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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真少爷今天也在做热心市民》 第24章
沈晏舟慢慢放下电话,那双黑曜石般的双眼依旧冷冷盯着陈述。
陈述同样看向他,眼底虽有恐惧,但掩盖不住他的得意,“警官,现在可以证明,我跟那位女同学的死,没有关系吧?”
两人的对峙默默无言,沈晏舟微微一笑,“如果没有关系,你就不会坐在这张椅子上了。”
沈晏舟:“不管怎么样,这两天你应该要在警局做客了。”
沈晏舟:“放心,我们会依照规章制度,通知你的老师和家长。”
他说完先起身,预备出去吩咐任务,没想到陈述突然喊住他。
他的表情非常难看,用近乎阴沉的视野盯着沈晏舟看,一字一句道:“我是成年人,有为自己行为负责的能力,不用通知我的父母。”
宋鹤眠跟魏丁都精神一震,陈述竟然自己把突破点暴露出来了,这对案件的后续进展十分有利。
沈晏舟迎着陈述的眼神,“我们会尊重你的意愿,但这也要看校方怎么想。”
“不过迟早也是会通知到的,”沈晏舟转身拉开审讯室大门,“刑事案件必须要通知到家属,你急什么。”
学校方面由魏丁出面,辅导员并没问太多,在得知陈述不是因为虐猫和打架被留在警局后,她识趣地点头就走。
倒是那个男生,有些惴惴不安,“我能走吗?”
魏丁“嗯”了一声,“不走也行,我们食堂伙食不错,你留下来吃个午饭也行,要留吗?”
男生立刻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不了不了,谢谢警察叔叔。”
魏丁十分威严地咳嗽一声,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不要再这么冲动了,你是高材生,应该更懂得如何更好的保护自己。”
魏丁:“你在笔录上写的那个手机号码应该短时间内不会变吧?我们后续有可能还会联系你,希望你到时候配合我们。”
男生露出感激涕零的神情,动手后冷静下来他其实一直很慌张,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放下心来。
这件事竟然就这么过了吗?甚至辅导员也不多问两句?
男生心里升起淡淡的疑惑,看着辅导员的表情,他心里也有了猜测。
陈述的问题比他严重许多,绝不只是虐猫,警察们也忙着调查他的事,所以对他的批评教育都如此敷衍。
难道是陈述杀的外国语学院那个女生吗?
男生感到身体发凉,虐杀动物已经是他能触及的恶的极限了,杀人这种事只在网络上听说过,有几个人会在现实生活中遇到。
他咬紧牙关,现在只希望警察可以早日找到证据,判那个混蛋死刑!
有钱德安的证词,要搜陈述的住处不成问题,学校也不会不配合。
但是……宋鹤眠深深皱起眉头,沈晏舟审讯的时候他几乎全程都在注视陈述的表情,问到有关“烟花”的事情时,陈述相对而言是放松的。
但是为什么?
他那么笃定他们查不到证据吗?
还有张晴。
陈述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他的同门和学弟学妹都能替他证明,实验室外面的监控也不会骗人。
宋鹤眠重新把视野放宽,反思一下,其实是他先入为主了。
这个能与凶案现场动物共通视野的能力一开始被他视作累赘,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已经非常依赖它了。
因为之前动物看到的所有人就是犯案凶手,所以这一次他也想当然地以为,站在张晴尸体旁边的就是杀害她的凶手。
但这不一定。
宋鹤眠仔细回忆着,在猫的视野里,陈述拎起张晴尸体手臂时,尸体皮肤的颜色已经不正常了。
陈述本来就是个心理变态,不能跟常人一起论,他只是在发现尸体后选择了不报警,并不代表这个人就是他杀的。
宋鹤眠的视野重新落到案件笔录上,张晴的情绪变化出现在她去参加那个校外画画班之后。
更仔细点说,是在去那个王老师家里吃过饭之后。
宋鹤眠看向沈晏舟,见他也遥遥将目光投过来,沈晏舟立刻下令,让一组人去查陈述的宿舍和实验室,另外一组人去查陈述的社会关系。
沈晏舟:“根据李主任发过来的东西,陈述的实习经验非常丰富,之前向他投递过橄榄枝的几家生物公司他都去实习过,一定要仔细查。”
魏丁严肃应道:“知道的老大。”
沈晏舟自己则去查王老师,他可以肯定那对夫妻绝对隐瞒了什么。
宋鹤眠打完外出申请,就跟着沈晏舟上车走了,其实现在已经到饭点了,但看着沈晏舟沉下来的脸色,他没有说话。
问完再吃也行。
大学附近配套设施最不缺的就是吃食了。
画室离津工大很近,这也是张晴当时选择这里的原因,沈晏舟很快就开到了,在车上,他已经让宋鹤眠问了李主任有关王老师丈夫的事。
到了这个时候,李主任是有什么说什么,案件未破之前,上边对整个学校高层的处理还没下来,他只能争取表现好点。
李主任:“您说蒋老师?是有,大概六年之前,蒋老师下面的一个研一女生向室友说过蒋老师对她有不端行为,她室友立马把这件事告诉了辅导员。”
李主任:“您也知道的,我们学校对这种事情一直很重视,坚决不会让师德败坏的老师混进我们的教师队伍里,所以当时我们针对这件事专门询问了那个女生。”
李主任叹了口气:“但那个女生说没有。”
怕宋鹤眠误解,他又连连解释起来,“我们也担心那个女学生是害怕自己研究生的学业无法顺利完成,所以选择撒谎委屈求全,还跟她保证了不用害怕,说实话就行,如果蒋老师真的品行不端,我们会安排另外的好老师给她的。”
但那个女生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还是一口咬定自己当时只是误解蒋老师的意思。
李主任:“后面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征询当时同研究方向的其他老师,为她换了一位导师带教。”
李主任:“关于蒋老师,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了。”
所以说,这人可能算有前科,但李主任说他在学校内的风评不错,从没给任何一个学生故意延毕过。
明白点说,就是那些只想要研究生学历并不真的想钻研什么东西出来的,会很喜欢这位老师。
今天王老师很早就来了画室,蒋老师也在学校上课。
因为张晴的事,画室这几天人也比较少,沈晏舟跟宋鹤眠过去的时候,发现王老师在走神。
里面的几个学生正对着苹果鸡蛋和花瓶画阴影素描,王老师站在画室最后面,她双手抱臂,正双目无神地注视着前方,连他们两个到了都没发现。
沈晏舟穿着警察常服,不太好出面,只能宋鹤眠出马,他敲了敲画室前门,礼貌微笑道:“王老师,能出来一下吗?我找你有点事。”
王老师满面狐疑,她思虑了一会,考虑画室里还有这么多学生,她还是走了出来。
看见沈晏舟身上的警服时,王老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唇上血色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沈晏舟很快给出了对这个人的初始侧写。
公安机关是暴力执法机关,一般对抗的都是不法分子,所以寻常人看见警服都会有敬畏。
王老师就是这样的寻常人,他们可能会贪小便宜,可能爱跟人吵嘴,但除非被逼到了绝境,不然不会干真正触及法律底线的事情。
譬如杀人。
但张晴没有把她逼到绝境的能力。
宋鹤眠也是这么想的,王老师身上的气息像极了皇城里那些拜高踩低位置稍高一些的大宫女和大太监,他们会磨人,但手上没沾人命。
他起先想张晴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所以才被灭口。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种猜测,如果真是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张晴不会那天才死,王老师是没有办法控制张晴什么时候说出去的。
但张晴的死一定跟她有关。
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出乎意料的是,沈晏舟没有问许多,还是跟最开始一样的问题。
王老师明显松了口气,照着前面的说辞又说了一次,沈晏舟礼貌道谢,就带着宋鹤眠离开了。
他们一起去找蒋老师。
蒋老师的课是上午后两节,他今天就这两节课,所以上完就打算回家。
沈晏舟他们去的很及时,正好在蒋老师要开车回去的时候拦住人家。
沈晏舟表现得很温和,“蒋老师,我们有一些事情要问你,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蒋老师看上去有些意外,但很快,他也笑着点头,“当然了,配合警方办案是我们应尽的义务。”
他又重重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有些凝重,“张晴那孩子我们家王老师很喜欢,她遇到这种事,我们都很心痛——”
见蒋老师要往回走,沈晏舟做出阻拦的动作,打断他道:“不是在这里问,是去您家问,我们有车,您是跟我们坐一辆车,还是开自己的车回去?”
