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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真少爷今天也在做热心市民》 第171章
宋鹤眠的声音放得很轻,但听在褚恩耳里却如同惊雷,震得他身体明显顿了一下。
坐旁边的田震威也是眼皮一跳,但还是坐得很安静,他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打扰宋鹤眠继续问。
反正自从小宋来他们警队,虽然案子成倍增加了,但破案的速度也成倍加快了啊。
不合规?什么不合规?刚刚小宋说话了吗?
他放飞思路的这点时间,对面的嫌疑人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疲倦,但闭眼的姿态又像是认命,“我给他做了催眠。”
果然,他们之前的猜测没错。
褚恩揉了揉眉心:“晏舟对那晚的事产生了严重的应激反应,我把他抱出来后他犯了两次癫痫。”
他修改了沈晏舟的记忆,强行断开白袍人跟凶案的链接,沈晏舟依旧能想起那一晚的事,但如果燚烜教后面还出现了,他不会第一时间联想到自己的母亲。
“当时他癫痫太多次了,”褚恩长叹一声,“如果不抹除应激源,他很难度过危险期。”
宋鹤眠盯着褚恩,一字一字问道:“所以你是为了保护他?”
你真的出于慈心想要保护他,还是为了消灭罪证。
褚恩深深望了宋鹤眠一眼,他跟宋鹤眠见面不多,但宋鹤眠都表现得很和气,少有这么尖锐的时候。
褚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无论怎么说都不对,他重新微微低下头,转而叙述起另外一件重大事情:“后面副主告诉我,圣女的献祭失败了,但他没和我说原因。”
褚恩:“我成了一颗闲置的棋子,副主只让我照常生活,继续和沈家人接触,直到近半年。”
近半年,新的圣钥出现了。
褚恩重重往后一躺,像从某种磨难里解脱了:“但我已经不想做什么了。”
燚烜教早就对他的摇摆不定感到不悦,这半年内,他们也没有交给褚恩很多任务,但就这么点任务,褚恩都完成得很敷衍。
直到沈晏舟取药那次,那时候他跟宋鹤眠的关系已经非常亲密,完全超出了燚烜教的想象,他们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
沈晏舟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但命运偏偏这样离奇,他和两枚圣钥都有牵扯不清的关系。
褚恩知道虽然明面上副主说不用担心,沈晏舟跟圣子纠缠恰好证明了神谕的正确性,这也是神谕的一部分,但他知道,副主控制不了事态。
燚烜教的东西在褚恩这里明显断代了,宋鹤眠能感觉出来,他交代得很彻底,但他交代的内容对最近的案件没什么帮助。
不过他现有说的这些,已经足够给沈晏舟的母亲立案了。
她不是自焚,她是被胁迫着,不得不变成那群犯罪分子口中的“神圣火种”。
一直沉默的沈晏舟突然开口,“好了,审讯暂时先到这里。”
田震威默不作声地松了口气,这场深夜突如其来的审讯真的太多不合规地方了,明天还要再审一遍。
他觉得通报批评已经在路上,如果那头监控有人在看的话。
好在不是只骂他一个。
疲惫的威震天伸了个懒腰,鉴于褚恩认罪态度良好,他给人家找了个宽敞一点的拘留室。
褚恩后面的话涉及宋鹤眠,他作为当事人也必须回避。
现在已经很晚了,宋鹤眠出来本想找沈晏舟说说话的,但看见沈晏舟眼里晦暗的神色,他又默默闭上了嘴。
这场审讯的时间并不算长,甚至没有一个小时,沈晏舟却像被完全抽干精力,宋鹤眠能看出他很累,非常累。
疲倦的人是不想说话的,宋鹤眠深知这一点,他催促着沈晏舟去警员宿舍浴室冲个澡,自己则在办公室里支起了两张行军床。
这跟他们家里的卧室当然没得比,但两人都睡过比行军床不知硬了多少倍的地方,而且透支的大脑一直在发出警报,已经不容许他们再花额外时间去找舒服的床了。
他们有值夜班和出外勤的需求,支队每个人都备了换洗衣物在队里。
宋鹤眠也很快去冲了个澡,他蹑手蹑脚走进办公室时,发现沈晏舟已经紧闭双眼睡着了。
但这种情况下,他的眉毛还是皱在一起,显得那张脸很不近人情。
宋鹤眠意识到他睡得并不安稳,他轻轻叹气,伸手替沈晏舟掖了掖被角。
沈晏舟突然抓住他的手,只是依旧闭着眼睛,他闷声道:“过来陪我一起睡。”
这床很窄,只够一个人睡,沈晏舟个子又大,两个人睡进去会非常挤。
但宋鹤眠没有犹豫,“我先去关一下灯。”
他回来时沈晏舟已经往床榻另一侧退很多了,宋鹤眠觉得不是有被子兜着他下一秒就要掉到地上。
宋鹤眠顺从地往空出来的位置上躺——说挤其实更合适,沈晏舟的胳膊从他脖子下横过,将他整个人揽抱进怀里。
这床只能侧睡,办公室里一片黑暗,宋鹤眠想了想,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翻过身来,他正面对着沈晏舟,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有温凉的气息喷吐到自己额头上,宋鹤眠无意识瑟缩了一下,沈晏舟以为他冷,把人抱得更紧的同时还腾出手检查了宋鹤眠背后的被子有没有盖严实。
两人本来都有很多话想说的,宋鹤眠关灯也是为了让这些话说得更顺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么拥抱着彼此,突然就觉得特别安稳,那些话不说也行。
宋鹤眠在等沈晏舟开口,但等着等着就直接睡着了,他手摸到熟悉的东西,睡得和家里一样安稳,甚至还能发出满意的咕噜声。
沈晏舟也在等宋鹤眠开口,他知道宋小眠一定会安慰他,而他已经准备好说没关系了。
他并不想让宋小眠知道现下心里那些暴烈阴暗的念头。
黑暗里人的视觉被限制,听觉就会放大,于是听见怀里传来平稳又绵长的呼吸声后,沈晏舟直接愣住了。
脑子里那些凄惨的喊叫,化作人形的火焰,冯东和亨利不怀好意的凝视……突然通通都消失了。
床太小了,他们贴得很紧,沈晏舟忽然安静下来,他感到眼睛一阵阵酸痛,泪腺里渗出一点稀薄的泪液,刚好够浸湿整个眼眶。
纷乱的想法依次从沈晏舟脑海里出现,但又很快溜走,没有一个能占据他的思考时间。
胸前传来的熟悉触感将沈晏舟惊醒,他们总是相拥着入睡,宋鹤眠很痴迷他的身材,每次摸上来总会习惯性抓揉两下。
这次也是一样。
那些邪恶、阴郁、恶心的情绪,在这一刻都被哭笑不得取代,沈晏舟发出一声低笑,忽然觉得特别宁静。
他没驱赶宋鹤眠的骚扰动作,困意霎时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沈晏舟觉得自己只是闭了下眼睛,转眼就和宋鹤眠一道睡熟了。
田震威并不知道两人心境变化,他只看到沈晏舟离开时脸色异常可怖。
鉴于之前的经验,他提前在刑侦支队私人小群群里给大家报信:【长江长江,我是黄河,请求启动一级警报,昨晚连夜干活,BOSS这两天心情可能非常不好,望诸君慎之】
魏丁:【收到,长江同意启动一级警报】
【收到】
【收到】
于是次日一早大家都抱着沉痛警惕的心情过来上班,尤其看见泰山崩于前都笑呵呵的郑局都板着脸,他们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结果沈晏舟只是阴着脸,并没有给大家带来风雨欲来的窒息感。
魏丁隐晦地瞥了要下夜班的田震威一眼,用眼神谴责他为什么要谎报军情。
这算什么一级警报?这连三级警报都算不上好吗?哪次出案子沈支队脸不这么挂着,嗯?说话!
不过郑局狂风暴雨把他们从上到下批了一顿让他们重新展开审讯后,魏丁理解了田震威,不是他跟津市气象局一样没用,是沈支队突然转性了!
褚恩说的虽然对现在的案情没有什么帮助,但却是完完整整说了沈晏舟母亲旧案的内情。
沈晏舟追查那么多年,魏丁很清楚这都已经成他心魔了,如今真相大白,他竟然是这个反应?
那包药粉沈晏舟清早就取回来交给技术支队化验,现在就等化验结果出来。
同时刑侦支队对亨利·亨伯特进行了第二次提审。
这才过去两天,亨利已经大变样,监狱生涯的确很能改变一个人的精神状态,他看上去萎靡不少。
但魏丁觉得他这个样子顺眼多了,审讯时嘴角都不受控制往上翘。
褚恩交代了自己知道的所有,亨利还有什么情报配跟他们做交易呢。
沈晏舟挑衅嫌疑人向来很有一套,他面带讥讽往那一坐就足够让人生气了。
这两天,亨利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明明是案件收尾的重要关头,市局这群人却像是遗忘了他的存在,竟然一次都没有联系他。
这也让亨利完全确认了一件事——家族内真的不管他了,不然一定会有警察或者律师过来跟他交涉。
所以看见沈晏舟这样的表情,亨利更生气了,他几乎是暴怒地盯着沈晏舟,预备在他开口提问后就讥讽着呛回去。
沈晏舟冷淡道:“你说我母亲是第一位圣钥,是因为她的献祭失败了对吗?”
亨利面色骤变,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沈晏舟,挑衅之意完全消失。
这点可以猜到,但沈晏舟竟然主动提起,亨利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诈自己,还是真的在两天之内就掌握了什么。
沈晏舟:“你想拿什么跟我交换呢?那栋别墅是你们动过手脚的?还是我母亲被下了会让人精神错乱的药?”
亨利完全坐不住了,他阴冷地盯住沈晏舟,“你抓了谁?”
沈晏舟嗤笑出声,“这重要吗?”
“反正迟早要说的,”沈晏舟两指并拢敲打着面前的桌板,“不出意外,这应该是我们最后见面的机会了。”
沈晏舟:“米娅说了,她代表亨伯特家族,完全尊重华国法律的审判,人的生命权神圣不可侵犯,尤其是像金多这样为人类和平事业奉献的人。”
亨利原本已经做好了不管警察说什么他都不信的准备,可沈晏舟这些话还是成功让他气急攻心。
亨利:“她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只是我没有一双蓝色眼珠而已!”
他双眼陡然射出怨毒的光,都怪这些人,他原先的谋划天衣无缝,如果不是他们突然袭击,自己就不会那么匆忙!也就不会留下罪证!
明明一开始也没问题的,他提前说动了家族内那几位利益相关方,罗伯特那个蠢货自己都不能确认自己无罪,为什么他们要咬着所谓的真相不放?!
这个眼神给魏丁看笑了,他呵呵两声,“你这么看我们干什么?唆使你犯罪的不是我们,受贿又不办事的也不是我们。”
“那没办法,”魏丁啧了一声,“抓坏人是我们的天职,人民群众给我们发了工资的,你把眼珠子从眼眶里瞪出来,我们也得抓你。”
沈晏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还有什么别的想说吗?”
现在的情况和亨利设想的完全不同,他全然落于下风,对面那两个警察一副什么都知情对圣教内部了如指掌的样子,竟然真的打算什么都不问了?
亨利冷漠地说:“你们这样结不了案!”
宋鹤眠在监控器前眼神一亮,重重拍了一下大腿,“他急了!”
急了就有破绽,就不是铁板一块了。
裴果在旁边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他想活。”
是的,亨利想活,只要不死,哪怕做几十年的牢他也情愿,他还有资产,只要能活,他依旧有过好日子的时候。
但是凭什么让他活着,为了世界和平奉献力量的人无辜惨死,他有什么资格活着?
他就应该早点去死,在地狱里赎自己无穷无尽的罪孽!
沈晏舟低笑一声,“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话吧,你不是说,很熟悉我们国家的法律吗?人证,物证,证据链完善且丰富,为什么结不了案?”
