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去韩求真家里搜索的同事很快就回来了,他们在枕头上发现了几根短发,在路上给沈晏舟做完基本汇报一进市局就往法医实验室冲。


    单凭那张记者证并不足以确认死者的身份,但足以帮他们摸清大致排查方向。


    韩求真的记者证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那里,如果死者不是韩求真,那他也一定跟韩求真有联系。


    不过宋鹤眠直觉不会那么麻烦,死者应该就是韩求真。


    他只是仍有疑惑,韩求真丢失了一颗肾,他的伤口边同样有祭品标记,那为什么这次,他没有接入动物视野?


    痕检此时在专案组群里发布了新线索,当时跟随尸体一起捞上来的塑料布上,检测出了一款车漆。


    这款车漆来自国外,它里面添加了一味特殊用料,造价比寻常车漆昂贵许多,但因为颜色比较单一,销量并不广。


    赵青在键盘上十指翻飞,很快就找到了车漆给国内哪些车供货,他同样交出一份文档,文档里,“鼎盛集团”四个字被单独点出,在一片黑中红得特别耀眼。


    鼎盛集团的商务车,车身都涂有这种车漆。


    宋鹤眠盯着那四个大字,心跳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他对宋家那群人没有任何好感,尤其看不过眼他们干了坏事却毫无心理负担依旧能过养尊处优的生活。


    他不是原主,那个自小就被家人抛弃的孩子已经溺毙在过往长达十数年的磋磨里了。


    宋鹤眠的穿越非他所愿,他不觉得自己亏欠原身什么,但来到这个世界切身享受到的种种却是真实的。


    “我现在是警察了,”宋鹤眠在心里默默道,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得到回应,“所以于情于理,我都不会对你的遭遇视若无睹。”


    宋鹤眠:“那些人做了很多坏事,不管你情不情愿,我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缓缓摸上自己的胸口,那里并未因这短暂冷漠的想法跳得缓一些,它依旧用劲地勃发着,让宋鹤眠隐隐有落泪的冲动。


    他突然恍惚了下,耳边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但他就是听见有个柔弱结巴的声音在很低很低地讲,没事,没关系。


    宋鹤眠眼角闪过温柔光华,急速跳动的心脏趋于平缓,他重新将视线落到电脑屏幕上,“鼎盛集团”四个字倒映在他瞳孔里,整张脸忽然显得十分漠然。


    DNA身份确认没有让大家等太久,蔡听学将尸检报告一式两份,分别发给了沈晏舟和专案组大群。


    死者确认为《朝闻道》杂志社前记者韩求真。


    韩求真的履历,也随后被统计好转发到群里。


    他的履历可用精彩来形容,韩求真就读于国立传媒大学,华国境内出名的记者和主持人,有一多半都是从这个学校毕业的。


    韩求真的家乡盛产煤矿,哪怕后来产业转型,煤矿工人仍然是不可缺失的职业。


    他大三返乡那一年,在镇上的煤矿边发现了一个很不对劲的人,他痴痴傻傻,遇见人就只会傻笑。


    那一刻韩求真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他的敏锐如同失灵一般,他没察觉出情况,一直到这个痴傻的人满脸是血浑身漆黑地跑到他面前向他求救时,他才发现不对在哪里。


    韩求真不是第一次见到傻子了,但每次过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在街道上消失,韩求真原先一直以为是地方机构收容了这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却原来并不是。


    他们被黑心煤老板骗进了煤窑里没日没夜地干活。


    煤老板许诺的工资在翻脸间变成了皮鞭,吃的饭喝的水里也总有黑色的煤渣,他们只能赤着上半身,用懵懂恐惧的眼睛辨别这伪装成善意的恶。


    韩求真读书时曾读过一篇《包身工》,他看见那记者递来的证据时,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原来在光明暂时没照到的地方,包身工依旧存在。


    那位记者在他家醒来时长长松了一口气,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韩求真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学校的校徽,在媒体人心中,分量这么大,这让他感到与有荣焉,也让他感到肩头陡然增加了一份无形的担子。


    他并没有帮那位记者很多,记者醒来后火速投入了报道中,那篇报道震惊全国上下,引起了多地巡查。


    那些被奴役的残障人士成功得到解救,违法犯罪的煤老板以及他们的包庇者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记者没有向公开媒体透露他的帮助,只将韩求真的行为向他的学校和老师以及有关部门的上级讲述了,韩求真毕业后,便投身于新闻事业。


    他的起点比同校同学高很多,大四一毕业,韩求真就进了新闻顶刊之一:《深度周刊》。


    他的实习非常顺利,实习乃至此后数年的工作中,韩求真都表现得很出色。


    直到他四年前随着工作调动来到子越市。


    他是子越市《深度周刊》分报的首席调查记者,来到子越市的前半年,韩求真就发布了一篇有关鼎盛集团的负面报道。


    杀人动机就此浮出水面。


    韩求真在报道里毫不客气地写上级对他表现出拉拢和看重,并将他引荐给鼎盛集团的老总认识。


    但他厌恶他们眼神交流间的心照不宣,将老总送给自己那笔六位数的“奖金”都写了出来。


    韩求真没有在报道里说自己遭到了打压,但就他后面的经历来看,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他不可能放着好好的顶刊首席调查记者不当,跑来当津市一个专靠谣言捕捉流量的三流小报记者。


    这两者之间可谓是天堑,能报道的内容也大相径庭。


    韩求真在子越市发表的最后报道是,鼎盛集团拆迁黑幕,行贿手段层出不穷。


    先前对失踪者身份的猜测在这一刻终于发挥作用,前面有关韩求真的那些信息可以直接拿来用了,对他的搜索即刻转入专案组。


    当时相关部门执法人员上门审查朝闻道杂志社的那条视频,成了重要线索。


    赵青很容易把那串数字截了下来,警方打过去,发现对面已经是空号了。


    他们顺着这个手机号码去追查,发现购买手机卡的是个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人。


    看见老人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心都微微下沉,老人有些老眼昏花,警察走到面前来了还得靠身旁的子女提醒他才能发现。


    一般这种情况,老人使用手机的频率会大幅度降低,基本不可能更换手机卡,就算有特殊情况,选购手机卡也应该是他们的子女代劳。


    但是营业厅的监控显示得很清楚,老人是自己颤颤巍巍走进营业厅,对工作人员提出的购买手机卡要求。


    老人的儿子急得满头大汗,他一边手足无措地向警察解释:“我,我爸脑壳一直昏得很,他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他都这个年纪了,他,他——”


    他的话被老人一拐杖夯停,老人不悦地皱起眉,凶巴巴道:“谁脑壳昏,你龟儿才脑壳昏!”


    儿子只好盯着警察们的死亡凝视给自家老爹赔笑脸,“对对对,我脑壳昏我脑壳昏。”


    这边公安局的同事看不下去了,忍着笑道:“您先冷静,我们并不是要逼问什么,我们只是要跟您了解一下基本情况。”


    老人眯着眼上下打量着警察,小眼珠滴溜溜转一圈,乖顺地点了点头。


    警察:“您当时为什么要买这张手机卡?”


    “不要跟我们说谎,”警察突然板起脸来,声音也微微提高一个度,“这是很严肃的案子,您要是说谎,您就要和犯罪分子一起负法律责任!”


    老人缩了缩脖子,他撇撇嘴,小声将之前有个中年男人给他两百块让他帮忙买个手机卡的事说了出来。


    儿子登时大惊失色,脑袋在警察和老爹之间左右摇摆,他紧张得说不出话,咽了几回口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警,警察同志,这,这我老爹不算犯了什么事吧,他,他,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都说老人精老人精,宋鹤眠看见视频里老人一直在观察周围的警察,看见儿子脸上毫不伪装的惊慌后,老人也肉眼可见地躁动起来。


    他并没有胡搅蛮缠,而是聪明地选择了示弱,在警察开口问更详细内容前突然声泪俱下开始忏悔。


    赵青看到这里终于没忍住轻轻“噗”了出来,然后被坐在旁边的魏丁一个爆栗扣上去。


    在老人儿子和警方的双重协助下,老人把那个中年男人的身形描述得很清楚,当时的情况也说得差不多。


    唯一不好的就是那男人戴了口罩,因为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所以老人并未怀疑他说自己感冒了的话。


    那边的交警帮忙查了手机营业厅周围的监控,并未发现那个男人的身影,他有一定的反追查能力。


    赵青协助交警追踪了韩求真死亡前一周的监控,他从杂志社出来后直接坐上了前往隔壁市的班车。


    查到这里,一个原本不在众人意料当中的困难出现了。


    隔壁市的刑警和交警部门,并不愿意配合。


    他们并未直接拒绝,而是用各种借口拖延,不让赵青他们查看当时的监控。


    现在的监控经过革新,视频储存有自己专门的云盘,可以储存很长一段时间,但这不代表说那些原本覆盖时间为七天或者一个月的监控就不存在了。


    监控没什么,但对方不让看的态度,就让他们的心重重往下沉了。


    鼎盛集团也就此,彻底走进专案组视野。


    宋家是靠房地产发家的,他们嗅觉灵敏,从中脱身得也快,现在最大的投资对象就是鼎盛集团,他们参与了鼎盛集团的多项业务。


    但鼎盛集团的大本营,并不在津市,而在隔壁的子越市。


    宋鹤眠下意识看向沈晏舟,他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凝重,那是对最阴暗事实可能性的合理猜测。


    “鼎盛集团拆迁黑幕,行贿手段层出不穷。”


    屏幕上的冷光反射在沈晏舟脸上,宋鹤眠看见怒火在他的黑色瞳孔里跳跃。


    沈晏舟面色冷漠如冰,“你们先复核一遍我们这里的相关程序,复核完等我消息。”


    他起身离开,直接往郑局办公室走。


    他敲了三下门,听见老头子在里面压抑着怒气粗声喊道:“进。”


    沈晏舟略一挑眉,推门进去,郑局的脸色果然也不好看。


    “他妈了个巴子的!!”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刚暗下去,郑局想了又想还是怒不可遏,“一个蹭来的二等功在我这拿什么乔!!老子挨枪子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个地方拿尿和泥巴呢!”


    沈晏舟如实说:“子越市那边不想给我们看监控记录。”


    “呵,”郑局冷笑一声,“他们倒是不想,但轮得着他们不想吗?”


    郑局说着捂住心口缓缓往沙发上躺,沈晏舟见状眉头紧蹙,“血压药你放在哪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郑局办公桌上找到了,郑局接过药片扔进嘴里,也没要水,就这么干咽下去了。


    两人都平静了一会,郑局坐直身体,沉声道:“子越市那个老东西是不想好好退休了,什么事都不管,真觉得凭他年轻时那点功绩上面就会一直念着他。”


    “他手里也不一定真干净,”郑局眼神又阴了阴,“原本觉得依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要那些东西,现在底下都烂成这样了,他可真说不定。”


    郑局转眼看向沈晏舟,语气里满是锋利:“你现在就清点队伍,我马上打电话汇报工作,督导组过两天一定会过去。”


    卡监控有什么用,人死在他们辖区,他们现在做的一切都合理合法,隐瞒真相?也不看看他们瞒不瞒得住。


    第182章


    鼎盛集团的负面新闻一直都有,最出名的就是韩求真还担任《深度周刊》首席调查记者时编撰的那篇报道。


    揭露鼎盛集团拆迁黑幕的系列报道发到了第四期【《黑钱洪流》上】,报道中措辞十分锋利,明指鼎盛集团利用大型房地产项目洗钱,是社会蠹虫。


    子越市当时就此轰轰烈烈地查了一次,但最终的调查结果是鼎盛集团确有违规修筑问题,但项目中并未涉及洗钱罪行。


    宋鹤眠从鼻腔里喷出一声冷哼,“三清庙里找审计都要问西方佛国借,他们自己关起门来查,怎么能让人信服。”


    但他们已经给出了结果,明面上就是给了大众交代,哪怕当时民意沸腾,也顶不住时间流逝逐渐归于平寂。


    现在能吸引大众视线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人的精力又只有那么多。


    这个系列报道到此为止,《深度周刊》上再也没有出现【黑钱洪流】的下了。


    韩求真的名字,随着他的工牌一起被扔进了碎纸机。


    会议室里久久沉静了好一会,直到沈晏舟低沉稳重的声音响起。


    “联系经侦那边。”


    所有人神色一凛,魏丁应道:“好的老大。”


    经侦介入凶杀案,那就不是什么小案子了,无论最后调查结果如何,这起案件吸引的关注度都不会小。


    最主要看沈晏舟这个意思,这个案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善了。


    子越市警方那边扯皮了半天,最后还是把监控交了过来。


    这让宋鹤眠心头微顿,对面的人的确不想让他们查清这个案子,却也不害怕他们查。


    这意味着,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应该为韩求真的死负责,他们没有杀人。


    对鼎盛集团相关涉案人员的清查还在起始阶段,但几个主要人员的信息刑侦支队已经掌握了。


    鼎盛集团发家已近二十年,董事长姓刘,现年59岁,他在国内商圈名声算不错,常年做慈善。


    但沈晏舟完全不相信这些,沈家同样跻身豪门,底蕴比这些所谓的新贵厚实多了,手里但凡有点钱,都会花一部分在慈善上。


    他可太清楚那些慈善背后隐藏着什么东西了。


    监控一到,技术支队里顿时挤满了人,负责筛监控的几人一拥而上,将韩求真身影出现过的地方全部着重调了出来。


    韩求真坐车回到隔壁市后,目标十分明确,他下车后直接打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七拐八拐转到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


    那是个很破旧的居民楼区,居住的基本上都是本地生活了很久的老年人。


    居民楼内部的监控警方无法获得,这个就需要津市众人自己去找了。


    确认韩求真死前四天的大致方向后,沈晏舟下达了分工指令:“事不宜迟,所有人分成三组,魏丁你带一组留在局里,我跟田震威各带一组出外勤。”


    魏丁皱起眉,他觉得不妥,“老大,还是你在局里坐镇比较好——”


    他后面的话被沈晏舟打断,沈晏舟静静看向他,“这次情况不同,你在津市不会出什么问题。”


    宋鹤眠看见魏丁神色一顿,眼神随即清醒起来,子越市水太深了,这一次闹出了人命,对面还百般阻挠他们查案,魏丁背景不够厚。


    沈晏舟环顾一圈,声音严厉起来:“外勤组全员必须申请配枪,在子越市绝对不许单独行动!”


    众人心里一惊,严阵以待道:“是!”


    沈晏舟当场把名字点好,宋鹤眠自然是跟他一组,大家行动起来动作非常麻利,不多时已经整装待发。


    现在就等郑局申请下来的审批文件。


    宋鹤眠原本还有点担心他们需要的这份文件要等几天,沈晏舟见他眉头一直皱着,忍不住问:“在想什么?”


    宋鹤眠被他从沉思中喊醒,下意识如实说出来,没想到沈晏舟嘴角稍稍向上一弯,安抚地拍了拍他肩膀:“不用担心这个。”


    他从不跟人拼背景,但如果真要拼,沈晏舟长这么大,从来没输给别人过。


    郑局前脚电话刚打完,沈老爷子后脚跟着过去施压了。


    他们两个人一起打报告,那就不是什么简单的面子了,与他们对接的同志绝对相信这两位老战士的话,子越市一定有问题。


    督察组最近也缺业绩,反正去哪都得清查这帮社会蠹虫,那不如去子越市看看。


    审批文件一下来,两边人马几乎是同时动身的。


    这审批文件同时对津市和子越市刑侦队伍生效,确保后续专案组行动不会受到明面上的阻碍。


    案发时间内刘德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他在外地参与慈善峰会,但杀人这种事本来也不会让董事长亲自动手。


    鼎盛集团是子越市的缴税大户,宋鹤眠一开始还担心子越市那边会不会伸手阻拦,但看沈晏舟脸上轻松的表情又觉得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


    沈晏舟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一般像这种大型企业,每年都有审计专门查他们的帐,市政府也会关注,常规情况下,经侦不会介入。”


    缴税大户都得好好供着,它给本市居民提供就业岗位,给政府财政提供资金支持,非必要情况,谁也不愿意砸这块清白招牌。


    沈晏舟徐徐道:“一旦经侦介入这样的大公司,事情就没那么容易了,所以大家都知道,如果没有稳妥的证据,经侦不会轻易下场。”


    驱车前往子越市的路上,车内氛围有些凝重,大家本能觉得紧张。


    赵青时不时瞅一眼前座的后视镜,但见沈晏舟的视线一直平稳地落在前方,连坐副驾驶的宋小眠都没分去个眼神。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刚刚萎靡地弯下腰,车内忽然响起沈晏舟沉稳的声音。


    沈晏舟:“不要害怕,公权力站在我们这边。”


    “那边势力的确比较复杂,”想起沈老爷子跟自己交代的话,沈晏舟瞳孔里的黑变得更浓郁了,“但是也没到那个程度,我交代那些话,只是为了让你们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在刑侦口干太久了,沈晏舟很清楚子越市那边什么情况,官商勾结,再加上韩求真的报道,必然还涉黑。


    沈晏舟本以为督察组会吸引那帮人的大部分视线,从职权上说,他们跟子越市刑侦口同等级,如果不是韩求真死在津市,而命案必须要清查出来,他们这次过来就是越权。


    但刚下高速路口,沈晏舟就看见道路两边有车停靠,他眼神锐利起来,不停盯着车身两侧的后视镜看。


    有车很正常,但这车要是跟着他们就不正常了。


    果然,那辆车也发动起来,不紧不慢地缀在他们身后。


    宋鹤眠也发现了这点,皱眉问道:“那我们现在?”


    “按原计划进行,”沈晏舟表情冷得惊人,“他们交过来的监控自己不知道看多少回了。”


    淡淡的嗓音里透着凛冽,“现在就看人家是不是饭桶,跟韩求真相比,谁更胜一筹了。”


    看那些报道就知道韩求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不会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明知子越市是龙潭虎穴,他既然要硬闯,就一定给自己留了后路。


    他们很快到了韩求真来到的小区,行至小区门口,宋鹤眠的眼神在保安亭上停了好一会。


    要是把这小区比作人,它咳一声假牙就能掉地上,这么老的小区,却配了个这么新的保安亭吗?


    保安亭里还站了个这么年轻凶相毕露的保安。


    赵青看了都忍不住,等稍稍走远一些,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他们这是把我们当傻子吗?就笃定这里该封口的人他们都封好了,我们什么都问不出来。”


    猖狂!这群人未免太猖狂了!


    沈晏舟和宋鹤眠都没说话,五人沉默地往前走,很快就走到了目的地。


    根据调查,这一片居民楼里的住户,只有一个人跟韩求真有关。


    是个叫周明的老人,他哥哥叫周敬,是带韩求真入行的“师父”。


    沈晏舟彬彬有礼的敲响门,但敲了很久都无人回应,就在几人心生不妙觉得周明是不是出事时,门那边响起沉闷的骂声:“滚滚滚!别打扰老子躺尸!老子没时间陪你们闹!再搞老子老子就去市政府门口吊死!”


