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田震威挣扎着想把电话挂掉,但方向盘上骤然溅起火花,田震威身体一僵,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痛呼。


    臧否依旧在笑,只是声音听上去冷淡许多,“圣子,我劝你不要挂电话,我们对你还是客气的。”


    臧否:“这辆车这么脆,防不住狙击子弹,我留手了圣子,实在不想对你动粗。”


    “但如果你铁了心要顽抗到底,”臧否再次射出一发子弹,击穿了后车窗上的玻璃,“那我们也只能采取必要手段了。”


    宋鹤眠拿起手机,冷声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不等臧否回答,宋鹤眠又道:“杨佩呢?你们抓他不就是为了引诱我出来吗?”


    臧否笑道:“你们的人已经追上那辆车了,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她了,我们只带走了那只猫。”


    宋鹤眠微微皱眉,臧否明显话里有话,他在暗示什么?


    他为什么无缘无故提起那只猫。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进宋鹤眠脑海里,宋鹤眠浑身一颤,整张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他第一想法就是,燚烜教知道了他的异能。


    但臧否说完这句话后并未继续暗示什么,只催促道:“我至多等到你收到信息,圣子,这是我们的诚意。”


    臧否叹了口气,“毕竟我们跟警察并没什么深仇大恨,我们也是守法公民来的。”


    他这个轻飘飘的语气成功惹怒了所有人,田震威张嘴就要骂,但被宋鹤眠伸手阻止了。


    宋鹤眠:“如果我不肯跟你们走呢?”


    臧否呵呵笑起来,“那我们只能把你跟这群人一起炸飞了。”


    “你的确很重要,”臧否抚摸着自己珍爱的枪,“但也没有重要到那个地步,如果我们今天无法带走你,那这就是你最后的葬身之地。”


    臧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是拖时间。”


    他说完这句话竟没再开口,令车内众人忍不住浮想联翩,他知道他们是想拖时间,然后呢,他们的应对措施是什么?


    还是说他觉得他们没有拖时间的机会?抑或是,就算他们拖时间,也等不来援兵?


    宋鹤眠倾向于后者,从他看到报纸上有关砖窑烟囱爆破的新闻时,他就知道今天是燚烜教精挑细选的日子。


    烟囱爆破会产生巨大的爆炸声,而且这里地处荒凉,市区就算能听见爆炸声,也不会响到能引起慌乱的地步。


    有知情人的帮助,再加上韩求真硬盘里留下的那些证据,鼎盛集团一定扛不住查,狗急跳墙尤未可知。


    两边僵持着,直到臧否再次开口,“那边已经获救了,圣子,现在轮到我们之间的交易了。”


    宋鹤眠手边的通讯器适时响起,将车厢里的凝重氛围一扫而空,赵青的大嗓门止不住地兴奋,“阿宋,我们已经成功解救人质了!”


    赵青:“你们快点回来,我确认过了,虽然人质陷入昏迷,当就是沈队小姨。”


    “不过,”赵青小声嘀咕起来,“我们被拦在外面了,路上设了卡,我们现在只能等着。”


    赵青:“看着架势挺大的,你们也注意一点。”


    宋鹤眠闷闷嗯了一声,然后将通讯器掐掉,臧否的声音适时传来,“怎么样,圣子,我们还是言而有信的。”


    田震威咬紧牙关,对着宋鹤眠狠狠摇头,“别答应他们,这群人心狠手辣,想想我们办过的案子!”


    “不答应也可以,”臧否不紧不慢道,“你们可以一起死在这里,需要我先炸一辆给你看吗?圣子。”


    他话语里是明晃晃的威胁,宋鹤眠打了个激灵,他刚想开口说不,巨大的爆炸声凭空腾起,火球在急速膨胀间炸开,把地上的石头都碎成了齑粉!


    宋鹤眠目眦欲裂,他猝然转身,却见除了在爆炸中被音波震碎的玻璃,后车完好无损。


    臧否忍着笑意,“都说了,我们很有诚意,我们能在前面埋炸药,能在后面埋炸药,圣子,你不会觉得你们这两辆车下面,正好就是安全区吧?”


    宋鹤眠深吸一口气,冷气顺着气管一路灌进肺里,他看着田震威肩头上的伤,无意识又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狙击子弹造成的伤口非常严重,他们刚刚已经给田震威做了紧急处理,但是没有用,车上常备的这些东西完全不够治伤。


    就这么一小会,饶是他们做了措施,田震威的嘴唇还是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血源源不断从伤口流出来,将整片白色绷带染得通红。


    不能再继续拖时间了,田震威需要真正的救助。


    宋鹤眠眼神一凛,他将手机拿得更近,沉声道:“先让我后面的车离开这里。”


    臧否从善如流:“好的,圣子,这是我们诚意的定金。”


    宋鹤眠闭上眼,又很快睁开,他拿起通讯器,沉声命令道:“小李,倒车,我看见了,炸药炸了一半地方,开还是能开出去的。”


    “服从命令!”宋鹤眠完全没给小李反对的机会,厉声嘶吼,“你现在马上倒车!开回去,尽早和市局其他人会合。”


    他早把手机的麦关掉了,但他并不确认燚烜教没有什么别的手段。


    宋鹤眠扭头看向身边的同事:“你跟威震天换位置,你来开车!开全速,一定要尽快离开这里,跟魏副队他们会合!”


    后车已经发动起来,引擎扭动的声音此刻听上去特别安心,小李车技不错,那辆被爆炸余威波及的车破破烂烂。


    前窗碎成了蜘蛛网,小李一拳把碎玻璃锤下来,他随意甩了甩拳头上的血,铁青着脸将车颤巍巍开起来。


    臧否的声音催命一样紧接着响起来:“圣子,现在该轮到你打尾款了,下车吧。”


    田震威想拉着宋鹤眠的手不让他走,但急速失血已经快把他身上的力气抽干了,宋鹤眠拍了拍他的手背,嘴唇轻微动了动。


    田震威忽然一怔,不自觉松开了手。


    宋鹤眠拉开车门,一个醒目的红色瞄准点立时照在他胸口上,臧否轻笑道:“不用举起双手,圣子,你不需要那么做,你好好站着就行。”


    宋鹤眠遥遥顺着红外面望过来,臧否在望远镜里看见这张冷漠的脸,一时间竟然有些心惊,连惯常挂在嘴边的淡笑都没有了。


    明明只有一年而已,圣子从宋家离开进入警局只有一年,为什么浑身的气势改变了那么多,他很难将眼前人跟视频里那个畏畏缩缩只会默默躲在一边流泪的怂包联系在一起。


    他刚刚竟然有被震慑到的感觉,像被黑暗中的猎豹盯住了。


    宋鹤眠忽的垂下眼眸,对着身旁人道:“快点开车回去,我已经联系赵青,一定要尽快把威震天送去医院。”


    他极小声道:“要是等我回来发现威震天出了什么事,我一定扒了你的皮,快回去!”


    小警察焦急愤怒的表情空白一瞬,他火速低头,强忍哽咽道:“我知道了宋哥,放心交给我,要是田哥出了什么事,我提头来见你。”


    这下换宋鹤眠愣住了,这警察是新来的实习生,但是年纪比他大,支队内部并没有按照经验论资排辈的传统,也不会逼着新人喊这个哥那个姐。


    宋鹤眠因为年纪小外加脸嫩,在队里一直都被喊小宋的。


    他释然一笑,再次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然后狠狠一掌拍在警察肩膀上,“去吧!”


    如果运气好,他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宋鹤眠捏紧手机,大声道:“让他们离开!”


    臧否将狙击枪下移,他本来答个“好的”就行,但他看着宋鹤眠淡然的面孔,心气十分不顺,将枪再度下移后一梭子弹打在宋鹤眠脚边。


    被子弹击飞的尘土几乎溅到宋鹤眠膝盖处,但宋鹤眠毫无惧色,他甚至没有挪动一下身体,沉着地看着车辆离开。


    这让臧否很不爽,今天应该是他们拿捏圣子才对。


    有圣女的例子在前,宋鹤眠很清楚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酷刑,他甚至亲手侦查了五行祭品的案子。


    他为什么不害怕?


    臧否本能觉得津市警方留了什么后招,但他太熟悉宋鹤眠的眼神了,他杀了好几个警察,那些警察死前,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那群人管这个叫信仰,他也有自己的信仰,但臧否模糊间觉得,他们说的信仰好像是不一样的。


    这种感觉让他烦躁,臧否阴冷的目光看向逐渐远去的汽车,忍不住抬起狙击枪,一直站他身边保持沉默的陟罚一把按下枪管,厉声道:“别多事!”


    陟罚冷冰冰道:“圣子已经到手,要是让副主知道你节外生枝,可别怪我不救你。”


    与惩罚有关的记忆出现在臧否脑海里,他重新看向宋鹤眠,眼神逐渐清明。


    人都是畏惧死亡的,他杀的那些警察,死前说话多么大义凛然,但在被他一枪打中命门时,也会软弱地闭上眼睛。


    臧否低声道:“搜身的时候仔细一点,我觉得圣子有恃无恐,他似乎很笃定,津市那群人,一定能成功救回自己。”


    陟罚用“这个还用你说”的眼神望着他,她从腰间缠着的背包里拿出一支麻醉针,“那就要看那群人的本事了。”


    她忍不住叹气,“如果不是出了意外,祭祀仪式原本会在国外举行,那个祭坛多美啊,可惜现在用不上了。”


    建造那个祭坛上下花了十年,她亲眼见证它竣工,等神迹显现的那一日,现在公认的世界所有奇迹都将不值一提!


    两人走下藏身的山坡,宋鹤眠一直在说服自己不要紧张,但真看见这两张脸越靠越近,他还是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陟罚一直在关注着他,看到这个画面,他终于如愿以偿地笑了,先前的郁气一扫而空。


    他恶毒地盯着宋鹤眠看,眼神黏腻如一条阴冷吐着信子的毒蛇。


    陟罚亮出麻醉针,先对宋鹤眠做了个谦虚的弯腰礼,而后道:“圣子,不用担心,也不要反抗,这只是麻醉,很快就起效。”


    “当然,”陟罚微微一笑,“你要反抗也可以,只是我建议你不要反抗,我之前做的都是杀人工作,下手没个轻重。”


    宋鹤眠神情微妙地动了动,他冷漠地看过去,却未发一言。


    陟罚当他是同意按“文”的规矩来,安心走上前去,距离宋鹤眠一步远时,宋鹤眠忽然发难,从袖口滑出一把手术刀,直直朝陟罚的脖子捅去!


    陟罚并未轻视这个不起眼的圣子,在宋鹤眠动起来前,她就先注意到被带起来的气流,她敏锐地弯腰向后一躲避开要害,同时抵住注射器。


    但她往前时余光瞥见宋鹤眠突然弯回的手臂,顷刻间反应过来,宋鹤眠并不是想杀她,先前只是虚晃一枪,他真正的目的是劫持她!


    臧否猜到宋鹤眠不会束手就擒,但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果断,他想上前帮忙,被陟罚厉声喝退:“不许过来!”


    陟罚眼里闪烁着兴奋光彩,“来吧圣子,让我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宋鹤眠紧闭着嘴,他脑子里飞速回映着搏击老师教他的东西,警院老师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他个子不算高,也没有大块头,正面抵抗的难度比较高。


    但这也是长处,他比较灵巧,变换动作的速度会比其他人快。


    沈晏舟请的人教得更恶毒一点,他说自己教的都是杀人技,只要宋鹤眠能成功实施,他可以保证对方会完全失去反抗能力。


    臧否在旁边看着,越看脸色越阴沉,圣子的改变太大了。


    陟罚的确投鼠忌器不敢用狠招,但她其他的东西也很够用了,圣子虽然已经处于下风,可他竟然能跟陟罚打得有来有回。


    臧否忍不住道:“别继续了!你半分钟内还拿不下他,就别怪我上手。”


    陟罚脸色一冷,却也没说什么,宋鹤眠感觉她的攻势陡然凌厉许多,他左右闪躲,还是被陟罚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扎住了脖子。


    麻药上劲只需要一瞬间,宋鹤眠跪倒在地,视野被黑暗彻底笼罩前,他看见臧否收回了双手。


    臧否神色复杂:“圣子的脾气也太倔了,宁愿摔也不愿意让我接住他。”


    陟罚没好气挖了他一眼,“我还想再试试他身手呢。”


    “有什么好试的,”臧否弯腰靠近,确认宋鹤眠完全昏迷才敢将他抱起,“你用全力试不是更简单。”


    陟罚冷哼一声,却没反驳这句话,只道:“圣子身手跟我猜测得差不多,只是脑子灵活,我觉得可以再加一个看守,三个足够了。”


    臧否:“这个反正也是你安排,你自己看着办,只要不让圣子逃出来就行。”


    地上被炸出两个巨坑,两人只能从旁边的下坡绕行,这路有点难走,更何况还抱着一个人。


    走到车边,臧否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道:“宋家把最后一个祭品送过来了吗?”