亨利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很不甘心,可他得认清现实,亨伯特家族不会消耗金钱和珍贵的人际关系来保他,甚至,甚至他们需要一场明正典刑。
虽然选民们都知道候选人在竞选和当选时是两幅嘴脸,他们永远也完成不了自己的许诺,但选民需要这样的空头支票。
亨伯特家族已经陷入器官买卖风波了,在对手的操纵下,他们已经成了邪恶的代表,这个时候,大义灭亲是最好的宣传手段。
他的死,是亨伯特家族追求正义最有力的证明。
亨伯特:“我知道他们有特殊的洗脑手段。”
他说完这句话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两个人,期待能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到一点急切或者好奇。
但亨利最不想看到的画面出现了,那个讨厌的支队长又露出了那种胜券在握的笑容!
沈晏舟:“通过燃烧草植致幻吗?”
沈晏舟:“这些我们都知道了。”
他轻轻敲击着桌板,微笑道:“有人很不想你活着啊。”
认清事实吧,你应该报复的对象可从来不是我们,原本给你定罪的确还需要时间去找证据,但那些数据都送上门了。
亨利听完这句话,表情变幻莫测,最后归为木然。
他没注意到坐在对面的两个警察不约而同地呼了一口气,甚至坐姿都放松了,沈晏舟和魏丁对视一眼,身体微微前倾,最后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亨利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开口:“那不是草植,那是某种真菌的孢子粉。”
沈晏舟紧了紧拳头,成了,亨利的心理防线被攻破了。
沈晏舟:“真菌?”
“对,”亨利道,“我接触过医学,而且副主很看重我,所以有一次祭会,祭坛交给了我摆置。”
亨利:“我在地下储藏室里,看到了很多晒干的蘑菇。”
第172章
这人终于说点有用的了。
沈晏舟眯起眼,“蘑菇?什么样的蘑菇?”
“我不知道,”亨利脸色很难看,他更意识到自己从未进入燚烜教的核心领域,“我不知道它的具体品种。”
亨利:“那个储藏室和酒窖一样大,里面全部都是这种风干的蘑菇,副主很重视这东西,蘑菇上面都覆盖着一层高分子薄膜,确保孢子不外泄。”
“每次开启祭坛,”亨利表情有些凝重,“进储藏室采集火种的圣使都要佩戴防毒面具,我认为那蘑菇的致幻效果非常好。”
沈晏舟的瞳色很深,如同冰冷的黑曜石,再加上刑侦人本身的威压加持,盯着人时像幽深的黑洞。
而且审讯室特意设计过,警方这一边的位置比囚犯那边稍高一些,审讯时能给人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修长的食指再次点扣着桌面,沈晏舟微微俯身,蹙眉道:“形状呢?那蘑菇具体长什么样?”
亨利下意识露出讥讽的笑,但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什么处境后又生硬地把表情收住,“……是风干后的蘑菇,看不出来原本什么样。”
他的表情紧接着奇怪起来,宋鹤眠眯起眼,亨利明显回忆起了什么。
亨利:“我看见过一次新鲜的真菌采集,那批蘑菇是从南美空运过来的,原产地很有可能就是那。”
裴果看着,疑惑道:“为什么他突然这么配合了?”
他这副有什么说什么的样子真的有点陌生了,这么配合,早干嘛去了。
他这也算不上自首,就算能减轻处罚也只有一点点,亨利自己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宋鹤眠:“因为这是摆在他面前最好的选择。”
燚烜教卖了他,家族抛弃了他,他引以为傲的学识、出身、能力……现在都变成了他的催命符。
他已经错失了一开始的合作机会,沈晏舟的话给了亨利无尽遐想,他不知道自己手里掌握的东西到底还值不值钱。
而且亨利报复心这么强,他不会甘心在被燚烜教卖了的情况下,还帮他们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带进棺材里的。
亨利对华国的了解对警方而言总算有了便利,他举的例子很生动:“那些鲜蘑菇有大有小,最大的那种,很像你们神话里的仙草灵芝,但它是软的,小的蘑菇跟香菇有点像。”
“不过我真的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亨利耸了耸肩,“我后面还特意查找过资料,我确认现有文献里没有与这种真菌有关的内容,最起码我没有找到。”
魏丁十指在键盘上敲打得飞快,沈晏舟瞥了眼电脑,随意地靠在椅子上,“如果只有这些东西,那你今天说了跟没说一样。”
亨利的视线陡然变得锐利,反问道:“如果我说了其他的,你们会给我减刑吗?”
他强顶着对面人冷漠的眼神,执着地想给自己讨来一个保证。
沈晏舟微微一笑,“我觉得这句话已经重复很多遍了,我们国家的法律跟你们国家不太一样,我们不跟犯罪分子做交易。”
沈晏舟:“获刑的标准只取决于你犯了什么罪,情节严不严重,还有你的认罪态度。”
话转了一圈又转回原地,亨利的胸口明显起伏了两次,“……我知道陟罚大人和臧否大人长什么样,我可以直接画出来给你。”
这个条件就有些动人了,沈晏舟与魏丁对视一眼,“好,我们有专业的绘画工具,待会拿给你。”
“除了这点,”魏丁也往前凑了凑,“你还有什么其他有用的信息吗?”
裴果小声吐槽道:“魏副这是把这外国佬当油菜籽榨呢。”
宋鹤眠认可地点点头,“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油水可以榨了。”
结果令人失望,亨利没能说出其他有用的信息,有关燚烜教内部上下职级分布的东西,他们去边疆前就从郑局那里获悉了。
只有一点,只有一点比较令人在意。
亨利说,陟罚、臧否、青红、皂白是四个固定的职位,每一代都由不同的人担任,但这一代的青红和皂白他一次面都没见过,重要的机会也没见他们参加。
这意味着,他们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
亨利吐露了这两人的职业,他偷听到的,一个律师,一个无业游民,虽然不知道谁是谁。
亨利自己也觉得无业游民不太可能,但他偷听到的内容里,那个人确确实实是没有工作的。
亨利:“我倾向于那个人担任着齿轮工作,他游走在下级之间,因为他很有话语权。”
沈晏舟煞有介事地地点点头,然后礼貌地安排把人送回拘留所。
然而人刚被送走,沈晏舟跟支队众人交代完接下来侦查的注意事项,直接转身走进自己办公室。
宋鹤眠敲门进去后发现他在整理金多案子的卷宗,沈晏舟头也不抬,“要不了很长时间,等卷宗送到检察院,差不多就可以对亨利提起公诉了。”
他一直记着。
宋鹤眠挪到沈晏舟旁边坐下,他本来找沈晏舟是有别的话要说的,现在脸上只剩茫然。
这具身体得过冻疮,今年冬天宋鹤眠已经很小心地养护了,沈晏舟专门请人调配了护手的药膏,每天盯着他涂。
但现在,他又觉得手背痒痒的。
宋鹤眠不由自主地挠起来,心头万般话语转过一圈,他最后低落地说:“我不知道李悦良上岸后为什么不报警。”
第一次提审亨利,他就问了李悦良的事,亨利对这条人命毫不在意,也丝毫没有隐瞒。
他说,自己只是金属性祭品的处刑人,不负责处理另外的人,他使用手术刀时,不能沾染其他人的血,这有悖教义。
自己走进那间房的时候,两人都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他只带走了金多,并不知道李悦良最后的命运走向。
但警方知道,李悦良被抛入了江心,那帮人肯定没想到李悦良提前恢复了意识,抛尸后一定不会回来检查。
李悦良信任他们,不然他们第一次见面宋鹤眠误以为他要对金多不利直接把他按到地上时,这个青年不会大方地表示理解。
那为什么好不容易从死亡的漩涡中挣脱出来,他不找警察呢,警方的力量一定比他个人大啊。
宋鹤眠这句话乍一听有些没头没脑,但沈晏舟理解他的意思,他放下水笔,转过身面对着宋鹤眠,认真答道:“我觉得,他很有可能听见了什么。”
宋鹤眠猛然抬头,他没想到沈晏舟会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沈晏舟:“我后面也思考过这个问题,黄布上的出血量比较集中,如果那群犯罪分子为了确保李悦良会死在抛尸前捅了他的要害,出血点不会是那个样子。”
黄布在被丢下水前,一定还是干净的,那群人觉得李悦良会自然溺死,不必多此一举。
李悦良信任警方,但他死里逃生后却和真的死了一样杳无音讯,沈晏舟觉得,他是自己追踪去了。
宋鹤眠下意识想要否认这个鲁莽的猜测:“可他只有一个人……”
他又很快沉默下来,排除所有不可能后,沈晏舟说的就是唯一答案,李悦良是主动销声匿迹的,把他丢进江里的人很有可能说了一个紧迫的时间点。
而且李悦良……
宋鹤眠后来跟看过技侦查金多和李悦良的网络账号,金多的账号跟他这个人一样,里面都是热情洋溢的内容,看着就觉得昂扬生命力扑面而来。
但李悦良,他的账号里全是金多。
因为他们是情侣,这些记录看上去很甜蜜,但如果撇除情侣关系,李悦良给人的感觉有点像阴鸷的偷窥狂。
这是李悦良能做出来的事,这无关信任与否。
沈晏舟注意到宋鹤眠抓挠的动作,脸色霎时一板,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管药膏,轻轻打了下宋鹤眠手背,“不是说了不许挠吗?痒就涂药,现在冷天还没过呢。”
他涂药的动作倒是很轻柔,这药膏的作用不辜负它的价格,涂上去后清清凉凉。
“放心吧,”涂完后,沈晏舟直视着对方,“亨利逃不掉死刑的。”
他眼里闪过冰冷的残忍,“米娅不会希望他活着,我不信亨利只干了这一件坏事。”
亨伯特家族会送来其他罪证的。
而且就算他真的只被判刑,几十年过去他出狱,也会有狙击枪瞄准他的脑袋,没人想要留一个活着的丑闻给对手做把柄。
宋鹤眠心内微定,当天晚上,亨利的画就送到了沈晏舟面前。
臧否的画像一出现,沈晏舟猝然起身,饶是有所猜测,他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的加快许多。
宋鹤眠也被惊到了,手脚瞬间跟不供血一样变得冰凉,他下意识看向沈晏舟。
是那个画家。
强烈的恶意扑面而来,沈晏舟悄悄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这画家不是好人,但之前一直没有足够的理由真把人抓了。
他心头涌上悔意,实在是案子太多对方步步紧逼,在指纹对上的时候,抓不了这个人也应该安排人盯着他!
魏丁察觉不对,迟疑着问道:“怎么了老大?”
沈晏舟摇摇头,沉声下令:“我去打申请,看见这两个人直接抓捕,去之前打捞孙庆头颅的城中村找,跟网警那边打招呼,全面通缉这两个人。”
只是人很有可能已经逃远了。
还有这个陟罚……
画像上的女人让他觉得眼熟,但他搜寻着记忆,却没有找到这张脸,但一张与之相似的脸很快冒了出来。
那辆银色大G的实际驾驶员,他去买菜时恰好撞见的那个女人。
她整过容,沈晏舟笃定地想,亨利画得很逼真,那个女人的鼻子和脸都动过。
这是个新的线索,但不好排查,女人甚至很可能不是在国内进行的整容手术,想凭这个查到她的身份,无异于大海捞针。
支队众人风风火火忙了三天,才终于轻松了点,这期间安静得让人害怕,甚至一件暴力伤人的案子都没有。
郑局向上打了报告,专案组开了四次会,最终决定在五行连环杀人案结案前,暂时放出褚恩,只对他进行严密看守。
他们知道褚恩很有可能已经不被信任了,但不被信任和彻底放弃是两码事。
燚烜教必然还会作案,按照之前案件的规则,只要宋鹤眠不走,案发地点依旧在津市。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沉重,因为他们无法阻止这场既定杀戮,只能让市民提高警惕结伴出行。
他们只能祈祷,在下次案件发生时,能把在津市活动的关键人物一网打尽。
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但之后的日子却过得很平静。
沈晏舟原本推测燚烜教很快会再次犯案,但足足过去了一个月,他们都没收到什么类似的行凶报案。
宋鹤眠也一直没再接入什么动物视野,感觉日子跟刚穿过来时一样。
他的睡眠质量时高时低,不过失眠的那几天,原因也是他比较焦虑,尽管都是睡不着,宋鹤眠很确定地告诉沈晏舟,这两种睡不着的感觉不一样。
时间变得平缓,支队众人的神经随之一点点松下来,他们还是对这样的工作状态比较熟悉。
生活就应该是这样才对,哪有那么多凶杀案啊,拿刀对着同类已经是要透支勇气完成的事,遑论夺走同类的生命。
这一个月内,他们处理最严重的是一起从入室盗窃升级成入室抢劫的案件,小偷看中了女主人脖子上戴的金项链,偷窃途中女主人惊醒了。
小偷掏出水果刀逼着人家解下来,销赃时发现这是金包银,直接在金店破防,金店老板察觉不对,提前报了警。
底下的派出所一查发现这小偷跟市局接到的案子类似,立刻移交了,案件侦破顺利到不可思议。
赵青对此很是高兴,但同时又有点忧郁,“你说咱们以后要都是过这种日子该多好。”
裴果深以为然,只是眼神里透着怅惘,“但是第四起案子还没出现。”
“你们说,”赵青突然坐直身体,“会不会是他们那个垃圾邪教举行什么祭祀,然后集体食物中毒全死了?”