    虽然是骂人,但这话听上去中气十足,几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来都来了,当然不能真就这么回去,沈晏舟再次敲门,扬高声音:“你好,我们是津市市局刑侦支队的刑警,请你开门配合我们的调查。”


    门那边寂静无声,几人面面相觑,沈晏舟没有动怒,很有耐心地敲了一遍又一遍,楼道里一时只有规律敲门声。


    宋鹤眠耳朵动了动,他精准捕捉到了细微的电话铃声,他循着电话铃声传来的地方望去,视线却投到了对门上。


    他没听错,是对门里传来的电话铃声。


    这栋楼住户不多,相关资料他们过来子越市的路上就收到了,对门住的是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


    随着宋鹤眠望过去,响着的电话铃声戛然而止。


    赵青见宋鹤眠一直扭头盯着对门,忍不住问道:“阿宋,你看那边干什么?”


    宋鹤眠看着他,“刚刚我们敲门,对门有人在打电话,我听见铃声了。”


    赵青突地瞪大眼睛,他夸张地伸长脖子,惊讶道:“对门?打电话?你这都能听见吗?”


    宋鹤眠微微拧眉,那声音虽然小,但还是挺明显的,他反问道:“你一点都没听见吗?”


    站后面的两个警察对视一眼,幽幽望过去,小声道:“我们两也没听见。”


    沈晏舟还在耐心敲门,赵青觉得周明打定主意不给他们开门时,厚重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侧边缓缓拉开了一条缝。


    赵青站得离门缝最近,看见一只骨碌碌转动的眼睛时吓得差点叫出来,那眼睛死死盯着他,浑浊的瞳仁还上下动了好几次。


    铁门终于彻底拉开,一张皱纹遍布看上去很不好惹的老人脸紧接着露了出来。


    赵青把蹦跶到喉咙口的心咽回去,声音严肃又专业,“你好,请问你是周明吗?”


    周明用挑剔的眼神把来的五个人挨个看了遍,然后凶巴巴到:“我是!你们是什么人,找我干什么?”


    “你说你们是警察,”没等津市众人回答,周明又冷哼道,“怎么证明,给我看看你们的证件!”


    赵青忍不住皱眉,但难缠的老人他见多了,相比于在地上打滚哀嚎“警察打人了”的花甲老人,眼前这位他还能招架。


    再说上门问询出示证件是本来就要做的事,赵青从善如流,率先掏出了自己的警察证,老人凑近逐字逐句地看。


    宋鹤眠微微眯起眼睛,老人的无礼是伪装出来的,他很清楚,警察证不能抢在手里看。


    周明看完了赵青的证件,眼神转过一圈精准落在沈晏舟身上,苍老的声音沉着问道:“你是这里领头的?”


    沈晏舟将自己的警察证凑过去,轻声道:“是,我是他们的队长。”


    老人看了眼宋鹤眠,这个人没有警官证,他迟疑了一会,还是果断把几人放了进去。


    走进门内,津市五人被眼前空荡荡一片惊得不约而同顿了一步。


    出租屋里的东西都比这里多,光这么看着,很难想象,有人在这里居住了几十年。


    除了电视冰箱等必备物品,屋子里一件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进门后,宋鹤眠下意识四处观察,他在搜索有用线索。


    赵青的低呼先一步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走过玄关,客厅的左下角,停着一辆轮椅。


    单有轮椅还没什么,但轮椅上放着一张黑白遗像。


    遗像里是个与周明长得有几分相像但要年轻些的老人,但不知道照片是怎么选的,老人板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画外,看着十分瘆人。


    赵青激泠泠打了个寒颤,后背登时起了一背鸡皮疙瘩,他小时候看过一部恐怖片,里头老人的遗像也是这样不苟言笑,头七回魂的恐怖画面成了赵青一辈子的阴影。


    他忙不迭转过头,看见周明佝偻着腰,那张和照片里相似的脸冷漠地盯着他看。


    赵青:……妈妈,这里有人恐吓警察。


    宋鹤眠顺着轮椅上的遗像看到旁边的柜台上,柜台上摆着两张照片,一张也是遗像,老太太倒是慈眉善目的,但黑白照下看着也让人瘆得慌。


    另一张是彩色照片,遗像里一脸严肃的老人在这张照片里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他一只手搭着身旁站着年轻人的手背,另一只手搭在膝盖的毯子上。


    宋鹤眠与韩求真见了第四面。


    第四面的韩求真仍然与前三面一样,朝宋鹤眠坦露了不同的长相。


    他胖了些,锋利的五官因此变得柔和许多,整张脸笑吟吟地看过来。


    心忽然变成了一块渗水的海绵,悲伤的凉意从外到内,将宋鹤眠包裹起来。


    韩求真的师父周敬在十一年前遭遇车祸,司机和副驾驶座上的乘客当场死亡,他坐在后座,在医生的竭力抢救下捡回一条命来。


    但他永远失去了两条腿。


    这对媒体人来说是致命的,他再也不能拿着话筒到处采访了,缺失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倚仗,他文笔再好再锋利,又怎么能保证自己写下的东西一定是真的。


    身残志坚仍活跃在热爱行业的新闻不少,只是周敬不觉得自己会是其中之一,他会好好活着,但坐着轮椅去采访对周敬来说更像是作秀。


    新闻需要时效性,热点要靠抢,他拿什么去抢?


    周敬选择安安稳稳因伤退休,直至三年前离世。


    周明臭着脸,自顾自坐下来,“你们有什么要问我的就赶紧问。”


    其他三个下意识看向沈晏舟,看老人这个态度,他到底知不知道韩求真已经死了。


    沈晏舟表现得非常直接,他没有问,直接道:“我们是追查韩求真的死才过来的,他死前四天行迹匆匆赶回子越市,第一个见的就是你。”


    宋鹤眠在沈晏舟说话时就一直盯着周明的脸,他没错过周明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惜。


    是了,他一定知道,周明不是第一次见到警察,逼杀韩求真的那些人也一定上门警告过他。


    甚至不是警告,是清理,不然很难理解这个家为什么会这么素简,他们担心韩求真交了什么东西给周明。


    沈晏舟:“他从这里出去后就独自往市郊走,彻底消失在监控当中,我们再次发现,就是他的尸体了。”


    沈晏舟:“他来找您,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东西,可能与他被杀有关。”


    这么直白的话让周明瞪了过来,他闷闷地呵斥道:“你这年轻人会不会说话!”


    “我们只是想尽快查清真相,”沈晏舟坐在周明面前,轻声道。


    其余人有样学样也坐了下来。


    周明平视着他,眼睛半闭着,到这一刻,他脸上的不耐烦、暴躁、不好惹……尽数变成了冷漠。


    周明冷漠地看着沈晏舟,“你拿什么查清真相?”


    这话让众人心头一凛,周明这话,他无疑是知情人!


    周明话头突然软下来,他转头看向轮椅上摆放的遗像,轻声道:“你知道我哥哥为什么会变成瘫子吗?”


    不知为何,从头发花白这个年纪老人口中吐出的“哥哥”,总让宋鹤眠感到一阵说不出的震撼。


    好像岁月将自己的分量悄无声息地添在上面。


    虽然不知道具体内情,但他们猜也能猜到个大概了。


    周敬与韩求真是师徒,他们情谊深厚,对正义必然有媒体人一脉相承的追求。


    人不会一开始就行大恶,深渊一天是挖不出来的。


    周明缓缓道:“我哥哥为了新闻,一辈子都没结婚,也没孩子,那辆大货车是故意压过来的,他出车祸前,在调查市区东边的一个烂尾楼。”


    “有人不想让他查,”周明脸上浮出热辣的嘲讽,“当时警告信都塞我手里了。”


    时隔这么多年,周明仍旧时常懊悔,他觉得自己当年不应该劝兄长,不要妥协不要屈服,想查就去查,他不怕。


    但硬气了一辈子的兄弟两哪有低头的念头,他妻子也支持哥哥去查,说孩子在国家心脏读书,她也什么都不怕。


    有很多话冲到嘴边,周明憋了好久,那些人时不时上门“提点”,最近来的次数更频繁了。


    但真看见自己一直在等的人,他硬着的肩膀一松,突然觉得其实也没必要说了。


    周明缓缓抬起手臂,遥遥指向缩在墙角的轮椅,“轮椅左边的扶手下面有个暗门,你把那个扳机左推三下右推三下,里面有求真留下的硬盘。”


    室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剧烈的震惊让五人都不由自主瞪大双眼。


    宋鹤眠艰难问道:“您,一直在等我们上门,是吗?”


    老头不置可否,他看向赵青,“你不要怕,那老头其实很爱笑,他很好说话的。”


    他也佩服那老头的神机妙算,他说那些人以后肯定还回来,但做多了坏事,心里总有些鬼,他要故意拍一张凶巴巴的遗像,让那些人不敢靠近他坐过的轮椅。


    竟然也真的有效,每次那群人或客气或凶狠闯进来,看见轮椅上的遗像,总会无意识地客气起来。


    家里哪一处他们都翻了个遍,有次周明出门晕倒被送医院,他回家时发现哪哪都不对,那种被翻乱后又重新收拾好的整洁,看上去太明显了。


    周明的心狂跳不止,但看见轮椅底下的灰还原封不动时,他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坐了好一会,才又哭又笑地叫起来。


    “要死啦!警察发疯啦!这日子没发过啦!”


    宋鹤眠却在这时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老人,脸上血色唰地一下退了干净。


    宋鹤眠追问道:“您不认识我们,但却很信任我们,为什么?是韩求真跟您说了什么,对吗?”


    周明除了旅游一辈子都没出过子越市,周敬做记者时是在全国各地跑对津市了解也不会很多。


    只有韩求真,他在津市待了整整四年,他做了这么久的新闻周刊记者,对政府相关部门一定有自己的了解渠道。


    是韩求真信任津市,而非周明信任津市。


    喉咙里像被塞了把草纸,梗得宋鹤眠说不出话来,他看向沈晏舟,轻声道:“我知道这次为什么我没看见了……”


    所有人的手机在这时震了震,是专案组的群里弹出了新文件。


    法医室发出来的新文件。


    蔡听学的语音紧随文件其后,起先一句非常简短,转文字后像把利箭一样刺进众人眼里。


    “韩求真是自杀的。”


    第183章


    韩求真是自杀的。


    原本就空荡荡的室内,此刻显得更空了,连带着众人心里也像漏了个大口子,风呼呼往里灌。


    这个真相太过出人意料,也太过沉重了,沉重得让人无法背负。


    宋鹤眠喉口一阵涩然,一时间竟然不敢抬起头来看周明,他有些害怕迎上那样的眼神。


    来自死者长辈的,如同山峰一样厚重的眼神。


    还是周明先打破这安静的桎梏,硬盘已经交出去,他苦苦守着的任务终于交给了可以完成它的人。


    周明:“小韩上次来的匆忙,我不知道硬盘的密钥是什么。”


    他突然长长叹了口气,眼睛里的神采一下子黯淡许多,他明明还原样站着,但就是让人感觉他佝偻下去了。


    周明觉得自己不应该问,可他已经越来越老了,近些日子还频频梦到哥哥和妻子在桥那头对自己招手。


    他的心气和担忧都寄托在这个硬盘上,如今硬盘交付给韩求真想要交付的人,他心口大石头落地的同时,又隐隐彷徨起来。


    那可是两条重若千钧的人命啊……


    他哥哥的命可以不算进去,但小韩呢,他笃定津市会有人帮他查,所以孤注一掷,把自己的所有都丢进去搏了。


    周明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你们会查的,对吧?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对吧?”


    沈晏舟接住这承载了沉重希望的视线,他注视着周明的眼睛,缓慢而庄重地点了点头,“对,我们会查。”


    沈晏舟声音清朗,“只要有线索,只要有证据,我们一定会一查到底。”


    周明睁大双眼,瞳仁里有光华流转,他接连低声说了几个“好”。


    他重新坐回去,突然间又变了脸,“东西也给你们了,走吧。”


    他伸手指着门外,送客的意思很明显,“现在就走,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除了这个硬盘,小韩什么东西都没跟我说过。”


    五人对望彼此,宋鹤眠觉得这个时候,再对眼前老人说什么都很苍白。


    言语一张口就能吐出来,纵然是承诺,在人命面前,又能重若几何呢?


    他们沉默地退了出去,步行下两个楼层时,宋鹤眠忽然又轻轻皱起眉来。


    他脚步同时微微顿了下,在一群齐步下楼的人便有些明显。


    沈晏舟与他并肩而行,见状立刻侧首望过去,关切道:“怎么了?想起什么别的了?”


    宋鹤眠看着他,摇头道:“没有,就是刚刚听见了开门声,我以为是周老爷子还有话跟我们说。”


    但身后没有传来跟过来的脚步声,开门的可能另有其人。


    赵青随即想起先前的插曲,再度惊讶道:“你真的能听见?宋小眠,你这个听力是不是太逆天了?”


    这种情况之前也没出现过,宋鹤眠搓了搓手指,突然转身跑了回去。


    其他几人不明所以,但也跟着跑,等跑到周明所在的那一层,赵青看着对门人家门户大开的场景,缓缓张大了嘴。


    宋鹤眠缓缓松了口气,他上来就是为了验证这件事。


    五人又重新走下楼去,赵青挠着后脑勺,羡慕道:“我也想要这样的天赋。”


    他们敏锐的五感都是训练出来的,没办法,日常跟犯罪分子打交道,要面对的危险太多了。


    但像宋鹤眠这样的情况还是太少了,别的不说,以后万一有人想从背后打他闷棍,宋鹤眠肯定能听见。


    其他两个人深以为然地跟着点头,唯有沈晏舟眼底荡着担心。


    这和宋小眠的特殊能力有关系吗?是好事,还是坏事?


    宋鹤眠接收到沈晏舟的眼神,嘴角泛起一个淡笑,轻轻摇头对他表示不用担心。


    最起码目前来看,变得敏锐的听力并没有带来什么副作用。


    楼上,两个身型完全不同的老人一齐站在窗前,一个高瘦,一个矮胖,矮胖的那个脚底下还踩着凳子,他们透过窗户,望着五人离开的背影。


    周明轻声道谢:“老秦,谢谢你了,每次都要让你看在我门口的是什么人。”


    老秦“嗐”了一声,“我可不是帮你,我是帮我儿子。”


    “你说这帮人,”老秦眼神中露出冷冽,“真能还我们一个公道吗?”


    到底还是不信任这身蓝色制服,老秦懊恼起来,“要我说就不该想着靠别人,我们自己拿着证据去上访,就不信没人能治得了他们!”


    周明难以抑制地露出讥讽笑意,“咱们出门买个菜都有人盯着,你拿什么出子越市的大门。”


    “不过是看我们老了,”周明慢慢将视线上移,远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刘德觉得几条老狗不值得他费事。”


    他们一直待在这里不肯搬走,就是为了日日时时都能看见远处的高楼,那是鼎盛集团的得意之作。


    谁也不知道这漂亮的高楼下,隐藏了十几条人命。


    周明:“以后应该不用给我打电话了。”


    他看着老秦脚下的凳子,嘴角浮起笑意,“你要扒那个猫眼也不容易,再也不用爬凳子盯着看了。”


    老秦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从凳子上跳下来。


    周明长叹一声:“要是垫了条人命还不得行,那咱们就只能怪老天爷不开眼,好人活该命短了。”


    五人目不斜视走过保安亭,保安死死盯着几人身上的衣服,视线最后定格在赵青手里拎着的那个包上。


    这五个警察进去和出来的表情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周明有没有给他们什么东西。


    他们都把这老狗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了,连地板都没放过,但就是什么都没找到。


    再加上这么多年,这栋楼里住着的人也一直安分守己没怎么闹过,他们也没觉得事情会闹开。


    保安收回视线,等五人走远,他用对讲机把这里的事迅速报了上去。


    五人坐上车,发现之前在高速口跟着他们的白车,不知何时离开了。


    赵青没忍住冷笑出声,“也不知道这帮人唱的什么戏,来的时候跟,现在又不跟了。”


    “没事,”沈晏舟坐在后座,“现在没到那种鱼死网破的关键时候,他们不敢对我们做什么。”


    宋鹤眠懂得沈晏舟的意思,这件案子几乎等同于异地调查,换句话说,他们就和握着尚方宝剑的钦差差不多。


    除非异地调查的结果对他们完全不利。


    几人上车后,沈晏舟没让立刻开车跟田震威他们会合,等田震威跟鼎盛集团那边先交涉。


    趁着这个时间,宋鹤眠再次点开了法医室发出来的详细验尸报告。


    因为韩求真丢了肾,在他身上也发现了八卦里水属性的卦象,所以大家都先入为主地把他当成了第四个祭品。


    他是第四个祭品,但属于他的祭祀是在他死后进行的。


    蔡听学做了更详尽的尸检,解剖到最内里位时发现,创口深处没有出现出血和组织收缩情况,无活体反应,说明韩求真在被摘取肾脏时已经死了。


    他肺部检测到了跟鱼塘水里成分相同的硅藻,咽喉处还有泥沙。


    体内那镇静剂的来源也有了新的解释。


    溺死是最痛苦的死法之一,温柔的水动了杀意也会显得十分暴戾,平常喝水呛到都会咳嗽不已,更何况整个肺部都被水液灌满。


    生命追求活着,畏惧死亡乃是本能。


    韩求真也不例外。


    只是他的勇气超越了本能,他愿意舍弃自己的生命去换那苦苦追求而得不到曝光的真相。


    津市的官员和警察都可以信任,但他们无权处理子越市的黑暗,哪怕他们想,也不允许。


    刑侦支队需要一具尸体。


    想来想去,只有要求必破的凶杀案,才能在最大程度上给予刑侦支队权限。


    只要他们调查了韩求真的生平,就必然会牵扯到鼎盛集团,他们对韩求真有如此强烈的杀人动机。


    宋鹤眠擦了擦屏幕上的指纹,心跳越来越响,但是头脑却越来越清醒。


    他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宋家一定跟燚烜教有勾连。


    这点让他隐隐兴奋,查清韩求真的案子,说不定可以将宋家的犯罪行为连带着查出来。


    他暂时按下这个念头,继续思索眼前事。


    韩求真既然想用自己的死来吸引大众视野,那必然会选被发现后最能引起轰动的死亡场所。


    那个鱼塘毫无疑问不符合这一点。


    如果不是小彭主播在那里钓鱼,单凭老板或者其他看守鱼塘的人发现尸体,都不会引起这么大的凡响。


    现在舆论关注着这起案件,小彭主播的视频下面时时有人问起,津市很注重市民问政。


    诚然,韩求真的祭品身份会让他并入大案里,但韩求真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


    鱼塘不是第一案发现场,韩求真是被抛尸到那里去的。


    但在他呼吸道里发现的水藻种类和鱼塘里的水藻一致。


    宋鹤眠眼底闪出一点明亮色彩,他看了眼沈晏舟,飞速点开了跟魏丁的聊天框。


    宋鹤眠声音沉着:“魏哥,麻烦你去查一下案发鱼塘是从哪里引来的水。”


    他将自己的猜测一一告知,推断道:“第一案发现场很有可能是白水河,或者其他大型水库,但一定离市中心比较近,或者周围有很多居民楼。”


    “注意排查岸边,”宋鹤眠眉峰不自觉拧起,“岸边可能会有韩求真想留的信息。”


    魏丁应道:“你放心,我现在就带队过去。”


    魏丁说着也分享了一下他们在津市的行动,命案发生后,他迅速带着局内同事对韩求真在津市居住的出租屋和他工作的杂志社展开了全面调查。


    目前还没得找到与案件有关的直接线索,但他们已经把所有与韩求真有关的物品都收回市局了。


    说到这,魏丁脸色阴下来,“我们去韩求真住的地方时,他的床铺和柜子有被翻动又复原的痕迹。”


    宋鹤眠眼底紧跟着闪过阴翳,但理智占据上分,他细想了想,刚准备说话,沈晏舟的声音却先一步在他头顶轻轻响起。


    沈晏舟:“韩求真不是那么不谨慎的人,能让那帮人涉险跑到咱们地区非法入室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比如硬盘的密钥。


    沈晏舟:“韩求真在津市孤身一人,他不会把密钥留在自己的出租屋里。”


    魏丁会意,神情轻松几分,“我懂了老大。”


    宋鹤眠跟沈晏舟想的一样,他抽了抽鼻子,补充道:“我更倾向于密钥他平时会随身携带。”


    “魏哥,”宋鹤眠道,“看看有没有什么是韩求真出门必带,但是回子越市时没带的东西。”


    硬盘是早早就交给周明的,韩求真查到的一切一定是通过云端上传的,只有密钥,密钥是韩求真自己保存的。


    当时视频里那个简陋的工位时不时在宋鹤眠脑中浮现,密钥肯定不会记录在纸上。


    那边魏丁应了,他们整理完信息,沈晏舟终于迟钝地发现一件事,随着他抬头,其他四个人也缓缓抬起头。


    他们想到了同样的事。


    赵青看着几人神色,“田哥那边,到现在都还没声。”


    从到子越市他们兵分两路开始,田震威那队,一条消息都没发过来。


    沈晏舟并不担心他们遭遇什么不测,现在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本市政府和公安会更担心他们的安全。


    而且他们跟经侦的人待在一起,更不会出事。


    赵青端详着沈晏舟的脸,试探道:“我给田哥打个电话?”