蒋老师的话语突然顿住,面上出现短暂的空白。
沈晏舟疑惑道:“怎么了,不方便?”
蒋老师放下手,重新扬起淡笑,“没有,怎么会不方便,我本来就打算回去。”
顿了顿,他道:“不过现在是饭点了,不知道两位有没有吃午饭,如果没吃,不如先在我们学校吃了再过去?”
第25章
寂静在三人之间流淌,紧张感也让其他人察觉到了异样,纷纷看过来。
最近老师们看到警服就觉得不安,尤其他们之前已经因为张晴的事过来找过蒋老师一回了。
宋鹤眠礼貌一笑,“我们已经吃过午饭了,蒋老师要是饿了,我们可以先等你吃完。”
话说是这么说,但看沈晏舟和宋鹤眠的样子,就算肚子真饿了也得先带他们。
这是正大光明地试探,平常人在被警方怀疑的第一时间就是证明自己的清白,蒋老师和王老师之前就是这么做的。
如果蒋老师这个时候说要去吃饭,他自己就会想,这么做会不会让警方觉得他在真正的凶手转移时间。
蒋老师立刻回答:“我也不饿,早上吃了一大碗面条呢。”
他爽朗一笑,“这车我明天还要开着来上课,我就只能自己开车回去了,你们直接跟在我后面就行。”
沈晏舟跟宋鹤眠自然没有异议,他们之前已经查过了,蒋老师的车上有监控,他不会做什么。
毕竟真凶不是他。
这一类帮凶反而比真凶更容易露出马脚,他们没有直接参与杀人案件,心态自然也和杀过人的不一样。
换句话说,他们还是老实巴交正常人的心理,但却要与凶手一起担负杀人的负担。
他们家离学校不算很远,大概十六公里,开车二十分钟就能到。
小区虽然有点老,但绿化跟安保都不错,门口的保安并不是四五十岁的老大爷。
蒋老师在小区里人缘不错,沈晏舟两人跟在他后面进小区,一路上都在听人跟他打招呼。
居民楼门口阴凉处,一群老头在那打扑克,旁边的大电扇吱呀吱呀转个不停,有些扰人。
他们过去的时候,坐在下首的老头正好兴奋甩出手里的最后四张牌,“四个6,炸弹!防你大小王很久了!可算让我逮到你了!”
老头抬头看见蒋老师,眉毛一转,“蒋老师回来啦?今天怎么没去买菜,你家侄子不是说无肉不欢吗?”
蒋老师表情一窒,掌心已经不受控制开始渗出汗液,他温和地对着老头说道:“我哥说他长这么大该自立了,在家里给他找了个差事让他回去干了。”
老头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对蒋老师不赞同道:“你哥说得对,你之前就是太纵容他啦,哪有二十多岁大小伙子,天天窝在家里,连门都不出的。”
宋鹤眠没想到在门口会听到这么个意外收获,不自觉地挑了挑眉。
之前他们询问蒋定国和王梦时,可没从他们嘴里听到什么有关侄子的话。
但按照老头说的这个“天天”,他侄子在他们家住的时间应该不短,也就是说,张晴出事那段时间,他一定在。
又这么巧,张晴一出事他就走了。
老头们这才看见宋鹤眠和沈晏舟,警察的衣服多见但又不常见,原本还想拉着蒋老师说话的人都默默闭上了嘴。
蒋老师歉然对老人们点点头,“今天我有点事,等下午再看你们下棋。”
宋鹤眠也对老人们笑了笑,他长得好看,年纪又小,这么个有礼貌的样子,让老人们心中的警戒心稍稍降低了一些。
等三人的身影消失,电梯上升声音一响,老人们立刻牌也不打了,开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警察怎么又来啦?”
“应该还是为着津工大死了女孩子的事情吧,我孙子就在里面读书,说这件事闹得可大了。”
“那个女娃,之前不是来过蒋老师家吃饭吗,好像说是跟着他老婆学画画,是个长得可俊俏的女娃,真可惜啊,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
“还能是谁啊,警察都来两回了,还能是因为什么?!”
“不可能,小蒋不是那样的人,他结婚那会就在这住了,一起住了二十来年了,他怎么可能会干那种事。”
“小蒋不是那样的人,但你们可别忘了他那个侄子,有好几回我带着孙女下来遛弯,看见过他那侄子盯着咱小区女孩子的腿看!”
“这事你之前怎么不说?!”
蒋老师家住在十七楼,进门之前,宋鹤眠突然停下脚步。
他看向沈晏舟,突然捂住肚子,“老大,我先下去一下,马上就上来。”
沈晏舟知道他想干什么,点头算批准了。
他看向蒋老师,“那您就当今天只是个普通询问。”
蒋老师忙不迭点头,心头的压力却越来越大,他丝毫不敢小觑这个刑侦支队长,看他的脸那么年轻,肩头上却已经扛着两杠两星了。
他又忍不住想起张晴来,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警察先发现的张晴尸体。
好像他们早就知道张晴躺在这里一样。
之前的那个行李箱藏尸案,警方好像只用了四天就破了,那个案件的死者尸体都烂了,警察都能找到凶手。
想起这几天在学生嘴里流传的生化楼听见女生哭,蒋老师感觉自己的后背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他原本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可在这个时候,在沈晏舟一动不动地注视下,他也有些动摇。
沈晏舟敏锐察觉到蒋老师在走神,立即出声打断他漫游的神思,“蒋老师,我要换鞋吗?”
蒋老师低头,眼睛不受控制地瞪大,鞋柜上下摆着两层拖鞋,上面一层能看出是主人家日常穿的,下面一层是待客用的拖鞋。
因为他刚刚推门而入的动作,鞋柜往里面移了一点,半只看上去就很大的拖鞋,从夹缝里冒了出来!
那鞋的鞋码明显跟其他鞋都对不上。
他先拿了底下的拖鞋给沈晏舟,自己伸手去拿平时穿的拖鞋。
沈晏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双拖鞋,是蒋老师给侄子准备的吗?”
蒋老师闭了闭眼,回头应道:“对,那孩子总是丢三落四的,这次回去又把拖鞋忘了。”
沈晏舟笑笑没说话,蒋老师很快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出来,他昂着脑袋对外,“沈警官,你是喝茶还是喝咖啡呀。”
沈晏舟:“白水就行,不用破费,我们来这也只是想询问一些基本问题。”
蒋老师:“你问就是了。”
沈晏舟:“之前问张晴案子的时候,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你还有个侄子借住在这里。”
蒋老师“嗐”了一声,露出苦笑,“家里的孩子不争气,来我这原本是指望我帮他在学校里找个工作的,但是学校有学校的规矩,我也不可能硬把他塞进去。”
蒋老师:“也是提过的,不过张晴被我爱人邀请来吃饭那几次,我侄子要么还在睡觉没起来,要么就出门了,两个人没碰上过,所以只是说了一嘴就略过了。”
沈晏舟点点头,“那怎么又回去了?”
蒋老师脸上的苦笑更大了,“我哥怨我,也心疼我,我侄子没什么文凭,我这些年除了带学生也没认识什么好人脉,没能给他塞个好工作,我哥就直接把他喊回老家了。”
沈晏舟:“津市压力是大,不过发展前景肯定好一点,怎么不先从底下的工作做起呢?”
这些问话都像是拉家常,但蒋老师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蒋老师:“哎,我那侄子,从小被我嫂子惯坏了,眼高手低的,又不愿意吃苦,又嫌底层工作钱少,只有我哥能管得住,就只能叫他回去先磨磨性子再回去了。”
沈晏舟“嗯”了两声,像是交流对晚辈的心得一样,说:“我有个表弟也这样。”
沈晏舟:“这次就只是例行公事,毕竟案子破不了,我们比谁都着急,所以肯定要详细问一问的。”
沈晏舟:“你要是不介意,能不能让我看下你侄子之前住的房间。”
蒋老师十分痛快,点头同意,不止如此,其他地方,他也没有拦着沈晏舟看。
沈晏舟看完后,眼神从沙发上撇开,“那今天就打扰了,就不打扰你买菜做午饭了。”
“那个,就是刚刚跟你一起过来的那个警察,”蒋老师不知道宋鹤眠的名字,只能这么称呼他,“他不用来看看吗?”