裴果双手合十,虔诚道:“接接接!!!接坏人食物中毒暴毙!”
宋鹤眠被逗笑,刚要说话,赵青的电脑先一步响了。
赵青顺势一蹬,座椅滑过地板,丝滑飘到自己工位上,他点开消息,兴奋地“嘿”了一声。
赵青:“快来看,之前那吃人血馒头不要脸的报社,遭报应了!”
宋鹤眠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是那个《朝闻道》,查案关键时候骂他们包庇外国人操控舆论的傻逼杂志。
第173章
金多的案子闹得非常大,在海内外都非常出名,引起了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
案件的血腥与诡异程度,被害人的完美受害人标签,嫌疑犯凌驾于权柄之上的身份……与这案子相关的每一个标签,都足够吸睛。
案子结束后想,亨利选的作案时间也是精挑细选的,大洋彼岸的国家恰逢大选前夕,他知道在这个关键节点,家族更在乎的是什么。
他们出过两任总统,每一任都带来了金钱和威望,但权力的余荫在这一代已差不多彻底消蔽,他们迫切想要回到顶峰,所以对这次选举势在必得。
冤屈、仇恨……这些东西在绝对的利益面前都可以先放一放,亨利很清楚家族内部有多重视选票,为了优质的声望,他们不会在这个关头顶着全世界的视线去查罗伯特是否无辜。
而且媒体会帮他的。
《朝闻道》并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媒体,最先做虚假报道的可能是竞选另一方手下掌握的人,但紧接着,所有人都发现了这足以烧穿半边天的热度。
媒体有时候比明星更想占据大众视野,谁愿意做蒙尘的明珠呢?
真相当然很重要,但热度也很重要。
市局本来对这些媒体容忍度很高,因为接受媒体监督本来就是他们义务的一部分。
之前那次无良媒体捏造事实,拿魏丁又困又累打哈欠的视频暗指警察渎职,市局最后也没追究什么。
队里当时其实很生气,田震威来了才没多久,脾气最暴的时候,看见报纸上胡编乱造的话恨不得把警服一脱。
“一个月拢共就那么点三瓜两枣的工资,累死累活熬几个大夜查案,都不够我心肌梗塞抢救一回的,还想怎么样?”
“我们不用心,我们渎职,渎职他妈下大雨车开到一百五去追凶?!”
魏丁只能劝他,但他自己脸色也不好看,因为这案子他好几晚不回家,他爱人都打电话过来问了,每一句话里都是对他身体的担心。
他们才刚结婚没多久,那个负面报道对他爱人也有影响,但她一句都没提过。
田震威脾气不好也是应该的,他胳膊上缠着的绷带还没拆呢——人家灭门案凶手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怎么可能会乖乖就范。
凶手在路上随便拽了个孩子当人质,田震威为了保护孩子,拿胳膊硬扛了一下西瓜刀,他跟那孩子一起被拉去的急救。
后来郑局开了个会,市局没干啥,不过那个只要热度不要脸的媒体被政府请去喝茶了,案件结束后,郑局还找理由给他们批了个额外津贴。
那件事后倒是风平浪静了好长一段时间,而且他们破了一个积年大案,受害者家属送了锦旗过来,那新闻挂了好几天,极大巩固了市局在市民群众心中的干练形象。
多年修炼,刑侦支队众人现在可以心态平和地面对自己的“绯闻”了。
赵青笑呵呵道:“其实这次本来也不能找他们麻烦的,最多敲打敲打,但是这帮人干得太过分了。”
他们竟然敢为了扒到一手新闻,违法闯入案发现场。
要真给他们泄露出去了,这帮人就等着吃牢饭,他们吃牢饭还算是自作自受,队里的人也要因为泄密受牵连。
宋鹤眠盯着视频看,出乎意料,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破报社,办公场所还挺大的。
但下一秒,视频里的执法人员就解答了他的疑惑。
执法人员一边看着手里的材料一边打量着宽敞的办公室,“你们还挺知道享受啊,钱刚拿到手就换地方了是吧?”
可能是办公室里空调开太高了,报社主编在不停擦汗,虽然视频里他那脸上光滑得很,看上去什么都没有。
面对执法人员的问话,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含混不清地承认的确是最近换的。
他们还想跟执法人员套近乎,表情非常谄媚,看得宋鹤眠瞠目结舌。
“这人当时可不是这个样子,”宋鹤眠指着视频中的人,“当时他出现在我跟沈晏舟面前时,非常的大义凛然。”
宋鹤眠:“他一直喊,‘人民群众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喊得好像我们真干了什么有愧于警徽的事情。”
“前倨后恭,”裴果犀利地点评起来,“思之令人发笑。”
执法人员铁面无情,并未因报社几个人的狡辩停住脚步,他们细细审查了每一个办公场所,然后向报社主编下达最终审判结果。
整改时间长达半年,这基本是顶格处罚了,不管什么公司,半年时间不出产,都会元气大伤。
新闻媒体虽然跟普通公司有区别,不会因此立马倒闭,但现在大众已经进入自媒体时代了,各种各样的消息爆炸式出现,哪还会有人关注他们。
视频最后,执法人员注意到了一个工位,特意走过去看了几眼,无他,这个工位相比于其他工位,太干净了。
干净到几乎简陋的地步。
别人的工位上都是台式电脑,上面放着养生茶壶、小手办、绿植等等物品,甚至键盘都有红有绿,明显不是公司统一配备的。
但这个工位上,只有一台很普通的轻便笔记本电脑,电脑看上去还很旧,一看就用了很多年。
除此之外,还有些堆得很整齐的资料,资料上斜放着一张A4纸,上面字体又凌乱又丑,横竖撇捺跟一笔写完的一样。
宋鹤眠完全看不清写的什么内容,他只看得懂上面一晃而过一串数字,有点像手机号码。
执法人员:“这是你们公司的员工吗?”
听语气他应该就是随口一问,但主编回答得诚惶诚恐,“是,但是现在不是了,他旷工十天了。”
这话让看视频的三个警察不约而同皱起眉头,旷工十天?老板有联系过这个人吗,没有的话,这个人有没有可能失联十天。
失联十天……那这就是个大问题了。
宋鹤眠的眼皮顿时突突跳起来,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赵青和裴果对视一眼,眼神里是如出一辙的凝重,也许都是执法人员的原因,视频里的人问出了同样问题:“你们联系过他吗?”
老板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没有。”
他反应过来,连忙替自己解释:“我们刚招他的时候他就这样过,他脾气也特别古怪,从来不跟人报备自己行程。”
执法人员皱着眉:“一个电话也没打过吗?”
老板:“打过!这个打过,但是没打通。”
这下不需要执法人员提醒老板知道人家什么意思了,他继续疯狂摆手:“但我们给他的紧急联系人打过电话,就是他妹妹,他妹妹说联系上人了。”
宋鹤眠盯着老板的表情,知道他后面肯定没再追问,老板明显很不喜欢这个员工,或者说,已经想要开除他。
正好这个人在这关头旷工,这还替他省了一笔辞退人家的费用,老板乐于不花代价就甩掉这个麻烦,哪还有心思管他到底安不安全。
执法人员问到这里也就没有细问,只是镜头带了下工位上的名字。
韩求真。
赵青抬头看了眼宋鹤眠,问道:“查不?”
也不是说他们这段时间太清闲,非要没事找事做,但这异常情况已经摆到眼前了……
他们三个都不相信老板的话,老板可能没说谎,他的确给韩求真的紧急联系人打过电话了,但那个妹妹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这个工位很整齐,并没有因为东西少可放置空间大就随意乱放,那一叠堆着的资料明显经过细心整理,页数由厚到薄依次排列。
这说明韩求真是个做事很有条理的人,而一个做事很有条理的人,是不会过去十天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人的。
他的电脑还留在公司,放在电脑右上角的水杯里还有没喝完的水。
资料上斜放的那张A4纸说明韩求真离开公司时很匆忙,那串数字如果真是电话号码,那他当时应该是接到了一个很紧要的电话。
电话里打得十分仓促,他不得不随便抽一张纸出来做速记。
宋鹤眠跟两人分别交换了眼神,三人紧接着不约而同点头,都觉得有必要费这个事。
赵青把视频给两个人各发了一份,让他们自己选关键点。
宋鹤眠沉默地做了个深呼吸,声音不可避免地凝重起来:“……赵青,先查这个人的出生日期。”
赵青和裴果闻言怵然而惊,裴果迟疑着问道:“阿宋,你是怀疑,这个韩求真,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吗?”
宋鹤眠摇摇头:“我不能确认,但这是最坏的结果,我们得做好可能是最坏结果的准备。”
他两只手都无意识蜷缩起来,直到冰凉的指尖抵住掌心,冻得他后背一抖。
他这段时间都没有再接入动物视野了,但他们也的确没有接到什么杀人案件的报案,所以宋鹤眠不能确认是是不是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技能又突然消失了。
赵青的数据检索能力非常出众,他们下定决心说干就干半小时后,他就拿到了韩求真的身份信息。
而且不止一份。
宋鹤眠守在赵青电脑前面,看他调取不同信息,赵青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感叹:“这哥们还挺牛逼的,他竟然有四个身份证。”
不过当然不全是真的,但这也很能令人细思了,什么人需要办假身份证呢?
宋鹤眠的心没来由越跳越快,忍不住催促道:“能查出哪个是他的真身份信息吗?”
“可以,”赵青答得很自信,“但是需要一点时间。”
他扭头看过来,表情却很严肃:“如果要查他有没有可能是水属性受害人,把四个出生日期都输进去看看就行了。”
只要有一个能对上,他们就得做好迎接下一个案子的准备了。
宋鹤眠输入第一张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就心里一沉,韩求真是水年出生的。
他开始在心里祈祷,但思绪乱做一团,自己也不知道在祈祷什么,只有手上动作毫不凝滞,熟练地将出生日期转成农历后再转一遍。
宋鹤眠的身体重重往椅背上一靠,不需要再输剩下的三个出生日期了,没有错,韩求真是水年水月水日出生的人,符合献祭对象要求。
他因此心事重重,一直到下班脸色都很难看。
沈晏舟结束手中工作来办公室找宋鹤眠时,就看着他两撇淡眉靠在一起,盯着电脑的眼睛一眨不眨,精神高度集中。
他担心吓到他,走到宋鹤眠身边的动作非常轻柔,他轻扣桌面,沉闷响声将宋鹤眠从沉思里拖出来。
沈晏舟:“在忙什么?这么出神?”