    尽管知道宋家一直被他们紧紧握在手里,臧否还是担心,“别养了这么多年,真给他们养出什么感情,不愿意交人。”


    陟罚:“不会的,就算他们不想交,副主也不允许,他们家连监控都是被我们控制的,青红和皂白会把人带回来的。”


    陟罚:“而且那家人一门都是蠢货,眼下鼎盛集团都倒了,他们自顾不暇呢。”


    提到鼎盛集团,两人双双沉默,臧否发动汽车,叹道:“这么会赚钱的工具没了,有点可惜。”


    陟罚沉默,过了一会才道:“有什么好可惜的,等新世界的光焰灼烧完污浊,我们都会得到平等的幸福。”


    两人齐齐伸出右手抵住额头,表情十分虔诚。


    第192章


    田震威受伤,宋鹤眠被劫走的消息同时传给了魏丁队和市局,赵青急得眼都红了,想着要是子越市这帮狗东西再设卡不让他们过,就别怪他硬闯了。


    不过在他鼓足勇气跟这些人翻脸之前,一辆救护车先一步开到了田震威他们回市区的路口。


    小李帮着把田震威从车上抬下来的时候,眼睛都哭红了,他像被人强行往喉咙里塞了一把碎石头,话也说不出来。


    田震威双目紧闭,他出发前一天才刮的胡子,这次过来就没管,但此时此刻,这些连成一块青皮的胡子,衬得他整张脸都显出黑色的死气。


    他前胸和后背都淋满了血,整个人几近休克状态。


    从救护车上下来的人粗暴地将市局众人拉开,小李不肯放手,他没忘记魏副队在专案组里说的话。


    子越市今天这么乱,这些人怎么能来得这么及时。


    戴着白口罩的男人狠狠翻了个白眼,粗声道:“放手!你想害死他吗?他现在必须马上手术,他是什么血型报一下。”


    “我们是陆军医院的,”男人一把推开小李,吝啬地亮了下自己身份,“别磨叽了,快点告诉我们!”


    小李眼看着田震威进气多出气少,咬牙道:“我要跟你们的车,田哥O型血。”


    男人没阻止小李,他一边吩咐跟在旁边的护士拿血袋,一边对市局剩下的人道:“你们就等在这吧,最多只要半天,会有人来接应你们。”


    什么叫接应我们……


    众人面面相觑,眼里是如出一辙的迷糊,但他们敏锐地选择了沉默,没有问到底。


    看眼下的境况,上面的人似乎已经有计划了。


    事实如他们猜测的一样,消息传回市局后,沈晏舟立刻盯着郑局看,他等了一会,见郑局毫无反应,忍无可忍道:“我们可以行动了。”


    郑局冷冷盯着他,依旧没有起身,狠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自己真是老了,要是年轻个五岁,他才不会顾念什么,一定直接让沈晏舟从这个案子里滚蛋!


    一个刑侦支队长,面对犯罪集团,心神不宁,暴躁冲动,他能做出什么好决策?


    他自己愿意送命,他手底下那些兵难不成跟着他一起送?


    可是看着这双熟悉的眼睛,郑局选择了忍耐,他看着沈晏舟长大,目睹沈晏舟为了他母亲的案子奔忙到精神恍惚,这孩子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又有了个念想,他不忍心。


    郑局:“等鼎盛集团的事情处理完,我们会跟子越市那边联合行动,还有国际刑警的人。”


    “你最好能给我冷静下来,”郑局想了想还是得敲打,“不然你就在市局给我管后勤。”


    郑局冷眼盯人,“沈晏舟,你要记得自己什么身份,你在支队长这个位置上,就得有支队长的觉悟,你队里每一个人的父母,你都认识,多为他们想想。”


    沈晏舟感觉背脊那里传来剧烈的疼痛,“我知道。”


    他忍不住问:“你们的计划,现在我可以知道全貌了吧?宋鹤眠在陆放声那个案子,就跟你们商议现在计划了,对吗?”


    郑局原也没指望能瞒住他,沈晏舟又不蠢,小宋这次做得出格,他肯定能察觉不对。


    郑局:“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我们对燚烜教的了解太少了,你经手了全部案子,应该发现了这群人吸纳的群体很特殊。”


    燚烜教的大本营在国外,但专案组经过研讨,发现国内团伙跟国外其实是不一样的。


    本国境内对邪教一直是严打状态,这群人很谨慎,他们明确的目标并不是敛财,所以很少冒头,一直没被发现。


    他们看似很广泛,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但跳出邪教的逻辑怪圈,会发现这个教上下遵循着一套等级森严的尊卑制度,它只分为核心人物和非核心人物。


    燚烜教的核心人物非常少,但这些人非常得力,比如四大护法,所有与教义核心相关的事,都交给他们去做。


    而所有的非核心人物都是可以被舍弃的,哪怕是奉献祭品的处刑人,更别提钱德安这样远远游离在核心之外的炮灰。


    他们与传统邪教有一些区别,燚烜教的核心人物对财色并不看重,这意味着要抓住他们常规手段不太够用。


    沈晏舟清楚这一点,他是专案组的负责人,每一个案子查到凶手后都到此为止了,线索直接中断。


    宋鹤眠也知道,诱敌深入,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够化被动为主动的办法。


    尤其是金多案后。


    “我们并不是韩求真的第一求助对象,”郑局叹了口气,将往事娓娓道来,“在我们发现韩求真尸体前,上面已经开始调查鼎盛集团了。”


    沈晏舟愕然抬头,“……所以你们那个时候就开始拟定作战计划了?”


    韩求真少年时伸出去的援手,在他弥留之际回来帮了他一下。


    当年因为报道黑砖窑非法囚禁聋哑残障人士事件而闻名全国的记者,之后依旧活跃在新闻一线,一直到五十岁因伤光荣退休。


    他一直是行业标杆,去年恰逢记者节,央媒做了一期特别企划,其中就包括采访这些探究事实真相的记者。


    提及当年事,这位记者总免不了谈起韩求真。


    他当时实在力竭了,接连数日的重体力活把他折磨得精疲力尽,黑砖窑又远离人烟,他抹黑逃跑时,摩托车和狗叫声让他止不住的恐惧。


    记者根本不敢回想自己要是被抓住会有什么后果,他只是趁着夜色狂奔,借着茂盛植被的掩护,就要和同事接头时,发现煤老板的人把守住了这条必经之路。


    要命的是,狗叫了,记者只能继续奔逃,伺机寻找跟同事会合的机会。


    但他精神太紧绷了,而且煤工头压根不给他们好好吃饭,记者想来想去,脑子里浮现出韩求真胸前佩戴的大学校徽。


    他晕在了韩求真家附近,一睁眼看见的也是韩求真的脸。


    记者说得这么详细,央媒的人自然会顺着调查一下,结果这一调查,他们就发现了很多疑点,而这些疑点通通指向鼎盛集团。


    市政法委书记跟鼎盛集团董事长还关系匪浅,这就很让人深思了。


    郑局:“本来也快要到收网的时候了,再加上韩求真的案子,子越市的武力部分,在专案组过来前就被上面的人接管了。”


    郑局:“先前纪委的同志打老虎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海外奇怪账户,起先以为是贪官子女,查鼎盛集团,发现鼎盛集团,也在给这个海外账户汇款。”


    “国际刑警给了新信息,”郑局无意识敲打着桌子,“这个海外账户受他们监控,陆放声的账户接收了四笔来自这个账户的大额汇款。”


    种种问题联系在一起,再加上鼎盛集团跟这个账号联系得最多,甚至有的转账还有额外备注,他们推测,燚烜教在国内的老巢,就在子越市。


    郑局:“李伟已经招供,督察组掌握了他收受贿赂的铁证,他为了自保,供出了鼎盛集团的秘密基地,还有那几个失踪人员的埋尸地点,还有——”


    “还有刘德跟邪教的交易,”郑局看向沈晏舟,“刘德有想过吸纳李伟进燚烜教。”


    “但李伟只是贪,”郑局眼里冒出讽意,“他没有党性,却是个十足的唯物主义者。”


    李伟说刘德很信一个国外传进来的教,他说自己立业的本钱都是在信教之后获得的。


    这句话就很让人深思了。


    郑局:“子越市的情况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严峻,我们不知道燚烜教有没有暗哨。”


    看着沈晏舟一言不发,郑局再次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小宋手腕皮下埋的追踪器还在移动,回去准备一下吧,你最迟今晚就可以出发。”


    沈晏舟忽然道:“那宋鹤眠的安全呢?你有给他其他的保护措施吗?”


    他心里有个声音道,你知道结果是什么。


    没人能保证宋鹤眠的安全,他此去就相当于卧底,甚至比一般的卧底工作更危险,因为燚烜教不仅知道他的身份,最终目的也是为了献祭他。


    宋鹤眠跟郑局赌的只是时间。


    宋鹤眠一定是最后一个献祭对象,韩求真是第四个祭品,他的献祭刚刚完成,距离第五个祭品被杀的时间,还有大约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内,宋鹤眠是绝对安全的。


    沈晏舟很清楚这个逻辑,但这不代表他能对眼下的情况无动于衷。


    郑局站起来,那双饱经风霜的眼里此刻满是平静,“小宋说,他接受最后的结果,无论是好是坏。”


    心口一阵一阵地闷痛,沈晏舟没再说话,沉默地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许是担心麻药会伤害到宋鹤眠的大脑,剂量只用了一点点,宋鹤眠很快就在昏沉中醒来。


    后脑胀痛不已,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手心先摸到的,是柔软的皮毛。


    宋鹤眠悚然一惊,身体直接弹了起来,他警惕的打量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装修看上去极简风的房间里。


    房间顶部凹凸不平,上面涂抹着一层不均匀的白色,像刮腻子手艺很差工匠搞出来的东西。


    房间里东西不多,只有一张床和一面书桌,外加两个打磨很粗糙的凳子。


    宋鹤眠的眼神定在皮毛上,这皮毛的特殊颜色很好辨认——是一张虎皮。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陆放声,想起小白杨,想起他短暂救护过的那只小雪豹。


    宋鹤眠迟疑着靠近,仿制皮毛技术现在已经很成熟了,他掀起虎皮一侧,锋利的眼神像X光扫过每一处。


    看着看着,宋鹤眠的心微微往下沉去,凭他的辨认,这是一张货真价实的虎皮,不是仿制品。


    虎皮经过鞣制和加工,上面没有什么异味,宋鹤眠粗暴地把它卷起来放到一边了。


    室内有灯,但瓦数不高,一个小巧的灯泡吊在那。


    宋鹤眠几眼打量完,开始顺着墙壁找门,或者说出口。


    刚刚他就发现了,这房间四壁光滑,完全封闭起来了,但他这么一个大活人,总不可能凭空被人运到这里。


    他小心敲击着墙壁,指骨上传来的触感很硬,他没用多大力气都能感觉到疼痛,而且墙壁很冷。


    宋鹤眠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他现在应该在某座山的山体内部。


    他在车上时细心查了他们追踪方向的地形,只有山,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山,这些山是子越市与隔壁市的过度。


    两边人平常能看见的准确分隔两市的东西,只有高速路上的界牌。


    宋鹤眠起先猜测是,燚烜教在重重山林遮掩下,在大山深处的地下建造了一个核心祭坛,也就是最后献祭他的地方。


    但他没觉得自己会被就地关押,毕竟把山挖空还是太异想天开了。


    他的视线从手腕上一扫而过,皮下埋的定位器不是普通定位器,只要他在地球表面,接收器就一定可以定位他的位置。


    但他现在要是在大山内部,信号会不会受影响。


    这么大的空间,而且还只是关他的地方,那还有其他需要当做操作场所的空间呢?


    那就需要和挖隧道一样炸山了。


    想到这里,宋鹤眠又否定了先前的念头,炸山需要时间,而且还需要考虑山体稳定性,这些都是大工程。


    根据督察组给的信息,鼎盛集团账面上最大的工程跟他们明面上说的一样,就是黄莺大楼。


    地下依山而建,更符合现在的情况,宋鹤眠秉着这个想法继续绕着房间其他地方敲,果然,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空。


    他敲着敲着,手下忽然一空,臧否笑眯眯的脸近在咫尺,给宋鹤眠吓一大跳。


    臧否满意地看着宋鹤眠后退的动作,他就说,一年时间,如果真从圣子开始接受训练算起,那只有几个月。


    几个月的时间,能让一个人变多少。


    陟罚说圣子有进攻性,可有进攻性的人刚刚在猝不及防情况吓一定会率先出手,而不是后跳,这是人下意识的反应,很难作假。


    而且圣子从麻醉剂中苏醒的速度也比他们想的慢,如果圣子的体质真的和他表现出来的格斗能力一样强,他会提早半小时醒来。


    这么个人,根本不足为惧。


    臧否顿时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底气多了,他笑眯眯将那扇巧夺天工的门彻底拉开,“圣子,要不要出来逛逛。”


    宋鹤眠淡淡看了他一眼,顺着臧否让出来的身位走出门去。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臧否这副模样,还是让他的心不可抑制地向下沉去。


    他们就这么自信自己逃不出去?


    不过自信是好事,也方便他继续伪装和隐藏。


    一走出门,宋鹤眠就被眼前的宽敞景象惊在原地,他瞬间联想到包行止的地下宫殿,那个地下室装修得跟人家大厅一样辉煌。


    而这比那地下宫殿还要辉煌百倍,宋鹤眠甚至一眼望不到尽头。


    宋鹤眠扭头看着臧否,赶在他开口介绍之前道:“这就是你们的老巢了吧?”


    臧否脸上笑意一僵,眼里杀意闪过,他果然还是很讨厌这个圣子,比他遇见的所有警察都要讨厌。


    “是的,”臧否强忍着不爽,“圣子很想把这里围剿掉吧。”


    宋鹤眠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他,“你这不是废话吗?围剿犯罪窝点是我的工作。”


    他一开口就让臧否接不下去,臧否只能皮笑肉不笑道:“那看样子你要失望了。”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臧否不再遮掩自己的恶意,“可能这里的确会被警方发现,毕竟我们没有刻意隐藏,只是圣子你应该看不见了。”


    臧否越说越迷醉,“只要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警察带走的只是我们的躯壳,我们并不介意这一点。”


    宋鹤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们完全不管处刑人的死活,他们其实就是一次性用品,用完就甩,也正好斩断警方继续追查的线索,是吗?”