沈晏舟:“不用。”
他突然盯住蒋老师,一反之前温和迂回的问法,对着蒋老师直白问道:“我们特意问你侄子,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蒋老师下意识低下头,避开沈晏舟的目光,但意识这个动作逃避意味太浓,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后,他又很快抬起头来。
“当然明白,”蒋老师的神情很疲倦,“但是能说的,能配合的我都尽量配合了,沈警官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哥让他把我侄子叫回来。”
沈晏舟微微一笑:“多谢你的配合,蒋先生。”
却没说不用他侄子回来的话。
电梯“叮”声想起,沈晏舟独自站在里面,前面光滑的电梯门反射着他的神情,让他看清自己的脸。
门关上的瞬间,那些像面具一样箍在脸上的笑,像风中扬沙散了个干净,冰冷的眼睛里也只剩一潭死水。
仿佛这个破败的空间将他与外界完全隔离开了。
十七楼在电梯里也就二十秒的时间,沈晏舟低下头,缓缓把卷轴的衬衫袖口扯平整。
又是“叮”的一声,沈晏舟抬头的同时就想把脚迈出去,却被门口宋鹤眠大大的笑绊住了脚步。
单元楼门口电扇的吱呀声已经停了,沈晏舟也没听见老头们报牌的声音,应该是已经散局了。
宋鹤眠得意地挑了挑眉,“队长,猜猜我问到了什么关键的线索?”
第26章
沈晏舟走出电梯,宋鹤眠就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而行,朝单元楼外走去。
宋鹤眠刚准备开口跟沈晏舟说自己探听到的事情,他的肚子先咕咕叫了起来。
宋鹤眠涨红了脸,他的这具身体在乡下时一直被苛待,吃不饱饭是常有的事,所以有肠鸣的毛病,哪怕出来打工之后尽力弥补,也没有完全治好。
而且因为不影响生活,原身后面也就随他去了,还是宋鹤眠穿过来,才逐渐养成早睡早起,定时吃饭的习惯。
沈晏舟的表情没变,说出来的话却很温和,“那我们先去吃饭吧。”
他也有一个线索想要说。
两人就近挑了家面馆,宋鹤眠对着墙上贴着的琳琅满目的菜单开始思考。
现代社会好吃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极大丰富的调味料和工业制成品无时无刻不在刺激宋鹤眠的味蕾,刚穿来那几天,他别事不干,净琢磨吃的去了。
饭点快过了,店家都准备把长椅叠起来了,看见逆光处站了两个人影又急吼吼把椅子放下去。
店家是个模样憨厚的男人,他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二位想吃点什么?”
他歉然一笑,“厨房要熄火了,想吃什么得快点说。”
沈晏舟扫视完,就要了一碗普普通通的青菜面。
宋鹤眠有点着急,但他是真的不知道吃什么好,店家看出了他的困扰,开口道:“小哥你是第一次来这边吃面吧,我给你推荐肥肠面,我们家的肥肠都清理得超级干净,先卤后炒,超级好吃!”
沈晏舟微微蹙眉,看向宋鹤眠,想他会不会接受不了。
但宋鹤眠很快就点头了,“那就来一碗青菜面一碗肥肠面。”
后厨再次热火朝天地忙起来,许是得闲,店家一边擦桌子一边自吹自擂,“我们家的面条都是前一天晚上手擀好了放冰箱里冻着的,跟机器面的味道可不一样。”
两人没等多久,后厨帘门一拉开,面食浓郁的香味直接扑面而来。
宋鹤眠满足地深吸一口气,陶醉的样子给店家都看乐了,他十分自得,“我没吹牛吧,我这店可开了二十多年了,来吃过的都说好。”
肥肠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但店家一开始就敢推荐这个,应该对自己的手艺很有自信,肥肠面算是招牌里的招牌了。
面碗很大,里头面跟肥肠还有其他配菜堆在一起,看着异常丰满。
面汤上飘着一层淡淡的金黄色油脂,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反观沈晏舟碗里,配菜里本来就有青菜,青菜面就只是青菜又多放了一点。
如果不是有猪油点缀,宋鹤眠觉得这东西就没有什么吃头。
桌上摆了油辣子和醋,宋鹤眠挑了两勺辣子,挑完他把油辣子罐往沈晏舟那里推了推。
没想到沈晏舟又推回来了,“我不吃辣。”
看着宋鹤眠碗里跟画板一样丰富的颜色,沈晏舟微皱了皱眉,提醒道:“过多摄入调料对身体不好。”
宋鹤眠这才发现他两在饮食习惯上有很大不同,想起沈晏舟吃食堂时的场景,他满脸的疑惑,“可是食堂菜你不是吃得挺多的吗?”
沈晏舟:“……那不是食堂做的。”
宋鹤眠满眼茫然,他是注意到了沈晏舟吃饭用的厨具跟他们在食堂拿的铁制餐盘不一样,但是菜式是差不多的呀。
沈晏舟:“……那是我从家里带的,不过交给了食堂阿姨帮忙加热。”
其实他自己加热也可以,但他之前带饭总是忙完才想起来吃,郑局觉得他这样问题很大,所以后面要求他直接把饭盒交给食堂。
他不去,人家阿姨就会过来,阿姨跟支队里那些猴崽子可不一样,郑局知道沈晏舟绝对不好意思长年累月这么麻烦人家。
宋鹤眠:“所以你在家吃的也是这种东西?”
看着宋鹤眠眼里过于明显的怜悯意味,沈晏舟感觉自己额头青筋跳了跳,“我吃得很健康。”
清汤寡水有什么健康的,宋鹤眠悄悄在心里吐槽,他完全不了解怎么有现代人能放着那么多好吃的东西不吃的。
沈晏舟进食速度很快,这点和其他所有刑警一样,宋鹤眠觉得那筷子到他手里增长了一倍,所以才能一筷子夹起半碗面。
在刑侦支队里,田震威的吃相是最豪迈的,赵青曾经带着宋鹤眠去看过,他嘴巴可以张到九十度。
赵青:“像不像进击的巨人?”
宋鹤眠说:“什么是进击的巨人?”
赵青非常不可思议这个年纪的男生竟然有人没看过进击的巨人,他迅速找了张图给宋鹤眠看,宋鹤眠表示非常形象。
宋鹤眠后面在赵青的带领下开始补番,此时此刻看着沈晏舟清冷俊俏的脸,悄悄吸了吸鼻子。
沈晏舟吃饭很大口,但跟田震威那种大口完全不一样,是很好看,很能提起人食欲的大口。
在沈晏舟吃播的带领下,宋鹤眠也食欲大起,果然听店家的推荐没错,肥肠太好吃了,一点臭味都没有,既有皮质的口感,又有油脂的醇香。
宋鹤眠对猪下水没有什么抵触心理,毕竟在皇宫时,他能吃到的荤腥基本上都是各种各样贡品的下水。
老太监料理这些的手艺不错,御膳房的管事姑姑看他可怜也会留一点给他。
到后面,沈晏舟放缓了吃饭的速度,等宋鹤眠碗中面条差不多见底的时候,他才放下筷子。
店家执意不收他们的钱,说人民警察办案辛苦,只是两碗面没什么要紧的。
但沈晏舟一定要给,他像很熟悉这种事了,开始两句话没用,直接道:“我们有规定,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怎么能吃饭不给钱呢,本来就是小本生意。”
店家愣了一下,没再拦着不让扫码了。
一上车,那股蒸人感直往身上扑,但沈晏舟这辆车制能很好,宋鹤眠感觉热了没30秒,就又清凉凉的。
宋鹤眠舔了舔嘴巴,有点想喝水,沈晏舟余光看见,淡声道:“后车厢里有水。”
宋鹤眠回头,车座上放着塑料膜封的一整箱矿泉水,他眼睛一亮,抬起身子想从中间抽出一瓶来。
但这个姿势有点难使劲,他几乎把上半身整个探了出去,都没能抽动中间那瓶矿泉水。
宋鹤眠靠得太近,衣物上那股浅淡的洗衣液清香幽幽往人的鼻子里钻,沈晏舟只能不断往驾驶座旁边挤。
但那瓶水实在是太难拿了,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中间的空隙也就那么大,宋鹤眠不得不跪在座位上,将长臂又往里面伸了伸。
偏偏他今天穿的是个短款T恤,往前探时,整个腰肢都露了出来。
沈晏舟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偷看的意思,但他的个头毕竟摆在那里,再往旁边退也不能够了,只能这么稍稍侧着。
他的视线像是被那截细白的腰烫到了,匆匆一眼又转回方向盘上。
怎么会这么瘦……
沈晏舟忍不住锁起双眉,一个之前从未有过的念头缓缓浮上心头。
宋家人必定对宋鹤眠不好,但究竟是怎么个不好法呢,二十岁的小伙子,怎么能瘦到稍一使劲,肋骨就根根分明的。
宋鹤眠仍然在对那瓶卡住的矿泉水攻坚,身体会时不时碰一下沈晏舟,那羽毛般的触感若即若离,逼得沈晏舟呼吸都有点乱。
他忍无可忍,“你坐着吧?”