宋鹤眠长出一口浊气,刚要开口,沈晏舟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时间不早了,先下班吧,我买了菜送到家门口,路上再说。”
第174章
说来也怪,明明前一刻心里还有些郁结,但走出市局大门坐上车后,宋鹤眠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许多。
他不再那么纠结眼下的境况,因为也急不来,无论什么谋杀案都不是一时之功,他要是手忙脚乱,恰会踩中燚烜教的圈套。
副驾驶座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磨合,已经被他完全调成最适合自己躺姿的状态,宋鹤眠舒舒服服靠好,惬意地眯起眼。
“果然人还是要下班,”宋鹤眠如是说,“上班就是狗屎。”
沈晏舟眼里闪过笑意,车辆平稳行驶在大道上,夕阳从红绿灯上方打进驾驶室,暖洋洋地烘得人想闭眼。
宋鹤眠下意识闭上双眼,透过薄薄的眼皮,他能看见一层红光在眼前流动,令人油然而生对生命的敬畏。
前面路口再过五秒就是红灯了,他们肯定开不过去,沈晏舟放缓车速,但身体还是因为车辆惯性往前带了一下。
他下意识去瞧宋鹤眠——身旁人闭眼闭得很安详,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阳光把他的脸也照成了暖黄色,但从沈晏舟的角度看去,那依旧是玉一般的光泽。
他的唇瓣因为笑着被拉扯得有些长,原本就极为浅淡的唇纹彻底看不见了,上唇圆润的唇珠闪着湿润的微光,似乎在吸引人去做些什么。
沈晏舟的眼神就不可避免地暗下去。
那双长长的睫毛正微微颤动着,引诱着沈晏舟想起一些昏暗灯光里的旖旎画面。
“泪盈于睫”这个词其实非常生动,每次宋鹤眠抱着他肩膀哭的时候,沈晏舟脑海里都会想起它。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沈晏舟生硬地把视线从上往下挪,但那漂亮的唇形又勾起了他一些别的记忆。
他很知道它亲起来有多软,因为他认真描摹过每一条唇线的弧度。
沈晏舟只好再次扭头,红灯不知为何变得那么漫长,好像每一秒都进行了有丝分裂。
他本以为宋鹤眠要一路睡到家的,没想到在绿灯亮起时,宋鹤眠重新睁开了眼。
不是那种迷蒙困倦的眼神,宋鹤眠上去精神奕奕的,好像刚刚的小憩帮他切换成了快充模式,这么一点时间就给自己加满了精力值。
他那在工位上一直紧锁的眉头,也在此时彻底揉开了。
及至此刻,沈晏舟才缓缓出声问道:“今天为什么不高兴?”
他想着宋鹤眠脸上的凝重表情,一针见血道:“是发现了什么跟下一个受害人有关的线索吗?”
宋鹤眠瞪大双眼,用眼神回答沈晏舟“你怎么知道的?”
“其实也不能确认他一定是下一个受害人。”宋鹤眠下意识想挠手背,看见沈晏舟嘴角陡然消失的笑意立刻讪笑着过去翻副驾驶座的抽屉——这是他的专属座位,给他用的一切东西都放在这里。
泛着药草气味的护手霜涂在手上冰冰凉凉,但均匀抹开之后很快就热了起来,难耐的瘙痒感也消失不见。
宋鹤眠涂好,继续之前的话题,“只是他的出生日期,恰好跟水属性相对应。”
不过……
宋鹤眠沉默地看了沈晏舟一眼,补充道:“我没有看到什么人被杀的画面,最近几天也没有出现睡不着的情况。”
这一个月平静得好像之前的大半年其实是场梦,他没有接入案发现场动物视野的能力,看不见那些含冤受屈面目狰狞的尸体。
但身边人很真切,朋友的抱怨很真切,手指上因为长时间握枪而磨出的淡淡老茧也很真切。
沈晏舟点点头,却并未顺着这个话头说下去,他反问道:“如果仅凭直觉呢?”
“如果仅凭直觉,”前面又是一个红灯,沈晏舟正好停下来,他侧过脸正面对着宋鹤眠,重复问道,“你觉得这个人有可能是下一个献祭对象吗?”
宋鹤眠愣了愣,然后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听见那个无良老板说他旷工十天时,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了。”
后面赵青查到他的出生日期,宋鹤眠确认符合水属性规则时,他几乎就在心里认定了燚烜教已经完成了这次五行的献祭。
牵绊着他脚步,让他徘徊不定犹豫不决的是自己的异能没有发动。
前面每一次五行杀人案,他都看见了,甚至陆放声也不例外。
沈晏舟重新踩下油门,他目视前方,但话还是对着宋鹤眠说的,“不要盲从你的异能,宋鹤眠,你已经是个成熟的警察了。”
“也不要自我怀疑,”沈晏舟的嘴再次温柔向上翘起,“撇开我们的爱人关系,只单纯从刑侦前辈的角度看你,甚至很苛刻地去看,我都会夸你,你的成长速度非常快。”
这是真心话,沈晏舟时常觉得宋鹤眠天生就该干这一行,那能接入犯罪现场动物视野的异能现在对宋鹤眠来说只能算辅助,算不得绝对倚仗了。
毕竟,他可从来没有接受过警校的系统教学啊,他现在掌握的所有技能,都是进入市局后现学的。
郑局提起他,嘴角都是歪的,在他跟宋小眠在一起之前,郑局叫他去家里吃饭,席上小酌了两杯,借着那点醉意,他洋洋自得地跟宋鹤眠吹嘘自己慧眼独具,才没有错过这棵好苗子。
当然也要感谢宋小眠的一腔赤诚,虽然他本意只想睡个好觉,但他还是坚定地选择直接找他们。
沈晏舟:“你是最多接触无形案件的警察之一,也是邪教分子针对的重点对象,你跟他们接触的最多,相信你的直觉。”
沈晏舟:“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假定这个人真是下一个受害者,我们已经提前在查这个案子了。”
“况且,”想到上个案子里主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数据,沈晏舟眼神冷冽起来,“燚烜教会设法让尸体被发现的。”
陆放声案的凶手,他们没有抓到,但也真真切切出现了,沈晏舟觉得,不只祭品要出现在圣子周围,处刑人也是一样。
两人在车上深入探讨了一会案情,车子很快就开到家了。
高昂的物业费会让物业把每一件事都做到尽善尽美,不是第一次看了,但宋鹤眠每次看见家门口整齐摆放,还拿专门用具盖得严严实实的菜,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叹起来。
这种一次性包装用具是为了确保业主所购物品的完整性——它被撕开了就无法修复,从外卖送到小区门口到物业转送上门,中间没人碰。
这点对警察来说,有意外的效果。
买的东西有点多,沈晏舟懒得费事一件件拎进去,确认密封包装完好无损,他直接俯身一用力把所有东西整个抱进怀里。
准备拎两颗土豆帮忙的宋鹤眠:……不是吧,这么卷?
宋鹤眠:“你平时卧推也没少做啊,拎个菜还要锻炼一下?”
沈晏舟面无表情回复:“没办法,你太喜欢了,不好好锻炼怕哪天绷不结实会被你嫌弃。”
宋鹤眠小脸一红,扁嘴快速输入密码。
沈晏舟进门就往厨房走,往常都是这样的,但这次不知为何,宋鹤眠看着沈晏舟利落干活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赧然。
沈晏舟说他原先干活已经干得够多了,简称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虽然说不干家务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好的日子,但沈晏舟不会让他伸手。
可是,可是他在网上看过,一个和谐的家庭不应该是这样,家务是很繁琐的东西,他怎么真能一直让沈晏舟干活呢?
宋鹤眠心底升起一丝小小的愧疚之情,尤其看见沈晏舟马不停蹄穿上围裙就开始收拾后,这丝愧疚之情迅速到达顶峰。
宋鹤眠有个特点,可能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每次进厨房和卧室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跟踮着肉垫的猫一样。
这地板又是隔音的,前面几回沈晏舟总是端着东西一转身就看见宋鹤眠站在自己背后,把他吓一跳。
但次数多了,沈晏舟的耳力也就锻炼出来了。
这次宋鹤眠刚踮脚踩进厨房,沈晏舟就机警地转过身来,他居高临下地盯着人看,黑曜石一样的瞳孔里满是无声质问。
宋鹤眠无辜地举起双手,眼神非常诚恳,“我想来帮忙,总不能回回就坐那等吃。”
沈晏舟双手环抱在胸前,灶台还没开火,他顺势靠了上去,然后伸手弹了弹砂锅光滑的边,“有没有觉得这个锅特别新?”
宋鹤眠想起什么,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心虚,他下意识扭开视线,不去看那无辜的锅。
那锅当然新,因为前一个是被他打烂的。
他不会控制这种智能灶台,沈晏舟就下楼买几根香葱的功夫,回家发现厨房地板洒落一地还冒着热气的鱼片粥,旁边站着个手足无措的傻愣子。
还好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宋鹤眠已经在系统训练后练出了一线刑侦员应有的敏锐,在砂锅掉到地上的瞬间,他歘地一下蹿出了厨房,没被烫到。
沈晏舟想到当时的画面还心有余悸,刚烧滚的米粥,一旦泼到身上,可以在瞬间就造成深度烫伤,那种痛苦煎熬又绵长,人有得受呢。
宋鹤眠攒够勇气重新做足心理准备,刚想开口,就见沈晏舟从灶台前挪开身体,打开挂在一边的透明橱柜,似有所指地从里面拿出了一套全新的刀具。
沈晏舟在提醒他这不是意外——他削一次皮让两只手都光荣负伤了,沈晏舟看见那颗染血土豆子时,脸色阴得吓人。
赶在宋鹤眠第三次积攒勇气挑战自我前,沈晏舟开口遏制住了他跃跃欲试的想法,幽幽道:“宋小眠,这口锅五位数,这套刀具,也是五位数。”
四个金光闪闪大写的“0”在宋鹤眠脑子里出现,对数字的敏锐让他只好瘪了瘪嘴,悻悻转身离开了。
相对于做点家务,爱护这个家明显更重要。
沈晏舟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但收拾蔬菜的时候,他又担心如果不让宋鹤眠参与进来,他会不会产生负面情绪。
他真心爱护宋鹤眠,没人能知道每次望向那张脸时,他内心掀起的狂暴情感。
两人刚刚表明心意同居的时候,头几天晚上——当然不是最开始那几天,宋鹤眠对待欲望诚实又大胆,沈晏舟不想自己显得那么食古不化,再加上内心同样渴求跟爱人的亲密接触,那几天他们都没睡过完整觉。
但后面最初的热情稍稍消退,宋鹤眠趴在自己怀里睡得很老实的时候,沈晏舟也没好好睡。
他没办法好好睡,因为自己的心跳实在太响了,他只要一闭眼,就感觉有人在耳边打鼓。
心跳催生出激动情绪,大脑也因此异常清醒,如同高速处理的CPU,帮沈晏舟理清当下的状况。
他失去了一切,但现在,他又重新得到了一切。
原来心爱一个人竟是这么快乐的滋味,沈晏舟想,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这样静静地拥抱彼此,幸福都会从相触的每一寸皮肤,慢慢渗进身体里。
在宋鹤眠熟睡的很多个夜晚,沈晏舟都曾凝望着他的脸,然后珍而重之地在他额头轻轻印下一个亲吻。
沈晏舟的视线随机挪到带回来的一袋葡萄上,宋小眠尤其偏爱葡萄、提子一类的水果,所以每次采购,沈晏舟都会买上一些。
他把那串葡萄拎进水果盆里,又往里面舀了些面粉,才走出厨房交给宋鹤眠,“把水果洗了,待会吃。”
两人各自井井有条地忙起来,宋鹤眠那边更胜一筹,毕竟再难洗的水果二十分钟也绝对搞定了。
见宋鹤眠端着水果回来,沈晏舟看见他的视线还在往案板上看,把火调小,转身牵着人走出厨房。
宋鹤眠不明所以,沈晏舟拉着他在最近的沙发上坐下,表情非常认真。
沈晏舟:“你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时对彼此许过什么承诺吗?”