    眼见宋鹤眠一句话再次把他拉回现实,臧否阴冷地威胁道:“圣子,你真的一点都不虔诚,这是有罪的。”


    宋鹤眠噗嗤一下笑出声,“说这种屁话想干嘛,搞得我没罪你们就不杀我了一样。”


    宋鹤眠:“我现在算知道,为什么宋家那帮人会对你们这个狗屁宗教深信不疑了,因为你们都没脑子。”


    “你说我是圣子,”宋鹤眠讥讽地看着臧否,“经过我同意了吗就给我这个封号。”


    宋鹤眠:“我也没见过哪个教像你们一样拿圣子干那种事,什么明教波斯教,谁不是捧着,你们那么追捧苦难,怎么自己不先甩自己两嘴巴子。”


    宋鹤眠撇过头,对着臧否嫌弃地摆摆手,“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带我出来,是想让我看什么?”


    臧否被他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脸色铁青,但一想到副主的叮嘱,他只能强压怒火,继续皮笑肉不笑道:“随便你,你在这里,自由并不受限。”


    这句话倒是出乎宋鹤眠意料,他们竟然不打算关着自己。


    但这是个好消息,宋鹤眠完全不在意燚烜教背后的谋算,他礼貌地对着臧否点了点头,“那我就自己散心去了,你随意。”


    臧否见他真说着就这么大摇大摆走开了,大有要闲逛一圈的意思。


    他被气得冷笑一声,肺腑里盘踞着一股浓烈的郁气,转身朝另一个房间走去。


    在圣子这边发不出的怒气,他可以找其他人发出来。


    毕竟,他可是最后一个祭品的处刑人。


    宋鹤眠试探着一直往前走,他可以看见其他身穿白袍的人,但他们对他都视若无睹,是真的完全不在意他去哪。


    那我就不客气了,宋鹤眠心想,这是你们让我看的。


    如果说包行止那个地下室是因为豪华被称为地下宫殿,那现在他被困的地方,就是真正的地下宫殿。


    虽然没有宫殿那么奢华,但它的面积真的很大,宋鹤眠甚至有自己身处蚁穴的感觉,身边走动的人都是行急匆匆的工蚁。


    宋鹤眠终于找到边缘,边缘拿砖墙砌好了,他贴边走,心里默记来往人员数量和分布。


    这是个五边形地下建筑,每一角都建有一个巨大的房间。


    中间则是广场。


    广场上屹立着一枚巨大的眼球图腾,它被石头圈在中央,宋鹤眠细心发现,眼球边缘有锁链一样的东西。


    嗯,这眼球好像还是木雕的。


    宋鹤眠默了默,迅速挪开视线,他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快起来。


    说不害怕是假的,有沈晏舟母亲的例子在前,宋鹤眠很清楚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在盛嘉的案子出现前,宋鹤眠看过很多电影,其中一部是传统的复仇恐怖片,复仇者是中世纪被烧死的女巫。


    为了营造女巫的怨气,电影用详细的画面述说了她被烧死时的痛苦。


    那眼球图腾一看就是为他特制的十字架。


    一个月,臧否说的话也佐证了他的猜测,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但这个时间段让宋鹤眠感到淡淡的违和,他一边靠近房子一边皱眉思索,在自己被抓前,陟罚臧否确实放走了田震威他们。


    就算自己皮下没有埋通讯芯片,市局加班加点的查,只要出动全部警力搜山,再加上子越市的,一个月时间,怎么也能靠近这里。


    臧否凭什么这么十拿九稳,觉得他一定不会被救?


    房间门口守着人,但他们并没有阻拦宋鹤眠,他们只是各自后退一步,然后摘下头上兜帽,对着宋鹤眠行了个他看不懂的礼。


    但等他们再抬起头时,宋鹤眠被骇得呼吸急促起来,他觉得口舌发干,心跳如同擂鼓声,震得他耳膜生疼。


    刚刚没被吓到,现在是真的被吓到了。


    这两个人没有眼睛。


    一个睁着眼,但他两个眼眶里空空如也,累累疤痕在愈合过的血肉上盘根错节,看着十分可怖,宋鹤眠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又接入动物视野了,不然他看不见这么逼真的恐怖画面。


    另外一个闭着眼,他的眼皮完全粘连住了,上面遍布烫伤痕迹,仿佛两根蜡棒,被高温烧化后直接黏在一起。


    宋鹤眠意识到另一件恐怖的事,这两个人看不见,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就站在他们面前呢。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没想到这两人一开口就让人恼火,神戳戳说道:“我们聆听过神谕,不用眼,只用心看。”


    宋鹤眠狠狠翻了个白眼,然后微笑道:“那你们知道我刚刚做了什么表情吗?”


    两人脸上浮现出明显空白,没有眼球的那个嗫嚅着,眼皮黏在一起的则道:“您是圣子。”


    宋鹤眠:“知道我是圣子还不让开?!”


    两人脸上这次空白的时间更长了,怎么圣子是这个样子的,不是说他是警察吗?警察现在都这么说话?


    宋鹤眠:原来这就是当皇帝的感觉,果然跟不是人的东西就该用这种不是人的办法交流,真爽。


    两人又往后退了一步,眼皮黏着的那个双手一翻,手心凭空冒出一把钥匙,他把腰弯得更低,“圣子请。”


    宋鹤眠接过钥匙,“正常点说话谢谢,你们佛不佛,道不道,上帝不上帝的,给这三个正经宗教付版权费了吗?”


    他大喇喇走进房间,脸色忽然正住,下意识在心里“嚯”了一声。


    亨利说的毒蘑菇囤积仓,应该就是这里了。


    他下意识捂住鼻子,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房间墙壁上竟然还挂着防毒面具。


    宋鹤眠想了想,还是不敢用这里的东西,他放轻脚步,发现有一架蘑菇上没蒙薄膜,他走近,发现真和亨利说的一样,大的像灵芝,小的像香菇。


    “要参加今天的祈祷吗?”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身后炸响。


    第193章


    这是完全封闭的空间,那门是唯一出口,意识到这点,宋鹤眠后背浮起一层白毛。


    他转过身,储藏室门口站着位老人,他身上穿着同样制式的袍子,但是颜色很不一样,是深蓝色的。


    衣袍上面以金线编织出很多漂亮的纹路,它们纵横交错,看上去像某种古老的藤蔓,藤蔓中间点缀着璀璨的果实,远远望去,整张衣袍如同从天幕上裁下来的一截星空。


    这位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副主了。


    圣主现在就等他献祭救命呢,就算不是行将就木,那肯定也瘫在床上,燚烜教现在明面上的主事人是副主。


    副主轻轻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慈祥面孔,他的视线缓缓移到货架上,看着那一列干瘪的蘑菇,副主嘴角浮起得意。


    这是他最满意的杰作,是整个燚烜教得以成功运转,凌驾于其他教之上的核心。


    副主看着宋鹤眠,再次慈祥地问道:“要参加今天的祈祷吗?”


    宋鹤眠客气地摆手:“不了,我以后是要入党的,不信教哈。”


    副主用一种饶有意味的眼神看着宋鹤眠,“你真的很特殊,圣子,你是我见过,最特殊的神圣者。”


    宋鹤眠竖起手掌,“stop,不要又创造什么新词出来,不要把你们剥夺别人生命的罪行说的那么轻飘飘。”


    “你要是不想我待在这,”宋鹤眠文质彬彬地点了点头,“我可以离开,不碍你的眼。”


    副主发出夸张的老钱笑,“不不不,圣子,你想去哪里都可以,除了圣主,你在这里的地位比任何人都高,当然也包括我。”


    宋鹤眠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臧否那么客气必然是得到了副主的授意。


    也就是说,在这最后一个月,他在这,真的是完全自由的?


    副主看着蘑菇,轻声道:“这些菌类,是非常好的燃料。”


    “嗯嗯,”宋鹤眠点头,“我猜应该跟网上很火的见手青一样,具有神经毒性吧,它应该更毒一点,所以只靠燃烧产生的烟雾,也能让人产生幻觉。”


    副主觉得脸上的笑几乎都挂不住了,明明宋鹤眠也没说什么,但就是让他生气。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直白地挑衅他,把这里的所有都打成邪魔外道。


    副主没再关注蘑菇,转而问道:“圣子有什么想问的吗?”


    宋鹤眠点点头,他盯着副主的眼睛,直白地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杀我?”


    室内霎时死一般寂静,副主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变回慈祥老爷爷的模样。


    宋鹤眠:“你们是早早就把第五个木属性的祭品握在手里了吗?”


    在过来之前,宋鹤眠就想过这件事,燚烜教前四个案子都不紧不慢,为什么突然要他?


    只有他们已经掌握第五个祭品才能解释,五行祭品齐全之后,市局还有沈晏舟对宋鹤眠的保护一定会到达顶峰,宋鹤眠甚至可以做到不出门。


    “对的,”副主绕过前一个问题,同时也差不多算默认了,“第五个祭品也在这里。”


    宋鹤眠微微眯眼,他又想起外面形容可怖的两个守门人,问道:“为什么外面两个人没有眼睛。”


    “你们剥夺了他们的视觉,”宋鹤眠一点点猜测,“是担心他们把这里的事情泄露出去吗?”


    副主再次呵呵笑起来,“圣子,你太小看信众的虔诚了,其实我们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我们也有我们的信仰。”


    宋鹤眠板起脸,“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跟你的区别,比人和狗都大,我的信仰是造福其他人,你的信仰是杀害其他人。”


    副主再次语塞,他不可避免想起青红皂白向自己汇报圣子从楼上摔下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他变得非常会骂人,宋家任何人主动招惹他,都会被他气个仰倒。


    宋鹤眠的视线最后将这个房间扫视一圈,确认除了这不知名菌类没有其他别的东西,就示意般对副主点点头,“谢谢你邀请,但是我对你们的非法集会没有兴趣,让我过去一下。”


    副主静默片刻,然后缓缓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


    宋鹤眠没有浪费时间,他需要尽快探查出燚烜教这么气定神闲的原因,既然不会被阻拦,他打算把四个房间都看完。


    手腕那一处隐隐发热,但宋鹤眠没有去看,也没有去摸,他忽视芯片强烈的存在感,面无表情继续走。


    不知道郑局他们,什么时候才会过来。


    沈晏舟肯定急死了,等他出去,他会好好跟沈晏舟解释的。


    他也不想以身犯险,但这的的确确,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如果换沈晏舟是圣子,他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这样一想,宋鹤眠觉得有底气多了,如果沈晏舟敢质问他,他就这么质问回去,他的思想觉悟也不比沈晏舟差!


    郑局说会两市联合行动,为了全歼这伙人,武警也回来,如果他们有什么高杀伤性武器,说不定还会出动更大力量……


    第二个房间的守门人失去了听觉,宋鹤眠发现说话时他们在盯着自己的嘴巴看。


    守门人照例交出钥匙,宋鹤眠推门进去,房间里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没摆,除了地上铺的一层白色细沙。


    白色细沙里混着大小不一的石子,石子顺着一条弯曲的线连到中间,堆砌成一块完全不平整的石台。


    宋鹤眠竟然瞬间会意那石台是用来干什么的——人可以坐在上面。


    苦修在教义里地位很特殊,人坐在这上面,身体一定被磨得生疼,肯定会搭配冥想才嫩坐得住。


    宋鹤眠思考着,眼神在墙壁四周逡巡,上面洁白一片,看不出哪里特别,他余光瞥到电灯开关,伸手直接按掉。


    黑暗降临的刹那,幽蓝色缓缓爬满宋鹤眠整个视网膜,他鲁米诺试剂看多了,身体本能狠狠打了个激灵。


    这些幽蓝色彼此交缠,在墙上构成了一面一面的文字,所有文字首尾相连,宋鹤眠看不懂,但觉得这些字形有些熟悉。


    燚烜教是用鲜血写就得这些东西吗?


    宋鹤眠不敢细想,那两个跟背后灵一样的守门人这时出现在宋鹤眠身后,他们齐声问道:“圣子,您要进去冥想片刻吗?”


    宋鹤眠对这个建议表示否定,“不了,我屁股非常金贵。”


    家里的沙发要二十万!地毯,床褥……这些东西的价格也是以万为单位,自从跟沈晏舟同居,除了沈晏舟的腹肌,宋鹤眠没有坐过任何硬的东西。


    他看这冥想室也没多少人来过,那石台上的石头还都有棱有角,一点都没有被盘过的光滑和圆润,谁愿意坐那上面受刑?