    沈晏舟点点头,那边电话接得很快,田震威的“喂”一响,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赵青道:“田哥,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田震威声音听上去咬牙切齿,“艹,这帮孙子看上去有恃无恐。”


    田震威深吸一口气,冷静道:“鼎盛集团没有瞒帐,先过来的是他们本市经侦,董事会交账目交得很痛快。”


    但拿脚趾想也知道这些账目肯定不对。


    田震威:“他对我们也很客气,刘德这段时间就在子越市,我们一过来,他就给我们安排了会议室。”


    “哼,”田震威从鼻孔里喷出不屑的讥讽,“他们做事真的很难看。”


    想到会议室过来奉茶的几个女人,田震威额头上垂下三缕黑线,语气也忍不住变得匪夷所思起来,“那会议室金碧辉煌的,那三个姑娘穿的非常清凉,他把我们当什么?”


    田震威:“我知道这是试探,但我也忍不住了,直接把水杯翻倒问他想干什么。”


    这是最拙劣的试探,甚至说是羞辱也不为过,就算想对田震威他们行贿,哪有一开始就上这种门道的。


    但如果田震威默认了,那就代表还有谈下去的可能。


    如果田震威不接受,那他们也能借此摸清津市这些人到底只是来查命案,还是来查什么别的。


    至于不雅,他们可没觉得不雅。


    毕竟细究起来,他们作为暴发户,审美差一点就喜欢让美女倒茶怎么了。


    他们每天都这么等茶,谁能想到隔壁来的警察不喜欢这一套呢?


    田震威:“刘德没有发火,我说了一下过来只是摸排韩求真的人物关系网,他们跟韩求真有旧怨。”


    “我后面的话还没说呢,”田震威的语气又严肃起来,“刘德就点头说他能理解,然后给我们看了韩求真当时在报道里揭发的几栋楼审批文件。”


    地皮审批文件要经过层层审核,要求很严,红章是不能乱刻的,田震威把文件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翻看一遍,没发现什么不合规的地方。


    他不熟悉这类文件的内容,但红章的对应单位,他是知道的。


    沈晏舟想到下高速时跟着自己的车,问道:“你们去鼎盛集团大楼时,有没有被车跟着。”


    “有,”田震威斩钉截铁答道,“一下高速我就发现了,拐了三次弯还跟我们走的一条路。”


    田震威:“但他们没有做什么,在我们到达鼎盛集团前,那辆车悄悄开走了。”


    田震威:“目前我们还在这里跟他们耗着,督察组什么时候来啊。”


    他们是刑警,只能负责命案,但鼎盛集团的事不可能让他们本地经侦接手。


    沈晏舟:“不会很久,问不出什么就过来跟我们集合。”


    韩求真在子越市是有自己单独房产的,但他离开《深度周刊》时把房产卖了。


    这栋房子出手很快,韩求真挂上二手网站的第三天,就有人花钱卖了下来。


    没有中介带看房,也没有砍价,直接走的二手平台交易,买房的人不言而喻。


    他们挂完电话没多久,赵青提建议说找个地方吃饭时,田震威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鼎盛集团的人表现得和滚刀肉一样,田震威问什么他们都回答,刘德甚至承认了自己打压韩求真的事实。


    他表现得非常无辜,两手一摊道:“我的确小心眼,这点我道歉,我没有人民企业家应有的宽宏大量。”


    刘德:“但是这也不能怪我吧,这小子成天造谣,警察同志,我们这么大一公司,底下养着几千张嘴,他们也是要吃饭的。”


    刘德:“他那几篇莫须有的报道让我赔了至少两百亿,频繁接受官方调查对我们的品牌有很大影响的,我不想让这小子再说我坏话,这也不行吗?”


    但问及杀人,他指天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干过。


    田震威之前本来就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韩求真的死与刘德有关,现在法医室检出韩求真是自杀的,他更没有理由对刘德做什么。


    被摔了杯子,刘德也一点都不生气,他笑眯眯送田震威几人离开。


    等那外地来车彻底消失在自己视野里,刘德的脸突然就垮下去,秘书被他这阴恻恻的样子吓到,头深深埋在怀里。


    刘德难以克制地暴躁起来:“再去问一下胖头他们,到底是不是哪个小混混不长眼,把韩求真弄死了?!”


    秘书已经问了好几遍了,但在这个关头也不敢反驳刘德的话。


    胖头那边已经排查过很多次了,没人会特意跑到津市在人家的地盘上杀人。


    秘书只能一边摸出手机再问一遍,一遍绞尽脑汁想借口安慰刘德:“董事长,那姓韩的跑去津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谁知道他那人厌鬼憎的臭脾气会不会得罪了本地人,被弄死也是活该。”


    但这句话并没有安慰到刘德,反而让他更暴躁了。


    他阴冷地看了秘书一眼,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坐着直达电梯上去时,刘德忽然出声吩咐道:“让胖头的人把这帮人盯紧了。”


    坐在办公桌前,刘德依旧越想越气,他请的小姐战战兢兢捧着茶杯过来时,刘德被杯沿烫到,直接暴怒地把桌上所有东西都推到了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偏偏是韩求真这条癞皮狗!


    他本以为把他远远赶走这四年已经能后顾无忧了,他为什么突然就死了,还是凶杀案?


    子越市虽跟津市毗邻,但所属辖制并不一样,官场更是完全不互通。


    刘德知道这帮人是个硬茬,听李伟说,他们那边人油盐不进,很看重自己的“官声”。


    目前来看确实是这样,那个浓眉大眼的刑警很不给面子,几乎把“我过来就是为了查你”写在脸上。


    没事,没事,刘德扶着桌子边缘,尚且温热的茶水顺着手掌边缘往下淌,他深呼吸了好几次,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救心丸塞进嘴里。


    如果只是这些刑警,那他完全能应付。


    因为他没有杀人,他就是没有杀韩求真,追查韩求真查不到他头上,别的东西那些刑警也查不到,就算能查到,他也有办法切割。


    市局两支队伍很快会合,他们挑了家不起眼人很少的苍蝇馆子吃饭。


    等菜上桌的时间,宋鹤眠正凝神想着什么,他的双眼望着手机,但明显没落到焦点上。


    主要是他的手还在不停刷着屏幕,沈晏舟看见,忽然低声问道:“在等魏丁的消息吗?”


    宋鹤眠倏然回神,无声笑了笑,“对,我觉得硬盘的密钥一定在魏哥收回来的东西里面。”


    他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手机忽然叮咚一声,专案组群里接连冒出几条消息。


    宋鹤眠眼睛一亮,但还没来得及细看,一个陌生来电占据了整个屏幕。


    他下意识接起,预备听见任何推销声音就直接挂掉。


    没想到对面响起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小鹤,你最近还好吗?”


    宋鹤眠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宋贺琛。


    他顿时露出见鬼的嫌弃神情,一下子把电话拿得老远。


    艹,这还不如推销电话呢!推销人员的声音都比宋家那群人的声音动听得多。


    推销,甚至是诈骗人员都只是想要自己的钱,宋家人可是想要自己的命。


    第184章


    宋鹤眠毫不犹豫,迅速挂断电话,顺带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从宋母提出让宋鹤眠接受那两千万时,宋鹤眠就觉得宋家人应该知道自己什么意思了,他不愿意再跟他们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宋家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可以继续和乐做回一家人,把宋言当亲生的,这么长时间不联系,他们肯定默认了这一点。


    一群无利不起早的癫子,宋鹤眠早把他们原来的联系方式全拉黑了,逼得宋贺琛愿意舍下脸皮换个号码也要继续骚扰宋鹤眠的事情,也只有他们眼前这件了。


    宋鹤眠不由得嗤笑一声,他不添油加醋或者借助“裙带关系”让沈晏舟假公济私把宋家踩死已经是对警察原则的忠诚在牵制他了。


    他原先只是觉得宋家人坏,但不蠢,现在看真是又蠢又坏。


    赵青看着宋鹤眠接完电话变化丰富的表情,小心翼翼问道:“阿宋,这是什么骚扰电话吗?”


    宋鹤眠重重点头,“对的,骚扰电话!”


    他抖了抖后背的鸡皮疙瘩,手指稳稳点开专案组的群,发现消息是魏丁他们发来的。


    留在市局的人收回韩求真遗物时,顺带也把《朝闻道》杂志社的主编和员工都提回去做了个笔录。


    挨了清朗铁拳,主编看上去理智多了,说话也很有章法,他很配合,基本上魏丁问什么答什么。


    主编不敢撒谎,再加上死者为大,他心虚地承认了自己刁难过韩求真的事实,但是其他的事他真的毫不知情。


    魏丁问及为什么他们老是编造一些莫须有的新闻来抹黑他们,主编赔着笑脸答道:“因为这样有流量。”


    主编知道魏丁是刑警,不会因为这种事对他做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卖惨,苦笑道:“我们也没有办法警察同志,不这么做我们这个小作坊根本开不下去。”


    魏丁懒得看他这样,厉声呵斥几句,主编终于老实了,他只说最开始是看中韩求真的简历,“那可是《深度周刊》下来的记者,这个名头就很有用了。”


    主编:“不过他这个人很怪,是个不服管的刺头,他写的那些东西跟我们公司面对的目标客户完全不一样。”


    这点在其他员工的嘴里得到证实,但主编和他们话说到最后,总会扯到同一个人身上。


    那个跟韩求真坐一排,工位在他旁边的员工。


    这位员工戴着黑框眼镜,警察问话时他回答得像蚊子叫,魏丁接连三次让他大点声才听清他说的什么。


    员工同样说了主编对韩求真的态度很不好,但是也没有逼着他写他不想写的报告。


    他们说的内容基本上能互相佐证,魏丁听得都有些漫不经心时,员工怯生生地扶了扶黑框眼镜,犹豫半晌才道:“警,警察同志,我知道一些东西,但是我不知道事实怎么样,我说出来,算报假警吗?”


    魏丁猝然抬头,惊喜道:“当然不算!你们是韩求真在津市相处最多的人,我们非常希望你们可以提供新线索。”


    “不用顾虑你说的话,”魏丁急切道,“是真是假我们自己会去查去确认。”


    眼前这光头警察看上去十分骇人,又因为常年跟刑事犯罪者打交道,身上不可避免有些戾气。


    员工原本很怵这类人,但想起韩求真跟自己交流言语之间表露出的信任,他也怕后面警察要是查监控发现这点再问他为什么不交代,员工咬咬牙,将韩求真跟他聊过的事说了出来。


    “我习惯不好,”员工先给自己叠甲,“但是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就是路过时会习惯性往别人电脑上瞥一眼!!”


    员工:“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需要一个密码之类的东西,如果你们需要,我这有一个密码。”


    像他这种安静内敛的性格,对生活中别人刻意表露出来的东西会很在意。


    韩求真在杂志社工作的这两年,员工发现他对别的都不在意,只对自己的电脑很上心。


    他去哪都带着自己的电脑。


    他们渐渐熟悉之后,员工三个月前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以往韩求真往往是最早来办公室的人,员工每次过来见他工位上电脑都是亮的。


    但三个月前,韩求真来得越来越晚,他会很刻意地在员工经过的时候打开电脑输入密码。


    一次两次是巧合,但一天三次每天都这样,员工迅速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每次都看,那串符号、字母和数字加起来的密码,牢牢刻在了员工心底。


    员工低声道:“我当时就觉得,他是故意给我看的密码。”


    他一开始还不能确定,直到韩求真旷工前一天,最后一次当他面打开电脑输入密码时,韩求真在他在工位上坐下时忽然转过身子,直直看着他。


    员工眼里闪过惊恐,“他当时神色很难看,像是熬了很久的夜,我以为他要骂我了,没想到他跟我说,‘记住了没有’。”


    尤其是韩求真说完这句话并没要员工给他每天偷窥的解释,他也不在乎员工什么脸色,重重把电脑合上就出门去了。


    员工那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堵在喉咙里,现在都没能说出口。


    想到这里,员工不安起来,欠死人东西的感觉太难受了。


    魏丁眼里满是欣赏,他让员工把那串看了三个月的密码写在纸上,直接顺手拍进了专案组群里。


    魏丁:不知道是你们要的密码还是电脑开机密码,我让小冯拿给网络那边看看能不能直接登进去。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警察说话很吓人,警察不说话就更吓人了,员工没忍住,朝魏丁那边看了又看。


    他忍不住给自己辩解:“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坏心,我就是下意识会看——”


    他的话被魏丁打断,这个彪形大汉看过来的眼神很温柔,一下就抚平员工心里的不安。


    “我知道,”魏丁轻声道,“韩求真也知道。”


    他们先前已经调查过杂志社这一干人,他们近期出行路线和聊天记录都没有可疑的地方,在系统里无一花名。


    这意味着他们平时顶多只有点小打小闹意思的恶行。


    韩求真外无援手,是真的很敢托付,但事实证明,他看人没错。


    密码的事明显只有韩求真和员工知道,如今韩求真已死,如果员工觉得这件事有损自己,完全可以隐瞒不说。


    他算准了无论是因为底线还是胆小,员工都会向警察说出这件事。


    苍蝇馆子里不好拿硬盘验证,沈晏舟垂下眼睫,沉声道:“先吃饭吧。”


    几人风卷残云般将点的菜一扫而空,店家盛饭的盆足足添了两回,沈晏舟客气结完账,几人迅速回了车上。


    人走到车前,宋鹤眠的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依旧是个陌生来电,宋鹤眠皱眉下意识想挂,但手指触及红色按键前,还是挪到了绿色按键上。


    他现在在办案期间,虽然绝大部分与案件有关的电话都不会直接打给他,但是也要担心万一。


    他们现在还没查出让老人帮买手机卡的人是谁,他给韩求真打电话又说了什么。


    但宋鹤眠担心的果然是小概率事件,电话一接通,宋母迟疑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宋母:“是小鹤吗?”


    宋鹤眠忍耐地闭上眼,他下意识想按断电话,但心神一动,他缓缓将手指移开了。


    他脸上不由自主浮现讥讽意味,宋鹤眠想稍稍走远些去接电话,车门打开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沈晏舟:“去车里接。”


    宋鹤眠怔了下,继而从善如流地钻了进去。


    宋家那点事,队内除了沈晏舟,就只有赵青和裴果知道得清楚些,其余人只是猜测。


    此刻他们纷纷扭头,默契地离车子稍稍远些。


    沈晏舟眉心并未随着宋鹤眠接通电话而松缓,它皱得更加紧了。


    一起查案的时间过得太安稳,他竟然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件事。


    宋家是鼎盛集团背后最大的投资商,宋鹤眠虽然跟宋家没什么联系,但法律意义上,他并没有脱离宋家。


    他要避嫌,他不能直接介入这个案件,但他又是“圣子”,是五行杀人案的直接相关方。


    电话那头为这长久的沉默感到不安,宋母忍不住又问了一声:“小鹤?”


    宋鹤眠冷硬地应了声:“嗯,能听见,找我干嘛?”


    “如果是为了那两千万,”宋鹤眠知道宋家肯定不是为了这桩事给他打电话,故意刺道,“你们不想给就算了,拖这么久。”


    宋鹤眠:“当然你们也可以给,给了就证明我还是这个姓,不过督察组会把我踢出来的,毕竟要避嫌。”


    宋母被他这夹枪带棒的一番话呛得难堪脸红,她养尊处优,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


    话都说到这里,再矫饰下去也没意义,宋母望着眼前难掩急色的三个孩子,低声道:“那你有没有办法。”


    “呵,”宋鹤眠嗤笑起来,“没有,我没那么大本事。”


    他的声音突然变冷,“其他人也没那么大本事,放心吧,要是有人敢徇私枉法不彻查这个案子,我会一层一层举报上去,保证能查个水落石出!”


    宋母感到一阵无力,她没再说话,宋贺琛难掩眼中怒意,想要抢过电话斥责宋鹤眠,却被宋母躲过了。


    过了好一会,宋母才问道:“你就这么恨我们吗?”