这个宋鹤眠当然记得,他是不愿意猜别人心思的脾性,所以他希望以后无论发生任何事,无论是对他的不悦还是担忧,沈晏舟都可以直截了当地跟他说出来。
他也是一样。
沈晏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宋小眠,我从来不觉得我做什么你就要做另外一半。”
“这并不是什么雄性的思想作祟,也不是出于爱意说出口的甜言蜜语,”沈晏舟把他的手包进掌心里,“只是单纯因为我愿意这么做。”
沈晏舟:“你在其他地方也很厉害,虽然衣服是交给洗衣机洗的,但你掌握洗衣液剂量的能力比我强,你洗出来的衣服穿起来更舒服。”
“好好坐着,”沈晏舟亲了亲他的手背,很认真地承诺,“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做饭,我会直接跟你说的。”
宋鹤眠其实对自己不打下手帮帮忙并没有那么的惭愧,但沈晏舟会敏锐地注意到他那一点点坐立不安,并且这么快就拉着他很认真地给他解释,还是出乎他意料了。
他之前就知道沈晏舟有多心爱他,但这一刻,他比之前知道得更深刻。
原来这并不是一个说起来烫嘴的词。
宋鹤眠突然抽出双手捧住沈晏舟的脸,然后跟鸡啄米一样噗噗亲个不停。
他两只眼睛都亮晶晶的,很认真很兴奋地说:“你真好,我真喜欢你。”
沈晏舟失笑,捧住宋鹤眠的脸郑重回亲了一下,“我也很喜欢你。”
晚饭非常丰盛,好在经过这段时间的共同生活,宋鹤眠已经养成了良好的饮食习惯。
虽然跟沈晏舟先前那近乎苦修似的清汤寡水饭菜不同,但最起码也是先菜后饭多吃蛋白质了。
吃饱喝足,饭后的昏昏欲睡准时缠上了宋鹤眠,沈晏舟见他有点想偷懒直接坐下,果断将吃剩的餐盘交给了休息时间远比工作时间多的洗碗机。
他拉着不情不愿的宋鹤眠在小区里走了好几圈,但途中不知道遇见谁家没牵绳的边牧,这狗很亲人,看见两人扬起四足跑过来,亲切地绕着他们转起圈。
它的主人跟在后面拔足狂奔,跑过来时气喘吁吁,他举着手里的牵狗绳,欲哭无泪地给两人解释:“对,对不起,我家狗会自己解绳子。”
宋鹤眠还挺喜欢狗的,但他身边这位没那么喜欢,脸上的神色明显是在隐忍了。
主人点头哈腰道完歉后拽着死犟的狗离开了,沈晏舟则拉着宋鹤眠飞快回了家。
一进门,沈晏舟就迫不及待解开外套往浴室冲,看得宋鹤眠小声噗噗笑出来。
他没那么讲究,挑了个凳子直接坐下,刚打开手机,一条新的消息推送弹出来了。
【您关注的主播:小彭夜钓正在直播。】
第175章
前面一段时间实在太忙,再次看见主播的名字,宋鹤眠实打实愣了下。
但这个主播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前面两起案子的记忆飞速涌向眼前。
有关何成的记忆真的不太美好,宋鹤眠面上浮起菜色,那颗被水泡烂看不出原本模样的人头,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还是太深刻了。
他对尸体各类变化的适应能力如今已经增强很多——这得益于技术支队辛勤的教导,宋鹤眠甚至有机会跟着他们去参观法医资源学院那些标本。
那些标本给了宋鹤眠很大的震撼,因为谭珊珊跟他说这些尸体都是人生前自愿捐赠给医学院的。
他们自愿变成教学用具,专属于法医学生们的那部分尸体还要更特殊一些,因为法医诊治的不是活人,而死人的方法有太多种了,他们并不是那么需要新鲜尸体。
尸体最先腐烂的是什么地方,多少天对应腐烂成什么模样……那场游学带给宋鹤眠极大的心理冲击,之后很多天都没吃得下饭去。
宋鹤眠后来觉得郑局应该跟苟胜利透露了些什么,技术支队对他从来没有藏私过。
这种事情,见多了就习以为常,宋鹤眠现在可以很平静地跟法医们一起分享他们冰箱里冷冻直出的冰淇淋。
他现在也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翻《尸体变化图鉴》,但这不代表他能忘记那颗在他眼里一点点被水侵蚀逐渐烂得不成人形的头颅。
那是他梦魇的开始,也是他前路的开始。
还有卢念志被砍下来的那只左脚,他们后面查过,包行止也吐露了实情:那只左脚按照他们的计划应该顺着水漂进白水河,然后浮上来被市民发现,但中途水流生乱,它被裹到了别的地方。
小彭主播发现它,同样是个例外。
想到白天那个不知死活的人,宋鹤眠眉心微竖,迟疑着顺着消息通知点了进去。
刚点进直播间,宋鹤眠就听见了一阵正气昂扬的军乐声,主播的大笑脸离镜头很近,他向镜头展示了一下手机收款界面。
主播:“嘿嘿嘿,老板大气,我说我帮他免费看这个鱼塘,让我甩两杆就行,老板说不行,一定要给钱。”
弹幕唰唰滚动起来。
【给钱你也应该拒绝啊,哪有这样占便宜的】
【是啊是啊,依照主播的钓鱼技巧,一晚上不得爆桶,老板糊涂啊,还给两百块钱】
【是啊是啊,小彭别干这种占便宜没完的事】
【emmmmm,其实我觉得依照主播的手气,还真不一定是占便宜】
【卧槽,终于有人跟我想的一样了,谁家找帮忙夜里看塘的一晚上两百块啊!】
【给后进直播间的朋友们解释一下,这里原本是荒塘】
这个弹幕一出,主播脸上的笑意也凝固了下,他对着镜头挥了挥手,“我知道这里原来是荒塘,老板也跟我说过了。”
他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然后对着鱼塘周围拍起来,给直播间的大家展示了一下周边环境。
那边枯黄一片但仍有一人多高的芦苇丛在寒夜里无声显出此地的荒凉,远处也漆黑一片,唯有主播身后的房子露出暗黄灯光。
但这灯光太过黯淡,非但没有让人生出安全感,反而还让人觉得自己误入了楚人美的怨气领域。
现在天气尚未完全转暖,夜里连点虫声都听不见,除了主播放的军乐声,直播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宋鹤眠看到这里点开了小彭的主页,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看的时候,小彭只有几千个粉丝,现在粉丝数已经有六万多了。
他发出无比真心实意的感叹,这真是主播应得的,钓鱼技术强是一方面,胆子大又是另外一方面了,这两方面都很吸引人,涨粉是肯定的。
这么偏僻的地方,这么荒凉的地界,你都敢大晚上出来钓鱼,尤其前面还当了两次报案人。
那个装着尸块的行李箱可能不那么直观,毕竟除了臭味其他的恐惧来源全部来自于人类想象,但第二次,他可是实打实看见了一只人脚啊。
主播拿起手机后,弹幕滚动速度比之前还要快,如果不特意按住滚动界面,宋鹤眠根本看不清直播间观众都说了些什么。
【谁让你把我举起来的?我同意了吗?!】
【卧槽,走开!走开啊!待会有什么东西跳脸我不给你看啊!】
【你礼貌吗?自己不敢检查周围环境拿我们打窝?】
【彭啊,咱们不行还是走吧,我真觉得这地方阴森森的,这大晚上的咱们不跟另一个世界的人抢道】
【主播八字硬得能跟螺纹钢对碰,怕个锤子】
好在小彭没有真拿观众打窝的意思,象征性转了一圈后就把手机又装了回去,他信心满满地拍拍自己胸脯,“大家放心吧,哪有人天天钓鱼撞见人民碎片的。”
他说完这句话,宋鹤眠的眼皮立刻突突跳起来。
弹幕说出了他的心声。
【翠嘴,给我打烂他的果!不要立flag了!】
【不讲不讲,吃点汤饭吧主播】
【哪有小孩天天哭,哪有赌徒天天输!上啊主播】
【我潜水这么久,竟然没人说一下这鱼塘里养的什么鱼吗?】
直播间里应该钓友比较多,很快就有人回答了他的问题,小彭看了眼弹幕,用神神秘秘的语气说:“老板说鱼塘里不只有他养的鱼,还有野生鱼种,看看今晚会不会有意外惊喜。”
这时,一辆炫酷的法拉利在直播间上方呼啸而过,昂贵礼物自带的昂贵音效瞬间吸引所有人注意。
主播当然是最激动的那个,他瞅了眼浮漂确认没有鱼咬钩,立刻对着镜头双手抱拳连声感谢起来:“谢谢老板送的法拉利,感谢感谢。”
这个礼物会附赠三分钟的特殊颜色弹幕,主播刚想问老板有没有什么想要他做的,就看见一条弹幕紧急压在了所有弹幕最上方。
【这里死过人】
主播脸上的笑意瞬间隐没,他下意识左右观望起来,明明周围环境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明显惊惶起来。
平台的直播规则牢牢刻在主播心头,求生欲比惧意先一步说出口,“咱们这是正能量直播间!大家要注意,一定要注意啊!”
不过没有人笑他叠甲,弹幕炸得比主播的表情直接,一开始是所有人都在疯狂扣问号,发现法拉利车主一击脱离没有下文后,有人点开了观看人数。
平台机制会让刷礼物的人出现在前排,他们发现,这个人直接离开直播间了,好像他点进来就是为了说那句话的。
弹幕变得众说纷纭起来,有人在辱骂这个观众不安好心猜测是不是同行眼红想把小彭的直播间直接搞封掉,有人则推测这人是世外高人好心提点主播。
【我就说怎么可能给你免费钓鱼还掏二百块给你守夜】
【不然就别钓了,这个礼物到你手里也够你赔给塘主违约金了,你打电话给他吧,就说你老婆在生孩子,看不了夜】
【我也觉得就是提点,你前两次那事,肯定有官方人员盯着你直播间了,这塘看着就阴气重,别钓了】
也有在拱火的:【怕个锤子啊阿彬,你就钓,我保证不走,陪你钓到天亮】
也有不信这些的,【有军歌护体你怕啥,什么牛鬼蛇神敢出来放肆,把你那手电筒瓦数调到最高,僵尸来了也得跳回去】
那手电筒是主播在第一次报警后购置的好物,开到最亮能把眼前180度的地方全方位无死角照清楚。
【上面那几位是不是疯了,真出什么问题你负责吗?】
【对啊对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也不是什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问题,咱们不信是不信,但对这些还是得心怀敬畏吧】
弹幕开始激烈争吵起,主播的表情明显变得犹豫,宋鹤眠微微眯眼,他能看出,主播已经萌生退意,他不想钓了。
很快有新的弹幕跳出来,最终让主播完全下定决心。
他报了个地名,说看着有点像,然后问主播是不是在那附近的鱼塘钓鱼,他是附近人。
主播犹豫了一会还是没决心要不要说,毕竟直播间里太多人了,贸然暴露自己位置不是个明智之举。
但说话的那个人也没要他一定说出来,他后面的话紧接着浮了上来。
【如果你是在那钓鱼,我觉得你可以听大家说的先别钓了,这地方的确死过人】
【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光我知道在这一片死的人就有三个,死法还不一样】
弹幕迅速追问起来,那人也没藏着掖着,直接把自己知道的三件事都爆了出来。
【我七八岁时这里淹死过一个小孩,我听说村里人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两只脚的脚腕上都有青紫手印,那段时间都是我爸妈轮流送我上学】
宋鹤眠后背陡然炸起汗毛来,他愤恨不平地在手机上敲,【干什么呢大半夜讲鬼故事】
其他弹幕也深有同感,纷纷骂骂咧咧起来。
【那青紫手印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那小孩一定淹死在这里,这点不会错,那时候这塘还是完全的荒塘】
【第二个是一个女人,我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是主播你看看周围有没有老树桩或者像被挖走树根的洞吧】
【要是有你就赶紧跑,别回头,那女人就是在那棵树上吊死的】
屏幕里主播的脸都白了,在灯光照耀下一点都看不出常年在烈日下暴晒的钓鱼佬特种黑。
他紧张地吞咽着口水,耳朵机警地竖起来,随时注意着身边其他动静。
这几句话一说,他真是哪哪都觉得阴森,他火气一向很重,现在指尖的血都渗出凉意来。
他很想检查一下自己身边有没有这个人说的老树桩,但是一想到如果真有,他又觉得自己还是不动比较好。
没看见,就能当做没有。
弹幕看他的反应哪还有不明白的,说话那个人百分百报对了位置。
【第三个是个喝农药死的老头,他家子女不孝顺,他瘫在床上没人管,晚上不声不响拖着身体爬到院子里找农药喝的,第二天发现人已经硬了】
【前面两个那些事都是我道听途说,最后一个你真得走,我算那老头后辈,他们家办丧事的时候我们家去帮忙了】
【具体不说了,反正丧事办得不太平,守灵特意安排了十二个没开过荤的童子,我是其中之一】
【头七的时候他那一帮王八蛋儿女请了六个道士】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那几个儿女现在都没好下场,去烧香黄表纸都烧不干净】
主播终于动了,他对着镜头打了个哆嗦,然后抬起手掌,义正词严道:“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他本想走远一些打电话,但一抬眼,被强力手电筒灯光挡住的黑暗似乎正虎视眈眈预备随时侵袭过来。
老板的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但在主播开口之前,电话那头先传来了贺喜的女声。
“谁是502床家属?”