宋鹤眠茫然地“啊”了一声,以为沈晏舟是嫌他磨叽,很委屈地坐了回来。
他也不说自己口渴了,只辩解道:“那瓶水卡得太死了……”
沈晏舟打开车座旁边的空格,“有工具为什么不用,人类进化的标志就是会使用工具。”
他没让宋鹤眠起来,自己转身划开饮用水外面的塑料封膜,拿出一瓶给宋鹤眠。
见宋鹤眠已经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沈晏舟发动了汽车。
汽车平稳行进时,宋鹤眠回想起吃饭前的话题,主动开口问道:“队长,你在蒋老师家找到了什么线索吗?”
沈晏舟点点头,“他们家的沙发看上去很新,平时一定被精心呵护过,应该是半年之内添置的,但跟沙发配套的抱枕却不见了。”
宋鹤眠立刻想起张晴的死因,她是被里面填充了鹅绒的抱枕、玩偶一类的东西捂住口鼻导致窒息的。
沈晏舟:“这样的沙发家具厂不会一次只生产一个,到时候直接上网排查一下,就知道抱枕里填充的是什么东西了。”
他有预感,那只抱枕,应该就是杀死张晴的凶器。
沈晏舟:“那你呢,你在底下跟那些老大爷说了那么久的话,有听到他侄子的什么消息吗?”
宋鹤眠立刻拼命点头,“大爷们一开始还支支吾吾不肯说,后面有个大爷带头,他们才肯说的。”
宋鹤眠:“他们说蒋老师的侄子,就和米虫一样,只会拖累他们夫妻两个,不干活,就一直窝在家里,只会花钱,之前他们还想着都是邻居,私底下跟蒋老师说过这件事。”
“但是,”宋鹤眠的脸色逐渐变得严峻,“蒋老师拒绝了,王老师还跟他们起过小冲突,让他们以后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沈晏舟捕捉到宋鹤眠的意思,眼睛一眯,“你问到原因是什么了对吗?”
宋鹤眠嘴角不由得小小飘起一个笑,小声嘟囔道:“那当然。”
沈晏舟没错过他的小表情,眉宇间满是轻松。
“王老师之前流产过一次,”宋鹤眠回忆着,“而且好像是因为,她当时出轨了,那个孩子不是蒋老师的。”
第27章
这个消息倒是让沈晏舟有些意外,听完后又同时惊讶于宋鹤眠的问话能力。
就这么短的功夫,那些老大爷竟然连这种秘闻都跟宋鹤眠说了?
宋鹤眠无意识学起大爷的语气,其他大爷走后,那个大爷神秘兮兮地把自己叫过去。
宋鹤眠:“好像说王老师嫁给蒋老师的时候自己不情愿,都是家里逼的,所以婚后两人过得并不愉快,他们结婚五年后,有个男的来找王老师,大爷说是她的初恋。”
宋鹤眠:“王老师怀孕那段时间,蒋老师在外面出差,回来之后王老师就说要离婚,蒋老师同意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王老师没走成。”
“那个时候孩子好像已经有四个月了,不好引产,”宋鹤眠回忆着,“但王老师铁了心地不要这个孩子,硬是打掉了,但也因此伤了身体,所以这么多年,他们一直没有孩子。”
沈晏舟眼前缓缓浮现出王老师在画室里手足无措的样子。
一个完整的猜测在脑子里慢慢成型,他唤醒手机助手,让它把电话拨给魏丁。
那边嘀嘀两声就接起来了,沈晏舟沉声吩咐:“老魏,立刻去查蒋定国的老家,查清楚蒋定国跟他哥哥关系如何,有没有特殊的故事,以及他们那尤其是蒋家有没有重男轻女的风俗。”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加严肃,“现在立刻让视侦那边监听蒋定国的手机,尤其是从他老家那边打回来的电话,不许给我遗漏一点!”
沈晏舟:“跟他老家那边的公安局联系,让他们帮忙布控,如果蒋定国的侄子真的在老家的话,一定要把他牢牢控制在那片区域!”
魏丁精神一震,“好的老大,保证完成任务!”
沈晏舟:“让赵青跟裴果现在就在网上搜索家具,蒋定国家一次问讯的时候应该拍了照片,搜他们家沙发同款,如果网上没有就去附近的家具厂里挨个问,今天务必告诉我,沙发抱枕的填充物是什么!”
一股肃杀之气席卷整个刑侦支队,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动起来。
沈晏舟又打电话给李主任,“李主任,你们那边应该保留了学校北门的车辆通行记录吧,查一下有没有陌生车辆进入。”
张晴一定是在快要进校门的时候遇到了熟悉的人,又因为急着去上课,所以直接上了他的车。
只是她没想到,那个人会那么胆大,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对她动手了。
赵青和裴果搜寻效率很高,沈晏舟跟宋鹤眠回到警局之后,他们就直接过来汇报结果了。
“这款沙发是近半年的家具爆款,在各大网站上都有售,裴果搜到了源头工厂,直接打电话过去问了。”
那边人一开始还疑心是诈骗电话,在裴果报了名字和警号之后,又用公安局给他发了条短信之后,立刻就配合了。
赵青:“因为这款沙发的设计和配色都深受女性喜爱,所以填充物也选了女性比较中意的鹅绒,价格也贵,每一章沙发都有自己的出厂编号,根据出厂编号就能查到购买人和是在哪家门店出售的。”
宋鹤眠耳朵一立,是鹅绒!
沈晏舟的猜测没有错!那个抱枕就是杀害张晴的凶器。
所有人都精神一震,有了具体的方向,就可以针对蒋定国夫妇详细地查了。
津工大对车辆管控并不严格,基本上只要登记一下就给进,只是有记录。
在张晴遇害的时间段,一共有四十五辆私家车进入了学校,其中不在学校系统里的车有十二辆。
北门的监控有点问题,但校内其他监控还是正常使用的,经过车牌跟踪,其中有十一辆车都在其他地方出现过。
只有一辆上汽奥迪,它被登记了,但是没有在学校主干道出现。
蒋定国名下只有一辆比亚迪,沈晏舟道:“把这个车牌交给交管大队,让他们查出是属于谁的。”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田震威带队从外面回来了,他们穿着便服,没有引人注意。
看见他们脸上的颓唐神色,宋鹤眠就知道应该没搜到什么关键线索。
果然,田震威坐下喝了口水,直接摇头,“没搜到。”
田震威:“不过我们去的是津工大还有离津工大比较近的两个制药公司,他们都是合法合规的,我们出示了证明让他们检查材料原料,都说没有少。”
沈晏舟也料到了,“陈述是个很自大的凶手,他在那个背后组织的地位也比钱德安高,不会是这些非常出名的大公司。”
钱德安的行为更偏向于邪教信徒,大公司都追求利益,两者目的相冲。
沈晏舟:“还有几个地方没查?”