    眼睛隐隐发烫,宋鹤眠想流泪,但这不是酸楚的泪,而是积压许久的宣泄。


    原身等了那么多年,就只想等这一句话而已。


    暴烈的情绪迅速变成一滩死水,宋鹤眠平静道:“对,我非常,非常恨你们,哪怕现在你们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回忆很容易被调出来,喉舌自然而然倾吐出想说的话,“我在乡下过得很不好,你们说是送养,却一分钱都不出,别说你们给了,钱摆在那能看见用不了,跟没给有什么区别。”


    宋鹤眠:“我对你更客气,只因为我是个礼貌的人。”


    宋鹤眠:“我一直在被虐待,一直在被欺负,我不知道为什么被抛弃,我拼了命地读书,我想堂堂正正站在你们面前,但你们连高考都不让我参加。”


    “你毁了我,”宋鹤眠痛痛快快骂出来,“能听见吗?你毁了我,你跟宋家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潜藏在心底最后一点不甘在此刻烟消云散,宋鹤眠声音又大又清亮:“宋春展是恶毒,被人耍得团团转,你是愚蠢,别人喊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辛苦生下的儿子不疼,跑去疼一个冒牌货。”


    “宋清泽是明贱,你看过短剧吗?没看过去看一眼吧,宋清泽能跟任何一个狗血短剧的智障二哥对应上,那边宋清泽在听吗,大傻逼懒得喷。”


    “宋贺琛是暗贱,看着公平实际上也是个猪精,他竟然不喜欢宋言实在是出乎我意料,或者你们还是去查查,看看他们两个有没有搞在一起。”


    宋鹤眠毫不理会电话那头忽然传来的躁动和怒骂声,继续直抒胸臆,“宋文茵更是个智障,脸小脸皮厚,脑子含量为0。”


    他顿了顿,“所以不用想着我这边有没有什么渠道可以走,这个电话我录音了哈,等督察组过来会交给他们的。”


    他说完这些终于感觉身心舒畅,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然后神清气爽拉开车门,对守在旁边的沈晏舟比了个“OK”的手势。


    宋鹤眠尤不放心,追问道:“宋家的帐老早就有人盯着对吧,可别让他们在这个关头转移财产。”


    沈晏舟原本还忧心忡忡,见状弯唇笑起来,“放心。”


    宋鹤眠斗志昂扬:“骂了这一通我爽多了,我一定一把将这群人都按死!”


    第185章


    宋鹤眠并没有拉黑这个号码,但那些直白的话说出口后,宋母没再继续给他打电话。


    他觉得这样挺好的,两边人都知道这下是彻底撕破脸,他同时又觉得有些可笑,宋家那群人脑子都跟被夺舍过一样,竟然真觉得他会放下怨恨,依然渴求他们的爱。


    宋鹤眠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他第一次疾言厉色跟宋母说完话后,心里一点异样感都没有,他只觉得身心舒畅。


    他一直在丢弃那副沉重的枷锁,这一刻,他终于什么都扔干净了。


    沈晏舟觉得刘德肯定不会就此放开对他们的监视,让田震威他们装作若无其事各上各车了。


    他们带了电脑过来,宋鹤眠把硬盘接上去后,立即尝试点开。


    车内空间有限,有两个人不得不用很扭曲的姿势才能看到电脑上的内容,大家就这么头挨着头,凝神屏气地等屏幕变化。


    硬盘在轮椅里藏了太久,完全没被人拿出来看过,宋鹤眠起先还有些担心会不会坏了没用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虚线凑成的小圈一刻不停旋转着,看着让人眼晕。


    越等,所有人的表情就越凝重。


    随着更新迭代,电子产品基本上没有被用坏的,它在大众意识里会坏的可能性一般只有两种:意外和长久不适用。


    【弹出失败】


    这个弹窗像个鱼雷把众人的希望击沉下去,宋鹤眠明显感觉到身旁围着的三人齐齐泄出一口气,他没给自己失望的时间,立刻重试了一次。


    第二次依旧失败,宋鹤眠眼底闪过焦躁,沈晏舟也在看,他下意识想去寻找沈晏舟的反应。


    沈晏舟维持着平时面无表情的模样,他只对宋鹤眠轻轻点着头,“继续。”


    沈晏舟:“如果一直打不开,我们可以先回津市一趟。”


    子越市当然也有维修工人,只是为了安全,他们不能在这里暴露自己拿到硬盘的事实。


    宋鹤眠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浊气,他下意识伸手在硬盘上敲了敲,再次点击打开。


    屏幕上重新冒出旋转小圈,尽管还是失望,但大家还是默契地把头齐齐伸过来看。


    小圈转到一定次数忽然消失,之前到这步紧接着跳出来的就是“弹出失败”的提示,几人的心已经沉下去一半。


    屏幕骤然亮起蓝光,映照着所有人的面容,大家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次成功了。


    赵青激动地摇了摇宋鹤眠的胳膊,“阿宋,我就说,我就说你是锦鲤来的!!”


    其他人也连声附和,宋鹤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嘴,没说自己刚刚只是脑子里突然闪过有人拍打电视把雪花屏拍没的画面。


    在所有人注视下,宋鹤眠对照着手机上魏丁拍的密码,小心翼翼一个一个输入。


    那惹人厌烦的小圈再次出现,几人的心也再次越提越高,眼球几乎要漫上血丝,一个文件夹忽然展开,占据了整个屏幕。


    “成功了……”不知是谁小声喃喃。


    宋鹤眠按捺着溢满整颗心脏的激动,稳着手点开了文件夹。


    大文件夹里有五个小文件夹,光看文件夹的命名,众人就觉得触目惊心。


    大文件夹的命名是“真相未竟”,小文件夹分别是“收获口供”、“拆迁压制”、“证据销毁”、“行贿交易”和“暴力囚禁”。


    除了这些,大文件夹里还有一个孤零零的视频,看上传时间,就在五天之前,视频时长也很短,只有一分多钟。


    宋鹤眠怀着沉重的心情,缓缓点开了这个视频。


    没想到竟然还有跟韩求真见第五面的机会。


    视频最开始是两条细瘦的胳膊,往下照出一件黑色的夹克衫,屏幕在微微抖动,韩求真在调试拍摄角度。


    调好角度后,韩求真凑近镜头确认了一眼,然后笑着在镜头前缓缓坐下。


    “不知道你们是津市哪个分局的刑警同志,如果按照我给自己预设的方案,白水河分属于花山分局,你们是花山分局刑侦支队吧。”


    韩求真脸上出现歉意,“实在抱歉,我的尸体一定给你们还有市民朋友们造成了困扰,但是,但是我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他说到“尸体”二字时生涩地顿了顿,宋鹤眠意识到这点,心口再次像被砂纸揉过,干干的疼。


    就算是弥留之际的人,交代自己身后事时,也不会如此平静。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韩求真忽然微微抬头,但他的眼睛明显没有聚焦,就这样落在虚空,“想说的好像都被我用数据记录下来了。”


    韩求真收回视线,他有些羞涩和局促:“太久没有面对镜头了,我现在也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他直视着镜头,“我只能说,不必为我惋惜,我已经确诊急性白血病,时日无多,要是能借此彻底揭露鼎盛集团黑幕——”


    他展颜一笑,“那求仁得仁,这是我心归处。”


    进度条跳到最后,音画归于沉寂,屏幕在韩求真淡笑神色上定格。


    明明车窗紧锁,车内连空气都不流通,众人却觉得后背有风吹过,带得身体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宋鹤眠重新做好心理准备,鼠标慢慢左移,点开了“收获口供”小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十几条视频,第一条视频封面上的人是个拧着眉心的老人,他的脸胖胖的,除了没有络腮胡,看上去很像电视剧里的张飞。


    他点开这条视频,老人举起身份证,站得离镜头远些,让自己的全身都露出来。


    老人个子很矮,五短身材,他颤抖着声音道:“我叫秦贤旺,我实名举报子越市鼎盛集团暴力拆迁非法囚禁普通老百姓的恶行。”


    “鼎盛集团刘德与子越市政法委副书记李伟是发小,长期充当鼎盛集团违法行为保护伞,刘德私底下豢养黑社会打手,对不愿搬家的老百姓进行长期恐吓、威逼和囚禁。”


    这些话应当在老人心中积了很久,他语速缓慢,但中途没有停顿过,把经历完整地说了出来。


    “我儿子,”说到这里,老人的声音才有了明显起伏,他停顿了一会,从口袋里摸出了另外一张身份证,“我儿子叫秦天放,他四年前被黑社会抓走,至今杳无音讯。”


    老人走近,将身份证贴在镜头前面,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我儿子失踪前反对鼎盛集团强拆蓝天山那片我们家的房子,黑社会三次深夜闯进我家,把我和我老伴从床上拖下来,要求我们搬家。”


    “出事前,我儿子接到了一通电话,鼎盛集团说要召集我们村人商量搬离的事情,我这里还保存了录音。”


    老人越说越激动,“刘德说那次是好好商量,商量完所有人就各回各家了,但我儿子一直没有回来过。”


    他报过警,警察也很快受理了他的案件,可是一日过一日,他的儿子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踪迹也查探不出。、


    老秦跑过很多次警局,一开始那些警察还肯好声好气地跟他说,可去的次数多了,他们就开始显露原型,说就是找不到。


    但他儿子一米九几大个,又不是什么小物件,怎么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老秦不甘心,闹着要看监控。


    警局真正对他变了脸,说他这是“寻衅滋事、妨碍司法”,说要把他抓进去关几天。


    老秦意识到这里的警察无论如何不会给他准确答复,他意识到了什么,逐渐把重心倾斜到自己去查上面。


    只是该闹还是得闹,不只是分局,市局、政法委……所有可能对他儿子失踪案帮一把手的单位,他全都撒泼打滚去闹过。


    无论有多丢脸他看上去有多蛮横,只要能逼出领导的一句承诺,老秦什么都不怕。


    结果还是一样,那些承诺都是空头支票,没人理他这个脾气不好的老东西。


    老秦觉得因为外形问题前面大半辈子遭受的白眼,都没有他给儿子查案这几年遇到得多。


    他最后一次获悉儿子的信息,是偶遇了负责他儿子案件的警察下班。


    那个脸嫩的警察尚未被分局里的泥泞吞没,他实在不忍心看一位老人继续为无果的真相奔波。


    他叫住了老秦,让他不要再查下去了。


    老秦一生飘零,摸爬滚打间早早练就了看人脸色听人说话的本事,小警察那句话说出口,他瞬间就知道,自己儿子没了。


    老秦说到这里又顿了顿,“那小警察是好心,我恳求你们彻查我儿子的案子,但要是可以的话,你们能不能不把这件事给他们公安局的人说。”


    赵青是爷爷奶奶带大的,最见不得老人这个样子,他眼眶发热,暗暗咬紧牙关。


    老秦这辈子遭遇的不公已经够多了,亲生的儿子生死不明,那小警察顶多说是良心发现,他却依旧感激这份微薄的甚至可能只是因内疚而生的善意。


    老秦从小警察嘴里得知这个消息后,在家安生待了几天,他最后想出了一个办法,他要一层层告上去。


    只是他刚买好票,前脚还没踏进火车站,后脚就被人拉了出来。


    他毕竟已经年迈,那群人最后也不敢真的对他做什么,但他们给他看了老伴的照片,还有当时打给他们的那笔钱。


    宋鹤眠按捺着怒意点开了其他视频,全部都是受害者举着自己的身份证述说自己遭遇不公的。


    车内一时只能听见众人沉重的呼吸声,宋鹤眠消化了一会,才望向沈晏舟,问道:“这个,是先送回市局,还是等督察组的同志来了,交给他们?”


    沈晏舟想了想,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把其他东西看完。”


    受害者口供已然如此惊心,后面的只会更让人惊惧。


    宋鹤眠逐一点开了后面的小文件夹,这些文件夹里的视频不多,但时长均超过半小时。


    每一段视频开头,韩求真都会补上说明:此视频非常规拍摄。


    视频拍摄角度很奇怪,是从下往上的,沈晏舟见过不少,猜想韩求真应该是用针孔摄像头拍摄的。


    听他的语气,他应该是伪装成鼎盛集团的供应商潜入进去的,而且还是个核心供应商。


    这让沈晏舟瞬间回想起给买假电话卡跟韩求真通讯的那个人,韩求真也不是孤身一人作战的。


    按他们现在掌握的信息,鼎盛集团有保护伞,还跟黑恶势力勾结,仅凭韩求真自己,他很难获得这么“高级”的供应商身份。


    有线人在帮他。


    视频里韩求真坐上了车,车子七拐八拐后,驶入了僻静的郊区,那是鼎盛集团工厂所在地。


    一下车,眼前就出现了触目惊心的场景。


    两个双手被绑缚在身后的年轻人额头触地,以跪姿趴在地上,身体周围已经积起一洼小小的血泉。


    他们一动不动,完全看不出是死是活。


    走在韩求真前面的人呵斥了几句,“你们怎么弄的,快把他们拉走,晦不晦气啊!”


    守在地上两人身边的黄毛嘻嘻笑道:“不好意思啊定哥,也没想到你们今天过来。”


    “不过放心,”黄毛甩了甩手上的血,“金丰区最后两颗钉子,也被我们拔掉啦,他们爸妈已经签字,可以挑个好日子过去推了。”


    第二个视频是同样的工厂,只是地上已经光洁一片,完全看不出曾经承载过的罪恶。


    刘德头戴安全帽,身后跟着一群人,他侧着身子,正看着旁边比他高同样戴着安全帽西装革履的人。


    竟然是领导过来视察!


    刘德一边笑一边跟旁边的人介绍项目,“这是个大工程,将来一定能成为子越市对外的闪亮名片。”


    韩求真在视频底下配了字幕解释,“大工程”一般指代大型洗钱项目,黄莺大楼是鼎盛集团承包的最大工程。


    宋鹤眠越看越心惊,手心都不由自主冒出汗来,矛盾感在他耳朵里左右叫嚷。


    从他在这个世界醒来,除了那些作恶的犯罪嫌疑人,宋鹤眠看见的所有人,都是绝对的正面形象。


    无论是政府官员,还是警察队伍,他们都忠实执行了自己在鲜红旗帜下的宣誓,宋鹤眠倒也见过怠惰的人,可人家做事并不含糊,会脚踏实地给老百姓办事。


    他当然没有单纯到觉得队伍里全是这样的人,内部网上时常可以看见某某人落马的新闻,但此时此刻,真看见这么阴暗的真相,还是让他从胃里呕出一口冷气。


    怪不得郑局每次开会,都要说,初心,初心。


    最后一个文件夹里没有视频,只有两篇文档。


    前面文档的命名是《黑账》,后面文档的命名是《遗书》。


    第186章


    《黑账》里的东西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惊人,上面详细记载了李伟等子越市15名官员违法收受贿赂,对鼎盛集团大开方便之门,充当保护伞的事实。


    看着上面详细的受贿金额和行贿方式,沈晏舟面上平静无波,心里却在不停感叹韩求真的不易。


    人分好坏,但每一个市系统的运作原理是一样的,身处这个位置,他很清楚,弄到这么详细的账本有多难。


    韩求真的能力,有目共睹。


    这么大的行贿金额,足够把账本上登记的这十五个人,全部送进监狱里。


    韩求真还将金额按照用途做了区分,其中“拆迁压制”占据大头,“证据销毁”只占了很小一部分。


    宋鹤眠的身体因为过于愤怒而微微颤抖,赵青在他背后长吐一口气,忽然抬眼看向沈晏舟道:“交给我来备份吧沈队。”


    宋鹤眠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将电脑塞到赵青手里。


    赵青熟悉电脑操作,当时选实习生的时候,赵青是万年老二,无论是格斗还是射击,抑或是理论课,他的成绩都不是最拔尖的那个,但沈晏舟看中了他对电脑技术的精通,直接选了他。


    事实证明沈晏舟没有看错人,赵青的这个能力在后面很多案子里都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


    在众人注视下,赵青十指在电脑键盘上飞速敲打,他们带了特供的随身WiFi,很快,赵青传了两份回去。


    一份按照纪律加密封锁后直接上传进系统,市局那边其他网络口的同事可以解压查看拿给郑局,另一份他传到自己电脑上。


    从某种角度来说,赵青也算得上黑客,一个合格的黑客,电脑就是他的武器。


    看见上传进度条到达100%后,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一点。


    不管怎么样,就算子越市这边的人突然丧心病狂想对他们下手,真相的火种也已经传回去了。


    沈晏舟想到这点,沉思片刻后道:“郑局一定会把这些东西汇报上去,督察组会来得更快。”


    “刘德豢养了打手,”沈晏舟想起视频里那些人对人命毫不在意的态度,眼神暗了暗,“那些都是亡命之徒,不要赌他们不敢对警察动手,一定不许单独行动!”


    公安队伍里,牺牲殉职最多的是缉毒警,但刑警的伤亡也不小,歹徒丧心病狂起来,跟毒贩没什么区别,只是他们手里没枪。


    众人神色一紧,严肃道:“是。”


    鼠标停留在《遗书》上,赵青指尖发凉,犹豫了好一会才点进去。


    如韩求真所说,那个视频太短了,有些话在镜头前赧于说出,只能写在纸上。


    这篇遗书足有十页之长,前面记载了韩求真加入《深度周刊》后的心路历程,后面则是为了查案的泣血之语。


    “师父说,新闻人要让黑暗见光,可现在阳光被遮,举报无门、报道被压、证人失联,我已走投无路。”


    “可前后两代人十数年的坚守不能白费,受害者的信任也不能落空,这案子拖得太长,如今知道真相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我也身患重病,即将不久于人世。”


    “我在朝闻道杂志社供职,起先十分不耻于他们罔顾真相只要流量的行径,觉得这完全违背了媒体人应有的准则,可是到了现在,我竟然也只能用这样吸人眼球的办法,来博得这篇报道的曝光。”


    “我同样恐惧我的案子会让民众对我们的警察队伍产生不信任,特在视频里说明,我是自杀,与他人无关,感恩大家因我之死而对这件事产生关注,但请不要阴谋论。”


    “真相若竟,请在我的坟前烧一份报道。”


    “致天下万千同仁,正义是杀不完的,因为真理永远存在,新闻正义永不消亡,来生仍做记者,我以刀笔写山河,与诸君共勉。”


    “致查案警方:我已竭尽所能,所查一切皆记录在硬盘内,血债未了,望还受害者公道,还子越市一片清明日月。”


    十页竟然很快也看完了,鼠标拉到最后,只有简单的五个字。


    “韩求真绝笔”


    宋鹤眠只觉得如鲠在喉,鼻腔酸涩不已,几人沉浸在这样的悲意里,久久无人开声。


    还是沈晏舟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众人才惊醒,纷纷转过视线看过去。


    这个时候给沈晏舟打电话的不是魏丁就是上面的局长和几个副局,而且一定是有关这个案子的重要信息。


    果然,电话一接通,手机那头就若有若无传来郑局的声音。


    其他人下意识把嘴抿得紧紧的,不发出一点声响。


    沈晏舟直接开了免提,郑局声音听上去很严肃,说的也是个大消息,他让沈晏舟准备带队回去。


    郑局:“我们这边收到你们传回来的压缩包没多久,这个案子就上热搜了,韩求真的遗书被人公布出来了。”


    几人皆是一愣,宋鹤眠很快意识到,这应该是当时跟韩求真联系那个人的手笔。


    受害者果然也是一个队伍,周明估计在他们拿到硬盘后立刻就给同伴发了信息。


    韩求真的尸体没被广大市民发现,但也以另外一种方式实现了自己最初的计划,再加上这是那位钓鱼主播第三次在直播中钓到人民碎片了,案件的热度本来就很高。


    郑局:“夏恒,就是骗老人买电话卡跟韩求真联系的那个人,半小时前开了直播,平台显示他买了很多流量包。”


    “再加上,”郑局说话的速度突然慢下来,“他的账号本来就有不少粉丝,开播后很快就上了热门。”


    宋鹤眠立马打开手机搜索夏恒,但搜索框刚弹出来,这个名字就已经在下方的热搜上出现了,名字发红,后面还带着热度标识,说明已经引起很多关注。


    他点进去,夏恒已经没在直播了,郑局的声音就像解释一样从旁边传来:“他在直播间朗读了韩求真的遗书内容,并说遗书已经发布在另外一个图文平台上,让大家去看,说自己也犯了法,半小时后会下播过来自首。”


    “他直播的位置就在市局旁边的出租屋,现在已经到大厅里了。”


    魏丁的消息像佐证似的在专案组大群里接连弹出来,他拍了张大厅里数量比平时多的报案群众,有两个在用不起眼的偷拍动作拍来自首的夏恒。


    魏丁声音难掩暴躁:“我服了,我真的服了,为什么送锦旗的,回执的,报案的都聚在今天上门啊。”


    一股令人哭笑不得的无奈扑到众人脸上,宋鹤眠与沈晏舟对视一眼,心想,这可真是太巧了,冥冥中每一环都在助力这件事被更多人看见。


    这是韩求真想要的,原本这会让他们有些头痛,但韩求真也替他们考虑到了这一点,以死者的身份帮他们做了解释。


    手机屏幕上是夏恒的账号,这个账号三个月前才开始做,能吸引这么多粉丝,内容自然不是什么大众赛道。


    账号简介已经改成让大家关注韩求真案,但置顶的三个视频里有两个还是原样的,封面上大写的“破除迷信”四个字十分显眼。


    夏恒做的是探险账号,他在镜头前的形象非常狂妄,几乎是以叫嚣的姿态说自己不信那些鬼神之说,所以他将以自己为例来揭穿这些假话。


    他在废弃医院里供奉过夹生饭,在深夜的十字路口烧过香,在退休的殡仪馆用车上烧过纸人……


    网友对他的评论就是作大死,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迟早要倒大霉,顺带给他提供新的探险灵感。


    夏恒在每一个视频里对网友的好心劝告都嗤之以鼻,但在最新被他置顶的那个视频里,他读完韩求真的遗书,苦笑着道:“其实我很怕那些东西。”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宋鹤眠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同样有敬畏之心,不信也不会主动招惹。


    只是没有办法了。


    现在想想,账号开始的时间可以对应上韩求真确诊的时间,他们必须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一个有基本盘的账号来。


    自媒体那么卷,各个赛道里都挤满了人,他们没有办法了,只能凭借这种手段,在更短的时间里搜刮更多的关注度。


    宋鹤眠忽然萌生落泪的冲动,他觉得,好苦啊,在阴影下护佑光明好苦啊。


    郑局:“我收到消息,督察组明天就到子越市,他们带了人过去,你们可以撤回来。”


    经侦也不用插手了,除非督察组那边人手不够要借调,但那不太可能,他们带过去的人日常经手的都是国库账目。


    沈晏舟应了声,“但硬盘原件在我们手里。”


    原件跟复印件还是有区别的,而且原件上还有韩求真的指纹,会更有用。


    沈晏舟:“我们的案子也还没完全查清,韩求真的确是自杀,但是把他尸体搬走挖走他肾的人,我们还没找到。”


    那边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问道:“你想留在子越市?”