一道急切浑厚的男声紧接着响起:“我是,我是,我是黄翠老公!我老婆怎么样了!”
护士热情地给人家道喜:“恭喜恭喜,母女平安,孩子七斤二两,非常健康。”
“是个妹妹!是个妹妹!”男人发出猴叫,“我们儿女双全了。”
主播手机开了免提,所以电话那头传出的声音直播间的人都能听得很清楚。
宋鹤眠脸色古怪起来,不是吧,弹幕给主播出“我老婆在生孩子”借口,结果老板真的在等老婆生孩子?
主播的表情一下子欲言又止起来,新生的喜悦也将原本浓稠的恐惧冲散了不少,老板带着些许口音的问话响起:“怎么啦小哥?有啥子问题不?”
主播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嗯,就是,老哥你这鱼塘,晚上一定得有人看吗?”
老板听这话就知道主播啥意思,有点急,“得看,得看啊!前几天老看见有二流子在我塘边转,他们一晚上能捞不少。”
“我给你加钱,”老板抓耳挠腮想了半晌,“我给你加钱行不。”
小彭不缺钱,不然也没工夫天天钓鱼,他也抓耳挠腮起来,“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是……老哥,你跟我说可以钓的时候,也没说这里死过人啊。”
老板慌张地解释:“我塘里没死过人,这鱼塘我承包后重新挖了,而且你来钓鱼之前,我跟你说过了啊。”
主播声音疑惑起来:“你没跟我说过这个啊?你啥时候跟我说了。”
老板急了,“你翻翻聊天记录,咱两加好友你问完能不能晚上钓,我就给你说了。”
主播“嗯?”了一声,迅速打开聊天记录看起来,然后低声骂了句“我草”。
他脸上的恐惧,惊惶,多疑全都统一变成了无语,他将手机屏幕翻过来对着镜头,密集的语音中间,有条短短的右边挂着个小红点。
主播遗漏了这条,他闭上眼,用死心的表情点开了这条语音,老板言简意赅,“小哥,我跟你说,我这个鱼塘附近之前死过人,你确定你要晚上来钓吗?”
主播对着弹幕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对老板说:“没事,没事老哥,不用加钱,这夜塘我给你看了。”
老板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毕竟这种事的确挺忌讳的,要是不知道还能安心钓下去,要是知道了心里肯定膈应。
他千恩万谢起来,“谢谢啊,谢谢啊小哥,我实在是老婆生孩子走不开,我家里没人能帮忙,你使劲钓,钓到多少都算我请你的。”
沈晏舟这时候从浴室出来了,他见宋鹤眠看手机看得入迷,皱眉提醒道:“宋小眠,眼睛不要离屏幕那么近。”
他幽幽道:“下周三射击俱乐部有射击比赛,你还想参加吗啊?”
宋鹤眠悚然一惊,立刻正襟危坐,想了想,他放下手机,开始做起眼保健操。
他喜欢射击,每次击中靶心内心的雀跃无可比拟,这同时也是武力值的表现,他格斗能力不出彩,但并不代表不能保护自己。
无论以后跟燚烜教的遭遇战会是什么样的,他永远不会引颈受戮。
沈晏舟一边拿干毛巾擦头发一边走过来,看见屏幕上是个直播间,他略一挑眉,宋鹤眠从来不看直播的。
除了某一位主播……他的表情微妙起来,再看主播的名字,登时什么都理解了。
饶是沈晏舟,也不仅感叹起来:“钓鱼竟然有这么大的魅力。”
他爷爷爱钓,郑局也爱钓,有段时间两个老头双休日别的不干,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钓鱼。
不过后来……有心人想投其所好,借着钓鱼之名想给郑局送礼,郑局被老伴骂了一通,也深觉自己身居高位,不能轻易显露喜恶,最终忍痛戒掉了。
但这个关头,宋鹤眠特意点开这个直播间……看他那个入迷的样子,明显不是刚刚才点进去。
他看向一边安详闭眼按揉眼眶的人,直接问道:“你是觉得这个主播,还能有第三次奇遇?”
之前两次他们都调查过了,纯属意外。
宋鹤眠睁开眼,老实巴交地点点头,“还是只凭直觉。”
他白天刚怀疑燚烜教可能已经犯案,下一个受害人已经出现,回来就收到这倒霉催的钓鱼主播开播消息,那直觉出现得更强烈了。
短发擦一擦就干得差不多了,室内还开着暖风,沈晏舟甩开毛巾,坐到宋鹤眠身边来,“那我们今天就守一守,看看他会不会第三次成为第一目击者。”
宋鹤眠点头表示认可,他将手机丢给沈晏舟,同时眼神没忍住往他上半身盯。
这人真是,早不穿这衣服晚不穿这衣服,反正就是他想看的时候不穿,现在穿上了。
几天前,他在网上刷到了一个名为“男人穿的最色情的衣服”视频,点进去看直接就是眼前放光。
黑色紧身毛线衣,能最大程度凸现男人的身材优势,光是这么看着,宋鹤眠就能想象到沈晏舟穿这衣服什么样。
他瞅了几眼,低声嘀咕两句,然后目不斜视走进了浴室。
沈晏舟余光一直注视着他,霎时失笑,他今天真没有别的意思,纯粹是顺手拿的,这衣服正好洗干净晾了。
他帮忙看了会直播间,很快从弹幕和主播的话里搞清楚原委。
跟老板协商完后,主播明显平静了很多,完全看不出害怕样子,他洒脱地拍拍手,对着镜头无所谓地摆了摆头,“那没办法了。”
他说着自己就笑起来,“老板老婆是真在生孩子,咱这人别的优良品质不敢说,重视承诺绝对是头一份好吧。”
弹幕风向也随之一转。
【就是就是,这有啥的,我野坟头都钓过,也没见人家深更半夜吓我】
【之前一直靠有缘刷到你,今天真的点关注了,大哥义气!】
【比怨气,有什么比打三天重窝凄风苦雨钓一整晚到了早上钓箱里空空如也还得去菜市场买鱼交差的钓鱼佬怨气大呢?】
【上面那个把监控拆了】
【上面那个你这么会用形容词你语文老师知道吗?】
【我也刷两个礼物,就当给老板家添丁助力了】
【别怕彬哥,以后再也不喊你阿彬了,彬哥,我们彬家军今晚都陪着你】
礼物当真唰唰滚起来,主播对着镜头一边抱拳道谢一边道:“不用刷礼物,看看就行,谢谢家人们的陪伴。”
主播:“不过你们说添丁我想起来了,今晚咱们就定个小目标,钓它十条八条鲫鱼,等老板回来送给他炖汤。”
【主播主播,我不白看,我给你摇人】
【就算今天真又钓上什么人民碎片,那也是我彬哥功德一件好吧!】
【你们还真别说,如果这次又这样,我感觉派出所可以给彬哥颁奖了】
先前恐怖的氛围此刻荡然无存,直播间里的温馨让沈晏舟嘴角也微微上翘。
主播重新坐好,只默默摆好了手电筒和放音乐的手机。
他前面明显还有些畏缩,但当荧光鱼漂动起来的刹那,沈晏舟看见他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整个人透出点一往无前的锋芒。
【钓鱼佬人格发力了!】
那鱼漂每次都是小幅度地动,这让主播的眉眼不悦起来,一般这种都是小鱼,不上钩,还会一直吃食。
他骂了句“艹”,继续全神贯注地盯,等鱼漂摇晃的幅度稍微大些,主播迅速抄起鱼竿,钩子上空空如也,连红色的饵料都没有了。
钓鱼佬是最有耐心的人,主播并不死心,很快又搓了两颗丸子下去。
但钓鱼佬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宋鹤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就听见主播气急败坏的声音:“这什么吊鱼,连钩都不咬!”
宋鹤眠的头发比沈晏舟长,光擦不好擦干,而且他前面感冒了好几次,沈晏舟见他坐下,立刻拿来了吹风机。
两人就这么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看直播,连宋鹤眠都要看着急的时候,主播终于发挥了他的超常实力,钓上来一尾小小的鱼。
主播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他特意拎着那条小鱼到镜头面前晃,笑呵呵道:“不管怎么样,这回没空军,我看谁敢笑我空军。”
他珍重又小心,把鱼丢进盆里后对着镜头拱了拱手,“先去放个水,被这鱼溜得我尿急。”
他把手电筒朝另一个方向摆,然后拿起自己手机往那边走,弹幕此时纷纷猜测今晚主播能钓到几条鱼。
宋鹤眠忍不住参与其中,在弹幕框里大方打了个“10”,他正要发出去,那熟系的炫酷特效再次飘在直播间上方。
宋鹤眠下意识去看ID,发现这人就是先前那个送同样礼物的人。
【圣火昭昭】
他这次发的内容也是一样的。
【这里死过人】
一道白光在宋鹤眠脑中倏然闪过,他突地坐起身体,惊惶地看向沈晏舟。
与此同时,一道尖锐到分不清男女的声音从主播离开的方向传来。
“啊——!!!”
第176章
这声尖叫刺破了夜空的宁和,也让原本已逐渐静寂下去的直播间再次沸腾起来。
宋鹤眠与沈晏舟对视一眼,迅速从这一眼里看出对方的想法。
两人快速往书房走去,默契十足地分别专注自己的工作。
沈晏舟一边走一边摸出手机给在市局值夜班的警察打电话,接通后直接递给宋鹤眠,他直播看得更多。
宋鹤眠记性很好,他迅速给值班同事报了串地名,“窦哥,麻烦在系统里查一下这个地址所属的片区,如果群众报警,是哪个派出所接警。”
值班警察愣了愣,但队内都知道两人现在住一起,是宋鹤眠说话很正常,他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重大案子发生吗?”
每个公安局都有自己的辖区,大家彼此各司其职,不是什么重案要案,不会上移市局处理。
值班警察轻易就联想到了专案组在查的案子。
宋鹤眠说这些事时,沈晏舟也没闲着,他找出另外一个手机,给网络部门的同事打电话了。
他同样注意到了那个ID,结合燚烜教对火的崇拜,他觉得很有必要追踪一下。
它第一次出现说那句话可能是个巧合,但第二次出现说的死人,一定不是直播间观众解释的那三位非他杀死者。
宋鹤眠屏息盯着监控,弹幕还在飞速旋转上升,大部分人都在扣问号,催促主播快点出现在镜头前。
那连绵的尖叫很快因为力竭气不够一小段一小段响起来,但一直没停,这让众人感到心安,最起码主播没有出事。
主播气喘吁吁地走到镜头前,脸上残留着深深的惊恐神色,他接连骂了好几声“我艹”,划开手机屏幕的手明显发抖。
【彬哥你别吓我,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吓人】
【你六千粉的时候我就关注你了,你要是用这种事情炒作那我真看错你了,别逼我拉黑你】
【……不会真的又又撞见人民碎片了吧?】
弹幕问个不停,但主播没抬头,他完全没有心思去看弹幕上发的都是什么东西,过于激烈的情绪起伏甚至让他眼前的画面都泛起微微重影。
耳内一片嘈杂的嗡鸣声,除了顺着骨骼蹦进来剧烈到如同撞墙的心跳,主播什么别的声音都听不见。
他手抖得太厉害,第一下甚至没有成功解锁手机。
主播闭上眼,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他硬着头皮再次观察了一下四周,身体本能朝镜头靠得更近,确认自己处于安全环境。
随着他侧身的动作,直播间观众这才发现他右边裤子,从屁股到小腿都泥迹斑驳,刚刚应该摔了。
宋鹤眠见状默了默,在他的记忆里,小彭主播胆子并不小,他发现尸块后的惊恐程度是有限的。
这次的尸体到底什么样,能把他吓成这个样子?