    宋鹤眠说了句“钥匙挂在门上”,就匆匆赶往下一个房间了。


    第三个房间的守门人不能说话,宋鹤眠一进去脚步就顿在原地。


    这是一间刑房,去年夏日的记忆如洪水将他淹没,那个被分尸的缉毒卧底,他接入老鼠视野时,看见墙壁上挂着很多刑具。


    但是那些刑具跟这房里的刑具,不太一样,宋鹤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这刑房里的东西,造型都很奇特,但宋鹤眠就是笃定,它们都是刑具。


    他站在门口发愣,想要凭记忆记住这些刑具的形状,没有注意身后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等宋鹤眠意识到自己身后站了个人时,臧否已经靠得很近了。


    看着宋鹤眠脸上惊惶不安的表情,臧否觉得自己心头最后一点郁气也消散了。


    右手握着的刑具敲击着左手掌心,臧否饶有意味道:“怎么不进去看看,圣子,我可以你给介绍。”


    宋鹤眠视线下落,臧否手里拿着的刑具上没有出现类似于血迹一类的可疑红色。


    他漠然别开脸,绕过臧否离开了。


    走到第四个房间门口,宋鹤眠狂跳的心才渐渐平息下来,第四个房间的守门人是两个被砍去了鼻子的老者,森白的鼻骨裸露在外面,给人的感觉像两颗还未完全被皮囊包裹的头颅。


    出乎意料的是,第四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地上,墙上,天花板上,都空无一物,关灯也没有。


    宋鹤眠想开口询问守门人,但看他们脸上祥和的表情就懒得听了,他能猜到他们想说什么,无非是把人家“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话抄过来用燚烜教的教义解释一遍。


    他时间很紧的,没有听邪教逼逼赖赖的义务。


    行至第五个房间前,宋鹤眠在心里“嚯”了一声,第五个房间的门,比其他四个房间都要大。


    他照例从守门人手里接过钥匙,一推门,眼前一排贴着一排的书架将他整个人震惊在原地。


    这竟然是个书房,或者说是微型图书馆。


    巨大的书架几乎要顶住天花板,靠近房门的墙上则挂着一本挂历,宋鹤眠保持着微微张嘴的姿势走进去,他起先以为书架上可能放着的是书壳,但走近一看,发现真的都是书。


    这些书都是白色封皮,每一本都有半指厚度,书脊上用跟冥想室墙壁上一种风格的文字写了什么,只是宋鹤眠依旧看不懂。


    这个微型图书馆里所有的书都是这种风格,宋鹤眠没来由感觉到一阵恶寒,但他强忍着不适还是走了进去。


    别的地方邪教味还没那么浓,这地方的邪教味真是拉满了。


    宋鹤眠随机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打开后发现里面的文字倒是正常字,他看得懂,他随便翻了几页,发现跟国际刑警当时发过来的东西是一样的。


    这是燚烜教的教义。


    宋鹤眠原本说燚烜教东抄西抄只是在讥讽,他现在一页一页翻过去,是真的无语到笑出声。


    原来它是真的这边敲一点那边敲一点,杂糅成的教义,怪不得受害人的出生年月日要转两次农历。


    宋鹤眠兴致缺缺,但翻到最后面时,他的神色忽然凝重起来。


    这本书到后面才开始介绍,燚烜教信仰之神的由来,一个熟悉的名字在书上反复出现。


    合里塔文明。


    宋鹤眠也一下子反应过来,他看向宽厚的书脊,现在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些字虽然不认识,但是似曾相识了。


    这些字,和当时陆放声帮他们辨认的青铜武器上古文字,是一样的东西。


    合里塔文明的主神,就是燚烜教现在供奉的东西,主神信奉杀戮,喜爱血腥,在享用了血食后会给祭献者奖赏。


    宋鹤眠眉眼闪过无语:哇哇哇,一个南美现在还没得到国际社会广泛承认的“文明”,竟然还要用华国古代的时历以及五行来计算祭品是否合格吗?


    他脑子里闪过一句话:信这个的这辈子也是有了。


    宋鹤眠想要找到有关祭品献祭的内容,但翻了一圈并没翻到这部分,也就是说,五行的内容大概率是燚烜教从别的地方抄的。


    但有关时历,这上面倒是有。


    宋鹤眠看着看着逐渐入神,合里塔文明的历法与华国历法类似,它的计时也是一个月三十天,每四年一个闰月。


    上面标注了最后一个有闰月的年份,再往后就没有了,没有的那个年份与南美另外一个辉煌文明推断的年份一样,所以当年世界末日学说盛行。


    但那天照常升起的太阳打破了这个传言,将大众的眼光投到另一个更合理的推测上:人家就是推到这里停了。


    宋鹤眠又翻过一页,眼前的文字忽然变成拆开的笔画,它们攀附着彼此,在宋鹤眠眼前像藤条一样生长开。


    这不对劲,宋鹤眠拼着最后意识找个安稳地方坐下,确认背后有坚实依靠后才放心后仰。


    他的心狂跳起来,额头上冷汗涔涔,手脚瞬间变得冰凉发麻,宋鹤眠满脑子都是不可置信。


    韩求真的案子这才过去多久?怎么会又看到别的案发现场?!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并不在津市!他现在在燚烜教的老巢里!在这里被杀的,一定是副主口中那个被他们早早控制的第五个祭品!!


    藤条又被拆开,它们首尾相连,变成一长条柔顺的黑线,一支无形大笔牵引着它,在宋鹤眠的视网膜上作画,它丝滑地画着,先是一个小圆,紧接着顺畅连出四肢,再往下,是另外的四肢。


    这是一个人挥舞着锤子往另一个人身上钉的画面。


    宋鹤眠觉得自己几乎听到锤子钉下去的闷响,近在耳畔,轰得他的心也同频跟着跳!


    不,不对……宋鹤眠浑身发冷,大笔画出来的场景像得到了建模辅助,在他眼中逐渐变得立体,红色如同泼开的绸缎,逶迤淌满一整张石窗。


    是真的有个人在钉人。


    第194章


    这次接入视野的不知道是只什么动物,它正面对着处刑人略显单薄的背影,笼子将背影分成一截一截的,看上去像排列好的标本。


    它很温驯地蹲坐着,静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这个角度,宋鹤眠什么都看不见,他想操控动物往笼子边角挪,借此看到更多东西。


    但奇怪的是,这个笼子明明看上去不大,说明这动物的体型也不大,小体型的动物,他应该很好操控才对,为什么不听他使唤。


    还有石台上的第五个祭品,他还活着吗?


    动一动,动一动行吗?


    以往每次操纵接入视野的动物都很顺利的,那些大体型动物他操纵的动作顶多有些凝滞,但也没有完全不动的情况。


    宋鹤眠一时心急如焚,他紧紧盯着处刑人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宋鹤眠的视线,处刑人忽然直起身体,缓缓转过身来。


    第五个处刑人,竟然是臧否!


    宋鹤眠实打实愣在原地,可留给他呆愣的时间并不长,因为臧否忽然放下了手中刑具,他伸手从旁边的托盘里拈起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上血。


    臧否俯下身,眼神忽然变得柔情似水起来,他伸出食指,动物立刻急切地迎上去,它亲昵地拿自己的额头轻蹭臧否指腹。


    这竟然是臧否豢养的宠物。


    笼子旁边摆着一个木盒,臧否小心拉开,木盒底部躺着一把青黄相间的干草。


    他抽出一束干草,动物欢快地用嘴叼住咀嚼起来,臧否眼底闪过诡异的光,他轻轻提起笼子,像宋鹤眠期待的那样,把笼子放在石床旁边的高台上了。


    眼前的画面触目惊心,这个角度能把杀人现场看得一览无余,石床明显是特制的,专门用来做这件事——底部是流畅的血槽,四个角有专门用来捆绑的小石桩。


    看见祭品的脸,宋鹤眠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在强烈的情绪作用下,正在吃草的兔子终于被影响到,它停住咀嚼的动作,歪着脑袋看石床上的祭品。


    竟然是宋言……


    宋鹤眠怔愣许久,心内百感交集,他有很多想法,但它们互相撕扯着,最后涌上来的,竟然只有一片空白。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第五个祭品,竟然会是宋言?


    宋家人有多疼这个冒牌货,宋鹤眠是看在眼里的,就算没有不祥之说,原身从小就待在家里,能获得的关爱,也未必能超过宋言。


    宋言在宋家的地位,比任何一个亲生孩子都高,宋鹤眠记得原身刚回宋家时,宋家上下都表现得很正常,尤其是碍于愧疚,原身被呵护得如珠似宝。


    但这样的日子原身过了不到三天,因为宋言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样子,所有人看原身的眼神都变了。


    尽管原身拼命解释自己什么都没做,他完全没有要把宋言赶走的想法,多一个弟弟根本没所谓,但那群人只会用“我知道你不懂事这次就算了的眼神”看他。


    宋鹤眠每每想起那段时间的事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只要有宋言在的地方,宋家就好像被什么狗血短剧魔法浸泡过,从老到少,每个人都可以做到人设绝不ooc。


    哪怕是宋文茵,宋文茵是家中最小的人,自幼受尽万千宠爱,但跟宋言对起来,她也得靠边站,宋言要什么,她会很自觉地让给他。


    宋鹤眠一度怀疑宋言其实就是那两人亲生的,再不济也是其中一方的私生子,总不可能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后来原身情绪作祟,再加上宋家跟燚烜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宋鹤眠私底下查过宋言。


    他跟宋家人没有血缘关系,的确是宋父宋母,从福利院里合法合规收养回来的孩子。


    他们那么疼他,竟然是为了献祭他……


    宋鹤眠感到一阵齿冷,他愣神间,原本双目紧闭面容安详躺着的宋言,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呓语。


    “嗯?”臧否明显也很意外,他低下身,仔细端详着宋言的面孔,然后不可置信地挑起眉梢,自言自语起来,“我什么时候手艺这么差了?竟然把握不好麻醉剂量?”


    宋言的清醒速度很快,在臧否转身去拿剩余麻醉剂时,他已经睁开双眼。


    意识回笼的刹那,钻心的痛楚已经冲击着大脑,宋言下意识想要挺身去看到底怎么回事,骇然发现自己被钉在了石床上。


    他想要尖叫,但喉道的肌肉在麻醉下还在沉睡,宋言只能发出那种骇人的闷哼,他像受困将死的野兽一样,在陷阱里无望地呜咽着。


    这种感觉太绝望了,之前人们都说难以想象被杀之人在将死之前有多绝望,宋鹤眠此时此刻却觉得感同身受。


    锋利的铁钎整个钉穿了宋言的手掌和脚腕,猩红血液顺着血槽淌满一整个石床,越挣动越痛。


    整个空间完全密闭,除了那扇合起来跟背景完全融为一体的门,没有任何逃生通道。


    泪水夺眶而出,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在臧否转身回来的时候,宋言已经泪流满面。


    他在宋家被哄着宠着,蹭破点油皮宋母都心疼不已,他们甚至愿意为了自己把亲儿子赶走。


    赶走宋鹤眠后,宋言时常惴惴不安,他觉得自己是个偷了别人珍宝的窃贼,自己现在得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但父母的呵护,兄长的疼爱,还有小妹的撒娇,都在无形间削弱了宋言的愧疚,时间一长,他就坦然接受了大师说的人命各有定数的说辞了。


    原来各有定数,是这样的各有定数。


    臧否的上半身将顶灯挡住一半,在宋言脸上投下浓重阴影,望着宋言脸上的极度惊恐,臧否忽然翘起嘴角,将打算推进宋言血管里的麻醉剂搁置在一边。


    “你知道吗?”臧否忽然开口,“其实我不觉得你符合祭品资格,你根本不配被献祭给神。”


    臧否:“要献给神,都必须经历过人生八苦,你,你除了生下来被丢到福利院,后面没有经受过任何苦难,你偷窃了圣子的人生,顺风顺水享尽人间富贵。”


    “副主说你是最后一个祭品,”想到当时的争吵,臧否微微皱起眉,“他说满怀希望后的绝望,才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


    很明显这个理由说服了臧否,副主用温和的语气告诉他,世界上有很多人因为突然遭受沉重的打击而放弃自己的生命。


    而且这些人前半生也未必过得一帆风顺,他们习惯经历小的挫折,遇到大事依然痛苦到扛不过去,遑论从小养尊处优的宋言。


    他被养得那么好,是其他人嘴里的天之骄子,可是到头来,精心教养呵护他的人,与居高临下冷漠说“养你这么多年到你回报时候”要送他去死的人,有着同一张脸。


    这三天,眼前人一直在折磨他,宋言从未在现实中看见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刑具,更没想过这些刑具会用在他身上。


    他的确不好,他是坏人,他抢了别人的东西,他霸凌过受害者,原来这些恶,是要拿自己命去抵的。


    臧否冷哼一声,讽笑道:“你觉得这像什么?像不像一头被精心饲养,等待屠宰的猪?”


    这话太诛心了,宋言只觉得一柄锋利的冰棱穿胸而过,刺得他又痛又冷,寒意精准浸透后背,他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爸爸妈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眼泪顺着眼眶淌到石床上,臧否轻轻叹了声,他拈起针,不满道:“你的眼泪会污染你的血,闭上眼吧,你会和我们一起,进入崭新的国度。”


    宋言忽然止住了张嘴无声哭泣的动作,他的瞳仁缓慢转动着,最后定在臧否的脸上。


    很突然的,他咧开嘴,艰难扯出一个非常难看的微笑。


    宋鹤眠再次愣住,宋言是在挑衅。


    果然,他这个笑成功激怒了臧否,臧否放下针,忽然道:“我发现你跟圣子,的确有相似的地方。”


    臧否:“你承了他的命格,脾气也会跟他一样吗?”


    宋言从喉咙里发出喑哑的嗬嗬声,“他,他比我厉害,我就看着,你们肯定会被警察,一锅端的!”


    先前的嫉妒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攻击别人的武器,宋言如数家珍般:“宋鹤眠现在过得很好,他跟整个市局关系都好,你们,你们想抓他?做梦去吧。”


    尽管知道这是挑衅,但一提到宋鹤眠,臧否难以控制地生气了,他根本没必要理会最后一个祭品死前的挣扎,但嘴巴跟不听使唤似的,“但我们已经抓到他了。”


    宋言愣住,紧接着哈哈大笑起来:“那你们更是死定了,说不定现在,武警就已经把你们团团围住了,我在前面等着你,你肯定,会跟在我后面死!还会死得比我更惨!”


    臧否眼中流露狠厉,他面无表情地握住铁钎,然后用力左右旋转起来。


    剧烈的疼痛让宋言的表情几近扭曲,但他没有求饶,他依然睁着那双往常看上去就很可怜的大眼睛,死死盯住臧否。


    臧否忽然觉得很没意思,他也不习惯活剖,这凌厉的仇恨眼神让他不满,他再次拈起针,对着宋言的脖子扎了下去。


    麻醉剂起效很快,针管推到底没过半分钟,宋言阖上了眼睛。


    宋鹤眠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看什么,身体不自觉颤抖起来,臧否拿出木刀,不知道刀刃上镶嵌了什么,它远比宋鹤眠想的锋利,轻轻在肚腹上一划,淡黄色的脂肪和血红的肌理都在瞬间翻开。


    根本没有供宋鹤眠感到恶心的时间,宋鹤眠忽然理解为什么看见那些处理很整齐的尸体,警方都会往屠夫和医生身上怀疑。


    臧否的动作几近行云流水,完全没有手下其实是个活生生人的敬畏,他精准找到肝脏的位置,用木刀一挑,暗红色的肝脏就被他握在手里。


    臧否很认真地看了眼,顺手扔到身旁白色的箱子里,他继续翻找着胆,五秒钟内就找到了,他重复挑割的动作,捧起胆囊看了眼。


    臧否再次叹了口气,有些惋惜:“二十出头的器官,果然都是最好的。”


    他解下手套,缓缓走到宋言头顶,然后双手一用力,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嚓”。


    他彻底结束了宋言的痛苦。


    臧否自己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他脸上还残留着慈悲,宋鹤眠强忍着血腥画面的冲击,他非常,非常想吐。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往常接入动物视野的时间都有限,为什么这次格外长?