    沈晏舟没回答,郑局也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他自己沉思了一会,继而驳回了这个申请,“回来,督察组会从津市过,你在津市把硬盘交给他们也行。”


    郑局:“这事没那么轻易解决,韩求真查到的那些东西很有可能不全,你们回来,待在那反而碍事。”


    扫黑除恶一直是专项斗争,这些年也卓有成效,如果不是子越市上下沆瀣一气瞒得密不透风,再加上这两年他们金盆洗手没干什么大坏事,不会现在才盯上他们。


    把这么多人都搅进去,公安部也已经出手,用不着他们。


    沈晏舟明了,“好,我现在就通知田震威他们,交代完毕后立刻返程。”


    田震威得知要返程,犹豫了一会还是问道:“咱们不跟本地警察说一声吗?”


    如果就这么匆匆离开,会不会打草惊蛇?


    沈晏舟:“不用说,他们已经知道了,网上一炸开他们就知道我们是因为什么来的。”


    他预料的最坏结果并未出现,从这里一直开到子越市的高速路口上,没人真敢对他们做什么。


    车一开出子越市境内,赵青长松一口气,上半身重重往后座上靠,他把手从枪托上拿开,低声道:“真是吓死我了。”


    做的心理准备太充分了,他真的随时都在防备那群人狗急跳墙。


    宋鹤眠在车上一直刷手机,从这个软件切到那个软件,舆论发酵得很快,这案子的热度在持续上升。


    网络属于全国人民,宋鹤眠看着一条一条不断刷新出来的语句,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之前郑局说有容忍义务时,沈晏舟那么平静了。


    之前他还不能设身处地理解郑局的话,及至此刻,宋鹤眠才真正理解自己手里握着的公权力有多大。


    归根到底,人民群众只是害怕,害怕有韩求真这样的情况出现。


    正如人民不应该将自己对未知境况的惶恐施加在警察身上,警察也不应该将对那些别有用心搅浑水人的愤怒安在人民头顶。


    子越市的舆论甚嚣尘上,就算有李伟这个保护伞,这回也是该办就得办了。


    他们回到津市后也没闲着,沈晏舟给了每人半小时的休整时间,然后叫齐所有人开会。


    在硬盘内容解析出来前,魏丁就按照宋鹤眠提示的话去大型水库找了,他率先去的就是白水河。


    他在白水河边找到了与裹着韩求真尸体材料一致的塑料薄膜。


    为了伪装自己是他杀,那层薄膜原来肯定裹得很严实,蔡法医像敬神一样把发现的薄膜请回去了,跟痕检对着法医室门口“逢案必破”的标语拜了三拜才开始检查。


    以往可以“苟赢”,现在苟胜利不在,他们还是该注意得注意一下。


    也许是破案之神看到了他们的虔诚,那塑料薄膜上检测出了三个人的指纹。


    一个属于韩求真,另外两个中,还有一个在系统里对上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蔡听学在专案组大群里报告这件事时,声音听上去都美滋滋的。


    罪犯有前科,侦查就能省去大部分力。


    魏丁随即拜托技侦在系统里查取这个人的信息,这个人是因为寻衅滋事刑拘了六个月,出狱后一直待在津市,他在一家快递公司供职,已经做五年了。


    这五年间,他已经结婚,并跟妻子育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这人已经抓到市局来了,他们开完会就可以审。


    会开到一半,宋鹤眠的手机忽然一响,短信界面随即弹出,是某张卡的入账信息。


    宋鹤眠脸色遽变,他顾不得失态,立即点开手机详细查看,一个猜测飞速涌上心头,并且越来越强烈。


    短信界面,看着你那长长一串不仔细数都数不清到底有几个的0,宋鹤眠表情彻底阴了下来。


    宋家竟然在这个时候把两千万打给了他,宋鹤眠都能猜到下一步一定是举报,只要这个案子涉及鼎盛集团,他按照规定需要避开。


    沈晏舟将他每一个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心里同样有了猜测。


    此前,他只是觉得那帮人的脑回路与正常人不同,那样漏洞百出的教义,他们竟然也信,直接舍弃刚生下来的婴儿。


    但此时此刻,他是真对宋家人深恶痛绝。


    之前他们还装过的,两千万并不是一笔小钱,他带着家族律师帮宋鹤眠签协议时,宋母对宋鹤眠表现出了明显的不舍,这笔钱就是对宋鹤眠的补偿。


    那他们现在又在做什么。


    宋鹤眠强自压下内心的情绪,面带歉意道:“没什么事,我们继续说案子吧。”


    其余人见状互相对视一眼便也什么都没说,大家的专注力很快又回到案子上。


    会议很快结束,沈晏舟重新分配了任务,魏丁看出他有话跟宋鹤眠私聊,带着其他人先出去了。


    会议室里顿时只剩下他们,沈晏舟还没开口,宋鹤眠就小碎快步冲到沈晏舟身边,他怒气冲冲道:“今晚督察组过来我要告状。”


    想到自己在那之前可能先被“隔离”了,宋鹤眠顿了顿,继续怒气冲冲道:“我要是不能当面告状的话,那你帮我告,沈晏舟,添油加醋也好,夸大其词也罢,反正这次彻查不能把宋家漏了。”


    但一想到添油加醋是违规的,真这么说了可能会害沈晏舟跟着吃瓜落,宋鹤眠又沉默住,继而心不甘情不愿地道:“还是算了,如实说就行。”


    沈晏舟懂他什么意思,他先拿过宋鹤眠的手机放在会议桌上,然后轻轻拍了拍宋鹤眠的手背。


    “不用担心这个宋小眠,”沈晏舟眉眼间泛着冷意,“你还记得郑局和褚叔说过的东西吗?”


    郑局说宋鹤眠是燚烜教的圣子,褚恩说圣子圣女需要领受人间苦难后才能参悟教义带领教众飞升。


    宋鹤眠是被宋家人自愿送养的,这总不会是巧合。


    国家这些年也在大力打击邪教,子越市那边要查的东西已经是个复合型大毒瘤,官商勾结还涉黑,还闹出这么大的舆论,上面一定会把他们连根拔起。


    如果再加上个邪教,那真是五毒俱全,李伟刘德他们这辈子牢是有得坐了。


    宋鹤眠会意,沈晏舟也道:“你不用过于担心这件事。”


    就算因为那两千万,宋鹤眠成为这起案子的利益相关方,但他是圣子,他是五行连环杀人专案的绝对核心,有沈晏舟母亲的案例在前,宋鹤眠是要被重点保护的对象。


    最最最重要的是,宋鹤眠有特殊能力。


    被沈晏舟这么安慰着,宋鹤眠觉得心头盘踞着的烦躁消散许多,他的表情逐渐沉稳起来。


    他可以不要这个钱,但宋家一定要彻查,他们这么做贼心虚,一定也插手了鼎盛集团的黑暗贸易!


    走出会议室,宋鹤眠就一直忐忑着,但直到他看完魏丁对这个有前科人的整场审核,郑局都没有喊他过去。


    那个有前科人交代得很干脆,魏丁一问他知不知道为什么抓他,他就点头认了。


    “看你这五年,”魏丁装模作样地翻阅档案,“不是已经走上正途了吗?都娶妻生子了,还不收心?”


    男人苦笑一声,“警察同志,你肯定也查到了,我女儿得了病,医院催缴费催了好几次,我工资不够。”


    魏丁:“那群人为什么找你,你知道吗?”


    男人摇头:“我没问,但是找我的那个人说是熟人介绍,他们给的钱多,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但我真的没干什么,”男人很实诚,“我知道现在的日子来之不易,我只帮那群人搬了尸体,不敢做什么大事。”


    魏丁:“找上你的人,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子吗?”


    “他们带了口罩,”男人努力回忆着,“很谨慎,但听声音,两个都是年轻人。”


    “他们?”魏丁捕捉到关键词,皱眉重复,“找你的有两个人吗?”


    男人:“对,一个是主动找上门的,还有一个,是我把尸体搬到水塘边后跟我接头的。”


    男人:“跟我接头的那个人,穿着很奇怪,浑身都被黑色罩袍罩住了,我只能看到他是个双眼皮。”


    燚烜教竟然安排处刑人跟这个人接头了吗?!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魏丁已经很久没有审过这么顺的案子了,他本能觉得有诈,但还是顺畅地问了下去:“那黑色罩袍上,有印着什么别的东西吗?”


    男人回答得很快,“有,那男人转身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了罩袍后背上有一只巨大的白色眼球。”


    饶是有心理准备,这个信息还是让所有人的呼吸都缓了缓。


    第187章


    魏丁并未让室内的安静持续很长时间,他暗暗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你把尸体搬过去之后,有看见跟你接头的男人做什么吗?”


    男人眼底浮现挣扎神色,魏丁见他前面都回答得好好的,在这个问题上突然卡住,急忙厉声打断他的犹豫:“你考虑清楚了,我现在是在给你机会!”


    “你已经一进宫了,”魏丁的光头在灯光照耀下锃光瓦亮的,更显得他表情阴郁,“你要不回忆一下之前那次审问你的警察是怎么问的。”


    魏丁敲了敲桌子:“你自己都看见尸体了,你还以为这是什么小案件吗?我们心里要是没数,会直接找你来问吗?”


    他这么一说,男人立刻招了,“我把尸体拉过去后,他没让我立马走。”


    但他也没让男人留下,男人挠了挠颊边,想起那一晚的画面还是无意识抖了抖身体,“他就跟我不存在一样,完全无视了我。”


    当时非常安静,只有那拉尸体的三轮车还在往下滴水,在死寂中特别明显,男人的神经越来越紧绷,眼神本能落在除了自己现场唯一的同类身上。


    所有人屏息以待,男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颤着声音道:“他从罩袍里摸了柄刀出来,然后直接对着尸体挖了下去。”


    宋鹤眠忍不住在耳麦里道:“魏哥,问一下他,记不记得那把刀长什么样子?”


    魏丁立马问了出来,男人回忆起来,“……当时天太黑了,看不太清刀是什么形状,我只记得那刀是蓝黑色的。”


    侮辱尸体也是有罪的,男人看得心惊胆战,强忍恐惧招呼道:“我,也没我的事了,我就先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也不管那古怪的人作何反应,跟屁股着火一样慌张跑走了,因为太惊慌那塘埂又窄,他还一脚踩进了水里。


    宋鹤眠微微眯眼,男人这句话的确对上了他们在鱼塘靠岸一侧发现的脚印,但是,如果处刑人是在鱼塘那处理的尸体,那岸边有些干净了。


    燚烜教并不在意处刑人被警方发现,有冯东和亨利的案例在前,宋鹤眠甚至觉得,他们是希望处刑人落网的,仿佛这也是献祭的一部分。


    还有韩求真的记者证。


    韩求真自杀前一定把记者证带在身上,处刑人为什么要把记者证特意摘下来抛进泥塘里。


    宋鹤眠仔细打量着男人的表情,他看上去很真诚,神色变化看不出一丝破绽。


    但他没有外逃,韩求真的案子闹得那么大,钓鱼主播上热搜的时候他肯定就关注到了。


    还有男人说,是熟人介绍的。


    搬尸可不是什么常见的工作,除了民俗自带的禁忌色彩,尸体往往还意味着麻烦。


    一个猜测浮现在宋鹤眠心头,狱友,这男人当时入狱的狱友。


    每个人的刑事犯罪都会记录在册,一般来说,犯过罪的人出狱后回归社会生活时会比平常人艰难,他们能选择的工作数量有限。


    沈晏舟这时往后退了几步,他关闭耳麦,对着站在一旁的裴果说道:“去系统里查,查这个人的狱友,优先以出狱后在津市和子越市或者两市附近城市活动的人为先。”


    顿了顿,他补充道:“如果没有,就查他狱友们的老家,也还是重点集中在这几个地方,以有过探亲行为的人为先。”


    裴果神色一肃,“好的老大。”


    宋鹤眠原本打算等审问完再说,见沈晏舟与他心有灵犀先交代下去,他挑起眉梢,嘴角不自觉往上一翘。


    魏丁在白水河边找到裹尸塑料薄膜后,立刻安排人查白水河附近的监控。


    这地方监控完善,早些年太多人跳水自杀,再加上有一段河道连着江水,所以抛尸的也往这扔。


    深夜时段,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韩求真投水的画面。


    令众人出乎意料的是,男人交代的那辆车,来得非常快,进度条只往后脱了半小时,一辆白色面包车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白色罩袍的人步履匆忙略显慌张,站他身后的人纵身下水,十分钟后将韩求真拉了上来。


    不管怎么样,韩求真都死透了,但那两个人还给韩求真做了心肺复苏,只不过很快就被处刑人叫停。


    他们带上韩求真的尸体,白车在监控下扬长而去,水面也归于平静。


    但追踪监控而去,发现这辆车很具有反侦察意识,车辆开上大路后很快转进了小路,它在监控中消失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面包车重新拐上大路,但它没有开往鱼塘,而是拐上高速路口,开到了子越市。


    毫无疑问,韩求真的尸体在这二十分钟内完成了转接。


    鱼塘的位置太偏僻,魏丁一开始就查过离鱼塘最近的监控了,但是并没有找到可疑车辆。


    三轮车……那就完全是从小路上过去的。


    涉及乡镇单位,警力资源就有些鞭长莫及了。


    但就男人目前给出的信息,矛头再次指向了鼎盛集团。


    硬盘已经交给郑局了,宋鹤眠摸了摸空荡荡的衣兜,心再次慢慢沉下去。


    他们可能还是要回去子越市,督察组对李伟等人的侦查和他们这个案件不冲突,完全可以并行。


    淡淡的违和感趴在胸口,像一块无形的石头,在他每次要想起什么时压得他喘不过来气,逼他将注意力转移到呼吸上。


    前路充满未知性,但有一点宋鹤眠可以确定,最后的终章一定落在他身上。


    宋鹤眠心里同时惦记着那两千万,他一直在等郑局喊他去办公室,但是直到接到督察组马上过来市局的消息,郑局都没一点声。


    宋鹤眠不是习惯等待的性子,而且有关他的事,郑局该知道全都知道了,他同样也不觉得自己有错,不是他想成为宋家的孩子。


    想到这,宋鹤眠隐隐有些心酸,从他进入这具身体,原身残留的情绪其实是越来越淡的。


    一开始这些情绪还能影响他的决定,但后面就不会了,在子越市那通电话后,更是一点都没有了,提起宋家,包括宋母,宋鹤眠能感受到的只有深深的厌恶。


    于情于理,都是宋家亏欠原身。


    先不说是他们已经逼死了原身,就说现在,如果站在这的是原来的宋鹤眠,他没有依靠过他们什么,他们却还要把他仅有的东西夺走。


    宋鹤眠眼中凛冽一闪而过,他抛开脑中凌乱的念头,起身朝郑局办公室走去。


    命案当前,郑局也没有准时下班,听见敲门声,他明显愣了愣。


    “小宋?”郑局放下笔,“怎么了?找我什么事?”


    宋鹤眠将手机上的入账短信拿给他看,“您这里没有收到关于我的举报吗?”