充足的氧气的确能让大脑冷静一些,主播睁眼后还不轻不重甩了自己两个嘴巴子,这才不那么心慌,稳稳解开手机。
宋鹤眠没有看见他在干什么,但凭借他在屏幕上简单点三下的动作就能推测出来。
直播间里也是一样,在第一个人说【主播应该在报警】之后,那些质疑的弹幕全消失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慰起来。
【不行咱们以后还是别钓了,培养点其他的兴趣爱好呢?】
【或者钓鱼也可以,但是能不能大白天去钓】
虽然他们其中有些人的确是因为主播的遭遇太过猎奇而关注他的,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真想经常看见这东西啊!
警线接通非常快:“您好,22号接线员,津市110,请讲。”
主播急迫道:“我——”
他的声音还没从恐惧中恢复过来,一直在抖,说出一个字就被迫吞下后面的话,他紧张地吸了口凉气,清嗓咳嗽了好几声,才能重新发出正常的声音。
直播间观众看出主播这次真是吓得狠了,弹幕再没有抽科打诨的,全都在给主播鼓劲。
对面的警员也能听出不对,安抚道:“请不要着急,您现在周围安全吗?我们会尽快赶到现场。”
“我没事!”主播急得叫出来。
他再次喘了口长气,才顺畅道:不是我出事,是我,我在花山区市郊燕子山这边人工承包的鱼塘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警员的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好的,我们立刻派民警过去,您确认那是一具尸体吗?”
主播知道接线员问这问那的时候出警的警员就在路上了,他对这套流程已经熟悉,赶忙按照之前两次报警经验把重点说出来。
主播:“我确认那是一具尸体,我看到了头发和人脸,都被水泡得浮囊了!他下半身还浸在水里。”
那个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主播没忍住干呕起来,“我,我确认那就是人,再多我也不敢看了,你们快点来吧,我就在这里等着。”
警员让他保持电话畅通,电话转接后,对面的警察一刻不停地跟他交流,借此缓解主播的恐惧情绪。
宋鹤眠注意到主播描述的尸体状态,他说,泡浮囊了?
现在才刚刚四月份,气温虽有大幅度回升,但也不算高温。
他看向沈晏舟,两人的表情都古怪起来,沈晏舟知道他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点头轻声回应他的猜想:“如果死亡时间长一点,加上水温,是有可能形成巨人观的。”
这句话像死神的低语,宋鹤眠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早听过这个名词的鼎鼎大名,哪怕是身经百战的法医室,说起这个词也都是满脸菜色。
沈晏舟没给他祈祷的时间,拜托完网警追踪那个发言账号后,他马不停蹄拨出了第三通电话。
苟胜利的病假批得很快,现在在褚恩的私人医院里抗癌,法医室现在是蔡听学在挑大梁。
“要加班,”沈晏舟言简意赅,“受害人很有可能是五行杀人案第四个祭品。”
他轻咳一声,“根据报警人陈述,尸体可能呈现巨人观。”
电话那边蔡听学难以置信地拔高声音:“你说什么?巨人观??现在这个天?”
想到前几天反常的升温,蔡听学又闭嘴了,但另一个疑问随即浮上来。
他拿开手机,重新看了眼手机最左上角显示的时间,疑惑道:“现在快十一点了,你是怎么知道有尸体的?”
如果是底下派出所发现的尸体,得先经过初步尸检,确认可以并案才会移交到市局来,那他下班前肯定就有消息。
但听沈晏舟这话,尸体好像是刚发现的。
沈晏舟答道:“一个钓鱼的人发现的,尸体发现位置比较特殊,偏僻,但每天都有固定人员出现,暂时怀疑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蔡听学知道五行连环杀人专案的严重性,听到这里也不再多说,“我现在就回市局,带上家伙事出发。”
呈现巨人观的尸体大多都是事实意义上的面目全非,从上面提取罪证的难度比寻常尸体要高很多。
所以肯定是越早解剖越好,看看他们能不能从生命腐烂的原始运行准则里抢救出一点公义的留存。
接警的派出所信息这时发到了沈晏舟手机上,值班同事说已经跟那边的警员打过招呼了,但详细情况还是要沈晏舟去找他们的领导说。
沈晏舟从沙发上拎起自己的衣服,他深深看了宋鹤眠一眼,突然出声问道:“你要跟着一起过去看看吗?”
宋鹤眠知道,沈晏舟说的一起,是一起查看案发现场。
祭品已经快凑齐了,沈晏舟盯宋鹤眠盯得越发紧,外出不会有让宋鹤眠落单的机会。
他这次待在家里也行,这边的安保沈晏舟实地考察过,基本没有什么安全隐患,燚烜教不可能通过重重监控和人力把宋鹤眠带走。
宋鹤眠低头思索了一会,然后抬头看着沈晏舟,掷地有声地吐出一个字:“去!”
尽管后路茫茫,燚烜教的真实势力还是个迷,宋鹤眠并不能保证万一祭品集齐了,自己一定安全,绝不会被掳走。
他是个警察,总有出外勤的时候,而这个世界上最不缺乏的就是意外。
可是他为什么要设想那种悲观的状况。
宋鹤眠飞速穿好自己的衣服,拉住沈晏舟的手,然后坚定地朝门外迈了一大步,“走!”
心脏在胸腔里暴烈地跳动着,宋鹤眠想,自己就是命好,如果自己注定要死,老天为什么要给他重新睁眼的机会呢?
还是在这个全新世界睁眼的机会。
前世从未体验过的爱情友情他都有了,有的还是最好的,那就说明,他会吉人天相安然无恙。
他只需要考虑把那帮脑子不好的邪教徒一网打尽后自己接下来的生活,他要在市局干到退休的,现在他才二十一岁,以后还要查四十年的案子呢!
总不可能这四十年里,一件巨人观案件他都遇不到吧。
沈晏舟已经被宋鹤眠惊艳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他都会对这个人产生新奇感。
脑海里闪过无数赞美人的词句,可沈晏舟想来想去,最终停在心口的,只有一个“好”字。
宋鹤眠怎么那么好。
晚风带着凉意吹到两人脸上,等电梯下降的时间,宋鹤眠率先针对案情提问:“距离上次案发时间,过去了……”
他算了一下,“四十二天?”
宋鹤眠很快意识到不能这么算,要算只能算杀人时间间隔,尸体都呈现巨人观了,一定很多天没被发现。
三十六天。
这个数字同时出现在两人脑海里。
第177章
目前并没有证据佐证他们关于时间的猜测是否正确,但宋鹤眠觉得,燚烜教名头搞那么大,对杀人时间一定有讲究。
但是……想到那些所谓“祭品”的出生日期都要农历再转农历,宋鹤眠又觉得他们就算讲究也只是大致了解一下。
圣主……
宋鹤眠忍不住越想越深,褚医生交代得很清楚,在派他接近沈家人前,燚烜教已经在资助他攻读医学了。
他弟弟患有渐冻症,燚烜教指定褚医生学习的领域也是渐冻症,这会是巧合吗?
宋鹤眠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渐冻症属于疑难杂症里最难攻克的关卡,现今人类仍未发现有效的治愈甚至是治疗手段。
得了这个病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对肢体的控制能力,但燚烜教却能提供有效刺激源——褚医生的弟弟最后依旧没能躲过死神的收割,但他有过好转迹象。
这说明燚烜教对这个病的研究程度绝非一般,在看中褚医生的医学天赋资助他前,他们肯定已经朝这个病症领域投入了大量资金,所以才能取得这堪称硕果的成绩。
宋鹤眠现在很怀疑,圣主,或者他们内部什么高层,也患有渐冻症。
邪教就是邪教,不是求财就是图色,野心更大点的还会痴心妄想做点别人不敢做的梦,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借助虚空造物来操控人的思想。
燚烜教也不例外,他们势力如此庞大,在国外有着发达的根系,财色他们都不缺,也没有什么意图控制或者颠覆政权的举动。
那就只有死亡了,死亡是世界上最公平的判官,无论贫富贵贱,人终有一死。
但总有人不想死,尤其是那些掌握无上权柄和财富,生活在这个世界顶层的人。
这种人自古就有,史书上不知记载了多少意图求长生的帝王,宋鹤眠上辈子那个昏庸的皇帝老爹也笃信游方术士。
这个逻辑是成立的,燚烜教的高层,或者说就是那个圣主,他得了渐冻症,发现依靠科学手段无法延续他的生命后,他会怎么做呢?
他一边想一边跟在沈晏舟身后,没察觉人家停下了脚步,直接闷头撞到了沈晏舟宽厚的背上。
“唔——”宋鹤眠猝不及防,他的鼻子直直抵住沈晏舟背部结实的肌肉,闷痛从鼻尖传来。
他下意识伸手捂住鼻子,抬头蹙眉看着转过身来的沈晏舟,用眼神问道:“这不是还没到车位吗?”
理智于疑问的后一秒回笼,肌肉在放松状态下是软的,就算是背部肌群跟胸肌有所区别,也不会平常就这么硬。
身体本能防备起来,沈晏舟太壮了,很挡视野,宋鹤眠绕过他往前面看时,反应过来这是个保护的姿势。
大脑顿时更紧张了,视网膜捕捉到前方十米处的画面时,宋鹤眠竖起了一背的汗毛。
他之前有次下车看着周围其他车主的车,还跟沈晏舟开了个玩笑:“你们小区业主的审美好一致啊,房子要住一样的,车的颜色也是一样的。”
放眼望去,不是黑就是灰,统一沉闷的暗色调。
但现在,一抹漂亮的银色,点亮了整个地下车库。
宋鹤眠牙关轻轻颤动起来,他死死盯着那辆熟悉的银色奔驰大G,视线一点点挪到车牌号上。
车牌号却不是那串他谙熟于心的数字,这是个全新的车牌号,但车身刮蹭的痕迹甚至没有补漆。
他在监控里观察过这辆车无数遍,也跟着去实地看过,宋鹤眠非常确认,这就是那辆两次出现在案发现场周围的可疑车辆。
他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关窍,轻声说道:“他们这是在向我们示威吗?”
车身有损坏卖二手铁定被压价,越贵的车压得越狠,燚烜教想方设法,把这辆车送到了他们面前。
沈晏舟的呼吸有些粗重,眼球周边浮现出淡淡的血丝,身上的气势冷冽如冰。
他们想说什么?说他们手眼通天,自己跟宋小眠一直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吗?
甚至不是自己,单单只有宋小眠,他对燚烜教没什么用。
理智知道这帮人伸不了这么长的手,但沈晏舟心头的恐慌还是越聚越浓,这已经是第四个祭品了,眼见五行马上要集齐,完成相生顺序后,他们想做什么?
