台清明,赵君终于意识到了,这是……
梦境。
或者说回忆。
又梦到那个时候了。
他缓慢地转过身,不出所料,名为“偶然”的孕妇不见了。
不仅她,周围的家长,思图中学,乃至罗贤所坐的车辆都消失不见,世界白茫茫的一片。
这些年来,他一次又一次地在梦中回到这一天,希望能够在无数的“线”中找到那个造成一切的线头,在无数的结局中找到造成一切的开端。
但都失败了。
他走在时间的长河里,他的眼睛能看破一切虚妄,能看到事物背后的命运,却唯独没有告诉他如何去更改。
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叫命运,而是历史。
没有“人”能更改历史。
除了神明。
而这个世界,从未有“神明”。
他缓慢地闭上双眼。
……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清冷的女声在赵君背后响起。
赵君像是骤然回过神,这才发现思图中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门了,人声鼎沸,家长们急冲冲地从门禁往里面钻,学生们闹哄哄地从里面出来,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水流冲刷的礁石。
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他怎么半点都没有察觉到?
赵君揉了揉眉心,罗贤戴着口罩和帽子走到了他的旁边。
“你过来干什么?”赵君想拦住她,又怕万一被拍到他第二天他就以罗贤绯闻男友的名义登上大报小报互联网,到时候老脸丢尽。
但并没有人关注她。
也许是罗贤的姿态太过正常,也许是因为她现在只有一个人,穿着随意不像是前拥后呼的巨星,又或许是因为现在周围的家长眼里只有自家孩子……总之并没有人发现这个女人是大名鼎鼎的罗贤。
反倒是赵君一惊一乍地吸引了好几个路人的余光。
“刚才珠珠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到,他就打给我了。”罗贤说。
如同远山一般黛眉微蹙,然后慢慢舒缓,她的语气中流露出几分疑惑:“他说他们班是提前下课的,就跟着林老师先回去了,林老师说是你之前交代过的。”
“所以,林老师是谁?”
赵君眨了眨眼:“林毓净?我什么时候交代……”
他顿住,微不可查地看了眼不远处微笑的妇女,话音一转:“哦,我想起来了,我是跟他说过,如果我没来的话就先把珠珠送回去,结果和你一说话我就忘记了。”
如果是平时遇到这种情况还听到赵君这些话术,以罗贤的性格一定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然而,这时的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既然如此,那就回去吧,下次记得接电话。”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那个孕妇一眼,好像“偶然”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赵君只觉得倍感困惑,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下意识地就准备跟上罗贤的脚步,
“遇到二位非常荣幸,就像是无数次偶然中注定会出现的必然。”孕妇的话语像是一根线,恰到好处的穿过缝隙中,再次抓住赵君的注意力。
在赵君的视线中,她低下头,温柔地注视着微微突出来的肚子:“这是我的孩子,祂叫‘必然’,你瞧,祂在跟你们二位打招呼呢。”
必然?
打招呼?
这就像是走在大街上突然有人指着天空大喊:“看,外星人!”
虽然理智清楚地明白这个人一定在胡说八道,但听到这句话的人十成人起码有九成会回头。
赵君就是这九成人之一。
他下意识地看向妇人的腹部。
只见原本圆润平坦的肚皮竟然慢慢鼓起一块,是一个龙眼左右大小的凸起,像是里面真有个婴儿,隔着母亲的肚皮朝着他们伸出了手。
像是一股凉气穿过灵台,赵君一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打招呼还是算了。”
他说:“毕竟我也没什么见面礼适合还在肚子里的晚辈,不给吧又显得我很小气,所以还是当你没这个孩子吧。”
孕妇微怔,想要说什么,却见赵君像是背后有狗在追一样,快步追上罗贤,拉着她上了车之后,点火挂挡一气呵成,刹那间就只剩车尾气。
……
“怎么,后面有鬼魂在追你?”罗贤看了一眼显示着一百码车速的表盘,平静地道。
赵君没有说话,直到后视镜中完全看不到思图中学的影子后,他才开了口:“你……相信命运吗?”
“……?”
罗贤换了个姿势:“我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赵君张了口,话语只在唇齿间犹豫了不到一秒就一股脑地吐了出来:“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对吧,那个神神叨叨的孕妇,她说她叫‘偶然’,她肚子里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居然叫‘必然’!这真的符合常理吗?”
“命运线,为什么我在她的身上看不见命运线?”
“不对,她的身上有线,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一根黑色的线。”
“从她肚子里的孩子探出手的一瞬间,它的手里……是手里吧,抓着一根线,一根黑色的线。”
“让我想想,那根线的起始点好像是思图学校里面,是学生?还是老师?不对,也有可能是家长。”
“为什么,为什么那根线一开始是灰色的,但是经过她的腹部之后又变成了黑色?”
“我没有看错,我不会看错的!”
“这不对,这不应该!那可是命运线,谁又能插手命运?”
他也没管罗贤能不能听懂,一路碎碎念,比起交流,更像是宣泄心中的不安和慌乱。
罗贤欲言又止:“赵总,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我根本看不见你说的黑线、白线、红线呢?”
“没有红线。”赵君反驳。
“嗯,没有红线,只有灰线白线和黑线。”
这么多年来,罗贤听着赵君叨叨逼逼了不少,大概能够理解他眼里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万事万物都有命运,“线”则是摸不清道不明的命运的表象。
新生的事物是白线,代表开始;绝大部分事物是灰线,代表过程;死亡或者即将死亡的事物是黑线,代表终结。
结合赵君的话,她姑且理解为某一个人或者一个人事物,从代表“过程”的存在状态,被那个孕妇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变成了即将消亡或者已经死亡的“终结”。
罗贤听他说了很多年这样“线”“命”之类的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她原本不想搭理,但是赵君像是陷入死胡同一样,一路上没停下嘴巴过,吵得她不得安宁。
“除了你,没有你看见。”清丽绝伦的女人转过头,盯着赵君,漆黑的双眼深邃到连瞳孔的轮廓都看不清,像是两个能够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
赵君:“啊?”
罗贤说:“既然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能够看见,那你又怎样分辨你看到的是真是假,是对是错?你又怎样辨别,出现问题的是那所谓命运线,而不是你的眼睛?”