    臧否并没有管被扔到一边的肝,他重新将兔笼摆正,然后做了一个恭敬的谢幕姿势。


    不安骤然爬满宋鹤眠整张后背,本能叫嚣着快跑,一个不可能的猜测浮现在脑海里。


    下一秒,这猜测成真,从未有过的恐惧情绪奔袭而来,宋鹤眠看着臧否一点点靠近。


    他贴着兔笼,轻声道:“圣子,满意我的表演吗?”


    第195章


    宋鹤眠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因为贴得太近,再加上兔笼低矮,这张人脸在宋鹤眠眼中大到几乎畸形,充满了强烈的非人感。


    兔子红色眼睛里毫无情绪波动,但臧否并未因没得到回应就放弃,他兴致满满,继续看着兔子,“从陈述我们就开始怀疑了,他不是不谨慎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快就被你们找到。”


    单一个案子并未让他们往圣子身上想,可是接连其后几个案子都是这样,就不得不让他们生出别的猜测了。


    津市公安系统的确得力,上行下效,缉凶速度的确比其他警局要快,但也没有现在这么快。


    如果不是他们破案速度够快,按照这个凶案频发的速度,津市老早就人人自危了,公安部也会注意这里。


    副主猜测圣子身怀异能,卢念志那个案子就是他们特意为宋鹤眠准备的,只凭一只血肉模糊的人脚,够他们查了。


    包家更不是一般的人家,只要包行止透出一点信,包家人一定会拼命保他,帮他掩盖犯罪事实,警方查案难度只会更大。


    警方要在此之前破案,手里就必然要有关键线索,可以帮他们直击案件核心,但这个关键线索,怎么会凭空就落到他们掌心呢?


    副主询问过宋春展,宋鹤眠跟他们相处时有没有什么异状,他起先说没有,但在副主施压后仔细回想了一下,说他妻子做心脏手术时,宋鹤眠有过一次莫名其妙的晕倒。


    他们叫了医生过来检查,发现宋鹤眠除了纤瘦非常健康,见他无恙,他们也都没有重视。


    后面发生的事充分证实了他们的猜测,圣子的确身负异能,副主对着那些旧案思考了很久,提出了三种可能。


    第三个祭品帮他们确认了哪种可能是对的。


    那只白色蜥蜴可是他们特意带过去的,亨利为了诬陷罗伯特,在动手前可谓做了万全准备,只要能倒闭亨伯特家族放弃这个蓝眼贵族,罗伯特必然会为他背锅。


    副主完全不在意亨利,他不能真让警方就这么把罗伯特按死在凶手的位置上,所以他们小小操作了一下。


    而圣子的表现比他们想的还要完美,从津市市局行动之初,他们就表现出了对罗伯特的极大维护。


    这只能源于市局上层对圣子的信任,比如圣子提供的信息从来没有出过错。


    宋鹤眠想要脱出视野,好在这个动物完全不受他控制,它依旧一动不动蹲坐着,臧否再靠近时,它向往常一样把头蹭过去。


    这张失真的脸迅速变成模糊的像素块,宋鹤眠从没这么感激过熟悉的晕眩感,一排排书架旋转着摆脱扭曲的样子,直直并列在面前。


    但它们前面还有一个高挑的黑影。


    副主不知道何时进来的,此刻他正微微俯身,笑眯眯地看着宋鹤眠。


    宋鹤眠不知用了多大毅力才没有惊恐地叫出来,意识回笼那一刻,他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他并不确认自己眼里那片刻的惊骇,有没有被对方注意到。


    他的心扑通扑通跳得非常快,几乎要顺着喉咙从嘴巴里跳出去,手腕隐隐发热——那块芯片能同时监测他的心跳。


    他的心率波动,也是警方那边一个非常规信息了解渠道。


    上面动用了雷霆手段,子越市刘德和李伟残党在国家杀器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算算时间,两方人马应该已经会合上了。


    不管是不是沈晏舟带队,他们都已经在路上了。


    他现在心里有个很不好的猜测,但副主在这里,他不好直接验证,宋鹤眠只能继续这样冷漠地盯着副主看。


    反正燚烜教也只是猜,不管怎样他都不会承认自己有这个特殊能力,有本事他就直接开口问。


    副主并没有直接开口,他见宋鹤眠已经完全恢复防备的模样,重新直起上半身,慈祥道:“圣子,地下空气不像外面那么流通,图书室虽然蕴藏着这个世界的真实奥秘,也不应该一次贪多。”


    他这样,反而让宋鹤眠心里一沉,副主完全笃定他们的猜测没有错。


    宋鹤眠的肩颈紧绷成一条线,后背坚实的触感给他提供了一点安全支撑,他忽的笑开,“不了,我只是想多看点,毕竟我们也有跟邪教相关的走访任务,等回去应该可以超额完成指标。”


    副主端详着圣子的脸,既满意又惋惜,这个血食太聪明了,比当年的圣女不知道好多少倍,他们此刻对他的异能已然心照不宣,圣子却还是能若无其事。


    他要不是圣子,要是能早早吸纳他,说不定燚烜教大业早就完成了,不至于现在这么匆忙,像在被死神追赶。


    副主眼里笑意瞬间荡然无存,被宽大神袍遮掩住的身体其实只是一架干瘪的骷髅,上面遍布老人斑,每次沐浴,他对着镜子看那些痕迹,总会不自觉哆嗦起来。


    死亡近在咫尺了……


    副主看着宋鹤眠,恶意忽然涌上来,这一年他过得顺风顺水,想必早已忘记痛苦的滋味。


    副主怜悯道:“你逛了一圈,有没有注意到什么跟外界不一样的东西?”


    宋鹤眠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实则手心全是冷汗,“你们能不能说人话,每次总要绕弯子打哑谜,我真好奇了,你下达那些杀人任务时,也这么神戳戳的吗?”


    副主摊开手,上面放着一个电子手表,他把电子手表往地上一扔,“在神面前你是赤裸的,我们身上穿的衣服都是自然造物。”


    宋鹤眠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然缩小,副主的嘴缓慢张合,吐出最后浸着毒汁的话语:“就算是军方最尖端的信息发射器,再在这里也失去了他的作用。”


    副主说完这句话,对着宋鹤眠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撑着手杖,缓步离开了这里。


    他们压根不在乎宋鹤眠有没有带什么能通讯的东西进来,因为只要是电子仪器,在这里信号通通都会被屏蔽。


    那道搜身,其实只是表面功夫,同时也是为了给宋鹤眠希望,让他最后求助时感受那种上天无道入地无门的绝望。


    “我刚刚翻看你们的教义。”未曾料想的,在这样的打击之下,宋鹤眠竟然开口叫住了他。


    副主转身,看见宋鹤眠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他眼里涌动着明显的恶意,朝自己露出八颗洁白牙齿,笑道:“合里塔主神,喜爱处子。”


    宋鹤眠:“第一次献祭失败,你是不是猜测过,是因为沈晏舟的妈妈早已结婚生子,所以被主神不喜?”


    “嘿嘿,”宋鹤眠笑得赧然,看得人鬼火直冒,“可我也不是。”


    宋鹤眠:“我跟沈晏舟做啦,还做了很多次。”


    “还有,”看见副主脸色铁青,宋鹤眠觉得很满意,他微微眯眼,“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圣主吧?”


    宋鹤眠:“这是你们的老巢,怎么,老巢都不给最终BOSS留位置吗?也没有马上要死的人生活的痕迹。”


    他满意地发出一声哼笑,“你就是那个圣主吧。”


    “既要维持大主教的神秘性,”宋鹤眠后背紧贴着墙,“又要保证大权不旁落,底下做事的人永远只能做事,那只能金蝉脱壳,自己同时担任两份工作了,我说得对吗?”


    宋鹤眠:“你应该得了渐冻症吧?虽然不知道你用什么手段活了这么多年,但是我猜,你用的手段,现在也失效了吧?”


    宋鹤眠:“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最后的案子这么匆忙,韩求真自杀在你意料之外?这个祭品,算你亲手献上的吗?”


    副主脸色风云变换,他终于彻底拿不住面上伪装,都没嘴硬一句,转身就走,那背影堪称落荒而逃。


    图书室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宋鹤眠知道副主那个信誓旦旦的样子绝不是装出来的,这里发不出信号,但同时也意味着没有监控。


    他死死盯着虚掩的大门,虚脱一样往地上一坐。


    宋鹤眠苦笑着摸了摸手腕,巧了不是,他手腕里那个东西,也是军方出品,在进入地下前,都能被成功追踪。


    要是真被干扰到……那只能指望,沈晏舟他们动作够快了。


    宋鹤眠随意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汗,他做了个缓慢的深呼吸,蹭一下站起来,朝挂在墙上的日历看去。


    这个挂历明显是手工制作的,文字周围的图腾都由人工绘制,宋鹤眠粗暴地翻过一页又一页,果然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个月是合里塔文明里的闰月,但它的闰和华国历法里的闰不一样,闰月实际上依旧只有一个月,但同时接受两种日期。


    多出来的那个月,会作为“十三”月出现,这是专门的神祭月。


    宋鹤眠无语地笑了声,他呼出一口浊气,重新计算自己的死亡时间。


    第五个祭品已经献祭,下一个就是他,他至多能活到下个月1号。


    但看副主他们胸有成竹觉得自己一定逃不出去的模样,宋鹤眠觉得应该就是这个月的事,神祭月,祭祀已经开始了。


    那他现在,生命最多只有六天了。


    宋鹤眠握紧拳头,骨节应声作响,他眼里闪过冰冷杀意,脑子里不住回想着这一路逛过来看见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


    他当然不如职业杀手,可他也没有寻常人对杀人的恐惧。


    知道了他能接入动物视野又怎么样,他们能知道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皇宫里人命如微尘,那还是封建王朝末期,人命更不值钱了,真要让宋鹤眠动手,他不会有任何犹豫。


    刚刚副主靠得那么紧,宋鹤眠确定,这个干巴老头他的确就是个干巴老头。


    宋鹤眠走出图书室,发现外面走动的人比他刚刚逛时多了一些吗,但也没有多多少。


    有张面孔在宋鹤眠眼前一闪而过,他觉得很熟悉,于是扭过头继续盯着看,见他跟臧否站在一起拿右手抵着额头,宋鹤眠终于想起这是谁了。


    这是宋家那个备受宋春展信任的律师!


    他紧接着猜测出了另一个人的身份,那个断言他不祥被宋家人奉为座上宾的大师。


    宋鹤眠轻轻“呵”了一声,喃喃自语:“宋家真是一群被养的猪仔啊,都被邪教漏成筛子了。”


    能跟臧否平起平坐,那两人,应该就是传闻中不曾露面的青红和皂白了。


    这也跟亨利的证词对应上了,那两个人,可不就是一个律师,一个无业游民嘛。


    陟罚恰在这时路过,宋鹤眠直接喊住她,很不客气地问道:“哎哎哎,你们这养这么多人,有生活物资吗?”


    陟罚冷眼看他,宋鹤眠面色古怪,反问道:“你看我干什么?还是臧否说的不算,我在这不是老二?地位不比你们高?”


    陟罚露出忍耐神情,最后还是答道:“人并不多,他们只是普通的圣仆。”


    宋鹤眠得到回答,敷衍地对她招了招手,“行我知道了,你玩去吧。”


    他大摇大摆走开,陟罚被他这个样子弄得心头火起,臧否恰在这时走过来,被她连着瞪了一眼。


    臧否:“你瞪我干什么?”


    陟罚没有回答,她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反问:“他是不知道自己要死了吗?”


    臧否看见陟罚也在宋鹤眠那里吃了瘪,心里舒畅多了,他望着宋鹤眠离去的背影,阴狠道:“圣火这次会烧两个小时。”


    没有行动限制,宋鹤眠将地下宫殿认真走了个遍,他确认陟罚说得没错,这里人并不多,除了那五个房间的十个看守,燚烜教四大护法以及副主,就只有七个圣仆。


    他们都不能说话,宋鹤眠预备拉住一个人询问,在他张嘴时发现了断至舌根的舌头。


    这七个圣仆负责维护这个地下宫殿的运转,饮食起居,这些都交给他们打理。


    说是负责,其实只是对接,外面给地下宫殿送给养的也一定是燚烜教的人。


    宋鹤眠以为自己吃到的会是冷饭,不只是做饭装置,这里没有排油烟的地方,没想到吃到嘴的东西很热。


    他第一餐吃得很小心,但还是中招了。


    宋鹤眠感觉到自己吃完后会有一阵维持时间不长的明显困意,他不觉得这是晕碳,而睡着清醒后,身体力气流失了一部分。


    就知道这群人不会安生让自己好好活到献祭日,他在市局待了这么久,他们怎么会不担心他反抗呢?