“还有四个,”田震威犹豫了一下,“但其中一个在陈述的老家,我觉得可能性不大。”
沈晏舟道:“那个不用查,气球里的化学成分都受管制,陈述来往老家都是通过高铁,那些东西带不上去。”
陈述名下也没有汽车,根据他导师和同门说的话,他平时,甚至是寒暑假,基本上都待在实验室,鲜少外出。
他最近一次单独外出,在三个月之前,时间对不上。
田震威:“我知道的队长,待会我就带他们去查剩下的三家公司和实验室。”
沈晏舟的目光不由得往里面投去,陈述最多只能关48小时,如果不能在这期间找到关键线索,那无异于放虎归山。
他一定会给背后组织传递信息,组织有了防备,他们再要细挖,就没那么容易了。
沈晏舟表情不变,心里却涌起淡淡的懊悔,回到自己办公室,他深呼吸好几次,才压下那股烦躁。
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很依靠宋鹤眠的特殊能力了,所以才会直接把陈述抓过来问话,错失了把他钉死的机会。
沈晏舟的视线死死盯在办公桌右侧摆着的警帽上,上面的警徽在灯光照耀下反射着澄澈的银光。
他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一定要读警校,为的就是依靠自己的双手,抓住那些不法之徒。
他怎么能犯这种错误。
那些老师们还有进入警队后前辈们的反复叮嘱,不住在他耳边回响。
沈晏舟闭上眼睛,很快又恢复清明神色,他没再看卷宗,而是回宿舍先冲了个凉。
一定有什么线索是他们遗漏的。
两个交替着的案子让所有人焦头烂额,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很晚才熄灭。
宋鹤眠熬不住,他没有学过什么系统的警察知识,留在那也是碍事,有这个时间不如自己回去看书。
上次沈晏舟给他的书他已经看完了,宋鹤眠洗完澡就拿着旧书想去找沈晏舟换,到他办公室的时候却意外发现里面没人。
他颇感惊讶,原本想把旧书放沈晏舟桌子上,自己随手抽一本就走,反正沈晏舟看见旧书肯定就知道自己来过了。
但他转念一想,上次沈晏舟给他选书的时候好像是有顺序的,他是挑着给自己的,随便抽一本可能会打乱沈队长给他安排的学习计划。
宋鹤眠去外面望了一眼,确认沈晏舟的私家车没开走,便又安心地回他办公室等了。
既然办公室没断电,那就说明沈晏舟待会就会回来的。
陈述和钱德安的档案就摆在桌子上,宋鹤眠吸着盒装的冰红茶,眼神乱瞟完就落到上面。
这是两张都很年轻的脸,虽然钱德安比陈述大了十五岁,但因为长了一张娃娃脸,两人看上去竟然差不多。
沈晏舟恰在这时走进来,他的头发没有吹干,短短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脸上带着一种被热水蒸熏过的潮气。
沈晏舟:“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宋鹤眠抬头望过去,原本想说的话霎时语塞,他从第一次见沈晏舟的时候就觉得他长得很好看了,但今天好像格外好看一点。
他皱眉捂住胸口,那里突然有点奇怪的感觉。
沈晏舟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突然出声把他吓着了,大步流星走过去,“你没事吧?”
宋鹤眠:“没有。”
想起沈晏舟前面的问话,宋鹤眠指着桌上两张纸,“我刚刚在看他们两的照片,只看脸真的看不出来钱德安比陈述大了整整十五岁。”
沈晏舟的视线循着宋鹤眠的手往档案上望去,他说的没错。
沈晏舟看着身份证号代表年月日那里的数字,一串白光突然从他脑子里闪过。
钱德安比陈述的年纪大这么多,他还有案底,行事必然比陈述这个还研究生在读的学生狠辣,为什么,为什么执行时,陈述的等级比钱德安要高?
他重重拍了下宋鹤眠的肩膀,拿起手机给田震威打电话。
沈晏舟:“老田,那三个公司和实验室先放一放,你立刻给李主任打电话,要陈述本科时期的实习经历!越不起眼,越不相干的越要查!”
田震威似乎已经睡了,被他这话也叫醒了,立刻应道:“我知道了老大!”
宋鹤眠满面茫然,“怎么突然就……”
他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觉得陈述是钱德安的引路人?”
沈晏舟:“可能不是引路人,但他们背后的组织一定把钱德安分给了陈述,钱德安的履历我们已经查的很清楚了,他只有两年行踪成迷。”
陈述比钱德安先进的背后组织,他的能力也比钱德安强,所以钱德安才只会是执行者,是个用完一次就报废的消耗品。
而陈述之前还在上大学,大学专业课多,能让他最便捷并且可以较长时间接触大规模违禁物品又不被怀疑的地方,只有实习。
第28章
刑侦支队熬夜简直是家常便饭,半夜被叫起来是很平常的事,甚至遇上大案特案的时候,刑警们都盼着能被半夜叫起来。
那一般代表着案件出现重大转机。
很多时候,破一起案子,缺的就是这么个转机。
宋鹤眠一觉睡醒发现好消息接踵而至。
田震威从陈述辅导员那里得到他的本科实习经历后,立即带人驱车去了他大二时的暑期实习公司。
陈述的实习经历从本科就十分出彩,能看出他的职业规划非常清晰,与他学的专业息息相关。
但他大二的实习经历却是在一家普通工厂里当计件员。
陈述成绩优秀,辅导员印象很深刻,所以对他那个暑假的实习也记得很清楚。
当时他担心陈述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还特意去问了一下,没想到陈述直接道,他这个暑期没有参加任何实习,纯粹想偷个懒,这个实习章就是拜托家里人盖的。
因为他成绩好,对未来也有明确的规划,所以辅导员只按照校规不痛不痒地说了他两句,就到此为止。
钱德安当时差一点就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严重后果,所以田震威申请了配枪才出发的。
他们刚到陈述老家,就敏锐发现了不对劲。
这座小县城比较发达的就是纺织行业,陈述实习单上的公司名字却不在服装城,而是在郊区。
一座小小的化工厂矗立在那里,外面还安排了身强力壮的保安巡逻。
田震威敏锐察觉到不对劲,他先将这个事情上报给了沈晏舟,自己带着人在原地蹲守。
视侦那边的监听成果也起了成效,蒋定国没有打,但他爱人打了个电话回老家,让蒋定国的哥哥带着一家人出去旅游。
交警大队也在今天一早给出了对那个车牌的追踪结果。
“那辆上汽奥迪是辆套牌车,车牌属于临安小区的一位居民。”
临安小区就是蒋定国他们居住的小区。
赵青:“交警大队那边说已经追踪到了那辆车,很快就能给出结果。”
沈晏舟紧绷的心神终于缓缓松了下去,压在肩头的隐形担子随风变轻许多。
他缓缓说道:“让远丽警方盯紧蒋定国老家动向,最好现在就确认蒋成的行踪,如果他们有畏罪潜逃迹象,立刻实施抓捕。”
交警大队的天网摄像头涵盖整个津市,当天上午十一点,他们就找到了那辆上汽奥迪的踪迹。
它静静躺在津市东边一家二手4S店里。
现勘在车厢后座找到了与张晴衣物上一致的鹅绒。
警方立即跟店主进行交涉,看到试驾记录上大写的“蒋成”二字以及身份证照片,所有人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店主正在调当时的监控,宋鹤眠站他身边,问道:“这个人来租车那天,你们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店主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有,当天客人不多,其他人都是空手过来的,只有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装着个,枕头还是什么玩意。”
店内所有刑警浑身一震,店主把监控拉出来,指着一片区域道,“喏,就是他。”
沈晏舟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向远丽警方发去了消息。
那边也反馈蒋成有潜逃迹象,王梦的电话打回去之后,当晚蒋家的灯火亮到凌晨才熄灭,蒋定国兄嫂一直在收拾家里的东西。
蒋成开车上路之后,远丽警方很快在高速路口控制住了他。
当天下午七点,津市警方完成了与远丽警方的交接,将蒋成抓回市局。
宋鹤眠第一眼看见蒋成,就毫不怀疑是他杀的张晴。
和临安小区里老人们说的一样,蒋成的个子很高,又壮,站着的时候仿佛像一只佝偻的熊。
但他的性格又不像个杀人犯,在警局众人的注视之下,他畏畏缩缩地缩着脖子,不小心跟人对视上,就会立刻低下头去。
他下意识与沈晏舟对视上,根据书上写的,这种人的心理防线要么十分难攻破,要么就很脆弱,稍微问两句就会招。
宋鹤眠在心里默默道,希望他是后者。
魏丁审讯的他,为了这个案件加班的所有人都透过审讯室玻璃窗看着。
魏丁:“你在8月2号那天去4S店租了一辆二手车,你跟店里面的人说,从下午算起,租一整天,但直到8月4号早上七点,你才去还的车,那么长的时间,你干什么去了?”
蒋成的脸色肉眼可见惨白下去,支支吾吾道:“我,我兜风,忘记了时间?”
魏丁冷笑一声,“能忘记那么长时间?”