甚至说得更加直白一点,或许这一切都并不是真是存在,那就是个普通的孕妇,说了段莫名其妙的话,一切都只是赵君的臆想。
赵君皱紧眉,但不到半秒他就释然了,又恢复成那自信的模样:“我就是相信错的是那线,而不是我,我不会看错的。”
“我自然相信你。”罗贤慢条斯理地说,“所以就是有人改变了它们。也许你说对,那个孕妇就是更改了某个人或者某个事物的命运。”
赵君神情变化一阵,不知道想到什么,将车停在路边,突然拍了拍罗贤的肩膀,感慨道:“姐啊,别说丧气话,我们怎么也是龙凤胎。我是龙你肯定不会是麻雀的,也许你也有异于常人的能力,只是你没有发现呢?”
罗贤:“哦,比如?”
赵君举例:“比如一说话就压得别人不敢开口的能力?比如一出场就让气氛冻结的能力?”
罗贤一把将他的手拍下,冷冷地道:“我要是真有了异能,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眼睛给弄瞎了,省得你在这每天疯疯癫癫的。”
赵君倒吸一口凉气:“你是在说玩笑话吧。”
“当然是玩笑话。”
罗贤垂下眼:“不过也是劝告。”
“窥看他人的命运太多,终究会看不见自己。”
“玩弄命运者,也终被命运所玩弄。”
她抬了抬下巴:“就和刚才那个女人一样。”
赵君总觉得她的话有点奇怪,但出于对亲姐的信任,还是多问了一句:“你在骂我?”
“不,我在咒那个孕妇。”
赵君愣了愣,他还是第一次在罗贤的嘴里听到这个带有个人色彩和个人情绪的话:“你和她不是就见了一面吗,这么大仇啊?”
罗贤翻了白眼,字正腔圆:“你懂个屁!”
“你这次是在骂我!”赵君不可置信。
“我不仅骂你我还揍你呢。”女人随手扯下手腕上戴着的手串,当成发箍使用把长发扎了起来,然后举起平板,狠狠朝着他脸拍了下去。
“天天看线是吧,那你说说身价百亿一分钟进账几十万的龙胎赵董事长,有没有从命运线中看到今天会倒大霉呢?”
赵君挡住脸:“不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窗外有人看着呢……啊啊我错了,我错了总行吧!”
“先生?先生?”
陌生的声音突然插进了赵君的耳朵里,罗贤拎起平板打他的画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那张原本生动美丽的脸霎时间褪色苍白。
不知怎么,强烈情绪瞬间淹没了赵君,他没由来地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恐慌。
面前的一切都像是封印照片里的场景,停留在过去,永远不会向前。
“罗贤!”
他疯了一样伸出手,想去抓住她。
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握住罗贤的前一秒,嘣——
脑海中的梦境像是碎掉的玻璃崩裂开来。
“罗贤!!”
看着头顶眼熟的天花板,赵君喘着粗气,冷静了好一会儿才迎着管家担忧的眼神道:“我没事,你先出去吧。”
在空无一人的卧室中,赵君手掌握拳,牙齿咯咯作响。
是命运,是命运!
不是巧合!根本不是巧合!
他终于想起来了,他想起来那个婴儿是什么东西了。
——那是“必然”,是由无数“偶然”扭到一块的必然!
所以,罗贤的孩子、他的外甥——珠珠的死,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而是一场费尽心思,早已安排好的……谋杀!
珠珠死了,死在了一场“必然”的意外之中。
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也死了,死在一场被他遗忘的、“偶然”的安排中。
但是……但是那个人是谁?
他忘了,他怎么完全……想不起来了?
第197章
对于本就饱受侵扰的熔岩世界来说,这群来自异世的金银鬼们何尝不也是一种污染。
最多只能说它们的手段和目的相对更加温和罢了。
难怪它们身上没有出现被潮母寄生的痕迹,也没有血肉生机的气息。
要知道潮母连无机物都能够寄生,可以和自然融为一体,除了虚妄龙母,没有生灵可以与它为敌。
这个世界都变成筛子了吗,什么深渊什么怪物什么污染都能往这里掺一脚,表世界被赫瑞斯深渊腐蚀不说,深渊之下的领土上还有这各种各样的链接和漏洞。
殷罗将这些金银珍宝阁工作人员的面具记在脑海,准备等未来再去探究,现在还有更加要紧的事情。
第三王的触手并非是绝对力量和粗壮的代表,相反,它们轻盈而又柔软,在海水中飘荡的时候就像是彩色的飘带,只是这些“彩带”摆动时带动的水流和旋涡足以粉碎一切坚硬的物体。
但对殷罗来说这并不算是危险的阻挠。
毕竟在梦与幻之力被压制,血肉之力和尸寒之力也不好使的情况下,殷罗现在并不太适应大范围的战斗,这种单打独斗刚刚好。
第三王原型太大了,大到殷罗和他相比就好像是小型鱼虾。
仿佛是现世中与北极霞水母共生的牧鱼,水母的体型太大,牧鱼的体型太小,以至于它们可以在这些无数飘荡的剧毒触手之间来回穿梭。
殷罗的速度越来越快,新生的龙翼和龙尾越来越得心应手。甚至因为第三王的体型压制,其他的异种根本无法近身,一旦靠近就会被四处飞舞的触手抽飞或者被毒液腐蚀吸收。
那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触手,此时就像是一张天罗地网,将殷罗覆盖隔绝。
直到银发少年逐渐逼近巨型水母的伞盖和触手交接的位置。
红霞、橙芒、粉晕……其中流淌的光辉和这深渊之下深海之底格格不入,巨大水母绚烂美丽到不可思议,视线中的所有景象都被这样绚烂的色彩点燃。
简直就像是夕阳时火烧云垂落,殷罗的到来宛如飞鸟冲进云层。
如此庞大的怪物,和他为敌就像是和世界为敌。
这样的存在,真的会在毫不知情的存在下被潮母寄生吗?
进化到这种程度,真的会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激怒吗?
那曾经被潮母寄生了不知道多久的人马异种,在最后的关头都能反水,与殷罗在没有任何交流的情况下完成对寄生子体的必杀。统御海洋的君王,真的只靠□□的一身蛮力吗?
殷罗红色的眸子闪烁,然后将在背包中休息的小熊捞了出来。
“休息好了吗,小熊?”
白兔子玩偶昂首挺胸,红宝石眼睛亮晶晶的,两只耳朵高高竖起。白金的云雾状光辉环绕着它,以至于高速冲刷的水流无法对它造成任何影响。
恢复了就好,殷罗摸了摸它的脑袋:“你能和他沟通吗?”