    次日宋鹤眠就开始绝食,但燚烜教也没惯着他,臧否似乎终于找到发泄点,笑着说道:“那你可以保持饥饿,饥饿本来就是苦修的一部分,神会感受到你的虔诚。”


    宋鹤眠真打算饿一天,没想到夜间那个圣仆送饭,闷头把饭菜在他面前摆开时,忽然极小声地说话了。


    “我是潘多拉。”


    第196章


    “别抬头,”未等宋鹤眠反应,潘多拉就继续道,“不要表现出任何异样,小宋警官。”


    潘多拉:“虽然这里没有监控,但还是小心为上。”


    宋鹤眠也不需要提醒,他维持着冷漠表情,一言不发盯着地上的饭。


    潘多拉:“你放心,沈队他们现在就在外围,但是燚烜教入口有自己的防御工事,他们需要时间。”


    “最迟后天,”潘多拉低声说出日期,“后天就算强攻我们也能攻进来,你放心。”


    潘多拉:“这两天你的吃食都由我负责,里面洒了香菜的都是没有下过药的,但是吃饱恐怕有些困难。”


    宋鹤眠神色微松,市局的行动比他想得还要快一点。


    那他现在可以放一半的心了,潘多拉感受到眼前人放松的身体,嘴角不由得向上弯起。


    潘多拉放轻声音:“沈支队让我告诉你,不要害怕。”


    宋鹤眠鼻尖一酸,他身处敌方阵营,时时刻刻都处在精神紧绷状态,骤然看见熟悉的人,他终于有了一点安全感。


    尽管这安全感也是虚的……


    潘多拉放下餐食,披着白袍恭恭敬敬离开了,宋鹤眠盯着看了好一会,才拿起上面撒有香菜的餐食,快速吃起来。


    陆放声的案子当时遍布疑云,这么重要的犯人,却还是让他伪装好深夜逃出了医院,甚至之前陆放声刻意把他们带进偷猎者家人布置的包围圈也很不对劲。


    陆放声是国际刑警看守的重犯,按照潘多拉的说法,陆放声用的手机都是青少年版,上面还有他们层层加密的监视软件。


    可在这样情况下,陆放声依旧跟外界联络上了。


    宋鹤眠并不觉得国际刑警都是废物。


    但是潘多拉的确有不在场证明,而且他跟他们协同办案的时候,也没有展现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宋鹤眠咀嚼着饭菜,其实要验证猜测也挺简单的,看看这饭菜是不是真的没有问题。


    他没敢真的完全吃掉,还剩三分之一时,宋鹤眠忽然冷漠地把饭菜一推,尽数扔到地上砸烂了。


    叮叮当当的声音很快吸引了外面的圣仆,潘多拉看见地上凌乱堆在一起的饭菜,暗赞一声聪明。


    他只要打扫一下,灰尘沾染上去,就看不出宋鹤眠吃没吃过。


    潘多拉低头将地上的饭菜全部打扫干净,然后沉默地退了出去,宋鹤眠没有吃饱,但也没有选择原地休息积蓄体力。


    如果沈晏舟他们真的已经在外面合围,他不能干坐在这等着人救,他要把先前没走到的敌方走一遍。


    别的不说,迄今为止,除了陟罚臧否这两个有明显武力值的人,宋鹤眠没在地下宫殿内部发现任何枪械之类的武器。


    那个神经兮兮的老登的确说,这里所有的东西都由手工制造,枪械属于工业时代的武器,按照他说的教义,的确不应该出现。


    说来说去还是最原始的问题:燚烜教到底是哪来的自信,觉得他一定跑不脱?


    宋鹤眠想来想去,最后只推导到一个结论,那就是时间比他想的还要紧迫。


    他现在就像神话故事里的唐僧,往常的妖怪总是讲究这个讲究那个,不是要洗就是要剥,想安安稳稳地吃上唐僧肉。


    宋鹤眠看电视剧时只觉得这些妖怪十分愚蠢,管他干不干净,吃进嘴里才是正理,等孙猴子打上山门,唐僧肉都已经在妖怪胃里消化一轮了。


    那燚烜教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宋鹤眠更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了,他大摇大摆走出去,行至地下宫殿中央时,他的眼神瞬间被祭坛下摆着的东西攫取。


    那是两枚器官,肾和肝。


    宋鹤眠一下子反应过来它们分别属于谁,他微微蹙眉,肾脏散发出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肝的味道要小很多,毕竟摘下来不到一天,要更新鲜。


    那另外三枚器官呢?


    宋鹤眠愈发对这个邪教感到无话可说,越靠近,那种粗造滥制感就越强烈。


    宋鹤眠隐约窥见真相,死去的所有人,都只源于圣主对死亡的畏惧。


    燚烜教不缺钱,信众的赎金都归圣主所有,可寿命是钱买不到的奢侈品,在渐冻症这种不治之症面前,人力微渺如蝼蚁。


    所以圣主选择了这条路,期待某种超自然力量能把他身上的疾病摘走,而在病情愈发危急的情况下,祭品是否合格就不再是重点。


    如果按照邪教应有的仪式感,祭坛下就不会只有这两人的器官,五脏分别代表五行,连五行都不齐,又怎么可能生生不息地运转起来呢?


    宋鹤眠将眼神收回来,目不斜视地走开,他到处走了一圈,发现地下宫殿里好像真的没有配备武器。


    那武警他们又不会信这个,燚烜教作案多起,而且犯罪事实都极其恶劣,不拿炮轰也要拿枪打啊,他们真觉得那所谓的神可以保佑他们的血肉之躯?


    宋鹤眠走了两个来回,他甚至把可疑的墙壁都敲了敲,发现都是实心的。


    肚子咕咕叫起来,宋鹤眠预备转身走回去,余光却发现一个不一样的身影。


    地下宫殿里的确只有七个圣仆,他们自从出现在宋鹤眠的视野里,基本上都在不停干活,而且因为身披同样制式的白袍,看上去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从刚刚宋鹤眠走出房门,这个圣仆已经在他身边出现三次了,而且三次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宋鹤眠故作无意环视四周,陟罚跟臧否站在高台上,两人都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他。


    宋鹤眠毫不在意,眼神都没在这两个人身上多停留一下,让人完全看不出异状。


    他伸了个懒腰,继续到处闲逛起来,高台上两人盯他盯得久了,心里越发升起无名之火。


    宋鹤眠这个样子,真是越看越让人生气,怪不得宋家那几个蠢货提起他脸色都很难看。


    他应该惊惶应该不安,而不是像逛公园一样闲庭信步,难道他看不出来,最中心那耸立的祭坛,就是为他准备的吗?!


    陟罚最先忍不了,她本来就很讨厌警察,觉得自己要是再待下去就要对圣子不敬了。


    陟罚:“你盯着吧,我去打沙袋了。”


    她说完就走,也不管臧否什么反应,臧否拿舌头顶了顶脸颊,眼底也冒出冰冷的杀意。


    他也看见宋鹤眠就生气,盯梢的工作又不需要武力值,不应该交给只会刷嘴皮子功夫的青红和皂白吗?


    臧否冷哼一声,对着旁边游走的圣仆道:“你看着圣子,我要出去警戒一下。”


    圣仆木然点头,臧否转身前往青红和皂白的房间,走得头也不回。


    他实在太厌烦这里的氛围,所以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圣仆在他走出五步后,忽然抬起了头,眼里是明晃晃的冰冷杀意。


    宋鹤眠一直在关注着这边,他手心在顷刻间变得潮湿,心里思绪一层滚更一层。


    会这么巧吗?那圣仆刚刚暗示完,就一步一步挪到那两人身边了,他猜到陟罚跟臧否会离开?


    要验证也很简单,宋鹤眠脚步不停,跟先前闲逛一样,他慢悠悠晃到圣仆暗示的地方,再次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靠到墙壁上。


    四下无人,宋鹤眠一只手捂住打哈欠的嘴巴,另一只手飞快敲了敲身后。


    那传出来的闷响让他有一瞬间失神。


    这后面竟然真的是空的!


    那先前的一切都不是巧合!那个圣仆就是故意给他指的位置!也是故意走到陟罚臧否身边接替他们的看守任务!


    但他不是潘多拉……


    燚烜教事涉绝密,在盛嘉的案子出现前,市局甚至都一无所知,不会提前安插人进来,潘多拉的语气也指向他是一个人进来的。


    这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他?


    宋鹤眠再次抬头,高台上的圣仆此刻也正在看他,圣仆脸上疤痕遍布,与宋鹤眠认识的任何一张脸都不像。


    他的眼神如此冷漠,和这邪教老巢里任何一个拿他当最终祭品看待的邪教徒没有两样。


    忽然,圣仆很迅速地朝他微笑了一下,他整张脸上只有嘴唇完好无损,他轻轻张嘴,因为舌头被割去,口腔里空荡荡的,他在虚空中,对宋鹤眠无声说了四个字。


    宋鹤眠如遭雷击,心跳一瞬间快得吓人,巨大的震惊几乎让他感到恍惚,他强行握紧拳头,中间三指的指甲狠狠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冷静下来。


    他强忍着巨大的情绪冲击,颤抖着再次打了个哈欠,并借机环顾四周。


    没有人在特别盯着他看。


    宋鹤眠呼吸都断断续续的,但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心脏好像有一处被撕开了口子,一阵一阵地酸痛。


    那个圣仆的口型是,警察叔叔。


    是李悦良。


    第197章


    先前的猜测在这一刻尽数成真,李悦良没有死,他是真的在被抛入江心途中听到了什么很紧迫的东西。


    宋鹤眠知道自己要回房去,这一幕给他的冲击太大了,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必须要发泄出来!


    不知用了多大的意志力,宋鹤眠觉得自己变成一台被大脑精密操控的机器,肌肉配合得精妙绝伦,它们维持着先前闲庭信步的动作,催动着这具身体,自己慢悠悠走回了房间。


    宋鹤眠轻轻靠在房门上,牙关止不住地颤抖,鼻腔冒出的酸涩根本压不住,眼底越来越热,也越来越湿。


    他不应该,更不能在这里哭,只要哭过,眼尾总是有红痕的。


    宋鹤眠强撑着躺到床上,他咬住手臂,身体细微地颤抖起来,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律。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巨大的情绪。


    宋鹤眠根本不敢细想李悦良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那张脸跟记忆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悦良是很英俊的,金多的案子发生后,宋鹤眠把他分享在社交媒体上的帖子全看完了,上面记载了他们两从认识到相恋再到最后修成正果的全部历程。


    金多说,自己看到李悦良的第一眼,就想把他搞到手,但碍于不确定人家的性向,只能徐徐图之。


    宋鹤眠突然觉得冷,他狠狠哆嗦起来,此刻只能拼命去想别的画面,想以后得事情。


    冷静,冷静点……宋鹤眠闭上眼,轻而缓地做了三次深呼吸,在彻底把这群人拔除前,他不能被情绪裹挟。


    但仍然越想越恨,恨到牙齿都咬得咯吱作响,燚烜教凭什么,凭什么把别人的幸福轻而易举地夺走!


    一个先前就有但被他压抑着的念头此时如同疯涨的藤蔓,将他整个人捆绑其中,宋鹤眠越想这个念头就越冷静。


    不管怎么样,燚烜教几个主谋肯定是逃脱不了死刑的,他们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可审判需要时间,就算是特殊情况,流程最短也要走一个月。


    但那些人凭什么多活一个月呢?他们能有一个月,谁来给金多,给卢念志,给盛嘉,给那些本可以活得很精彩的死者一个月呢?


    宋鹤眠在这一刻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本真想法感到清明。


    他不想让这些人活着离开这里,他们应该早点去死。


    宋鹤眠狠狠掐了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人清醒,他的双手不再发抖,宋鹤眠从床上坐起来,强迫自己回到现实来。


    李悦良的出现对自己来说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在敌人的心脏里有了援兵,那个空旷的墙后,不是武器,就是逃出地下宫殿的出口。


    他同时也要兼顾李悦良的想法,宋鹤眠很确定,李悦良孤身一人进入这里,不是为了跟警方打配合,那时候他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是圣子。


    李悦良就是为了给金多报仇,等到现在还没动手只是因为他难以近副主的身。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宋鹤眠想不出任何不帮李悦良的理由。


    他仰头看向天花板,不知道是不是地下宫殿的隔音效果格外好的原因,他没有听见地面传来的任何声响。


    地面也没有听见地下的任何声响。


    为了全歼这伙人,整个公安组已经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提醒下把这片林子团团围住了,保证一只耗子都溜不出去。


    郑局:“你们确认人就在这地下是吗?”


    站郑局身边的是个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的外国人,他一身特种作战装扮,听见这句话无奈地叹了口气,用标准的普通话答道:“郑局,这句话您已经问过我三遍了。”


    郑局神情一顿,但还是很有威严地看过来,“我们的同志现在深陷魔窟,我很担心他,不能问吗?”


    丁杰克比了个“OK”的手势,“我确认我确认,您别生气,我们盯这群人已经盯很久了。”


    “不只您手底下的人在里面,”丁杰克微微正色,“我的士兵也在里面,他的处境甚至更危险。”


    郑局明白他在指什么,这破烂邪教很推崇痛苦残缺那一套,圣仆都是被深度洗脑的人,他们自愿割去舌头,安静侍奉。


    但潘多拉嘴里很完整,如果他不小心或者地底下的邪教徒要求他张嘴,那情况就很危急了。


    丁杰克:“我们时间很充裕,圣子,就是你们那个卧底,献祭时间是下个月1号,我们两天后就能进去把他们全抓起来。”


    沈晏舟冰冷地看过来,问道:“一定要等两天后吗?”


    “卧底多待一分钟,”沈晏舟根本忍不住,“就多一分钟的生命危险,我们现在已经做好准备工作了,为什么不能提前突击。”


    郑局严肃地看向沈晏舟,公安组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开口说话。


    他们本以为郑局要自己教训的,出乎意料的是,郑局只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开口帮国际刑警的人解围。


    这意味着丁杰克必须要回答沈晏舟的问题。


    丁杰克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这是潘多拉的建议,两天后是他换班,他可以直接打开进入地下宫殿的通道让我们进去,这样一定不会伤到人质。”


    丁杰克看了沈晏舟好几眼,这个大高个从进来就很引人注目,他一直板着脸,神情很是警惕,丁杰克能看出他完全不相信自己。


    不过这是个很优秀的刑警,从他们驻扎在这里开始,津市那边的很多行动,都是由沈晏舟去实操指挥的。


    他似乎很在乎他们那个卧底,郑局也很在乎,丁杰克跟郑局合作过好几次,十年前正是依靠郑局的画像,他们才成功抓到了那个已经改头换面马上要顺着人群逃出去的通缉犯。


    郑局先前没有关照过一个人,这个问话的频率几乎称得上频繁了。


    那个卧底对他们很重要吗?是他们警局的核心成员?