“年轻人,”魏丁哼出一声充满冷意的笑,“我知道你是宅男,不怎么出门,但你网上冲浪,一定听过,什么叫行车记录仪吧。”
魏丁:“而且对待你这种看上去就不能唬人,并且租车只租一天的客户,4S店自己也有定位,他们会担心你带着车跑,定位显示,你在8月3号早晨,去了津市工业大学。”
蒋成:“我,我叔叔在那里教书,我去找他,也很正常吧。”
魏丁突然眉目一拧,疾言厉色道:“那你为什么没进校园,只在北门附近的步行街开了一圈就马上转出来了!既没去教学楼,又没去办公楼!”
蒋成狠狠一缩脖子,额头上满是豆大汗珠。
魏丁:“因为你根本就不是去找你叔叔的!”
魏丁:“你利用张晴对你的信任,把她骗上了车!”
听到张晴的名字,蒋成的眼睛控制不住地转动起来,呼吸也渐渐急促。
魏丁:“你是对张晴怎么说的,‘我正好来找我叔,顺路送你’?”
“张晴上车了,”魏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但她发现你真正的意图之后,立刻开始反抗,你慌了,利用乙醚把她迷晕了,对吗?”
蒋成的身体剧烈颤抖了好几下,他不敢直视魏丁的双眼,摆在审讯椅上的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魏丁:“你没有想到,她在清醒之后面对你的威胁仍然不选择屈服,让我猜猜,她是不是大声喊叫起来了,明明周围没有人,但你还是不敢真的对她做什么,直接拿你叔叔家沙发上的抱枕捂到了张晴脸上!”
他的最后一句话声音陡然提高,逼迫感扑面而来,蒋成再也受不了,梗着脖子大声叫喊起来:“我没有,我没有。”
说完这句话,蒋成的情绪突然缓缓平静下来。
蒋成:“我要见我叔叔,他会给我请律师的,在他们过来之前,我没有什么要说的。”
魏丁缓缓后躺,结实的座椅稳稳顶住他的后背,蒋成八成就是杀害张晴的凶手,明显有人告诉过他,如果面对警方审讯,要怎么回答。
但他一定不是唯一的凶手,蒋成来到津市后很少出门,出门也是去周边地区玩,津工大他只来过几次,是无法完成抛尸这种事的。
蒋定国夫妇本来也逃脱不了,蒋成被抓到市局来后,赵青也上门把他们带过来了。
在来市局的路上,王梦显得很紧张,她双目无神地盯着座椅后背,两只手交替揉搓着。
蒋定国则显得要平静很多,他一言不发,在察觉妻子的异样之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只是这个抓握并没什么支持的力量,王梦只感觉他的手心冰冷湿滑,像被一条蛇缠住了。
市局很快就到了,见到沈晏舟时,蒋定国礼貌地微笑了一下,“又见面了,沈队长。”
他伸出手,沈晏舟看着那只苍白的手,缓缓握上去,他没笑,只道:“意料之中,蒋老师。”
沈晏舟道:“蒋老师当了那么多年的大学老师,应该对法律有基本的认识,既然到了这里,应该也猜到我们掌握了什么关键线索。”
沈晏舟:“希望蒋老师可以切实认识到,审讯室里那八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蒋定国沉默了一会,“我当然知道,多谢沈队长提醒。”
赵青悄悄凑过来,“老大,咱们要连夜审讯吗?”
沈晏舟微微眯眼,“蒋成不是嚷嚷着要见他叔叔吗,让我们的人盯着,安排他们见一面。”
赵青不明所以,但还是严肃立正,“好的老大。”
一见面,蒋成就哭喊起来,“救我二叔,他们警察乱冤枉人!我真的没有做,你帮我请个律师来,要最好的律师!”
蒋定国盯着他,一直不出声。
蒋成自顾自叫了很久,发现蒋定国一直没有回应他,有些慌了,但看着外围虎视眈眈的警察,他心想可能是不方便。
这些话都是他爸妈教他说的,在那一晚的最后一小时。
他妈说:“看你二叔什么反应,实在不行,就推到他身上!他会认下的!”
他爸在那抽旱烟,听这话气得眉毛倒竖,“你这是什么话?!你自己没把儿子教好,还让他去诬陷老二!”
他妈急得往地上一坐,捂脸大哭,“你心肠好!你们兄弟感情深!那咱们儿子怎么办!怪我,怪我没教好孩子!你要是当年没早早就不念书,老二现在那些都是你的,咱儿子也是城里人,怎么会不学好?!”
“你个杀千刀的,老二欠你多少!你爹妈死的又早,他读书那些钱,不都是你赚给他的!他欠你那么多,偿还一点怎么了!哎哟,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哦!”
他爹就转过身去不说话了,直到他开车上路,都没再多叮嘱一句。
但蒋成知道,那就是同意的意思。
因为之前那么多次,他爹都这样,只要他不反驳他妈,就代表他也同意这件事。
蒋成依旧期待地看着蒋定国,希望这个无所不能的叔叔能和往日一样,迅速想出一个好办法解决他眼下的困难。
他看见他的二叔悲悯地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却有些不一样了。
蒋成没来由感觉心里发慌,他像往常一样,冲蒋定国憨厚地笑了笑,期冀喊他:“二,二叔……”
蒋定国对他摇了摇头,“阿成,老实说吧。”
第29章
蒋成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空白,耳中嗡的轰鸣起来。
他张了张嘴,但又说不出话来,所以嘴唇一直在颤抖,看上去像遭受了极大的打击。
宋鹤眠稍稍前进了一步,他望向沈晏舟,以眼神询问,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叔侄两人面对面站着,那句话之后是长达一分钟的沉默,连旁边看着的警察都有些沉不住气了。
沈晏舟适时下令,“好了,现在把他们分开,还是先审讯蒋成,魏丁。”
魏丁立刻道:“放心吧沈队。”
他都升到副支了,对付这种犯罪分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们没直接安排蒋成进审讯室,而是把他单独关押了半个钟头,在此期间,裴果非常“不经意”让蒋成听到了蒋定国正在接受讯问。
其实没有,只是骗他。
监控里,蒋成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肉眼可见地坐立不安起来。
魏丁不屑地冷笑一声,“我打赌进去不需要说两句话,这孙子就招了。”
赵青做了个比心的姿势,捏着嗓子道:“魏哥加油~”
魏丁一脚踹过去,又看了眼沈晏舟,见他没有表示,立刻站起身朝审讯室走去。
宋鹤眠跟沈晏舟一起盯监控,半晌,他稍稍带着点好奇问道:“你觉得蒋成会开口吗?”
监控里,蒋成刚被带进审讯室,魏丁的脸已经整个拉下来,他的眉色本来就淡,一拧起来,比电视里的反派还要凶神恶煞。
落在犯罪分子眼里,那就是金刚怒目了。
沈晏舟回答宋鹤眠:“会,魏丁如果审讯得当,问完先保持沉默,十分钟之内,蒋成就会扛不住压力,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蒋定国身上,把自己编成从犯。”
他将平板递给宋鹤眠,上面有之前搜集到的蒋定国老家信息。
沈晏舟声音平缓如山泉,“远丽深居内陆,部分偏远地区封建残余仍很浓厚,蒋家老家就是这么个地方,重男轻女思想严重,蒋家上一代只有蒋定国哥哥和他两人,在那个村里算子嗣不丰。”
宋鹤眠无意识地撇了撇嘴,这些东西他可太熟悉了。
沈晏舟语句里透着点赞许意味,“裴果很会查东西,蒋家因为只有两个儿子,早年间受了点欺负。”
“蒋家大哥结婚早,生孩子也早,”沈晏舟道,“计划生育都拦不住他们想生儿子的心,蒋成应该有三个姐妹,有一个女孩被堕了,另外两个被送走,他妈后面去上了环,生不了了。”
宋鹤眠明白他的意思,在这种情况下长大的男孩,很难不长歪,所有人都骄纵他,不劳而获的日子过了太久,突然要自己动手,他怎么接受得了。
他低头滑动着屏幕,被上面的文字看得挑起眉毛。
蒋家的情况很特殊。
蒋家父母都去世得早,家里也没有什么其他长辈可以帮衬,蒋定国他哥那时候还在读初中,村里人说成绩还不错,但因为没钱,只能放弃读书。
但蒋定国的成绩就不是不错了,而是非常优异,他哥辍学后就去打工,赚的钱会寄一半回来给弟弟读书。
后来蒋定国考上大学,有县里帮扶,他哥的担子才轻了一点。
又是亲哥,又有这样的恩情在,所以蒋定国功成名就后,回报他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些年老家新修的房子,院子里停的新车,还有蒋成日常大手大脚的花销,都是蒋定国承担的。
甚至蒋成来津市后找工作的事,也是蒋定国给安排的,但蒋成总是这个嫌累那个嫌苦,不愿去干。
他后面说要在家里干游戏主播,蒋定国夫妇也立刻给他安排了一个电竞房。
宋鹤眠:“甚至王梦因为人工流产手术大出血,也不能生,所以蒋家这一辈,只有蒋成一个男丁。”
但真的有人会对侄子好成这样吗?哪怕他杀了人都要帮忙顶罪?