小熊几乎不用思考就明白殷罗的意思。耳朵抖了抖,它的脖子从前扭到后,又从后扭到前,最后180°环视一圈回来,好像在观察和思考这漫天飞舞的触手。
最终,它肯定地点了点头。
“真厉害小熊,那就……”
“都交给你了。”
殷罗顿时放下所有的顾忌,血液在胸腔中沸腾,赤眸闪烁,兴奋和激动逐渐爬上脸颊。
银色的龙角和龙翼如同刀锋,划破这阻碍的水流。
身躯像是一道银色的流星,全力加速,然后狠狠地砸向前方亮橙的“云层”!
没有烟雾、没有碰撞声,依稀见似乎有微不可查地的咕隆声,巨型水母的身躯膨胀而又收缩。
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原本肆意散开的触手疯狂地往内收缩,挥舞的触手卷起狂暴的水流,搅碎了好几个同样变成原型的异种。
腥臭的血液被海水稀释,残缺的肢体几乎立马便第三王触手上表层果冻状的毒液腐蚀吸收,无一残留。某种意义上来说,清理得非常干净。
接着,巨大而又密集的触手群,像是捕捉到猎物,在回缩的同时绞紧!
对比下本就渺小的殷罗身躯瞬间被吞没,再也不见踪迹。
海水鼓动,水波流窜,一连串的气泡从缝隙里冒出,似乎已经将渺小的猎物绞杀。
……
下方金珍宝阁的范围之内,还有几个少数能保持清醒的家伙。
那些陷入混乱的异种无法破开金珍宝阁的阵法,潮母专克生物的寄生对这些本就来自异世界的污染效果微乎其微,因此这里反倒是成为最平静的地方。
金珍宝阁的工作人员们对战局并不关心,除了留下来坐镇防止意外发生的金面具,其余的银面具下属都去清点损失和追查“货物”了。
唯独林和许以灵两个家伙看上去无所事事。
距离似乎无法阻拦他们的视线,战局在他们眼中依旧清晰。
男人的长发如同海藻在海水中飘荡,头发上装饰的羽毛艳丽,黄金锻造的配饰耀眼。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遮天蔽日的第三王一样引人注目。
林面带笑意,朝许以灵率先挑起话题:“你不去帮忙么?”
许以灵一开始并不想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但她的目光只在对方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停留一秒,薄弱的意志力就屈服了:“我在这盯着你,不就是帮忙嘛?哼,我可记得你是和第三王一起出现的,谁知道你会不会暗中下手。”
“为什么要用‘一伙’这么难听的词语。”林笑了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霞嘴里的那个‘灵灵’吧,能被一个异种在异化污染如此严重的情况下记住这么久,非要说的话,你和他才是一伙的。”
听到“灵灵”这种昵称,许以灵脸颊一红,看上去更加娇俏。
她搓了搓脸,似乎是想把红晕揉下去:“哎呀,你怎么知道这多,他连这些都告诉了吗,你们关系真是熟稔诶,真让人多想。”
“我和他很久很久没有碰面啦,还记得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只是一只有人类智慧的小水母,才两米大,我给他喂食的时候他的触手还会缠在我的身上对我表达感谢,软乎乎的特别可爱。”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间他就两公里大了,还成为理性之域的第三王。”
许以灵仰着头看着那朵霞云,语气是含羞带怯的,眼眸中的神色却叫人看不懂:“这个世界异变已经这么久了,深渊之下每个领土的时间流速也各不相同。我和他相处的时间才不到五年的时间,真的会在一个活了几百年岁月的生命中留下痕迹么?”
“我无法回答你。”长发男人依然是那副笑意盎然的模样,“我认为这些话你应该亲口去对霞说,他更愿意倾听和回答。”
“不过据我观察,对于绝大部分智慧生物来言,时间并不是衡量记忆和感情深浅的唯一尺度。”
就比如人类,日复一日的上班或上学经历几乎是没有阻碍地从平滑的大脑中滑过,隔一段时间就会忘记过。
但那痛苦的、幸福的、失去的、遗憾的……这些带有强烈情绪的记忆哪怕短暂也依旧刻骨铭心。
许以灵唔了一声:“很真实的情绪,听起来这些话是你自己的感悟。”
她托着腮,望着上方的战斗,像是局外人一样:“可我不敢说呀。我们玩家的时间总是漫长又短暂,哪怕在其他的世界中度过百余年,在现实世界中也只过去几秒,在任务副本中遇见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生物都仿佛只是过客。”
“我可不会像那些新玩家一样,天真地认为这些世界都只是无罪深渊搭建的副本,他们都是真实的,每一个世界、每一个生物、每一段情感都是真实的。”
林恰到好处地开口:“所以?”
“没有所以,我还没说完呢。”
许以灵叹息:“他从小就是一只很倔强的水母,在世界没有异化之前,他触手全断了也不会回头。”
“我看过很多很多人的内心,‘善变’是根治于灵魂中的劣根性和保护机制,但只有他,让我知道‘本心澄明’真的存在。”
有那么一刻,林觉得自己说不说话或者活不活着都不重要,因为对于许以灵来说树洞并不需要张嘴。
他转过头,将视线固定在那个看似渺小的银色身影,努力将满脑子的‘水母’‘霞’之类的忘记。
许以灵背着手:“所以霞是我前前前男友,我和他已经分手啦。”
“我这人很有良心的,才不会只盯着一只羊毛薅。”
她看向林毓净,指指点点:“就是不知道有些人有没有良心咯,看上去一副故人重逢的样子,谁知道是不是假真心呢。”
她同时装模作样地抹眼泪:“我可怜的茵茵,千辛万苦找到这里,被人当货物卖就算了,好不容易遇见的故人还不是真心,连只水母都比不过。”
可怜茵茵:指他们认识加起来还没几天。
千辛万苦:指许以灵三人千辛万苦找到通往理性之域的通行证。
被当货物卖:指都是许以灵本人出的馊主意。
林将一缕飘到额前的墨绿色发丝捋到耳后,温和淡然中仿佛带着一丝神性:“你觉得什么才算是真心呢,你对霞是真心的吗?”