    可是听潘多拉说,圣子不是个年纪很小的青年吗?他似乎去年才加入市局。


    丁杰克感到津市这个卧底身上藏着大秘密,但既然郑局不愿意说,只要不影响整个战局,那他也不会不礼貌主动去问。


    但国际刑警是跟他们合作,并不顺应这些人指挥,丁杰克道:“我们也需要时间去布置反信号屏蔽仪,信息在对战中很重要,我不能拿士兵的生命开玩笑。”


    “而且你跟我们同事认识,”丁杰克又将语气放缓,“他那次虽然受了伤还被处分,但他对华国之行评价很高,他特别提过你们。”


    沈晏舟还欲再说,但被郑局一眼瞪回来了,几人说了一遍已经说过三四遍的作战计划,然后转身回各自区域里。


    到了自己地盘,郑局才淡声道:“是人家说的地点,我们也在周围发现了燚烜教教徒活动的痕迹,给他们提供生活给养的人也成功被抓了,沈晏舟,你要注意点。”


    郑局:“我知道你急,你以为我不急吗?但国际刑警提出的是目前最合理的办法。”


    这也是伤亡最小的办法,外围的邪教势力已经被他们控制了,两天后,作战小队就可以借着送吃食的名义跟潘多拉里应外合直接进入地下宫殿。


    郑局:“而且小宋身上有定位芯片,如果反信号屏蔽仪安装好了,我们就能在第一时间掌握他的位置,就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他。”


    沈晏舟也在突击队里,而他的任务就只有一个,找到宋鹤眠并保护他。


    郑局都这么说了,沈晏舟心头就算有再多躁意也不能多说什么,他只能按捺着性子,等着执行作战计划。


    丁杰克并不相信潘多拉说的地下宫殿里没有热武器,邪教必然都有所图,掌权人必然很惜命,不可能一点准备都不做。


    现在只希望潘多拉能发挥自己演戏的长处,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那个被选为圣子的卧底。


    夜幕降临,潘多拉提着食盒往宋鹤眠的住处走,他走的脚步比寻常急,但因为燚烜教上下此时都沉浸在最后的喜悦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步履匆匆的圣仆。


    宋鹤眠正警惕着,他的房间没有准确意义上的房门,因为没有锁,无论是进来还是出去都随意。


    来人是潘多拉,宋鹤眠正欲开口,潘多拉直接扯下面上兜帽,神色严肃道:“跟我走,燚烜教忽然变了说法,他们明天早上就要献祭你!”


    宋鹤眠愣在当场,潘多拉却很着急,直接伸手过来拉他。


    潘多拉:“别愣神了!快跟我走!趁着仪式还没正式开始,他们在那吸蘑菇吸嗨了,快走,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宋鹤眠的眼神在潘多拉手腕上一扫而过,潘多拉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一件白袍。


    潘多拉:“快换上!现在是最热闹也最乱的时候,你穿上这个,别人不会发现多了一个圣仆!”


    宋鹤眠点了两次头,他手脚麻利把白袍披在身上,跟在潘多拉身后离开。


    广阔的大厅里尽是白色衣服,没人注意到,圣子的房间里,走出了两个圣仆。


    宋鹤眠跟着潘多拉低头贴着强走,人声渐低,直至归于平静,潘多拉背靠墙壁,右手在石墙上迅速摸索,一声轻微的“噗嗤”,石墙像刀切豆腐一样开了个口子。


    两人迅速闪身钻了进去,石门瞬间恢复原样。


    先前各做各事的白袍教徒忽然不约而同转过头,高台上三个身影逐渐进入视野,臧否似笑非笑看着石门,心头那口气终于顺开了。


    副主忽然抬手,所有教徒深深弯腰,副主道:“乐园近在咫尺,去参加最后一次祭祀吧。”


    这通道狭窄又幽暗,纯靠潘多拉手上的发光手表照明,宋鹤眠跟着跑得气喘吁吁,他喘得有点厉害,不得不停下扶着膝盖。


    宋鹤眠:“给我个武器。”


    潘多拉焦急的表情忽然顿住,他的体质没有那么差,黑暗里,那双瞳仁忽然定住,不复之前微微颤抖的焦急。


    他几乎就要张口嘲讽,但宋鹤眠忽然抬头,急切道:“我看到你带刀了!把刀给我!我没你那么强,你不给我刀,是指望待会你能一个人护住我们两吗?”


    刑警的敏锐让潘多拉竖起了防备的本能,可宋鹤眠的语气和表情都充满了信任,他根本舍不得。


    宋鹤眠疑惑歪头,催促道:“潘警官?”


    潘多拉呼出口浊气,到底是兴奋盖过了防备,他太期待石门移开,宋鹤眠看见祭坛的表情了。


    他将随身携带的匕首交给了宋鹤眠,两人继续弯腰前进,但走了没十步,潘多拉只听一阵破风声,紧接着脖颈传来尖锐剧痛。


    血一瞬间飚了出来,潘多拉不可置信地转身,但宋鹤眠已经双手撑着墙壁狠狠提膝朝他的下巴扣去!


    要害被割,潘多拉还想反抗,但是宋鹤眠的反击比他凶猛许多,潘多拉被那一下当胸飞踹踢断两根肋骨,他躺在通道里,双目渐渐无神。


    宋鹤眠一刀扎在他胸口,一手粗暴捋开潘多拉手腕的袖子,冷笑道:“看样子你不知道我的异能是什么?”


    发光手表跌落在旁边,正映照出手腕上翻飞的蝴蝶刺青。


    第198章


    直到这一刻,潘多拉才意识到,圣子跟宋家那群人说的完全不一样,跟教内说的也不一样,他根本不是什么没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


    他不应该放下防备,他应该在圣子开口索要武器的那一刻就立刻翻脸!


    而且圣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昨天回到祭坛,副主温和地奖励了他,说引导宋鹤眠的任务就交给他了。


    但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用,潘多拉的颈动脉被割断了,鲜血如同涌泉汩汩淌满了整个地面。


    匕首也插得很深,潘多拉眼前一片昏暗,多年杀人经验告诉他,这是因为大量失血导致的休克前兆,而不是因为通道太黑。


    潘多拉不甘心地睁大眼,他捂着脖子,断断续续道:“你,你到底是,怎么……”


    宋鹤眠:“你是陆放声的处刑人对吧,我看到了,你杀他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小臂上的刺青。”


    陆放声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他努力昂起头颅,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的血放得更快了。


    宋鹤眠捡起潘多拉的发光手表,淡色荧光映照出他没有表情的面颊,他拔出匕首,轻声道:“不过最重要的是,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


    国际刑警对陆放声的手机层层监控,就算燚烜教神通广大到能穿过防火墙给陆放声送消息诱惑他去送死,国际刑警那边总能收到防火墙被黑客攻击的消息。


    但是没有。


    那只能说明,燚烜教手里有密钥,密钥本来就在防火墙的保护范围之内,当然不会被防火墙攻击。


    而且还有一点,凶手很讨厌陆放声,陆放声是清醒过的,他还想去求救,但那里荒无人烟,他爬了一段路才断的气。


    不过先前只是推测,看见潘多拉小臂上刺青那一刻,宋鹤眠对他的所有信任顷刻间翻转成绝对怀疑。


    他甚至知道潘多拉想干什么,无非是像对待宋言那样对他进行心理折磨。


    在绝境中发现熟悉的人,并且这个熟悉的人还带来了绝对的好消息,宋鹤眠怎么能不心生希望。


    宋鹤眠居高临下地看着潘多拉,淡漠的神色竟然让潘多拉在最后时刻心生畏惧。


    他看自己,像在看一个死物,太像了,太像副主了,圣主算得没错,宋鹤眠,的的确确就是圣子。


    潘多拉感觉身体一阵阵发冷,生命力随着血液一起流失,他徒劳地捂着脖子,走马灯的最后画面,竟然跟燚烜教完全无关。


    他想起了那个为了保护野生动物被抓的小孩,又黑又瘦,他好像也是这样的死法。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来着?似乎是,白杨?


    地上的人彻底没了气息,宋鹤眠厌恶地又踹了一脚,前面的路肯定不能走了,出口迎接他的,只会是居心不良的邪教徒。


    不过潘多拉有两件事说的应该是真的。


    一是沈晏舟他们就在外面,没有什么绝望能比得过援手近在咫尺自己却无力呼救,这也是对警察诛心——等他们攻下来时,献祭早已结束了。


    二是献祭真的就是今天,最迟明早,反正他一定没有下一顿饭可以吃。


    宋鹤眠想来想去,想到的还是他敲的那个空墙壁。


    既然是李悦良提醒他找到的地方,背后要么放得是武器,要么就是逃生通道。


    他得去那里。


    宋鹤眠思考了一会,最后决定原路返回,如果那群人今天就决定烧自己,那按照副主,或者说圣主的尿性,肯定要做准备工作。


    潘多拉是他们的人,也就是说,先前给自己送没有下药的饭菜,还有带自己逃跑,都得到了圣主授意。


    那刚刚看上去没有人关注他,实际上应该是所有人都在关注他了。


    既然自己进了洞,他们也应该往洞的出口赶了吧,就算不是全部,总有一半人不在。


    宋鹤眠休息了一会,他肚子还是饿的,此刻有些后悔前面潘多拉装模作样没有把那晚没下药的饭全吃完。


    他小心翼翼把身上白袍解下来放远,刚刚拿手表照了,他是从背后抹的潘多拉脖子,只有一些飞出来的血点溅到了衣服上,其他部分还是干净的。


    宋鹤眠把手上的血先往墙壁上抹,剩下的则用潘多拉身上还未被血浸染的白袍擦,确保手上干燥不粘。


    最重要的是这把匕首,匕首的把手湿滑黏腻,宋鹤眠耐心迅速的擦了三遍,他在通道里挥了一套连招,确认使用无碍,才重新披上白袍朝出口走。


    走到石门处,宋鹤眠深吸一口气,然后飞速推开石门,凌厉地扑了出去!


    外面的情况跟他设想的一样,但没有那么乐观,在宋鹤眠奔出石门朝那处空心墙壁赶的片刻,就有人发现了这里的异状。


    他们高声叫喊起来:“圣钥逃出来了!陟罚大人!臧否大人!”


    面色狰狞冲得最前面的一个人,喊声到一半就停了,因为宋鹤眠忽然高高跳起,一刀朝他脖子捅了下去,血液顿时跟音乐喷泉一样飚了出来!


    再被教义洗脑的教徒,陡然看见这样血腥的场面还是下意识停住脚步,这跟他们之前看的完全不一样啊。


    宋鹤眠可不管这些人有多惊讶,既然已经被发现,白袍就很碍事了,正巧后面有人伸手欲扯他的袍子,宋鹤眠将身一扭,一个金蝉脱壳从白袍里挣脱!


    那拉扯白袍的人向后跌倒,宋鹤眠趁着这个机会一把撞开前面两人,匕首在他手上翻飞,一时间哀鸣声不绝于耳。


    宋鹤眠的余光注意着高台,陟罚和臧否应该在那头,现在还没赶过来。


    他无意跟这些人纠缠,闷头往前冲,眼睛逐渐发红,他一个横肘顶到面前阻拦他人的喉咙上,然后出拳打到左边人鼻梁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是陟罚先赶到,她看见广场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那张气死人的脸此刻满面冷漠,像一个纯粹的杀戮机器!


    他是从通道入口那里一路杀过来的。


    事到如今,陟罚哪里还不明白,宋鹤眠根本就是故意让他们抓到的,他们以为是用沈晏舟的小姨相威胁,实际上只不过是津市警方将计就计的手段!


    宋鹤眠被她抓住的时候也藏拙了,他的格斗能力比先前表现出来的时候还要强,他每一次出手都直击要害,让别人没有二次纠缠他的能力!


    还有他的方向……


    陟罚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几乎是瞬间渗出汗液,她一边飞身下来,一边厉声喝道:“快拦住他!!!”


    有护法的吩咐,剩下的人如同打了强心针,宋鹤眠心下一沉,他的眼神凌厉许多,下手更狠辣了。


    宋鹤眠先前只是想让那些人没有能力继续纠缠他,现在就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人骤然失声在这样凶戾的环境下会更恐怖,所有人都知道他说话突然卡住是因为他死了。


    凭借这样不要命的劲头,人群内再次出现畏惧情绪,宋鹤眠借机一鼓作气,冲到了石墙前。


    背后骤然传来破风声,陟罚已经赶到了,她表情阴沉得可怕,伸手抓过来时,如同魔鬼的利爪。


    陟罚没想到宋鹤眠会忽然转身,他像是后脑勺也长了眼睛一眼,那柄被鲜血裹满的匕首笔直飞过来,刀尖对准陟罚的脸。


    他们离得很近,陟罚没想到宋鹤眠会把手里唯一的武器当飞刀用,而且准头还那么好!她险之又险地侧过身,但那把匕首还是刺到了她肩膀!


    陟罚想强忍疼痛硬抓宋鹤眠,可宋鹤眠已经贴到了石墙,他是看着潘多拉怎么打开门的,照着记忆生疏操作了一下,石墙应声移开一条缝!