重男轻女是人的欲望,可应该没有哪种欲望,会比自己更重要吧。
宋鹤眠皱起眉,他觉得蒋定国的心理有点微妙的奇怪,他的好,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意思。
里面的审讯已经正式开始,魏丁故意用带着笑意的语气问道:“知道为什么第二次把你提溜进这里吗?”
蒋成不说话,魏丁又笑,“不说话也没用,蒋定国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蒋成的身体再次剧烈颤抖起来,魏丁却不再问了,他轻松地靠在椅子上,满脸都是讽刺的笑。
过了大约一分半钟,蒋成承受不住这种相对无言的氛围,他难以自制地猛然抬头,愤恨问道:“然后呢,然后你想让我说什么。”
魏丁“嗤”一声,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说道:“年轻人,不是我想让你说什么,看看我背后的这八个大字,认字儿吗?念出来听听。”
蒋成下意识抬头望去,视线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挪开,他的胸口上下起伏,气息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当然不会念出来。
魏丁帮他念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小时候就听过这句话吧,是不是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真的身临其境体会这句话应该在什么时候说?!”
魏丁摸了把耳麦,煞有介事地“嗯”了一声,又扭头对蒋成道:“蒋定国已经把事情都招了,你杀人,他抛尸,他是帮凶,你是主犯。”
这句话一说出口,蒋成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突然挺起上半身,“不,不是的,我不是主犯,人是他杀的!我只是知情不报而已!”
宋鹤眠小声“嚯”了一下,悄悄对沈晏舟道:“你猜得真准。”
所有人的嘴角不约而同向上弯起,审讯室里的魏丁稳住自己的心跳,控制着身体让自己看上去跟刚才一样自然。
旁边的警察只闷头记笔记,没人注意他手心满是湿滑的汗液。
蒋成:“二叔本来就对张晴有意思,我在家的时候看到过好几次他贴着张晴很近地说话,我二婶因为没能给我二叔生个一男半女,所以一直心怀有愧,甚至想让他找外面的女人生一个。”
魏丁:“你这说的可跟蒋定国说的完全不一样。”
蒋成急了,“我说的都是真的!”
魏丁听着他缓缓编出一个故事,没有作声。
与此同时,沈晏舟也进入另外一个审讯室。
这次两人见面就没有上一次那种假装出来的和谐了,沈晏舟不说话的样子就很冷漠,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搭配上他的肩章,压迫感满满。
蒋定国跟之前气定神闲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掩在金丝眼镜下的双眼宛如一片死水。
沈晏舟突然道:“发现世事一直不如愿,很难受是吗?”
他拿出一个装在证物袋里的断裂的轮滑,“抛尸的时候,是不是没想到,轮滑竟然也断?”
“好像老天爷就是不站在你这边,你想把张晴的尸体抛到生化楼无人经过的后山,可这样标准化生产的工业制成品,竟然都会断。”
沈晏舟将轮滑放到桌上,机械结构跟木制桌面一碰,发出沉闷的响声,蒋定国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轮滑。
沈晏舟:“的确是我们警方办案失误,被其他东西遮掩了视线,忽略了近在眼前的东西,”
沈晏舟:“蒋老师,轮滑断开的时候,你应该就放弃了反抗吧,既然都到了这里,你也明白我们这次绝对是有的放矢,何必再负隅顽抗呢。”
他微微一笑,“蒋成的招供,需要我跟你复述一遍吗?”
审讯室内沉默许久,沈晏舟也没有催他,只静静看着。
过了一会,沈晏舟听见他低低笑了起来,“蒋成是不是说,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
沈晏舟没避讳,“对,他是这么说的。”
“但我们又不是傻子,”沈晏舟眼底渐渐铺满一片肃然,“真正的凶手近在眼前。”
沈晏舟:“所以我才来问你,蒋老师,求学那么多年,你心里更信奉的,到底是哪一套呢?”
沈晏舟:“70年代的大学生可不常见,你又是从那样艰苦的环境下考上来的,光靠那套封建迷信,应该走不到这个位置吧。”
这话触动了蒋定国内心最深处的东西,他盯着自己手上握笔多年磨出来的老茧,看着年轻时因为冻疮反复发作至今还有的疤,满脑子都是自己考上大学后的画面。
他是那个小县城里的佼佼者,考上大学之后却发现自己学得非常吃力。
他觉得自己是个男孩很了不起,但身边的女同学数量并不少,那些他勉强才能看懂的东西,她们讲起来却头头是道。
长这么大,蒋定国最快学会的就是审时度势,所以他迅速掩盖起骨子里对女生的轻蔑,对班级女同学获得的成就,他每次都是带头喝彩的。
就是因为这样的伪装,所以才会被当时的老师,也就是他现在的岳父,那么的看重。
他觉得他从农村考上来不容易,又是那样的家境,但人很不错,求学刻苦,尊师重道,对待女同学抱着欣赏的态度,却为人克制,从不逾矩。
当时班上有三四个家境好的女同学想申请跟他搞对象,蒋定国通通都委婉拒绝了。
后来王老师经常请蒋定国去家里改善伙食,蒋定国也就在那里遇见了王梦。
王老师家境殷实,在那个年代还能供家里的女儿去学艺术,而且是倾尽全力培养,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蒋定国突然缓缓开口:“我是真心喜欢王梦的。”
这句莫名其妙的回答让审讯室外一干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赵青满脸迷惑,“他突然说这个干什么?难道进了这还要立爱妻人设???”
第30章
审讯室内外一时只能听见呼吸声。宋鹤眠紧盯着蒋定国,缓缓摇头,“不是,他要招了。”
他冷哼一声,觉得有点滑稽。
蒋定国绝对不爱王梦,爱不会让人几十年都背负着歉疚,他对外人对自己都这么说,说着说着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他看向桌上断开的轮滑,“那个轮滑你们是怎么找到的?”