“当然。”
许以灵轻声说:“我对每一段感情都是真心的,万界众生皆自在,唯有心诚换澄心。”
林说:“可水母也是真心的。”
“我自然知道他是真心的。”
许以灵叹了口气:“我的道引诱不了他,可我不会放弃我的道,身为玩家我也无法为他停留,所以我和他只能分开。我无法给他任何保证,也不愿意将他绑在我选择的未来上。”
“再说了,连自己都无法保证的承诺那是承诺吗,那叫画饼才对。”
她的目光忧伤真挚,浓郁的情感几乎要溢出来,极富有感染力:“你明白这种感觉么,你清楚的知道你的路和他的路是不同的,你们是两条交叉线,在一个特别的点相遇,可你只要前进一步,你就离他越远,永远无法再次交叉。”
“我们和你们是一类的人啊,只能不顾一切地往前走,无法回头。”
她外表甜美,说话也柔软动听,就像是青春爱情电视剧里的角色。
实际上许以灵在副本中待得时间比在现世长得多,冷酷又自我,决定要走的路绝不会回头。
而霞,一个异种,一个本就非人的异种,居然比绝大部分人类都要忠贞得多。
然而,林的目光只飘远了一瞬,声音便恢复了平静:“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的能力,玩家序列第二十四,不要把你的能力用在我身上。”
“否则,你会后悔的。”
“哎呀,被发现了。”
许以灵眨巴眼,非常光棍地低头道歉:“对不起,我这是下意识的行为,没有要与你为敌的意思。你知道的,走异化线这条道路的玩家行为经常是不可控的。”
“而且我真的很好奇你是谁,玩家?唔,也不像,据我所知前十序列的玩家并没有和你对得上号的。”
“你可不像是籍籍无名的人呀,是和金珍宝阁一样来自其他世界的生灵?”
“亦或者……你代表众生?”
林笑着问:“关你什么事?”
“我就不能帮茵考察一下嘛?”许以灵嘟嚷,“我和他可是盟友诶,身为盟友,自然有责任去排除不稳定的因素咯?”
“我?不稳定因素?”长发男人指了指自己。
“当然是不稳定因素。”
许以灵笑容一收,神色瞬间变冷:“你的情绪和欲望就像个随时要爆炸的炸|药桶,好像下一秒便会炸开将一切都毁掉。不过我该说你克制还是说你疯狂呢?即使心里有着如此激烈的欲望和情感,你也跟个无事人一样,和我站在这里聊些没有意义的话题。”
她鼓掌围着林转了一圈:“真是令人赞叹的自制力,如果不是我对世人的欲望非常敏感,我几乎要觉得你只是为了单纯和我探讨感情了。”
她盯住对方的眼睛:“一半冷静克制,一半渴求吞噬一切,你……被寄生了对吧?”
和那些异种一样,被名为“潮母”的顶级异种寄生了。
源自于潮母的贪婪本性和自身的理智相互胶着,双方展开激烈的矛盾。
虽然到现在为止,在这个人这里,潮母似乎还没有取得一次胜利。
林摊了摊手:“就不能真的只是为了探讨感情?”
“鬼才信你……”
“嘶——”
忽然,上方传来一声无比刺耳的尖鸣,那恐怖直击灵魂的音波当场就将近半异种震晕了过去。
许以灵骤然抬头,只见那巨型水母骤然蠕动翻滚横冲直撞。
蔓延开来的霞光承载着最纯粹的污染和毒液,海洋中的其他异种们哪有还手之力,当场就又被牵连死伤无数。
然而,围在他周围的异种却并没有减少,密密麻麻,宛如围绕着死去大象尸体狂欢的蚂蚁。
好像整片海域中异种都被这场大战吸引,源源不断地从各个角落赶来。
它们有着各种各样的形状,发出奇奇怪怪的吼叫,前仆后继地涌来,层层叠叠地环绕在周围,即使被霞光溶解杀死,即使相互之间吞噬残杀,也丝毫没有退缩。
它们完全失去了理智,理性之域这个名字此时就像是冠在它们头上的讽刺。
“开始了。”林说。
许以灵面露担忧。
狂啸一阵接着一阵,巨型水母仿佛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触手不断回缩抽搐,身躯肉眼可见地绞紧。
粘稠的汁液不断地从体内流了出来,圆润轻盈的触手像是玻璃一样寸寸裂开,体积逐渐缩小。
时间好像停滞了一瞬,有银色的流光从那如同天罗地网一般的触手缝隙中流淌出来。
这锋利冰冷的银色一开始在第三王庞大的身躯中并不明显,但随着那流淌出来的银色液体越来越多,巨型水母的尖啸也愈发狂躁。
银光像是会传染一样,凡是染上银光的半透明触手竟是在逐渐断裂、干瘪,最后直接断裂,如同晒干的海蜇皮。
环绕在周围的异种们似乎为领主的受伤而感到愤怒,朝着战场更加源源不断地涌来。
……
“真是大场面。”躲在金珍宝阁掌柜背后的绪花导游啧啧两声,“你说是不是?”
“是大损失。”即使因为某种原因有着不低的智慧和理性,金银鬼们也天然对这样的争斗没有兴趣。
“金掌柜啊,别说这种扫兴话。你想想,殷王玉符都出现了,难道这一趟还算白来吗?”绪花搓了搓下巴,“也不知道那白头发娃娃到底是什么身份,又是罪渊信徒,又是深渊的,怎么还和殷王殿下有关系。”
“与殷王殿下有关就无法找他索要赔偿,这是坏事。”金面具摇了摇头,“根据阵法回溯,他是通过金珍宝阁的货物商道潜入理性之域的,这是利用。”
“根据【温泉条约】,我们金珍宝阁有权向……”
流淌着虚妄之力的银色血液从第三王触手的缝隙中飘到水中,然后仿佛溶解了一样,再无踪迹。
但金面具察觉到了,那是和这个世界被赫瑞斯深渊感染的异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气息。
在绪花疑惑的眼神中,它的声音中首次出现了情绪波动:“这是……这是……”
“嘭!!”