    宋鹤眠闪身进去,门在后面关上,他把发光手表当荧光棒一样扔出去,缓缓松开了抵门的动作。


    门外,陟罚拦住了要冲进去的教众,她面无表情地把飞刀扔到地上,“都后退。”


    陟罚:“守着这里,我去禀报副主。”


    宋鹤眠竟然知道武器库在哪里,教内除了潘多拉这样的假卧底,还有条子的真内奸。


    宋鹤眠看着堆放东西的熟悉线条,眉头皱起又松开,他发出一声冷笑,“我还以为你们是真不怕枪打呢。”


    他先就近揣了一把枪进怀里,然后一边提防门口一边摸着墙壁想找出电灯开关。


    开关他没找到,但找到了头灯,宋鹤眠打开头灯,应该很久没用,头灯有些接触不良,宋鹤眠暴力敲了两下才好。


    这里真是枪弹炮,应有尽有。


    有这些就好办了,宋鹤眠嘴角一勾,燚烜教如此自大,他怎么好意思辜负呢?


    教众堵在武器库门口,黑洞洞的枪口率先出现在众人视野里,他们随着枪声响起一哄而散,紧接着,跟扔石子一样,数十枚手榴弹被丢了出来。


    爆炸声轰得整座祭坛都在动,地下宫殿的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东西,宋鹤眠把手枪揣在怀里,暗暗计算着时间。


    在此之前半小时。


    国际刑警的人并没有偷懒,沈晏舟盯着他们,每一个反信号屏蔽仪的安装都要经过长时间的测试,才能确认最佳方位。


    他从来没有这么坐立难安过。


    公安组其他人都待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丁杰克远远就看见沈晏舟的背影,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缓步走到沈晏舟旁边。


    丁杰克:“我们已经在加快速度了,刚刚跟他们商议过了,最早,我们最早明晚七点可以开始突击。”


    “沈支队,”丁杰克看着沈晏舟,面色十分正式,“这真的是我们能做到最快的时间,我希望你能理解。”


    沈晏舟同样也看着他,给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无礼回答:“我理解不了。”


    他直视着丁杰克的双眼,“卧底的那个,是我爱人。”


    第199章


    这个回答让人始料未及,丁杰克实打实愣在原地,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奇怪念头一个接一个。


    他的表情变幻莫测,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沈晏舟表情太难看了,以至于丁杰克盯着这张冷若冰霜的脸,根本说不出什么诸如“这是必要牺牲”一类的话。


    他紧接着想起另外一件事。


    沈晏舟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们追查燚烜教很久,那应该知道,他们之前献祭的圣女,是我的母亲。”


    丁杰克在心里哦豁一声,暗道这是什么糟糕的场面。


    沈晏舟额角爆出青筋,“我们目前等待的所有先决条件,都来自于燚烜教的献祭日期,但我们凭什么确定这个一定是对的。”


    “而且,”这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沈晏舟与丁杰克对视,直白道,“我并不信任你的那个卧底。”


    沈晏舟:“陆放声是你们的其中一条暗线,他对你们很重要,当时在边境,陆放声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抱怨你们对他的监视太严厉了。”


    沈晏舟:“潘多拉回去后是怎么和你说的,丁先生,请你好好考虑这个问题,我们是被陆放声引入偷猎者陷阱的。”


    “如果没有内应,”沈晏舟轻声说出最后论断,“陆放声怎么知道的精准地点呢?”


    这件事是丁杰克的心结,陆放声被献祭死亡是重大工作失误,国际刑警组织当时因此裁撤了不少人,他同样受到了牵连。


    他的眼神忽而犹豫起来,沈晏舟精准狙击到这个眼神,逼问道:“你想起了什么是不是?!”


    丁杰克深深叹了口气,沉声道:“我们后面检查过防火墙,发现有一条被删除的访问记录。”


    那防火墙是国际刑警组织花费重金制作的,还请了几位顶尖黑客试验性攻击,这些攻击都被成功抵挡了。


    但丁杰克还是下意识反驳:“可是地下宫殿的位置——”


    沈晏舟再次无礼地打断人家:“燚烜教的教义是什么?对祭品的要求是什么?”


    他的眼神很悲伤:“最绝望的事情不是一直绝望,而是希望曾经来过,但是你只能错过。”


    沈晏舟:“我知道我的要求很不合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跟我一起,说服指挥组,让我先进入燚烜教的地下宫殿。”


    专业人员分析过冯东的白袍,上面没有什么特殊物质,他们已经还原出几十件一模一样的衣服,提供给突击组使用。


    丁杰克:“光这个理由是不足够的……”


    沈晏舟:“你的反信号屏蔽仪矩阵,不需要人在地下测试吗?”


    丁杰克望着沈晏舟,这人的眼神太坚定了,他已为此抱定决心。


    而且他说的的确没错,他需要一个身处地下的人帮助测试信号最远能走到哪里。


    两人并肩走回指挥帐篷,公安组第一次反对了这个提议,他们觉得太危险,不确定性也太高。


    沈晏舟的个人情况太特殊,他是前任圣钥的儿子,现任圣钥的恋人。


    公安组的领导道:“沈支队,我知道你救人心切,但是我们得按计划来。”


    丁杰克跟沈晏舟对视上,他静默片刻,还是道:“沈支队并不相信我们的卧底。”


    未等公安组发怒,丁杰克就补充道:“他的怀疑是有道理的。”


    领导表情一顿,郑局皱起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丁杰克将当初陆放声意外死亡的事重说了一遍,想到当时被辞退的一批人,他难掩痛苦神色,“潘多拉当时并不足够得到防火墙白名单权限。”


    丁杰克:“在那之前,他参加了墨西哥毒帮卧底行动,纹身师上门给卧底们纹身时,警长让我们放出权——”


    “纹身?”沈晏舟打断丁杰克的话,“什么样的纹身?”


    丁杰克看见沈晏舟的脸色在顷刻间变得非常恐怖,好似暴风雨前夕裂变的苍穹,他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丁杰克觉得自己被一头野兽盯住了。


    沈晏舟一字一句问道:“那个纹身,是不是跟蝴蝶很像?”


    丁杰克骤然瞪大双眼,声音比沈晏舟还大:“你怎么知道?!”


    见沈晏舟这样,郑局还有什么不理解的,他当机立断,“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公安组的人还想说,郑局劈头盖脸呵道:“照我说的来!”


    郑局深吸一口气,“我们目前所有计划的依据,都来自潘多拉提供的信息,如果潘多拉一开始就是燚烜教的人,我们现在就是被人耍得团团转!”


    “老付!”郑局深深看着夕日并肩作战的战友,“这次行动因我指挥出现任何问题,我都负责到底。”


    这个苍老威严的声线让所有警察浑身一凛,丁杰克率先摊开反屏蔽仪分布图,几人迅速更改作战计划。


    沈晏舟率先穿上那件白袍,携带武器,顺着外围教徒提供的线索,顺着地下通道入口钻了进去。


    而在沈晏舟下去后不久,地面指挥所听见了剧烈的爆炸声,帐篷甚至都摇摇欲坠。


    郑局忽的站起身,这个动静太大了,沈晏舟没带什么重型武器,一定是小宋,小宋在底下闹起来了。


    几个领导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行动提前!”


    郑局想了想,趁着现在对讲机信号不会被屏蔽,他握紧拳头,声音沉稳有力:“一切以我们人的安全为准,遇见负隅顽抗的,授权就地击毙。”


    宋鹤眠接连扔出了很多个手榴弹,炸得平坦地面上碎末横飞,烟雾缭绕间,他抱紧手枪,从武器库里钻了出来。


    他很清楚这帮邪教徒现在肯定一门心思地想要弄死自己,武器库虽然资源充裕,但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个祭坛。


    只要扔个东西进来引爆,宋鹤眠瞬间就人间蒸发了。


    宋鹤眠知道迷雾遮不住多久,但他没想到,自己刚跑出门,脚下就被人扔了一件白袍。


    是李悦良。


    宋鹤眠飞速将白袍批到身上,他微微低头,在硝烟彻底消失前,像条银鱼一样顺畅钻进人群中。


    宋鹤眠闷头跟着人群往前跑,四周的教众心有余悸,脸上还残存着惊恐神色,地砖扛不住这样的轰炸,露出一个又一个坑。


    右前方忽然涌出一大波人,带头的正是青红和皂白,他们后面跟着的教众手里,拿的好像是蘑菇?


    青红皂白对身后的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后退,然后他们走到石门旁边的位置,青红把耳朵贴在石墙上,对着墙壁敲敲打打。


    宋鹤眠眯眼看着,这个动作,燚烜教是在石墙上还做了什么特殊装置吗?


    众目睽睽之下,青红拧开了石墙上一处凸起,一个不起眼的小孔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紧跟身后的教众将蘑菇盘高高举起。


    皂白左手捂着鼻子,右手不停往洞里扔干蘑菇,那盘蘑菇大概扔了一半,皂白点燃一个火球,顺着洞口扔了进去。


    宋鹤眠挑起眉梢,这帮人拿自己当老鼠熏呢?


    还好刚刚趁乱跑了出来,不然现在真变成老鼠了,那毒蘑菇熏下来万一让他神经中毒,那就是毫无反抗之力了。


    忽然后颈一阵刺痛,宋鹤眠伸手去摸,一个小小的枕头被他拔了出来。


    宋鹤眠转过身,见高台之上,臧否拿着一柄吹箭,他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然后高声对着还在那边忙活的青红皂白叫道:“你们长了四只眼睛,竟然都没看见,圣子已经跑出来了吗?”


    陟罚提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过来,宋鹤眠瞪大双眼,但药效不受个人意志影响,无论此刻他多么愤怒,眼皮依然越来越重。


    陟罚满眼杀意:“臻选圣仆的人做事真是越来越不上心了,竟然能让条子的卧底混进来。”


    “不过,”说到这,陟罚表情犹疑起来,“我刚刚检查过了,这人的确没有舌头,脸上的疤也是真的。”


    如果是卧底,那未免也太拼了,就卧底成功他回去被大加封赏,但那些俗物对他还有什么用呢?


    副主这时走过来,大厅内喧哗众人立马安静下来,陟罚与臧否深深低头,满脸虔诚等待副主的下一步指示。


    副主忽然抬起双手,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圣徒们,今日就是终神降临的最后期限,圣钥在人世间行走,已经积蓄了足够的能量。”


    “欢呼起来,”副主扬高声音,“这也是我们的终日,神会带领我们,进入全新的国度!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疾病!”


    副主看向地上陷入昏迷的宋鹤眠:“带上圣钥,祭典可以开始了。”


    臧否接收到副主询问的眼神,恭敬答道:“我只用了一点麻醉,圣子在二十分钟内就会醒。”


    副主满意地拍了拍臧否的肩膀,“你一向很得力,臧否,记得默念你的心愿,神会感受到你的虔诚。”


    副主:“爆炸声一定会把警察吸引下来,你去阻拦一下。”


    无需副主再开口,陟罚右手抵住额头,“我会和他一起,保证不让警察干涉最后的祭典。”


    其他教众交给青红和皂白牵引,所有人为这一刻不知准备了多久,虽然略显生疏,但还是井然有序地动了起来。


    宋鹤眠能感觉到药量不多,因为他清晰感觉到了自己意识下沉的全过程,仿佛大脑和四肢短暂剥离开了,全身的肌肉都陷入沉睡。


    果然人后脑勺就应该也长一双眼睛!


    他心里懊悔不已,但也清楚他的选择没有错,皂白心狠手辣塞了那么多毒蘑菇进去,他要是吸入过量孢子和烟雾,那就不是简单地昏迷了。


    还有李悦良,宋鹤眠不可避免地想到李悦良,他被邪教徒发现了,现在还活着吗?


    爆炸的动静足以引起上面重视,宋鹤眠很确定自己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作战。


    他暗暗咬紧牙关,拼尽意志力,想要早点醒过来,他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上,只要这里的神经末梢都能动,他就能一点点积蓄反抗的力量。


    臧否的估算很精准,十五分钟后,宋鹤眠疲倦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重重往下沉去,他被绑在一个类似于十字架的东西上面,两只手高高吊起,膝盖处也被人用绳索结结实实捆好。


    最让人害怕的还是宋鹤眠面前摆的东西——一圈盘膝而坐的骷髅,乍一看根本数不清有多少座,骨架间用透明胶管支撑,它们睁着空旷的眼洞,无声地注视宋鹤眠。


    四周灯光也十分昏暗,圣主手持火把,眼里闪烁着狂热。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场景。


    他瞬间意识到,地下宫殿不止一层,之前看见的什么冥想室,图书室,都只是圣主故意做出来给他看的,那是摆在明面上的第一层。


    真正的祭祀地点,是在第二层。


    药效还没完全褪去,宋鹤眠的眼神仍然有些迷蒙,圣主很满意看到他这个样子,手持火把走得更近了。


    圣主笑道:“圣子,这是你的宿命,奋力挣扎了这么久,你的归宿还是这里。”


    宋鹤眠还在积攒力气,眼前这张老脸忽然间融化了一样,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同色系的蜡油,灯光如同烛火,摇晃着照耀一切。


    圣主的话继续在耳边响起,“没有人能来救你,圣子,我精心呵护着祭坛,这里不会有任何动物出现。”


    这里别说老鼠,连蚂蚁鼠妇这样微小的动物也不会有。


    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听不见,宋鹤眠眼前的景象完全翻转,视野陡然亮了很多,看见的东西也熟悉起来。


    这是,地下宫殿一层?身披白袍的邪教徒像失去方向的野生动物,在大厅里来回乱窜。


    等等,这个视线高度……


    这个视线高度太高了,宋鹤眠能看到很多邪教徒的头顶,就算按照最低值计算,这个视线高度最起码也有一米七了。


    什么动物能长那么高?


    宋鹤眠脑子里飞速转过一圈动物,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个想法不对,他进入了思维误区。


    如果是动物,不管是什么动物,教徒们的眼神都会聚集过来,会很新奇,而不是像什么都么看到一样。


    这是个人。


    他这次接入的,是一个人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