    郑局再次愣住,然后温和地笑了笑,他示意宋鹤眠把门关起来,然后指着旁边待客的沙发,慈祥道:“坐。”


    “当然收到了,”郑局率先肯定了宋鹤眠的猜测,“你们还在子越市的时候,我这边就收到了关于你的举报。”


    从警多年,郑局虽然见过比这更恶劣的父母,但每次遇见,仍然不可避免地感到愤怒。


    好在小宋很有自己的想法,沈晏舟也知道怎么护短。


    郑局:“你不用担心这个,他们的举报不会生效,从法律意义上说,你跟他们完全没有关系。”


    看样子沈晏舟并没跟他细说这件事,郑局笑道:“你的户口现在还落在收养你的那户人家上,你进市局后不久,沈晏舟就把你查了个底朝天了。”


    他们也没想到这些原本给宋鹤眠证明清白的文件,竟然现在用上了。


    两人在一起沈晏舟从宋鹤眠那里获悉宋家的所作所为后,他做了更细致的查访和安排,去子越市前,他把这些资料全交给了郑局。


    还有很重要一点,宋鹤眠毕竟是圣子,燚烜教一直在关注他的成长,这么重要的角色,肯定不能被掉包,所以宋鹤眠回到津市后,连亲子鉴定都没做。


    郑局:“你来市局后帮我们破了很多案子,上面有给你嘉奖,我一直攒着没告诉你,前面金多的案子破了后,我就把你能和案发现场动物连通视野的异能,跟上面汇报了。”


    这件事的确完全出乎意料,这一年宋鹤眠对这个社会已经有了很深层次的了解,他的异能听上去就很怪力乱神了。


    而且他还是借尸还魂的……不过这个除了沈晏舟就没人知道了。


    “你不用紧张,”看见宋鹤眠突然坐得笔直,郑局心中暗笑,“不要担心,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很多事情科学都无法解释。”


    郑局:“没人会拿你做研究,你放松,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现在是过了明路的。”


    而且还有沈晏舟母亲的案子……郑局眼底闪过惆怅,有“圣女”在前,“圣子”会遭遇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他知道两人的关系,没在宋鹤眠面前提这件事。


    郑局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明显,“不用担心你原来家庭的事,他们想拉你下水,也要看我们答不答应。”


    宋鹤眠原先觉得就算被排除在这个案子外也没什么,因为他最大的倚仗这次并没有出现,这次查案本来靠的就是刑警们的能力。


    把他排除在专案组之外完全改变不了什么,督察组该查还是会查,只要他们的钱不干净,只要鼎盛集团犯过罪,结果就会明晃晃摆在那。


    但是听见郑局这些话,宋鹤眠还是有种意外之喜的感觉,他隐隐兴奋起来,好像又得了个更大更了不起的靠山。


    他高兴地跟郑局道谢,出门就去找沈晏舟去了。


    督察组在市局没有逗留很长时间,他们拿到硬盘当场打开原件查看后,一开始饭都不打算吃就准备直取子越市。


    还是郑局和他们的领头人商议,说如果不在津市吃,那后面就要等到李伟等人彻底垮台,他们才能吃上一顿安生饭了。


    督察组便也没有推拒,在市局食堂风卷残云地吃了一顿才再次踏上征程,宋鹤眠吃饭时顺带上了眼药,将他们刚下高速就被跟踪的事说了出来。


    那督察组的领头人原本脸上还噙着淡笑,听完这句话连淡笑都没有了,只余冷冽。


    专案组几人交换视线,心下皆是大定。


    韩求真想求的真相大白,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了。


    督察组吃完饭便向市局众人告别,宋鹤眠遥遥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悄悄握紧了拳头。


    他们继续追查处刑人的信息,通过实地复勘,沈晏舟他们最终确定了通往鱼塘的一条小路。


    这虽然是条小路,但来往的人挺多,宋鹤眠看着路上被破坏得一塌糊涂的车辙印,脑门上冒出三个问号。


    如果这条路有这么大的通行需求,为什么不修呢?


    顺着小路一直向前,拨开草迹,一条公路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津市近两年对修路有明确要求,哪怕是乡镇,修的也是柏油路。


    但这就是条普通的水泥公路,修建时间应该要往前推好几年了。


    顺着这条水泥公路再往国道上找,赵青在国道监控里筛了一整天,才找到符合案发时间的三轮车。


    宋鹤眠不得不感叹燚烜教对津市的了解,这段路附近前些时候发生了大型货车连环倒塌事件,那些货车拉的都是煤。


    司机们都还在医院里治疗,涉事煤矿经营情况不佳,本来运的差不多就是最后几车煤了,出了这种事,老板直接跑路了。


    赔偿什么的比较麻烦,倾倒在路上的那些煤,一时间竟然无人问津。


    最开始铲煤的只是想过路的路人,也不知道怎么传开的,赵青点开深夜监控,发现大马路上驰行着一辆又一辆三轮车时,疑心自己是不是熬夜熬多眼花了。


    经过男人指认,他们最后锁定了一个带着皮帽的中年人。


    赵青也没想到自己还有感谢深夜远光灯的时候,一截路一截路追踪过去,经过一段大路时,中年人的面孔被来车方向的远光灯照得清清楚楚。


    系统里没有这张脸,就在众人觉得线索到这里又要断了时,这张脸在一个预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了。


    查本地人的同时,赵青跟其他同事也没放弃追踪那辆白色面包车,虽然它已经开到子越市了。


    现在卡监控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赵青查到这辆车开回子越市后,兜兜转转来到一个洗车厂。


    白色面包车开进去后,很快又开出来了,但监控显示得很清楚,下车和上车,明显是两个人。


    下车的那个人,在其他人将面包车开走后,在洗车厂门口等了好一会,一辆加长林肯,就这么出现在众人眼前。


    赵青熬得眼下青黑一片,他重重一拍桌子,怒道:“终于他妈让我逮到了!!!”


    沈晏舟也是心神一松,他们现在有充分的理由,逮捕这个司机。


    他当即点了几个人,严肃道:“专案组今天准时下班!晚上回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早八点统一市局门口集合。”


    其余人纷纷应是,宋鹤眠当然也跟着去。


    回家经过地库,宋鹤眠难免又想起先前突兀出现在这里的银色大G,买它的车主被警察找上门时吓破了胆,警察还没开口问他就交代得干干净净。


    车主原本以为警察是来问责他借机敲诈的事情,他老实交代了把这辆车卖给他的女人说家里出了大事需要钱急用,他想占便宜,在人家打骨折的价格上又砍了十万下去。


    他交代得很清楚,但宋鹤眠并不抱希望,按照亨利和褚恩说的东西,这车的持有者地位很高,是燚烜教四大护法类的人物。


    他们是护卫教主的核心力量,处刑人和底下的小杂鱼可以随意舍弃,这些人却不然。


    果然,陟罚和前几次一样,只在监控中一闪而过,而后便彻底没了踪迹。


    宋鹤眠心里也清楚,这辆车只是燚烜教给的恐吓而已。


    沈晏舟注意到从地库回家,宋鹤眠的状态就变差很多,他先放了一浴缸热水,往里加了浴盐,才招呼宋鹤眠去洗澡。


    沈晏舟缓声道:“去泡个澡?会舒服很多。”


    宋鹤眠望着他,突然一把揪起他的领带,就这么拎着沈晏舟往浴室走,蛮横道:“你跟我一起。”


    沈晏舟不明就里,但还是拒绝道:“我们明天要办案子。”


    “我知道,”宋鹤眠冷冷道,他脚步一顿,意识到沈晏舟误解了他的意思,“我没有那种想法,我有话跟你说。”


    沈晏舟被勒得咳嗽起来,他只好拉住宋鹤眠的手,“宋小眠,你说什么我都会听而且会百分百相信的,可以放松点吗?”


    沈晏舟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直接左右扯了两下把领带解下来了,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请放过你伴侣的呼吸道。”


    宋鹤眠再次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纵身一跃跳到沈晏舟身上,他两条大腿紧紧夹着沈晏舟的腰,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这样总可以吧。”


    沈晏舟的脸忽然沉下来,这是讨好的动作,他意识到宋鹤眠的确没有那种想法,恰恰相反,他有的是另外的可能会让他生气的想法。


    他一言不发顺着宋鹤眠的要求把他抱进了浴室,浴缸里水温正合适,沈晏舟肌肉发达的手臂卡着宋鹤眠的大腿,慢慢将他放在吧台上。


    沈晏舟:“你想跟我说什么?”


    宋鹤眠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原本有个计划,但现在觉得这个计划非常愚蠢。


    无论任何情况,他都不应该有那种想法,此刻凝望着那双深邃如黑曜石的眼睛,宋鹤眠更易察觉沈晏舟对自己的珍重。


    宋鹤眠:“可能是直觉,但我总觉得这次去子越市危险重重。”


    沈晏舟迟疑道:“你是指——”


    “对,”宋鹤眠点头,“我总觉得燚烜教会做点什么。”


    宋鹤眠又道:“但也有可能是我多心,毕竟韩求真的案子和前面三个案子都太不一样了,有李伟和刘德横插一脚,可能我的危险感知来自他们而不是燚烜教。”


    但祭品的确越来越少,现在只剩最后一个,尽管他们都确认,一定是五行献祭完成后才会轮到宋鹤眠。


    沈晏舟垂眼思索片刻,笃定道:“你留下,你留在市局,我带着人去查。”


    沈晏舟:“要先看洗车厂的监控,现在督察组还在查鼎盛集团,可能抓不了人。”


    但是分开也会有风险,沈晏舟思考片刻便果断选择这次让魏丁带队,自己留在市局坐镇。


    宋鹤眠想了想觉得这样也行,毕竟他才是燚烜教最终想要的圣钥,只要他躲好,就可以一直牵制燚烜教的力量。


    他不信有什么可以攻破津市市局的大门。


    沈晏舟顿时也理解了宋鹤眠先前做的是什么打算,他脸色难看到极点,周身散发的寒意冻得宋鹤眠不停缩脖子。


    “看着我,”沈晏舟伸手卡着宋鹤眠的腰,“看着我宋鹤眠。”


    他们在一起后,沈晏舟一直喊的“宋小眠”,双方共享着这个特殊称呼带来的亲昵。


    被这么全名全姓的喊,宋鹤眠顿感心虚,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四周瞥。


    沈晏舟手下稍稍用力,疼得宋鹤眠“嘶”了一声,下意识抱怨道:“你轻点。”


    但触及人眼里的寒意,宋鹤眠轻咳一声,嘀咕道:“我这不是什么都没说嘛。”


    “想也不行,”对上宋鹤眠,沈晏舟甚少这么强硬,“我很认真地跟你说,哪怕是想,也不行。”


    他把右手从宋鹤眠腰上松开,温柔但有力地把宋鹤眠的胳膊牵下来,然后握着宋鹤眠的手腕,将他掌心印在自己心口上。


    沈晏舟:“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可以有把自己作为诱饵的想法。”


    “我把我的心给你了,”沈晏舟凑过去,“宋鹤眠,你要永远记得这件事,我们现在花的是一条命。”


    沈晏舟:“我的过去你全知道,我的未来也是你硬要插进来的,我原本的打算都被你打乱了,我现在只能跟着你走。”


    “你说你是另外一个世界过来的,”沈晏舟轻轻吻了他,近在咫尺的距离,眼里的情意便显得尤为突出,“你要是死了,可能还会再去一个别的世界。”


    “但我不一样,我不一样宋鹤眠,我要是死了就是真的死了,骨灰往天地间一洒就什么都没有了,无论哪个世界都不会有沈晏舟这个人了,你忍心这样对我吗?”


    本来氛围并不沉重的,宋鹤眠却觉得心口一阵接一阵的痛,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眼泪簌簌往下掉,沈晏舟的心脏几乎是贴着他掌心在跳。


    宋鹤眠声音带着鼻音,“不忍心,我不会这么对你的沈晏舟。”


    两人第一次赤身共浴,却什么都没做,他们相拥睡去,宋鹤眠很快就睡沉了,完全没发现紧闭双眼的沈晏舟忽然睁开了眼。


    室内一片黑暗,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但沈晏舟还是执拗地盯着看,他轻轻拉过宋鹤眠的手,吻着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


    宋鹤眠想以自己为饵,也是因为燚烜教不会罢休,现在的确还差一个祭品,但要是第五个祭品也没了呢。


    他真的有能力,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能安稳护住宋鹤眠吗?


    沈晏舟不是个软弱的人,但在这一刻,他也忍不住在心里祈祷。


    我带过这个人给你看了,妈妈,我已认定他做我命定的伴侣,做我一生的爱人。


    如果你真的在天有灵,请保佑我,让我永远护佑着他,直至生命的尽头。


    第188章


    次日一早,众人在市局门口整装待发,虽然讶异为什么领队突然变成了魏丁,但这不影响他们的工作,也就没人问。


    办公室突然少了一半人,宋鹤眠起先还没觉得异样,他继续关注着网上对这起案件的讨论:督察组的正式介入将舆论进一步推向了高潮。


    有人夸赞政府和有关部门这次行动很快,有人嘲讽这种事竟然还得要记者以命为引才能爆出来,两方人争吵不休,但总体上还是理智的声音更大。


    毕竟国土面积实在太大,总有鞭长莫及伸不到手的地方。


    有很多人在用亲身经历驳斥那些阴谋论的人,像子越市这样从上到下层层勾结的罪恶集团是少数,他们狼狈为奸的速度太快了。


    一般来说不会这样,很快就有好事网友扒出李伟和刘德的关系,这两人竟然是同乡,而且还在同一所大学读过书。


    子越市内部监管的渠道被完全堵死了,所以韩求真才需要借助外部力量来打破这这层壁垒,而他的求助毫无疑问是有效的。


    督察组有自己的社交媒体,根据他们发布出来的行踪,在夏恒公开韩求真遗书引起舆论喧哗前,他们就已经启程来查李伟了。


    宋鹤眠又看了遍韩求真的遗书,看到末尾,他还是被那五个字刺到,下意识将视线从上面挪开。


    他一抬头,忽觉办公室里真空荡荡的。


    往常出外勤还有比这人数更少的时候,但不知是不是昨晚忽然冒出的不祥预感,宋鹤眠觉得这次比之前要空。


    韩求真的案子还没完全结束,按照往常的作案时间规律,燚烜教应该会蛰伏一段时间再作案。


    他无意识揉了揉心口,将脑中杂思甩开,重新将注意力放到案子上。


    同样感到不安的还有沈晏舟,他昨晚直到很晚才睡着,睡也睡得不安稳,宋鹤眠那边稍有动作,他就会立刻睁开眼。


    他们跟燚烜教心知肚明彼此的存在,也都知道对方想要的是什么。


    现在不止是他保护宋鹤眠,宋鹤眠身后还有一整个团体。


    如果想燚烜教抓宋鹤眠,只能想方设法把他从安全的堡垒里引诱出去。


    宋鹤眠来处特殊,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软肋。


    宋家完全不在沈晏舟的考虑范围之内,就他们干的那些事,就算要道德绑架,宋鹤眠也不会接受。


    至于他这边的亲人,沈老爷子有卫兵,其他人他也反复叮嘱过了。


    沈晏舟沉下心继续思索,那股淡淡的不安依旧萦绕在心头,令他反复推敲自己有没有忽略哪处安全隐患!


    中午两人照例一起吃午饭,宋鹤眠夹着鸡排一口口啃时,看见赵青在群里发了新消息。


    子越市最近因为督察组的事有些风声鹤唳,之前遭受过刘德还有他手底下那帮人欺压的老百姓想拦着督察组告状,市局几人一进子越市,明显感觉到氛围比上次来严肃许多。


    洗车店老板看见他们非常紧张,紧张到赵青都怀疑他是不是参与了什么违法案件。


    但他们说明来意后,老板的脸色一下子轻松许多,对他们查看监控的要求也答应得很痛快。


    赵青原意只是想找那个白色面包车司机的行踪,但没想到进度条拉着拉着,那个被搬尸男人指认可能是挖掉韩求真肾脏的处刑人,竟然也出现在了视频里!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原本专案组所有人都觉得处刑人应该藏在津市,没想到兜兜转转在这里发现了他的踪迹。


    加长林肯并不常见,个人私藏都比较说,一般作为高级商务用车比较常见,鼎盛集团身价非凡,赵青肯定顺着商务车去查。


    经过调查,那辆加长林肯,的确属于鼎盛集团,鼎盛集团的官方网站还有公众号上,都出现过这辆车的身影。


    这样的山回路转柳暗花明让赵青几乎要热泪盈眶,他给宋鹤眠发的私人语音里充满了对上天垂怜的感激。


    宋鹤眠盯着赵青发来的公众号截图,那篇公众号内容是感谢合作伙伴的支持,被特意点出来当作代表人物出现的合作伙伴,赫然就是宋春展。


    在原身仅有的记忆里,宋春展是个心思很重的老登,除了在外面需要维护自己形象的时刻,宋春展都是不苟言笑的。


    但在这张照片上,他笑得非常真心实意。


    宋鹤眠不屑地冷哼一声,悄悄又记上一笔。


    赵青指着监控,问老板认不认识处刑人,老板仔细辨认了好一会,说不认识,但知道这个人是个跑长途的,每次来加油都是几百上千的加。


    魏丁问了处刑人过来加油的频率,老板说不慢,最少也是一周一次,按照这个频率,魏丁推断处刑人就在津市和子越市之间来回跑,没有往更远地方走。


    宋鹤眠轻声推测:“那处刑人明面上的身份,应该是专门送某种货物的司机。”


    他扭头看向沈晏舟:“子越市有什么特产吗?长期且规模化地提供给我们。”


    宋鹤眠在市局待了这么久,有两次还被郑局带去参加市里的会议,他对津市的各类产业有基本了解。


    这里新兴产业比较发达,有充足的就业岗位,同时也意味着其他产业比较萎缩,津市的基础生活资源都要靠周边城市供养。


    沈晏舟对子越市了解也不多,再加上近些年子越市房地产行业发展太猛,他就更记不得这座城市原本出名的是什么了。


    但宋鹤眠原本也只是习惯性问他一句,眼睛已经下意识朝电脑看去,工具发明出来就是给人用的,宋鹤眠养成了善用搜索的好习惯。


    沈晏舟知道他的意思,也无需宋鹤眠再开口,他侧过身体,两只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搜索结果很快就跳了出来。


    宋鹤眠不近视,他喜欢上射击后把不健康的用眼习惯也改掉了,原本这距离看电脑屏幕上的东西手拿把掐,但他刚看清楚,那些字忽然变成了蚂蚁,顺着屏幕乱爬起来。


    宋鹤眠:……?


    久违的晕眩来得比想象快,在宋鹤眠意识到他这是接入动物视野前,所有的颜色迅速晕染在一起,旋转着朝宋鹤眠袭来。


    沈晏舟视野还盯着电脑,左小臂突然搭上了一只温凉的手掌。


    刚搭上来时还很用力,宋鹤面甚至拿指甲抠了他一下,但等沈晏舟回头,那只手就无力地顺着胳膊往下滑落了。


    宋鹤眠双目无神地向后倒去,沈晏舟瞳孔骤缩,他稳稳接住宋鹤眠滑落的手,上半身如闪电一样冲过去稳稳扶住宋鹤眠后背。


    他的心震悚地狂跳起来,不祥的预感在这一刻彻底成真。


    沈晏舟不敢挪动宋鹤眠,只能就着这个姿势把人揽抱进怀里不让摔倒,他右手虚握着宋鹤眠的手腕,粗糙的食指不停抚摸着爱人掌根。


    是谁?这一次的受害者,会是谁?


    沈晏舟不可避免地想到金多,在凶案现场动物视野里看见熟人的脸,无论对谁来说,冲击都太大了。


    宋鹤眠浑然不知外界处境,他的知觉短暂脱离了身体,五感迅速褪去,这种断联的感觉太危险,令他控制不住地想要蜷缩起来。


    但本能又告诉他,他现在很安全,沈晏舟护在他身边。


    心下稍定,眼前模糊的像素块随即清晰起来,但他最先捕捉到的,是带着喘意的呼吸声。


    有人受伤了。


    喜悦比愤怒先一步到来,之前小白杨的事,宋鹤眠有一段时间都怀疑是不是意外,或者是当时有什么规则触发了只是他没察觉,因为在那之后,他还是只有等人死了才能看到。


    但现在这微弱的呼吸声打破了他的怀疑。


    眼前是昏暗的环境,最内里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两侧位置有些许灯光透进来,但照不清什么。


    而且……他们好像在移动,宋鹤眠仔细感受着站的地方,他屏气凝神,轮胎驶过地面的声音非常明显。


    这是在车上!