骤然有耀眼夺目的金光从着橙粉的“云霞”中蹦现,如日初升。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听这一声轰鸣之后,第三王用触手搭建起来的天罗地网此时已经崩裂大半,最中心出现了个三米左右的缺口,边缘是像是烧焦了一样。
然后一个银色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他看上去分外狼狈,头发湿哒哒地贴在头皮上,上面不知道是粘液、汗液还是血液。
原本张扬鲜艳的赤色眸子此时也有些暗淡,虚弱疲惫。
衣服已经被血液浸透,新生不久的龙翼又变得破破烂烂,一边粉碎断裂,一边只能勉强展开,浑身的皮肤都被腐蚀得坑坑洼洼,伤口正在蠕动恢复,看上去格外可怖。
但不管怎么说,站着的是这个银色的身影,几乎要比而遮天蔽日的第三王却像是卸去了生命迹象,缓缓垂落。
许以灵仰着头,喃喃道:“可恶,这可是我辛辛苦苦养大的水母,我心痛了,我要生气了!”
站在她旁边的林不言不语。
“这是……陛下的气息。”在浑身沐浴着自己银色血液多的殷罗出现的时候,带着金面具的掌柜终于吐出了剩下的话。
“啥?”绪花瞪大了眼睛。
“不对,不是气息……”金面具摇了摇头。
“我说呢,陛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老金你不要吓人啊。”绪花导游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
“这是……陛下的血脉!”
“啊?!!”绪花惊恐到失声。
第198章
“你知道你在说说说什么吗?”
绪花说话有点磕巴:“陛下的血血血脉?”
扭曲的异化无法阻挡,所有被观测到的世界都在深渊的注视之下。
但无论是否被异化污染,大庸在这些世界中都是发展程度最高综合实力最强的那一批。
在异化没有到来之前,大庸的顶级修士就可以仅凭借肉|体的力量横渡星空、穿梭世界,移山填海、逆转春秋,几乎说是无所不能。
他们探索道之极,渴求天之巅,修身修法也修性。
绪花曾经是大庸王朝观星司的官员,人世命理、天道因果都在他们的推衍范围之内。
观星司预言并观测到了这场异化,或者说——世界的浩劫。
修士们的观念中是没有天灾的,凡人畏惧的洪涝干旱寒冬酷暑,在上层修士中不过是一念之间便可以更改的事情,其他世界生灵避之不及的生老病死,在大庸也同样可以扭转。
然而,唯独这场代表扭曲与异化的浩劫,大庸没有找到出路。
因为这并非是堂而皇之的灾难,也没有真实可循的敌人,
甚至在普通人甚至大部分修士的记忆中,那些被代称为“温泉”的污染源头亘古存在。
只会在半夜听见的房间门口的哭泣声、被烈火烧死后会重新站起来的焦黑尸体、啃食人后脑的怪虫、会吞噬生机和时间的迷雾……这些都和寒冬烈日洪涝酷暑一样是自然灾害,和春夏秋冬雨雪雷云的存在一样是自然规律。
就像有人会怀疑日月星辰是在某一天突然出现的吗?真的会有人怀疑你耳熟能详的名字是昨天才灌输在你的脑海中吗?
你会怀疑世界是虚幻的吗?你会认为倒影中颠倒过来的世界才是真实的吗?
没有人会怀疑。
或者说也没有人敢怀疑。
清醒并非是幸运,只会带来绝望。
唯有包括绪花在内的高级修士或者顶级修士才能偶尔意识到,这个世界曾经其实不是这个样子的——没有诡异横行的异象、没有四处传播的污染、也没有扭曲人心的邪魔。
哪怕是再草芥人命或者清心寡欲的修士,也不愿意自己的世界变成这个样子。
他们做出过努力,最顶级的修士们举世界之力试图阻拦那场浩劫的到来。
但他们失败了。
在他们所以为的大庸的天与道之上,有更加无法解释无法理解无法观测的力量。
祂或许是有自我意识的终极完美生命,或许只是一团没有广义思维的能量体,但总而言之,祂注视到了大庸。
于是,异化来临了。
当传说中的仙人羽化归墟、当灵气中都有着寄生繁殖的微小怪虫,当九大温泉口不断往外扩张,当怪物和邪魔盛行,名为大庸的世界走上了一条不可逆转的异化之路。
直到陛下的出现。
回忆到了这,绪花不自觉地打了个颤。
虽然知道隔着世界壁垒,陛下又日理万机深不可测,不会将心思放在他这种半大不大的喽啰身上,绪花还是有几分心虚。
大庸是大庸,大庸王朝是大庸王朝。
在那些庸人的记忆和观念中,大庸王朝就和温泉口一样,是天然存在的。
世界、温泉、王朝,这三者好像从未分开。
但由生灵后天建立的大庸王朝怎么会和大庸世界一样是同时先天存在的呢?
这就像是代表异化源头的“温泉口”不可能和原本钟灵毓秀福地洞天的大庸世界是一同诞生的。
能够改变所有人意识和思维的只有异化和污染,能够镇压和吞噬污染的也只有更强更恐怖的污染。
答案很明显了,这个延缓了大庸异化之路,和殷王殷行止一同镇压九大温泉口的大庸君王,也是污染。
大逆不道一点地想,没有人知道这算不算是饮鸩解渴。
但至少,和熔岩、和其他这些还在挣扎的世界相比,大庸世界如今已经趋向于稳定:玄镜府无时无刻监控温泉口的状态、观星司偶尔捕捉一下“玩家”或者其他外来者了解一下其他世界的情况、殷王殿清除那些没有自我意识的污染异象……等等。
或许在未来,当他们这些老家伙彻底陨落,当异化和修炼相互交融,当扭曲成为世界前进的动力,不会再有人在意和了解到曾经的大庸是什么样子吧?
“别想了,你的思绪影响到我了。”金珍宝阁的掌柜打断了绪花源源不断的念头,人类的想法总是矛盾而又复杂,让它力量的运转都有些凝滞了。
“好吧好吧,你刚才说陛下的血脉是怎么回事?”
不是,陛下再魔威滔天,本质上也不是活人啊,哪来的血脉?
绪花不敢相信。
金面具没有回话,身躯像是被风吹起的纸片转身离开,一瞬间就飘了老远。
“你去哪?”绪花好奇心还没得到满足,赶紧追了上去。
“我知道他是谁了。”
“啊?谁?你在说谁?”