说起这个,赵青立刻就来劲了,“可能是张晴在天上看着吧,有个研究生半夜实验做不出来,跑去发现张晴尸体的地方发疯,结果因为太黑摔了个狗啃泥,手正好搭在被淤泥和落叶淹没的轮滑上。”
他哼了两声,“那小子胆子挺大,也可能是被吓冷静了,他发现轮滑之后先给学校发了消息,然后守在旁边没动,等我们的人过去了才离开。”
一看到轮滑,沈晏舟就明白了张晴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蒋定国抛尸失败了,尸体没被他运到想藏的地方去。
此刻他缓缓抬眸,一言不发地看着蒋定国,等他把话说完。
蒋定国苦笑一声,他昂起脖子,对着虚空长叹,“只是我好像尤其倒霉,不管什么事,到我这里,都能出现变故。”
在蒋定国的叙述下,一个完整的故事铺陈开来。
那个时代说是自由恋爱,但并没有多开放,绝大多数人还是经由长辈介绍撮合,觉得日子能过下去就在一起了。
不过王梦并不属于“绝大多数人”,用别人的话来说,就是学艺术的孩子都有点离经叛道,她不肯听父母的话。
王梦当时已经有了心仪的青年,对方是学音乐的,他们志趣相投,但王梦的父母坚决不同意他们在一起。
遵循父母的期望,王梦最终还是嫁给了蒋定国,但新婚当夜王梦就冷着脸对蒋定国说,她有喜欢的人,以后各过各的就行。
蒋定国答应了,但还是一如既往地对王梦好。
蒋定国:“从小到大,我都是按着别人对我的要求去做的,但对梦梦,我全凭着自己想法。”
他们新婚没两年,蒋定国就靠自己在临安小区买了房子,他希望王梦对他改观,他愿意帮她远离父母的影响。
可偏偏这个时候,王梦的初恋回来了,他找上王梦,坦言这么多年还是无法忘记她。
尽管后来王梦发现他说的全是假话,可当时她深信不疑,两人烈火重燃,没两个月,王梦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无法忍受继续被围困在这段无爱的婚姻里,勇敢地向蒋定国提起了离婚。
蒋定国发现自己努力了那么久就是个笑话,唯一出自本心想追求的东西,并没有如他所愿。
与此同时老家那边的消息又催的很急——他嫂子很不满他为了买房不往家里寄钱了。
蒋定国手里捏着那封带着猪粪味道的信,一个人在家里静静坐了一下午。
他知道嫂子代表了他哥的意志,老家都是男人做主,如果他哥不同意,他嫂子不敢把话说得那么直接。
蒋定国同意了王梦的请求,但王梦的父母肯定不会同意,两人相约先隐瞒一段时间。
但瞒着瞒着,那个信誓旦旦说要带王梦离开的男人,消失了。
他只给王梦留下了一封信,说自己的音乐梦想无法等待,请她原谅。
蒋定国:“我喜欢孩子,一直都很喜欢,所以我对梦梦说,反正这个孩子月份也大了,不能打,我愿意把这个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看,但她没同意。”
正如她不妥协跟蒋定国成为夫妻那样,对这个自己被始乱终弃的证明,她也不妥协。
王梦找了个黑诊所,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己偷偷把孩子打了。
宋鹤眠屏住了呼吸,他知道后面的事情。
那时候的医疗技术本来就欠发达,又是四个月的孩子,黑诊所本来就没行医资格,王梦那时候险些丧命。
蒋定国讽笑一声,眼睛里慢慢透露出冷漠,“你觉得好不好笑沈警官,我一开始拼命追逐着,她不要,后来我放弃了,她又回头追逐我了。”
沈晏舟:“所以后面,你开始报复她,报复她有眼无珠。”
蒋定国沉默了一会,才道:“我没有。”
沈晏舟微哂,不置可否。
那是长达二十多年的折磨,蒋定国渐渐在王梦眼中看到了之前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和看她初恋一样炙热的情意,这让他觉得反胃。
但他很好地掩饰了这一点,同时他也知道怎么样让王梦因愧疚感到痛苦。
只要在她面前表现出自己很喜欢孩子的样子,下楼时看到邻居家孩子嘴角的微笑,看到电视剧里孩子不自觉的出神,帮她应付说为什么不要孩子脸上刻意摆出的强颜欢笑……
沈晏舟:“你已经用婚姻把她逼疯了,你用愧疚压下了她作为人的良知。”
他时时刻刻让王梦意识着,她辜负了他的真心,同时又断绝了她所有弥补的渠道。
所以王梦跟他一起隐瞒了蒋成杀人的真相。
沈晏舟甚至觉得,王梦会说是自己抛的尸。
看着蒋定国虚伪的模样,宋鹤眠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张晴是个纯然无辜的局外人,却承担了死亡的厄运,所以不管蒋定国怎么放屁,他都不会理解。
审讯室里,沈晏舟主动问起被害人,“那张晴呢,你喜欢她吗?”
蒋定国突然沉默住,听到这个名字,他的肌肉和血液就已经在复刻回忆里的状态,开始发热。
第一次面对张晴,蒋定国就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她可真年轻啊。
这么多年,王梦一直把他的生活照顾得很好,他在学校也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所以蒋定国一直没意识到,五十岁意味着什么。
但张晴,那个活泼好动,脸上一直带着笑,好像有无限精力的张晴,让他陡然觉得自己正在衰老。
这种感觉之前也有过,但那个女生太警惕,破坏了他对年轻人的向往。
可张晴不是。
他只需稍稍表现一下,王梦就会飞快理解他的意思,然后惶恐不安像献祭一样推着那个女生靠近他。
张晴一看就是家里人娇宠长大的孩子,所以对任何人都抱着善意,他一开始以长辈的身份靠近,打算徐徐图之,蒋成竟在这个时候插进来了。
他看见张晴的第一眼,就开始两眼冒光,那种笨拙的讨好方式,让蒋定国熟悉又厌恶。
蒋定国知道蒋成一定会做点什么,但他没想到他胆子会这么大。
蒋定国:“那天蒋成慌慌张张回家,说自己杀了人,求我帮他想个办法,他不想去坐牢,他说他只是见张晴骂他,气不过想教训她,没想到再回过神来,自己就已经失手把人杀了。”
沈晏舟眼睛一眯,“他有和你说作案过程吗?第一抛尸地在哪里?”
蒋定国答道:“他只说自己是失手,第一抛尸地在津工大附近的那个废弃工地里。”
沈晏舟:“你帮他搬尸抛尸?”
蒋定国无所谓地点头,“对的,我就这么一个侄子,沈警官,我没有办法忘记我父亲死前的样子,还有他说的话。”
蒋定国:“我这辈子已经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死后还需要蒋成来给我摔盆守灵,他跪下来求我,我只能帮他想这个办法。”
“那为什么要抛尸到学校里,”沈晏舟鹰隼一样的眼紧紧盯住蒋定国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得意,“那栋楼旁边就是垃圾场,也有不少居民图方便直接往里面扔垃圾,为什么要废这么大功夫挪到学校里面来抛尸。”
蒋定国神色不变,“因为生化楼后山完全没人去,我不能冒这个风险,万一有捡垃圾的去那里,蒋成很快就会被查出来。”
他解脱一样的吐出一长口气,“但就和你说的那样,沈警官,我从物理组办公室里顺出来的轮滑,轮滑这种东西竟然都能断,我当时就已经不想挣扎了,坐等你们上门。”
“只是我没想到,”蒋定国露出好整以暇的神情,“你们问完第一遍之后就将排查重点放在了其他人身上,那个生物专业的男生犯了什么罪,让你们那么警惕?”
沈晏舟静默片刻,并没有被他话里的挑衅意思激怒,“所以张晴的死从头到尾都跟你没什么关系,是吗?”
“我们询问了你最开始骚扰的那个女生,”沈晏舟沉稳吐出消息,“她一开始坚称是自己误解了你的意思,但得知有个女生遇害之后,她跟我们说了实话。”
沈晏舟:“她当时找你请教问题,你以为她站着看不见,但她说自己清楚看到了你解开裤子拉链,一边跟她说问题,一边伸手的画面。”
蒋定国眼神一凝,身体又很快放松,满脸无奈,“那个事情我之前已经解释过了,学校也证明了我的清白,难道她当时记不清楚,过了三四年却突然记清楚了吗?”
“沈警官,”蒋定国扶住额头,“我知道我违法犯罪了,可不能没有的事情也按到我头上吧。”
蒋定国:“蒋成捂死张晴的那个抱枕,现在还在垃圾场,你们可以去翻。”
蒋定国:“你之前不是问我,我心里更信奉哪一套吗?我愧对这个教授身份,骨子里流淌的,仍然是那个小山村里的东西。”
他一锤定音,“我愿意为我犯下的罪孽赎罪。”
魏丁刚过来就听到这句话,兴奋问道:“这孙子认了?”
赵青跟裴果连连点头,赵青搓手道:“对,他刚刚把自己协助蒋成抛尸的事说出来了,还交代了凶器的位置,等沈队出来,我们就去找!只要凶器上有蒋成的生物残留,我们就能把他钉死!”
所有人的表情都放松下来,除了宋鹤眠,他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蒋定国看。
赵青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小宋同志,你在想什么呢?”
宋鹤眠眉头微微拧起,半晌吐出一口浊气,“蒋定国最后一句话说谎了。”
赵青大惊,“什么意思,张晴难道是他杀的?”
“不是,”宋鹤眠摇摇头,“他的确没有杀人,但并不是被亲情裹挟着没办法,才铤而走险帮蒋成抛尸。”
他只是单纯想这么做。
宋鹤眠望着蒋定国的脸,一字一句道:“他并不信奉重男轻女封建那老一套,后天接受的教育已经改变了他。”
只是他没办法摆脱那个枷锁,又不知道怎么开解自己,就一直陷在那个囹圄里,直至被左右夹击到心理变态。
蒋家大哥代表了会跟他到棺材里都还不掉的恩情,王梦代表着过去。
蒋定国想毁掉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