    微弱的痛呼从旁边传来,宋鹤眠下意识望过去,但车厢内太黑了,他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的身体轮廓。


    痛呼不只他能听见,前座的驾驶员也能听见,一道强光忽然从正上方打过来,照得这只动物凄厉地尖叫一声。


    “喵呜!!!”


    是猫,他这次接入的,是一只猫的视野。


    宋鹤眠此刻却没心思细想这点,他全身如坠冰窟,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泼下,血从头顶一路凉到脚心。


    他下意识捏紧了拳头,努力压抑着自己惊惧的情绪,控制着小猫的身体缩到车厢角落去。


    守着他身体的沈晏舟见状心重重往下一沉—他最不愿见的情况出现了,这次接入的动物视野里,有宋鹤眠熟悉的人。


    宋鹤眠的身体轻微颤抖着,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沈晏舟仔细看着他,没有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不,不对,宋小眠表现出来的情绪,更多的是惊恐而不是愤怒。


    沈晏舟面沉如水,猜测迅速拐到另一方面,不是眼熟的受害人,而是眼熟的凶手。


    那两张被他亲手签发通缉令的面孔浮现在眼前。


    事实正如沈晏舟所料,这是一辆类似于押送车的车辆,前车厢与后车厢被一扇挡板完全分割开,挡板正上方的位置开了一扇小窗。


    强烈的光线从小窗里迸射而出,将露出来的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臧否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这么个小窗根本看不见底下,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把灯开开,我这什么都看不见。”


    阔别多月,这张脸已经大变化,和城中村遇见的那个画家判若两人,臧否剪掉了那头长发,换成了绅士的背头。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周围反衬着细微白光。


    驾驶座的位置传来冰冷女声:“有什么好看的,她要是没用就直接弄死。”


    宋鹤眠瞬间反应过来,能用这个语气跟臧否说话又是个女人,那只有另一个护法级人物,陟罚。


    陟罚嘴上这么说,但下一刻,后车厢顶灯骤然亮起,臧否的瞳仁自然下移,他看见后车厢里的女人双眸紧闭,似乎还昏迷着。


    宋鹤眠的心在视线触及地上人脸时停跳了一会儿,过于猛烈的情绪冲击甚至让他和自己现实中的身体重连了一瞬,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脚发麻。


    耳鸣嗡地响起来,在耳道里炸开,臧否说了什么宋鹤眠都没听见,他只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女人。


    他猛地哆嗦了一下,嘴唇也颤抖起来,“小姨,是小姨……”


    沈晏舟猝然抬头,眼里写满不可置信,他疑心自己听错话了,宋鹤眠之前接入视野时从来没有说过话。


    但宋鹤眠微微张开了嘴,用气音又重复了一遍:“小姨。”


    臧否盯着杨佩看了一会,忽然弯起嘴角,笑道:“喂,别装睡了,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小猫忽然弓起身子,对着小窗冒出来的人脸接连哈气,它亮着爪子,做出攻击姿势。


    臧否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不见,他盯着走到杨佩身边摆出守护样子的三花猫,无趣道:“我就不知道猫有什么好养的,你还非得带着。”


    他忍不住抱怨起来,“我还要去打狂犬疫苗,这钱得你来出。”


    “我凭什么给你出,”陟罚的声音听上去依旧不耐烦,“是你自己技不如人,一只猫都能伤到你,说出去都丢人。”


    臧否恼了:“那谁能猜到床单下面会藏猫,我要搬人肯定防不住。”


    想了又想还是生气,臧否眼中寒芒闪过,“我说要见血震慑一下圣子,剥了这畜生的皮,你非护着,还说要自己养,你看这畜生护主的样子,你觉得你养得熟吗?”


    “养不养得熟都是我的事,”车子猛地来了个急刹车,“你这么能耐怎么不把那个刑侦队长杀了,不是更能震慑圣子,对畜生伸手算什么本事。”


    陟罚不屑地哼了一声:“养不熟我有自己的手段处理这只猫,用不着你操心。”


    杨佩因为刹车惯性撞到了车壁上,不可避免地发出一声低呼,再加上陟罚话语里涉及沈晏舟,她觉得自己也没有装下去的必要了。


    她缓缓坐起来,警惕地盯着臧否看。


    杨佩并没有问两人的身份,她只冷静地提出解决办法,“如果你们想要钱,雇佣你们的人出多少,我可以出三倍。”


    杨佩:“你们现在放我走,我可以不追究你们的所作所为。”


    这句话说得很轻,杨佩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只是她接受的被绑架后教育是这样的。


    他们明显就是专门冲着自己过来的,肯定不是为了要钱。


    晏舟……


    想到外甥说的话,杨佩悄悄握紧拳头,心里忍不住暗暗后悔,她做的准备还是太少了。


    沈晏舟前天就特意跟她说了最近可能不太平,她把这话记在心里,自己原本筹备的还有跟小姐妹们约好的出行全被她推掉,她就安安稳稳待在津市。


    但是她经营了那么多年的店还是要去的。


    沈晏舟从警多年,仇家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要通过她这个渠道寻仇的早找上门了,杨佩知道这点,店铺安保一直都做得很高级。


    今天上午和往常任何一个上午相比都没有什么不同,杨佩招呼完上午吃饭的客人就去午睡去了,这两个人出现在她床前时她连尖叫都没发出来就被迷晕过去。


    臧否嘴角勾起饶有意味的笑,那个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杨佩收起了面上的沉着,她坐直身体,直白道:“如果你们是为了沈晏舟来的,那你们可以死了这条心。”


    臧否“嗤”了一声,“听见没陟罚,这就是圣女的妹妹,她真的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哎。”


    杨佩的表情彻底沉了下去,她直视着臧否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臧否嘻嘻笑着,“我们不是为了沈大队长来的。”


    杨佩自问没有跟什么人结过要以命相抵的仇怨,她刚想问那为什么要绑架自己,心思流转,将将要吐出去的舌尖被她猛地缩回来,她锁紧牙关,一言不发。


    圣子,指的应该是那孩子。


    宋鹤眠忍不住伸头去蹭杨佩的手,他不知道动物的眼睛能表达什么,但他希望杨佩能理解他的意思。


    多问点,小姨,拜托你多问一点,不管什么都好,多和他们说话,我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救你,哪怕没有问出线索,拖延时间也是好的。


    杨佩下意识抚摸起猫咪顺滑的皮毛,温热的触感让她在这逼仄昏暗的环境里获得了一些安全感,她把猫抱进怀里,冷声道:“你们抓我威胁不了任何人。”


    杨佩:“我了解沈晏舟,他绝不是一个假公济私的人,你们从他那里得不到任何东西,更别提,圣子了。”


    宋鹤眠心里一喜,杨佩或许不知道他的意思,但她已经在似真似假套臧否的话了。


    除了市局跟燚烜教的人,没人知道他是圣子,杨佩是从刚刚臧否说的话里抿出了圣子是他,所以才这么说。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臧否敢这么明目张胆说这些话,就一定没打算让杨佩活着回去。


    车子接连震颤了好几下,对上面前扭曲的脸,杨佩反而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你也不用想拿我去打击沈晏舟,他可是老爷子带大的,心志坚定远超常人。”


    杨佩:“我要是死了,他会难过,但绝不会崩溃,他会和小宋一起,把你们这些人绳之以法。”


    杨佩眼中闪过冷意,“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破坏的安保系统,但我如果下午没出现,我的员工会立马报警。”


    她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你们丧心病狂到不怕警察追捕还伤害了我店里的员工,那最迟到晚上也会有人报警的。”


    “我和我家里人说过,如果晚六点前我不回家会打电话,我的声纹有过专门录入,之前觉得麻烦没用,但这两天,我恰好开了。”


    第189章


    小姨很冷静,这让宋鹤眠紧张的心微微放松,车子重新行驶起来,匀速前进时车身又颤了好几下。


    宋鹤眠机警地竖起耳朵,这种震颤,一般来自道路上的减速带。


    这两个邪教徒走的路,要么比较偏,要么有路况隐患,所以减速带才会这么多。


    臧否跟杨佩对视着,驾驶座的位置比后车厢要高,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女人。


    她竟然一点都不恐惧。


    臧否忍不住想起上一任臧否把这个位置传给他时说的话,当时圣女的献祭失败了,神迹并未降临,教内人心不稳,于是就有人猜测,是不是圣女选错了人。


    上一任臧否坚决否定了这个猜测,他非常确定沈晏舟的母亲就是圣女。


    臧否私底下询问过原因,上一任臧否说,圣女心志坚定,她摒除了外界所有困扰,在献祭开始时,她完全不像个被折磨疯的人。


    烈火焚身,痛苦是必然的,可她很安静地接受了这个结局。


    臧否隐隐兴奋起来,同时带着恐惧,难以言喻的神圣感降临在头顶,让他整个人微微颤抖起来。


    他向来不信什么意志什么精神,见过真正神迹的人再说这些就是对神的亵渎,此时此刻,杨佩表现出的冷静与睿智,在臧否看来,都是因为她无意识间受到了圣女和圣子的影响。


    杨佩的身体依旧在抖动,她的手紧贴着小猫背部,宋鹤眠可以清楚感受到她的情绪。


    但过了一会儿,宋鹤眠发现不对的地方,杨佩抖动的幅度太大了。


    他起先觉得杨佩是因为害怕发抖,可他抬头,看见杨佩的嘴唇在不停颤动,牙齿因为快速碰撞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杨佩在打冷颤,她很冷,物理意义上的很冷。


    宋鹤眠意识到,后车厢有制冷功能。


    对视间,杨佩再次开口:“外面没什么车声,你们不方便就这么带我出津市,对吧?只要有人发现我不见,你们就没潜逃的机会了。”


    她不知道这两人背后什么势力,但如果他们只是想对沈晏舟示威,那自己现在就已经是个死人,他们花那么大力气把她从店里绑出来,她目前是绝对安全的。


    他们会等,等合适的时机再杀她。


    车子再次急刹,杨佩的身体不受控制往前栽倒,宋鹤眠趁机控制着小猫的身体跳到一边。


    他的动作很轻巧,小小的身体在车厢里更不显眼,但不知为何,宋鹤眠感到一阵强烈的被窥视感。


    他机警地看向小窗,臧否不知何时望了过来,他眼里闪烁着诡异的光,一眨不眨地盯着猫看。


    猫的本能和宋鹤眠的警惕同时发作,小猫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凶猛地往前一扑,对着臧否哈气。


    宋鹤眠看见臧否的嘴唇微微张开,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被人粗暴地从小窗口推开,一张明艳夺目的女人面孔随即顶替出现。


    她用挑剔又冰冷的眼光看了杨佩几眼,忽然道:“你要是喜欢这只猫,最好现在就试试驯它让它听话,我很喜欢它。”


    “等你死了,我会好好养这只猫的,当然,它得乖,得愿意陪我睡觉。”


    这只三花是杨佩捡来的流浪猫,养了三年长这么大,它很黏着杨佩,睡觉会趴在杨佩脚边。


    这个画面刺激到了陟罚,她有心理障碍,宋鹤眠脑子里飞速闪出这个念头。


    就她说的这些话,他可以断定猫是她某种情绪枷锁的钥匙。


    见杨佩没有回答,陟罚冷笑一声,扭头转身时,宋鹤眠清楚看见她头发上别了一大朵白色的栀子花。


    他待要再看,小窗打进来的光忽而又变成模糊的绸缎,熟悉的晕眩感和恶心感混合着砸下来。


    他眨了眨眼,沈晏舟的脸逐渐变得清晰。


    沈晏舟右手边放着一个干净的桶,宋鹤眠反应过来那是给他呕吐用的,这是异能发动后必有的副作用。


    宋鹤眠艰难地做了个吞咽动作,胃里的东西不住冲击着食道,他几乎感受到它们已经反流到喉口。


    他强行压下不适,两只手死死卡着沈晏舟的小臂,一字一句道:“快,快去救小姨!燚,燚烜教的人,绑架了她!”


    沈晏舟将桶伸到他面前,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冷得几乎能将周身三尺全冻起来,“你发作的时候说了这个,我已经通知其他人行动了。”


    “吐,”他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说这个字,只是帮宋鹤眠拍背的动作依旧轻柔如微风,“吐出来宋小眠,我们现在手里什么线索都没有,只能依靠你。”


    “只有你好受一点能够清楚说出看见的东西,我们才能更好的进入救援工作。”


    沈晏舟说的人并不单指市局,沈家和杨家都是津市有头有脸的人物,私人安保非常发达。


    刚刚他一边留意宋鹤眠的反应,一边给沈杨两家打去电话,同时直接让视侦搜找杨佩那家私房菜馆周边的监控信息。


    至于餐馆内部的监控,他这里有。


    他看了监控,结果跟预想一样糟糕,监控不知何时被人黑进去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的监控内容,都是提前录好的视频。


    宋鹤眠没再压抑自己的呕吐欲感,他抱着桶哗哗吐了出来,胃袋里的东西消化得差不多,只剩一点食物残渣,和着酸水吐出来,压得舌面泛起淡淡的苦味。


    副作用的持续时间不长,再加上宋鹤眠加入市局后勤于锻炼,身体素质有了质的提升,他吐完之后缓了一分钟,就直接恢复到平时九成状态。


    他迅速将自己看到的一切都告诉沈晏舟,并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那辆车明显被改造过,后车厢里没有光,但是我摸到地上并不平坦。”


    宋鹤眠:“我怀疑是常见车型,面包车的可能性更大。”


    “还有减速带,”这是最重要的,“带走小姨那辆车开过的路上有很多减速带,我发现后有意识去数的就有三组。”


    宋鹤眠:“后车厢很冷,现在天已经开始热了,小姨却在打冷颤,那辆车的后车厢可能有制冷功能。”


    一个念头随着这些话说出同时出现在两人脑海里,送菜,那两个人很有可能是假借送菜之名进去的餐馆。


    “还有栀子花,”宋鹤眠急切说完,缓过一口气继续补充,“开车的人头上戴了一朵栀子花。”


    但现在并不是栀子花盛开的季节,那只有可能是人工花房里培植出来的。


    他们现在掌握的信息不多,但相对抓瞎而言,最起码有头绪了,宋鹤眠站起来,跟沈晏舟一起前后从办公室里大步流星走出来。


    情况特殊,警察在警局里报的警,从报警到出警一分钟都没要,沈晏舟本想让宋鹤眠待在市局,但被宋鹤眠强力拒绝了。


    宋鹤眠摇头道:“我之前算过我们身边所有人的生日,小姨并不是最后一个祭品,她不符合木属性的要求。”


    他知道沈晏舟为什么让他留下,因为杨佩就是个诱饵,燚烜教只是想要他。


    宋鹤眠:“迟早是要去的,沈晏舟,我不能坐视小姨出事而什么都不做。”


    沈晏舟的眼神瞬间充满了痛苦,他深深望着宋鹤眠,手心有片刻沁凉。


    宋鹤眠冲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就算是最差的情况,我被抓也一定比小姨被抓好,我格斗最近练得很不错,还有我的枪法,你知道我枪法怎么样。”


    是的,宋鹤眠接受过专业系统的训练,但杨佩只是个身形纤细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普通人。


    宋鹤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


    沈晏舟浑身一震,他不再犹豫,转身直接开始下达作战任务。


    这案子优先级并不在市局,但他们手里有追踪的直接线索,沈晏舟跟郑局说了下情况,所有的手续都只能回来补。


    离餐馆最近的派出所在接到沈晏舟电话后迅速出警,知道犯案人很可能是两个邪教徒,他们过去时很小心。


    餐馆大门虚掩着,借着外部光线向内看,里面一片漆黑,什么灯光都没有。


    警察屏着呼吸,拉开大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两具趴在地上的尸体。


    他们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往后弯曲着,明显已经被人拧断,警察急吼吼上前查看,发现两个人身体都凉了。


    尸体上的温度似乎顺着指尖爬到他们身上,带得他们的血也凉起来,警察们强忍着恐惧检查尸体,发现他们身上一点反抗痕迹都没有。


    不只是尸体,上下三层楼,只有二楼的楼梯上有点搏斗过的痕迹。


    但这里躺着的尸体死相最惨,他面目狰狞,胸口正中央插着一柄弯刀,血液喷溅得到处都是。


    警察们被这近乎灭门的惨象震惊在原地,他们不敢托大,立刻将现场情况向上通报。


    沈晏舟在发现监控被调换后心里就有了猜测,根据亨利和褚恩交代的信息,陟罚和臧否两人身手都很好,陟罚更是职业杀手出身。


    这样心狠手辣的邪教徒,普通的保安当然难以匹敌。


    “只有三个人?”沈晏舟皱起眉喃喃自语,杨佩的确不喜欢人多,但那毕竟是个餐馆,总要有人干活,厨子后勤服务员……加在一起超过二十人。


    他想到什么,先一步联系上餐馆的主厨。


    接到沈晏舟电话时,主厨一脸茫然,他全然不知店内发生的惨案。


    主厨:“老板说今天不想营业,大清早给我发了信息,让我通知其他人,今天不用过去了。”


    果然,沈晏舟微微闭眼,小姨的手机果然被那些人提前侵入了。


    他们需要把小姨安全带出去,员工太多先不说他们出现会引人警惕,动手也会麻烦许多。


    陟罚正是这么想的,虽然她有自信把这些人全杀了,但她动手也很麻烦的,现在也不想引起那么大的注意。


    死三个人算大案,但还不至于让整个公安系统都被调动起来,可要是把这一餐馆的人全杀了,那津市武警可能都会出动。


    毕竟是在华国境内,在祭祀正式开始之前,他们还是低调点比较好。


    蔡听学很快带着谭珊珊前往现场勘察,视侦这边先一步传来好消息,顺着送菜车的猜想去查,视侦很快在监控里发现蛛丝马迹。


    视侦:“应该就是这辆白色面包车,我对比了先前餐馆的送菜监控,每天早上四点这辆车就会准时出现在这条路上。”


    但今天这辆车去得比较晚,早上六点,视侦才在监控里看见它的车牌号。


    沈晏舟仔细盯着监控看,“……查这辆车的去向,这是套牌车,车牌是从原送菜车上卸下来的。”


    他脸色很不好看,近乎铁青:“……其他人搜一下原先那辆车的行驶路线,送菜的司机,可能也已经遭遇不测。”


    交警大队这时发来信息,根据宋鹤眠提供的减速带信息,他们给出了几条车可能开过的路。


    那辆送菜车在重重监控注视下一路开往津市边缘,视侦看着逐渐熟悉的路况和建筑,震惊得险些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个方向……这车是往包行止为肢解尸体私建的那个地下宫殿开的!!!


    卢念志案后,警方依法查封了那一处,但这么大个建筑搬不走也拆不掉,法拍也拍不出去,只能就这么放着。


    行驶过一条小路,这辆白色面包车彻底消失在监控视野里。


    视侦咬咬牙使用十六倍速观看,三小时后,这辆车又从消失的路上开出来了。


    但它又开回了津市。


    宋鹤眠皱眉否定了继续追踪的念头,“三小时,能做的事情太多了。”更别提只是换个人。


    那两个人劫到人后,怎么可能又把车开回来,等着自己被抓吗?