金面具道:“罪渊的使徒、殷王的玉符、陛下的血脉……”
“原来……祂真的存在。”
……
“对自己真狠。”看着那个浑身伤口,气息萎靡的银色身影,林暗叹了一口气。
进化到极致的海洋君王很难被普通的力量破开防御伤害到,这其中有着难以跨越的天堑。
更何况这还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无穷无尽的海水、异化之力,对第三王来说都是最好的补充。
以殷罗目前被压制的实力,单打独斗的情况下杀死第三王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还是那句话,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第三王。
——而是潮母。
潮母恐怖的寄生能力堪称无解,但它的本体并不是以智慧出众的顶级异种,脑子对它来说似乎可有可无。
这种情况下,连那个最开始遇见的人马异种都能在最后关头有余力反噬潮母,掌管整个第三域的霞真的没有一丝意识到子民和自身的异状吗?
殷罗很多时候不是太了解人类,但是他了解这些非人生物。
如果他是第三王,面对被潮母寄生却没办法让他们恢复的情况下,他会怎么做呢?
殷罗轻吐一口气,他决定赌一把。
被寄生感染的异种数量如此之多,即使体内的有着虚妄之力的血液天然克制潮母,他也没办法一次性将这么多杀完。
相反,一旦虚妄之力的气息泄露一点,寄生的潮母子体就会像闻到肉味的苍蝇一样,源源不断地汇聚过来,妄图反过来吞噬他,得以完美进化。
既然如此,那何不让它们自己找过来呢?
主线任务是杀死“寄生者”的许以灵是天然的盟友,杀死被寄生潮母子体她肯定是愿意的。
那个和林毓净一模一样甚至还有记忆却又不像林毓净的家伙暂时敌友不明,但出于某些原因,殷罗愿意暂时相信他不会“投敌”。
所以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他不是单打独斗。
接下来,只需要确定这海洋的君王、第三域的领主大人究竟是不是完全被寄生失去自我就可以了。
……
殷罗手里拿着破开第三王躯体的黄金之弓,剧烈地喘息。
红色的血几乎从他的体内流尽了,现在溢出来的血都是银色泛着金属的质感。
他从来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骨骼在一次次中粉碎中重新生长,皮肤和肌肉在腐蚀中不断新生,神经痛到麻木,如果不是异化过后的身体太过强悍,很难撑到现在。
这是一场豪赌,对战斗的双方都是。
但好在,殷罗赌赢了。
金色的犬状异兽从毛茸茸的兔子玩偶中跑了出来,金光云纹环绕,污秽不侵,异变不移,神圣到仿佛是从祭祀的壁画中降临到现实。
它在一个恰当好处的时候接住脱力的殷罗,然后踏着光和云,轻而易举地在第三王的触手间穿行。
殷罗喘了口气,知道机会到了。
手腕上的白荆棘不断地颤动,急得好像下一秒就要说话。
“别让我失望。”
银色的血液在殷罗的操控下一点也不浪费地流向这潮母子体,荆棘纹路上的刺看上去愈发的锋利。
潮母想要吞噬他这虚妄龙母的血脉,那殷罗完全也可以反过来吞噬它不是吗?
手腕上的这白荆棘与其说是叛变的潮母子体,倒不如说有着潮母一部分力量本源的、属于殷罗自身力量的衍生。
它是被殷罗自己力量和血液浇灌出来的生命体,完完全全地属于殷罗。
潮母有子体,难道他也能搞点分|身?
殷罗在心里抓了抓头上的龙角。
在受了如此重伤的情况下,第三王身上的异状便十分明显地暴露出来。
他伞盖的颜色的褪去了原本鲜艳梦幻的橙粉色,开始泛白,轻盈灵动的触手无力地顺着水流漂浮,像是塑料垃圾袋。
但这只是部分触手,另一部分触手像是有自己的脑子意识,不顾自身的伤势和敌我差距,依然试图向殷罗的方向移动。
在白荆棘的感知中,它们正好被寄生的翠绿色。
同时也是刚才试图绞杀殷罗的主力,被殷罗血液和力量侵蚀得最深。
也正因为如此,殷罗判断这理性之域的第三王非常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们在无言中达成了合作。
面对潮母,最好的办法应该是,吞食!
那些原本在潮母本能影响想要吞噬他的触手顿时像是上了灼热铁板的新鲜章鱼须,剧烈蠕动扭曲翻滚,冒出滋滋白烟,晶莹透亮的颜色变得浑浊,如同某种粘稠的胶质。
就在这时,殷罗手腕上早已准备好半天,饥肠辘辘的银白色手镯骤然像是烟花一样炸开,霜白的荆棘比雷霆还要迅疾,眨眼之间就从一个仅仅包裹手腕的镯子生长成几十米长荆棘藤蔓。
被“虚妄”之力侵蚀的触手对这霜白的“荆棘”就像是最好的食粮,双方此消彼长,白荆棘越绞越紧,尖锐的刺深深地扎入触手内部。
如同涟漪一般的波纹在触手上扩散,原本滑嫩柔软的触手逐渐变得皱瘪干枯,像是蜘蛛褪下的空壳。
在这样的吞食之下,白色的荆棘愈发的茂密,浑身上下流淌着如同星子一般的碎光,锋利到连海水经过都能产生断流。
唯独是面对殷罗时,永远地将尖刺收束进去。
许以灵在下面有些愤懑地挥动拳头:“可恶,这可是我辛辛苦苦养大的水母,我心痛了,我要生气了!”
但这一次,巨型水母没有发出任何刺耳的尖鸣,也没有其他的动作,安静到甚至还有几分并不明显的配合。
……
“怎么可能?第三王大人……败了?”
“不,不可能,第三王怎么会失败,难道……”
随着银色身影的重新出现,巨型水母无力坠落,第三域的异种们变得躁动不安起来,仿佛才从一场狂欢中清醒。
有一小部分的异种产生了畏惧退怯的心理,连第三王都败了,他们真的能分得到一杯羹吗?
但更多的异种却陷入深层的疯狂和愤怒,他们嘶吼着冲了上来。
“既然你输了,那第三王的位置不如给我来!”
“给我给我!都去死去死!!”
“虚妄之力……是虚妄!虚妄!!!”
“吞噬!吞噬!吃了他,吃了他!”
殷罗流出来的血液不仅刺激和吸引到了第三王被寄生的部分肢体,更吸引到了这些被寄生的异种。
潮母的本体确实没有什么智慧,这些寄生的子体却在宿主的影响下有初步的智商。
它们装作被大战吸引,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环绕在殷罗和霞的周围。
无论是哪一方胜利,它们都想坐收渔翁之利。
就在那些被寄生的异种快要包裹自己的一瞬间,殷罗大声喊道:“许以灵!”
“听见了听见了,我真是白送上来的苦工,我之前答应你的杀死旧王称霸深渊,可不包括要杀前男友啊。”许以灵在心里碎碎念,用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指在自己眉心轻轻一划。
漆黑没有一点光泽的血液瞬间溢出了出来,然后被水流冲刷成丝。
像是一滴墨滴入清水之中,墨汁并不会变得干净,只会让水同样变得漆黑。
叹息声幽幽响起,恢弘神圣的梵音在人心中传遍四方,又仿佛有凝脂般的玉手搅动心间。
声音听不清男女,分辨不了老少:“恒昌序列一,唯我之识。”
她双手合十,虔诚肃穆:“天魔本相。”
只见堪称刺目的耀眼黑金笼罩整片地域,漆黑的雾气滚滚向前,淹没在场所有的生物。
“嚯,这小女娃胆子还挺大,居然敢观想这东西……”
被金面具甩开的绪花又恢复了那副高人风范,自持自己是个有责任心的好导游,慢悠悠地提醒他队里的游客们:“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这黑雾不要碰,这画面不要想更不要记,不然就变成……”
结果等他一回头,发现自己身后根本就没几个人了。
那偷偷逃离母体准备前往第一域的孩童模样的异种变成一片珊瑚丛,施施然地长在人家金珍宝阁的货箱里,只有一个脑袋还保持着人形,闭着眼睛看上去分外安详。
其他的一些被他临时抓来……不是,请来的异种游客此时完全没有心思听他说话,不是被大战牵连,就早就跑得影子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最后两个格格不入的家伙,畏畏缩缩地干脆躲在绪花的背后。
他们两个一个皮肤奇黑,一个头发花白,对绪花又忌惮害怕,又似乎想沾点光得到庇护,透露着说不出的猥琐气质来。
他们甚至比绪花还要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皮肤黝黑的那个玩家黑奇用道具传音交流:“我的妈啊,我没看错对吧?那是和平公会的恒常序列对吧?振华,你长眼睛了吗,你看清了吗,恒昌序列一唯我之识啊!天魔相我去!那是【天魔女】啊啊,异化线高级玩家天魔女啊啊啊啊!”
“妈的别啊了,我长眼睛和耳朵了。”
头发花白的振华喃喃道:“和平公会副会长,恒常序列创始人之一,被誉为最优希望进入前十序列的异化玩家。”
“躲远点啊,我可不想成为她的‘资粮’。
“这就是罪渊和众生养出来的‘玩家’?就这德性?”
轻易听见他们传音的绪花掏了掏耳朵,有点无话可说。
等到黑金的光芒散去,所有人面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神魔之相。
黑云渺渺,金光耀耀。
梵音入耳,欲从心生。
这神魔之相有张和许以灵几乎一样的脸,但是更加明艳姣好,宛如神女降世。
可这巨大的“神女像”表面是天人之姿,梵音诵唱,金光环绕,背后却是万千枯骨冤魂。
黑色的莲花在她的足下一朵一朵绽开,走过之后又迅速凋零,宛若幻境泡影。
可谓墨莲足下生,玄雀绕翅舞。
第199章
“传说佛教认为‘魔’有六种,其一为天魔,会阻扰世间所有修行之人的修行。”
林犹带笑意的话语不受影响地传来:“小心哦,这是足以引起所有智慧生物机制欲望的本相。”
殷罗听见了,但没有给他任何反应。
这个乍一看像林毓净却越来越不像那个林毓净的人让殷罗愈发拿不准,哪怕他似乎有相同的记忆和相同的外表,可给人的感觉依旧是不同的。
非要说的话,殷罗总觉得和这个林“不熟”。
说得再直白一些,殷罗摸不准他的立场。
殷罗的信任向来宝贵,特别是他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处于不安全的境地时,这更会让他对一切都充满戒心,不容许任何超出自身控制之外的东西存在。
所以,即使林不说殷罗也不打算去以身试探许以灵的能力,也不完全信任这个“林”。
他压榨最后的体力拉开和那些追上来的异种之间的距离,将下一步的战场交给许以灵。
许以灵确实是个聪明人,虽然他们从未真正商讨过计划,也未曾提前沟通,但当殷罗有意地激怒第三王,和自身故意受伤用虚妄之力吸引那些被潮母寄生的其他异种时,许以灵便已经默契地准备好下一步。
虽然不知道她任务要求的需要杀多少被寄生的异种,总之多杀点总归是没有错的。
天魔本相,唯我之识……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呢?
殷罗有些好奇。
有着许以灵面目的巨大神魔之像和没有受伤之前的第三王一样庞大威严,也一样的危险无常。
如同墨汁和金粉勾勒出来的黑色鸟雀如同探路的使者,轻盈灵动地飞跃在最前面,像是刚毛笔在水里引导的墨痕。
紧随着蔓延而来的黑金色光芒并不算刺目,像是夏季暴雨来临前阴沉的天空,压抑沉闷到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如果是玩家遇到这种摸不清情况的招式,那必定第一时间就会躲避退后,不会以身犯险。
但多数被扭曲和异化的异种是不会有这种意识的,更何况它们现在还被潮母的意志支配。
容貌圣洁背生枯骨的神女眉目低垂,神情悲悯,莹白的手臂轻轻挥动,留下恍若道韵的痕迹。
她朱唇轻启,梵音一同响起:“敢打老娘养大的水母的主意,你们这群残渣死定了!”
下一瞬间,黑金侵蚀上了它们。
“虚妄……”
“异化……扭曲……”
那些源源不断锲而不舍地异种依然跟在殷罗的身后,正好撞上了这铺天盖地的“墨痕”。
这些各种奇形怪状的海洋异种们先是没有遇到任何障碍一般往前冲,然后不到几息的时间便怪异地停滞了下来,密集而又怪异的呢喃。
殷罗离得最近,脑袋自动翻译出它们的话语:
“变强!变强!!”
“吞噬!吞噬!”
“饿,好饿,好痛苦,好痛苦……”
听起来似乎没什么特殊的,失去理智的异种本就是被扭曲和异化支配的生物,脑子里有这样的念头并不奇怪。
但如果这些像是蚁巢、蝗潮的所有异种们都在瞬间发出这样的声音呢?