    他接入小猫视野那会,小姨才醒来不久,按照那两人很有可能给她下药的猜测,她这个时间段一定是昏迷着的。


    宋鹤眠当机立断:“往回倒,查看这辆白色面包车从消失到重新出现这三小时内,往外开的车。”


    “我更偏向于最开始半小时内开出来的车,”宋鹤眠很冷静,“查一查,是女性司机开车,头发上大概率别了一朵栀子花。”


    视侦心内十分诧异宋鹤眠是怎么知道栀子花这个信息的,感觉他跟目击证人沟通过一样。


    但他没有多问,专心致志顺着宋鹤眠的话查看起来。


    这是条省道,通行车辆不算特别多,再加上现在不是什么逢年逢节的日子,宋鹤眠给出的时间也很有限,视侦只用了十分钟,就在抓拍里锁定了三个可疑人员。


    车辆在行驶当中,这里的抓拍摄像头看样子也没革新,这三张照片看上去都有些糊。


    人脸只能看清大致模样,凑巧的是,这三名女性都很瘦,都是瓜子脸,只有五官差异,她们头上也都戴着白色物品,但是监控里看不出到底是发圈还是花朵。


    视侦踌躇间,宋鹤眠已经精准伸手指向中间那张照片,他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沉稳,令人不由自主想要信服。


    宋鹤眠:“就是这个人,麻烦追踪一下。”


    见周边同事都望过来,宋鹤眠神色不改,他坚定地点点头,“相信我,一定是中间这个人。”


    顿了顿,宋鹤眠解释道:“我见过陟罚的画像。”


    不只是亨利画的那个,后来沈晏舟也给他看了那个地下车库的监控。


    他学了那么久人面画像,郑局也不遗余力地倾囊相授,相比书本上的文字教学,宋鹤眠可是实打实接受名师一对一辅导。


    之前没有完全实战,宋鹤眠对自己的画像能力没有清楚认知,这三张模糊照片一出来,他就知道自己学得很好。


    视侦被这句话感染到,双手飞快操作起来,他将这辆车与交警大队那边给出的道路信息一对比,立刻就有了结果。


    他忍不住拍案而起,兴奋叫道:“找到了!!!”


    那接下来就很顺了,只是查着查着,视侦的脸又阴下去。


    这辆车在往子越市开。


    视侦抬头:“它最近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半小时前。”


    沈晏舟立马给郑局打电话,郑局随即致电交通厅,如果车辆没有过,立即在高速口拦截。


    事不宜迟,市局这边也立马出发。


    但点兵点将就不由沈晏舟决定了,郑局打完电话,很快出现在办公室里。


    他站在沈晏舟面前,直接道:“你需要回避。”


    办公室众人都愣了下,一部分是不知道沈晏舟跟杨佩的关系,一部分知道但见沈晏舟正常看监控吩咐行动就以为这起绑架案并入了五行连环杀人专案里。


    杨佩是沈晏舟的近亲属,按照规定,他的确需要回避。


    沈晏舟:“可是——”


    “没有可是!”郑局罕见地打断了沈晏舟的话,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说道,“如果你还要插手,我可以现在就批准你休假!”


    众人脸色齐刷刷一变,郑局鲜少这么说话,更别提对沈晏舟了,整个市局谁不知道郑局最宝贝沈晏舟。


    一旦休假,就意味着五行杀人专案,沈晏舟也不能参与。


    沈晏舟迎着郑局强硬冷冽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情绪,但在他开口前,宋鹤眠忽然上前三步,正好停在他身前。


    宋鹤眠声音清冽如仲春潺潺山泉,“那让我去。”


    “我是案件顾问,不能直接带队,”他冷静地提出应对措施,“但我比较熟悉作案凶手。”


    郑局深深看了他一眼,批准了他的申请,“让田震威带队,全员申请配枪再出发。”


    尽管觉得在向自己发出交换申请前,那两个邪教徒不会真的对杨佩动手,可在接入小猫视野听见的那句“不行就杀了她”一刻不停在宋鹤眠脑子里徘徊。


    他不能赌。


    不管怎么样,人一定越早救出来越好。


    郑局觑了眼满脸风雨欲来的沈晏舟,轻咳两声,严肃道:“都去收拾吧!田震威,十分钟后门口集合所有人!”


    田震威挺直腰板,“是!”


    办公室里剩的一半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前脚踩后脚离开了,很快只剩下沈晏舟和宋鹤眠。


    沈晏舟明显在忍耐,他看着宋鹤眠,眼球爬上几缕血丝,他开口,声音变得很粗哑:“你跟郑局商量好了,是吗?”


    饶是知道肯定会有这么一刻,宋鹤眠还是呼吸一顿,他沉默片刻,昂首直面沈晏舟:“是,也不是。”


    沈晏舟忍不住追问:“那昨晚呢,我说的话,你给我的承诺,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宋鹤眠走近一步,他与沈晏舟对视,“我不是要拿自己做诱饵,这是我深思熟虑后跟郑局还有上面领导商议后的结果。”


    “这个案子不能不破,”宋鹤眠轻轻抚摸着沈晏舟的胸膛,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案子不能不破,燚烜教不能不找。”


    宋鹤眠轻声道:“不实现那个根本不存在常人无法理解的目标,这群邪教徒是不会罢休的。”


    从圣女去世,他们立马“占卜”出一个圣子来,就可以窥见这一点。


    宋鹤眠说起他们先前的猜测,“那个主教可能得了渐冻症,或者其他什么不治之症,宋家,包家,这还是我们查到的,我们没查到的地方,不知道他们吸纳了多少有钱人。”


    “他们不缺钱,有钱人对生的渴望能有多可怕,看古代那些皇帝就知道了,如果不把他们拔除,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受害者出现。”


    “而且,”宋鹤眠软了语气,“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我不能一辈子都躲在市局,每次出外勤也永远保证能跟你一起。”


    就算能永远一起出外勤,他们又怎么能保证,宋鹤眠一定没有落单的时候呢?


    他们这样防着,能防多久防得多严实?一旦某个时刻懈怠了,他们还有精力去对付燚烜教吗?


    宋鹤眠倔犟地看着沈晏舟:“我不要做被溜的鱼,永远被牵着走,我要做钓鱼的人。”


    现在他们着急,燚烜教同样也着急。


    韩求真投水自尽,这和之前三个祭品的死因都不一样,燚烜教虽然照样拿走了韩求真的肾,但这是合格的祭品吗?


    还有时间,之前三起案子间隔的作案时间都在一个月左右,而且都是四的倍数,但这次……


    韩求真的遗体甚至才刚刚安排上火化日程,他们就急着要宋鹤眠,明明第五个祭品都还没出现。


    宋鹤眠想来想去,还是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那不知何种因素吊着命的主教大人,病情恶化了。


    宋鹤眠:“相信我,沈晏舟,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会好好保护我自己。”


    沈晏舟凝望着眼前人,他不可抑制地想起宋鹤眠初来乍到跑到市局报警那天。


    乍听宋鹤眠说自己可以看见人头,沈晏舟内心的第一反应和魏丁是一样的,他觉得来了个幻想症患者。


    明明还是一样的脸,但两时心境已经恍如隔世。


    沈晏舟一把将宋鹤眠按进怀里,他侧首亲吻着宋鹤眠的头发,忍不住把这个拥抱越收越紧:“我会去找你。”


    这个姿势,他的嘴巴恰好贴着宋鹤眠的耳朵,沈晏舟很轻很轻地说:“你要记住我昨晚的话,我们现在花的是一条命。”


    两人的心几乎是紧贴着跳动,沈晏舟深嗅了一口宋鹤眠身上的气味,“去吧。”


    宋鹤眠原本想说点俏皮话安抚沈晏舟的情绪,他这次也不是奔着被抓去的,在祭品集齐之前,邪教徒肯定不会伤到他,他又不会束手就擒。


    有可能这次,他只是过去把小姨安安稳稳带回来而已。


    但他扫过沈晏舟双眼,便将这些话尽数吞咽回去。


    十分钟后,队伍准时出发,宋鹤眠负责跟视侦通讯,随时沟通那辆车的信息。


    高速路口那边传来个坏消息,那辆车开过去了,并且已经下了子越市那边的高速路口,但好消息是没过很久,他们中途在服务区逗留了好一会。


    沈晏舟握着最新科技的通讯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


    屏幕上,一颗红点正在匀速移动。


    第190章


    刑侦支队还有一半人待在子越市,宋鹤眠出发后立即在车上给魏丁发了消息。


    车辆在大路上飞驰,不知为何,宋鹤眠的心也越跳越快。


    这是他们目前仅有进入敌人内部的机会,之前的每次献祭,查到后面线索都会断掉,燚烜教没有要保护处刑人的想法,所以要说破案,每个案子都破了。


    可凶手落网并未让他们拔出萝卜带出泥,燚烜教非常谨慎,像章鱼一样,发现触手沾染上致命物,就会直接舍弃。


    陟罚开的那辆车进入子越市后,监控就不太方便拿到了。


    魏丁发来的语音里难掩严肃之意:“……我觉得子越市有点要变天的意思。”


    宋鹤眠悚然一惊,他迟疑着问道:“什么叫,要变天?”


    在这个关头,由一个对犯罪司空见惯的刑警来说这句话,宋鹤眠不得不多想。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才闷闷答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宋鹤眠:“那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远处的阴翳奔涌过来,似乎眨眼间就笼罩住头顶,宋鹤眠清楚感知到潜藏其中的恶意。


    只有把水搅浑,逼得所有人不得不优先着眼自己眼前的东西,他们才能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看中的大鱼网中带走。


    宋鹤眠无意识抚摸着自己的手腕,那处有个小小的凸起。


    车子开进子越市,赵青那边发来了新的监控信息,他说话语气里止不住的担忧,但因为这个又有点兴奋:“督察组今天去了黄莺大楼,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提供了什么新线索。”


    赵青:“我们今天跟这边市局刑侦支队的人沟通时,他们明显焦躁了很多,原本我都想好要是他们不给监控我就当场打电话举报他们怠职,没想到我刚刚一开口,他们就给了。”


    赵青筛视频的能力比视侦组其他人里强,而且他有自己独特的工具——宋鹤眠一跟他说被绑架的是杨佩,他沉默片刻,立刻用上去了。


    这是他自己研发出来的小程序,可以在监控八倍速播放情况下精准锁定目标车牌号所在的车辆。


    这辆车在服务区待了一小时,”赵青手上动得飞快,“车上下来了一个男人,他戴了口罩,监控里看得比较清楚的只有他的金丝眼镜。”


    宋鹤眠眼前立刻浮现出臧否这次斯文败类型的打扮,“就是这辆车,能不能查到它现在开到哪了?或者它在监控里最近一次出现的路段。”


    通讯器那头一时没有回复,只有手指重重按在键盘上的声音,赵青的电脑屏幕上分了四块区域出来,每一块区域上都是川流不息的车辆。


    正常人看着这个屏幕,根本不知道眼睛应该往哪里看。


    “阿宋,”再开口时,赵青的语气严肃许多,“这辆车开的路越来越偏僻了。”


    子越市南边有一大片尚未开发过的山林,连公园都没有,早年间这片区域在驴友圈子里很出名,吸引了很多驴友前来探险。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安全回去,山顶海拔高,湿气大,而且好像有特殊磁场,进去不仅指南针会失灵,还得面对突然的雷暴天气。


    相关部门后续便将这里封锁,在路口上摆了禁止入内的牌子。


    不过这依旧阻挡不了部分人对这座山林的征服欲,近些年依旧有驴友在这里出事的新闻。


    这两个邪教徒去哪里干什么?


    小姨是绝对不符合木属性要求的,她的出生年月日不管是公历还是农历,没有一个能跟木属性对上。


    但现在猜测也无用,有了清楚的目标,他们可以继续追踪了。


    宋鹤眠忽然道:“开快点!能开多快就多快。”


    田震威愣住,嘴角忽然向上一勾,“交给我就行。”


    “看看能不能和交通厅沟通,”田震威眼底冰冷之色一闪而过,“如果能帮我们清空路况就更好了。”


    宋鹤眠对此不抱希望,宋家是鼎盛集团幕后最大投资商,他很难想象燚烜教没有借机渗入。


    如果刘德也是他们的傀儡,陟罚臧否行动前一定跟他们通过气。


    出乎意料的是,电话呼出去没多久,一个温柔女警的声音回应了他们:“我方已做好路况调控工作,你们可以快速通过,道路监控会跟踪你们的车况。”


    田震威愣了一下才道谢,他加大马力,车速陡然提上来,刚提速那会宋鹤眠感到了强烈的推背感。


    宋鹤眠想了想,将这个信息同步给了市局和魏丁带的抓捕行动组,“我猜测有新的势力介入子越市,很有可能是上面的人,给我们放行的很大概率是交通厅的人。”


    这意味着交警大队的职务暂时都被接管了。


    陟罚他们浑然不知追击队伍会来得那么快,她按捺着脾气,十分不爽地压低车速行驶。


    这条路出过很多事故,几乎是隔一百米就有一个监控,这条路上安排的交警也最多。


    一旦遇上个难缠的,要他们吹气查酒驾还没那么严重,要是他们突发奇想要检查后车厢……


    那事情就没那么容易了。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雨来,而且开始这阵雨还不小,雨点倾盆而下,砸在车身上发出连续频繁的巨响。


    陟罚狠狠锤了下方向盘,恶狠狠骂道:“艹!”


    这阵雨太大了,前车窗一片模糊,雨刮器跟没开差不多,陟罚不得不进一步放缓车速。


    道路两侧偶尔有车开过,带出呼啸之音。


    臧否忍不住抱怨:“这鬼天气可真烦人。”


    他打开车载音乐,把音量调到最大,然后就着歌曲嘶吼起来,一边唱一边道:“其实,吼,我原来是想当个音乐家的。”


    他们浑然不觉后备箱里昏迷过去的人已经悠悠醒转,杨佩睁眼依旧感到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本能想要让她继续躺下休息。


    但她脑子里有个念头一刻不停地在尖叫,醒过来!动起来!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杨佩艰难翻过身,车窗外暴雨如注,她凭着感觉摸到后车灯的位置。


    沈晏舟之前教过她,万一遇到被绑架的情况,又被犯罪分子关在后备箱,那率先对着车灯攻击,用踹用锤用踢都可以。


    身体依旧没什么力气,杨佩狠狠甩了甩脑袋,她今天穿的裙子裙摆非常大,杨佩就这样简单包住手,对着车灯狠狠轰了过去。


    阵雨总是很快,而且是有固定区域的,车子往前开了没多远,雨声骤然变小。


    陟罚忍无可忍,在打开车窗的同时,愤怒地按掉了车载音乐,她冷冷盯住臧否,“待会要是打起来你被条子一枪撂倒,我可不会救你。”


    市局的车此事已经开到一段比较偏僻的路,魏丁那一队发来了新消息。


    赵青:“阿宋,现在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


    他顿了下才道:“好消息是我们抓到那个白色面包车司机了,而根据目击者指认,剖开韩求真身体取走他肾脏的人,就在刘德手下,我们已经把这个消息通报给督察组了,可以联合行动。”


    “坏消息是,”赵青舔了舔干涩的唇瓣,“我筛监控时发现了两辆不对劲的车。”


    赵青把放大后的监控视频截屏发给宋鹤眠,一辆黑色轿车在雨雾里开过,右侧后车灯吊在后备箱下面,只有一根线连着。


    一只细瘦苍白的手臂从原车灯位置伸出,她手里扯着一块橙白相间的布,在不停上下挥舞着。


    赵青:“我对比了沈队小姨被绑架前穿的衣物,超过90%是同一件。”


    但他们现在追踪的这辆车,是白色的。


    小姨只会出现在一辆车里,邪教徒在逼他做选择。


    魏丁的声音这时传来:“小宋,我的想法是,我们这边要抓的人已经抓到了,你可以继续追踪那辆白车,青看见的这辆黑车,就交给我们。”


    他声音变得很严肃,“燚烜教想要分散你们兵力,你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魏丁:“我们有后援。”


    宋鹤眠没再说什么,只重重“嗯”了一声。


    阵雨初歇,田震威再次提速,他开车是个好手,滂沱大雨车能开到150码,虽然这么做安全隐患很大,但眼下没人出声反对。


    现在的好消息,就是路没有分岔,他们可以顺着这条路一直开下去。


    宋鹤眠在关注通讯器期间同时查看子越市最近的新闻,五花八门的新闻太多,大多都是围绕边缘产业撰写的。


    他看得眼睛有些疲惫,平板唰唰往旁边翻过好几页,忽然,他的眼神陡然定住。


    一道白光如同闪电直直劈中他大脑,宋鹤眠突然哆嗦了一下,他死死盯着平板,手僵硬地翻回来。


    他翻过刚刚的倒数第二张图片,照片正中央,一座烟囱高耸入云。


    他的视线缓缓挪到下方文字上,“我市拟计划于5月24日拆除废弃砖窑烟囱。”


    一瞬间,宋鹤眠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今天就是5月24日。


    他瞬间洞悉邪教徒要用什么手段,厉声叫道:“停车!”


    车辆一个急刹,田震威转头想问,却惊诧发现宋鹤眠片刻间额头上已经密布汗珠。


    宋鹤眠缓了口气,冷漠道:“你们所有人全部下车。”


    田震威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否定了宋鹤眠的话,“不行,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能让你单独行动。”


    “他们在前面埋了炸药,”宋鹤眠冷漠道,“我坐的车可能会安全,但后面小李他们的车会被炸飞的!”


    像是映证他的话,前面忽然闷闷一声巨响,田震威脸色骤变,他下意识去看天上。


    宋鹤眠:“刚刚没有闪电,那不是雷声!他们已经点燃炸药了!”


    巨响并未停下,反而越来越近,直到他们前面的路闪起刺眼光热,柏油混着泥土四处飞溅,强大的气浪几乎要把汽车掀翻,前挡风玻璃轰然碎裂!


    所有人本能趴倒,田震威嘶吼道:“下车!所有人下车!”


    不知道这路上还有没有别的炸药,他们待在这里就会跟车一起被炸飞!


    宋鹤眠忽然强硬地按住他的手,抢过通讯器厉声说道:“不许下车,马上倒车!倒车开出去!!!”


    因为有他在,燚烜教不想让他就此死了,所以一定不会伤到车里的人。


    但要是出去,他们就是活的靶子!


    后面的车迅速启动倒车,田震威看着后视镜,操纵着方向盘往后退。


    但下一刻,后视镜骤然碎成无数碎片,如细碎的银子一样簌簌下落。


    田震威脸色骤变,嘶喊道:“有狙击手!”


    他的肩膀炸起血花,田震威倒吸一口凉气,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车身随机左右扭动了一下,但他还是忍着剧痛控制住车辆,稳步倒车。


    宋鹤眠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是一个陌生来电。


    他迟疑的时间,电话被强制接通了。


    “圣子,”对面人吹了个口哨,声音听上去很愉快,“下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