密集细碎的呢喃声挤在一起,光是听见就几乎让人头晕目眩。
它们中有被潮母的意志完全控制的低级异种,原本意识里全是想要吞噬殷罗身上虚妄之血的念头,但此时却突兀地停在原地,疯狂吞吃自己或者相互吞噬起来。
有的直接变回了本体,巨大的身躯狰狞而又畸形,却像是死去一样一动不动地沉入海底。
还有些异化得更加完全等级更高的异种反而在这相互冲突的念头中短暂的恢复了清醒,那只有着巨大眼球的章鱼触手一张一缩,一眨眼就不见了。
玄金的鸟雀没有阻拦,它们围绕着神魔之像起舞,又或者在被浸染成墨色的海水中自由的穿行,随机钻进一个异种的头脑中,又下一秒从它的眼睛中钻出来。
所有的被影响和感染的异种好像就着一瞬间失去了原本的念头,要么变成一滩滩只剩下基础意识只会呼吸的肉,要么突如其来的欲望淹没了之前所有的念头,像个只能执行单一程序的劣质机器。
这是和这个名为熔岩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力量体系,是它们以前从未接触过的诡异攻击,即使它们的理智还在,也依然防不胜防。
真是古怪的能力,似乎能勾起智慧生灵心底最本质的欲望,又将这种深层的欲望扭曲,直接从精神层面瓦解对方。
这就是所谓的天魔相?
总算能歇一口气的殷罗开始思考如果对上许以灵的是自己,该如何破解这样的困局。
“她真美丽。”
殷罗扭头看去,发现说话的居然是飘在不远处身受重伤的第三王。
察觉到殷罗的目光,恢复成人形的粉衣少年转过头,完全没有之前狂暴的模样,笑容柔和:“你好,我叫霞。”
“……”
一个最不像异种的异种,和令人咋舌的好脾气。
殷罗顿了顿,还是开了口:“茵。”
第200章
茵……
粉衣少年郑重其事地记下了这个名字,装作若无其事地道:“那你和灵灵……”
殷罗冷漠地打断了他:“不熟,恰好我们的任务相同,合作的队友罢了。”
“这样啊……”霞点了点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然后闭目休息。
他看上去完全不在意刚和自己打了一架的殷罗的身份,也不在乎对方来到这里的目的和,甚至都不在乎听到的“虚妄血脉”这种完全关系着大隐秘的信息。
他的思想格外纯粹,纯粹到有着独属于孩童的纯真,和“异种”这个词好像完全不搭边。
但殷罗并不会因此放下警惕,毕竟这粉水母是理性之域海洋领土最强大的异种,也是同样在提前按没有沟通和交流前提下借殷罗的手摆脱潮母寄生的存在,绝不是个没有脑子的浮游生物。
这时,坐在殷罗肩膀上一动不动只是偶尔眨巴下眼睛的白兔子玩偶非常人性化地打了个哈欠,轻轻拍了拍殷罗。
“累了吗?”
殷罗回过头,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熊的本体是那个如同图腾一般的金色的巨兽,这个兔子玩偶只是个载体或者说容器,平时也不能脱离玩偶太久,一旦透支力量就会陷入沉睡。
更神奇的是,它刚才也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和第三王之间进行了交流,殷罗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它和霞有什么共同的地方。
分明物种都不一样。
可能这就是boss之间的默契吧,殷罗试图带入玩家思维。
小熊先是摇了摇头,举起小圆短臂做了个秀肌肉的姿势,表示自己还有余力,然后又卸去力量,变成一个普通的玩偶,当场被流动混乱的海水冲走七八米远。
银发少年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小熊湿漉漉地爬回来,手臂交叉在身前比了个“×”,可怜兮兮地看着殷罗。
原来只是讨厌这全是水的环境啊。
殷罗看着它生动的肢体语言,那颗狂躁跳动的心慢慢也平静了下来。
他狠狠地揉了揉白兔子玩偶的脑袋:“那就去休息吧,接下来有我。”
小熊点头,红色的眼珠眯起,轻柔地蹭了蹭殷罗。
然后它突然飞起一脚,将偷偷摸摸探来一根荆棘枝丫踹了出去,这才回到背包空间里。
“……”
殷罗按了按额头,有点头痛和高度充血之后的眩晕。
但他现在还不能休息,战场只是暂时交给许以灵,而且他自己最根本的目的也尚未完成。
“去,继续去吞噬。”银发少年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他盯着又伸过来的白荆棘,冷声说道:“你还没到极限,我也没有,这是最好的机会。”
那吸收了他血液的白荆棘子体不知是不是因为吸收了他的血液的缘故,此时和他有了微妙的联系,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的状态。
此时子体的反应格外迟钝,一直传递着疲惫困倦痛苦之类的信息,殷罗再仔细一分辨——原来是吃撑了。
和被寄生的霞的触手相互吞噬中,它毫无顾忌地吞噬了太多其他潮母的子体,这完全超出了它自身的承受范围。
但正是因为和殷罗之前有联系的缘故,它能够将多余的力量反馈给殷罗。
若是换任何异种生灵定然是不敢这样无所顾忌地吸收潮母的力量的,唯独殷罗。
代表虚妄的血液在体内沸腾,随着它们一步步的复苏,殷罗甚至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在加深,世界加诸在他身上的压制也在慢慢降低,梦与幻之力和血肉之力逐步回到了他的手里。
这次过后,潮母的本体定然会意识到虚妄血脉重新回到了熔岩世界,那才是真正危险的开始。
在此之前,殷罗必须要变得更强一些。
他压榨着自身的精力,神情冷静而又疯狂:“看到那些所有被影响的异种了吗,去寄生它们,去吞噬它们!”
“——所有。”
身为玩家,他无法停留在这个世界太久,更没办法在潮母早已经称霸世界百年的情况下短时间达到同样的实力。
既然异变之后的虚妄之力可以吞噬潮母,既然那代表寄生和繁衍的顶级异种其实并没有思维只有本能,那为什么干脆反过来吞噬它来进化自身呢?
多好机会,只要他能成功,可以说是一步登天。
有些时候,殷罗确实想知道自己的极限究竟在哪里,异化的道路他又能走到什么地步。
见过大庸幻境中那遮天蔽日的铜镜和无穷无尽的鬼手,再到第三王霞,许以灵这影响半个海域异种的天魔本相,殷罗突然觉得自己走得有些慢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紧迫感督促着他,让他想要强一些,再强一些。
至少在需要选择的那一日来临之日,他能够无需抉择,而是全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