宋鹤眠却在这时动了,他大大方方走上前去,用手机全方位无死角地把这辆奔驰大G拍了个遍,其中重点聚焦在那几处车身损伤上。
他拍完迅速在手机上操作起来,然后优哉游哉地走回来,一边走一边道:“林哥,麻烦你帮查一下这个车牌现在的所属人是谁。”
宋鹤眠:“看看车主近期有没有在车管所备案什么二手汽车交易,查一下跟他交易的人是谁,查到了尽快告诉我,有点急,只能麻烦你了。”
他走回沈晏舟身边时,屏幕上的联系人界面已经切成赵青了,宋鹤眠将拍的其他照片一股脑发了过去,声音严肃起来:“阿赵,你明天起来第一时间对比一下我发你照片里的车,跟之前跟踪我们的那辆车是不是同一辆。”
宋鹤眠跟沈晏舟对视上,眼神引着沈晏舟的眼神往他手里看,“开车。”
他靠近副驾驶座,“咱们得快点了,家离案发现场有很长一段路要开呢。”
他这个样子跟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好像现在发生的事与他未来的安危并不相干。
宋鹤眠明明什么话都没说,但沈晏舟烦躁的心奇迹般被安抚下来了。
他不再多做解释,打开驾驶室长腿一跨就坐了进去,汽车发动起来,平稳驶出了地下车库。
在路上,宋鹤眠将自己先前的猜测跟沈晏舟一一说明,尽管知道这可能会加重沈晏舟的焦虑情绪。
距离沈晏舟母亲被献祭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宋鹤眠刚刚在手机上搜索了一下,渐冻症病人的生存期并不长,平均状态下只有三到五年。
按照褚恩的说法,圣女的献祭是由圣主亲自完成的,他说话走路都与常人无异,那时候他在患病早期,现在他活着也应该已经瘫痪了。
这种人,越临近死亡,就恐惧死亡,人类的求生欲有多强,宋鹤眠就有多危险。
临近深夜,道路上车辆明显减少,往市郊走,道路就更空旷了,车辆行驶很平稳。
宋鹤眠盯着沈晏舟的侧颜,他紧紧抿着唇,从额头到下巴的线条绷得很锋利,给人一种请勿靠近的冷感。
宋鹤眠被这个想法弄得恍惚起来,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他那次生疏跑来市局报警的举动。
市局所有人都有点这么冷冰冰的,宋鹤眠后来还想怎么跟我在手机上刷到的温暖人民警察形象一点都不符合。
直到凭借异能真正进入这个大家庭,宋鹤眠才发现,他们相处起来挺温暖的。
至于冷冰冰的,刑警面对的案子跟民警不大一样,对外身上肯定有点煞气,不然怎么震慑住那些穷凶极恶之徒……
他微微低敛眉眼,伸出左手搭在了沈晏舟的胳膊上。
宋鹤眠:“不要那么担心我,你要这么想,沈晏舟,如果我没有遇见你,没有遇见大家,我现在可能早就死了。”
“就算没死,”宋鹤眠直面沈晏舟投来的不悦眼神,“我也很有可能已经被燚烜教的人关起来豢养了。”
毕竟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把人掐在手里,想什么时候献祭,就什么时候献祭。
如果没有国家公器的保护,宋鹤眠绝不可能以个人的微薄力量,对抗那么大的邪恶团伙。
宋鹤眠:“相比于这种情况,我们现在已经称得上准备充足了不是吗?”
沈晏舟被他冷静的话语带得温和下来,他凝神仔细聆听着宋鹤眠说的每一句话。
宋鹤眠:“他们盯上我,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好事,我们掌握了一半的主动权。”
津市并非沿海城市,只要宋鹤眠不离开津市,那一定是他们以逸待劳,让燚烜教的人离开自己在国外的大本营。
前面是红灯,沈晏舟停下车,扯过宋鹤眠的手,深深闭眼去亲吻他的手背。
沈晏舟:“我只心乱这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宋鹤眠望着他,重重地点下头:“嗯!”
两人好像在无言中达成了某种坚定协议,汽车重新发动时,两人的眼神里只剩一往无前的锐气。
路况通透,沈晏舟开车到案发现场的时间,比导航里的预计时间少了整整十分钟。
车上宋鹤眠一直在看监控,他们车刚开到花山区时,接警的警察就到了。
蜷缩着坐在镜头前的主播那一瞬间几乎喜极而泣,宋鹤眠看见他眼底涌着明显的泪光,朝警察奔过去的姿态如同婴儿之盼父母。
靠山带来的安全感让他忘记了关直播,弹幕只能听见他急切地给警察指路:“在这边!警察同志,在这边!真的是个人!”
不知是不是警察提醒的,主播说话的声音刚刚远去,越跑越快的脚步声又靠近了,他的大脸出现在镜头前,对着直播间的观众比了个急切的拜拜手势。
主播:“得去配合警察叔叔工作了家人们,我们下次见。”
他的表情突然顿住,然后像下定什么必死的决心一样,郑重其事地跟直播间观众保证:“那一定是白天,家人们我们以后晚上还是不要见面了。”
宋鹤眠没想到他们到的时候,那个主播竟然还没走。
只不过他没有靠近案发现场,就待在老板那间建来看鱼塘的小房子里,他把屋子里所有灯光都打开了。
宋鹤眠突然想起他在直播间说,自己重视承诺,今晚无论如何会帮老板看一晚夜塘。
蔡听学马上也要到了,宋鹤眠收到了他的消息,接警派出所的民警把自家法医喊过来了,正在进行初步尸检。
宋鹤眠还没靠过去,就听见法医对近旁人说道:“他肾好像没了。”
第178章
尸体已经被赶来的基层公安局法医拉起来了,走进警戒线内,一股夹杂着浓烈水腥味的尸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往后一个仰倒。
宋鹤眠自认已经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但在绝对事实面前,他明显还是嫩了。
巨人观散发出的尸臭跟他之前闻过的其他尸臭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它好像有了具体的形状,宋鹤眠觉得有只无形的手强行掰开自己嘴巴然后伸进去掏他的嗓子,掏得他连连干呕。
他走到人群另一侧低头呕吐,确保自己待在沈晏舟余光可以看见的地方。
沈晏舟先跟底下派出所的负责警察打了招呼,警察有些疑惑,但并没问什么,看了眼沈晏舟的警官证就开始说起眼下的情况。
沈晏舟先出声问道:“刚刚听见你们法医说,死者丢失了肾脏?”
警察愣了下,紧接着连点了两次头,“对,刚刚老谢,就是我们的法医,初步检查了一下,他右侧的肾没有了。”
大家都是一个系统内的,对五行连环杀人案都或多或少都知道些,尤其最开始那起案子闹得还挺大的。
沈晏舟:“除了肾还有其他明显损伤吗?”
“检查时间太短了,”警察表情凝重,“仅从体表来看,看不出什么明显的伤痕。”
背景音里还有哇哇呕吐的声音,警察难免分出视线瞅一眼怎么回事,但是一想到人家因为什么吐的……警察的喉结也是上下一耸。
被这声音带动,他觉得自己的胃也开始搅动起来,内部的胃液翻涌不停,顺着食道往喉口窜,呕吐的欲望愈发强烈。
舌根迅速分泌出丰沛的口水,警察做了个艰难的吞咽动作,硬逼着自己维持住若无其事的形象。
要脸,我要脸!眼前的年轻队长没吐,他们公安局的法医也没吐,他好歹是只老鸟,怎么能跟着新兵蛋子一起吐呢!
再说了,不出意外应该再过一会,这具尸体就会被移交给市局刑侦支队,让他们侦办这起案件。
这似乎是出现的第四个受害者了……
警察的脸色有些凝重,他们要面对的对手实在是太猖狂了,电视新闻里老早就在提醒市民朋友减少夜间出行次数,尽量做到结伴出行,城市警戒力度也比之前高了很多。
但是就这样,凶手依旧敢顶着高压继续杀人。
上一次案子闹得非常大,当时就有了说警察办事不力的埋怨,但是这类声音被指着津市警方与亨伯特家族勾结徇私枉法的声音盖过了。
金多的案子结了,阴谋论却并未随着蓝底白字公告的出示而销声匿迹,同时之前掩藏住的埋怨也逐渐浮出水面,只是它们没能把理智的群众带进沟里。
可现在又出现了一个死人。
警察眼里溢出同情和苦恼,身为警察,他清楚知道对面人面对的压力有多大。
蔡听学来得也很快,宋鹤眠把胃里东西吐了干净,拿纸巾擦自己喷出来的眼泪时,听见他的声音远远传来,还有一声重重的“咚!”
“哎哟我艹!”
紧接着是谭珊珊惊慌失措的声音,“师父,师父你没事吧师父?!”
旁边的警察好心地将探照灯打了过去,众人视线里很快出现了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
等人走近,宋鹤眠看见他穿的白大褂后面沾了一屁股泥巴,大腿处也全是泥点,他一脸霉相,神情忿忿不平。
谭珊珊手里拎着硕大的尸检箱,她小心翼翼跟在蔡听学身后,双眼紧紧落在蔡听学身上,担心他又摔倒。
痕检的人压低了身体重心,也怕在这黑不溜秋的地方摔倒。
蔡听学怨念道:“这路上也太打滑了,我连站了三个趔趄,最后一下还是滑倒了。”
他微微伸长脖子,做了个明显的嗅闻动作,然后眉头一皱,对着站在旁边的沈晏舟道:“你电话里说的没错。”
这股浓郁到堪称生化武器的尸臭,不会有错了。
蔡听学顿时心有余悸起来,尸体幸亏是抛在这里,要是抛在鱼塘里,刚刚那一摔他估计要在尸水里面泡澡。
蔡听学穿戴整齐,上去先跟前面的法医简单交接了一下,紧接着面容严肃自己伸手去探尸体腹腔。
尸体缺失了一颗肾,他重点检查了一下右侧划开的伤口,想看清那里有没有八卦里属于水的卦象。
这是判断这具尸体是否属于五行连环杀人案被害人的重要依据。
原本蔡听学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因为尸体都呈现巨人观了,伤口一定腐烂膨胀得很厉害,被挂在肌肉层上的卦象就会被积压,很难辨识出来。
但这次天命似乎眷顾了他们,燚烜教没把卦象刻在伤口上,而是刻在了边缘区域,蔡听学很容易就找到了。
他对着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沈晏舟点点头,示意并案条件充足。
沈晏舟来之前就已经在手机上打过报告了,五行连环杀人案本来就是特事特办,再加上尸体放在这不知道过去多久,需要尽快解剖,移交允许很快就批下来了。
底下公安局的人很快就撤了,现场全权交给了市局众人。
身边站着的都是熟悉对象,分工配合都很默契,也没有外人在场束手束脚的感觉,技术支队的人率先进场。
蔡听学和蔼地看向宋鹤眠,慈祥地冲他招了招手,“来,宋小眠,快过来,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站在白色探照灯下的宋小眠比往常看着更让人心生怜爱了,看那张小脸,惨白得一点血色都看不见,眼睛里湿润一片,眼尾也红通通的。
泪水把他的睫毛也打湿了,湿润地黏在一起,就这么看过来,有种让人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谭珊珊和痕检人员都是虎躯一震,他们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然后忍着良心不适低下了头。
曝尸现场能有什么好东西看?真的好难猜啊。
宋鹤眠也是虎躯一震,他当然知道蔡听学什么意思,浓烈的恶臭已经熏得他心生退意了。
呕吐的欲望不住冲击着大脑,跟着苟胜利进法医学院旁观的种种场景和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清楚播放起来。
蔡听学已经从尸检箱里摸出了两副白手套,他朝宋鹤眠递过去,鼓励道:“来呀,快来呀。”
宋鹤眠下意识看向沈晏舟,沈晏舟却只对他微笑了一下,并未开口说劝他去或者不去的话。
他只是个案件顾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宋鹤眠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他脸上的畏惧神色瞬间消散一空。
我是案件顾问,可我苦练枪法和格斗,并不只是为了在异能出现的时候给刑侦支队提供线索。
何况为了带他这个旁听生,苟胜利真的花了很大力气,刑警一定都有实地观测的时候,裴果刚进市局就跟着专案组查办了山洞浮尸案,那还是大热天,尸体腐败情况比现在严重多了。
宋鹤眠坚定地往前走了一步,迈出第一步,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见他接过那两副手套和口罩,蔡听学看得眼里满是欣慰,心想下次去医院看师父总有谈资跟他说了。
宋鹤眠没有专门学过尸检技巧,蔡听学要他做的就是旁观。
他大着胆子往被拉上岸的尸体上看,觉得这么乍一眼感觉还行,不如最先目睹一天天腐烂的何成人头惊悚,便大着胆子更靠近了点。
这具尸体的巨人观现象没有那么严重,但也接近面目全非了。
腹腔内的腐败气体顺着气管一路顶了上去,将尸体的舌头顶出了体外,它没有完全烂完,舌面上有细小的蛆虫在蠕动。
宋鹤眠见过不同情况下舌头变色的图片,但图片和实体是两种概念,尤其蛆虫太小了,它们还没有长到能看出明显白色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只有半截黑紫色的舌头。
那甚至看不出是个舌头,纯靠宋鹤眠过硬的基本功才确认。
但尸体眼睛处就很热闹了,一批马上将要成虫结茧进入羽化阶段的高蛋白交替爬动,因为太密集,它们修长的身体互相交叠缠绕。
宋鹤眠两只眼的眼皮都突突狂跳起来,他无意识扯着自己的裤缝,进行了一个史前艰难的吞咽。
可该死的法医学知识却自动冒了出来,眼睛和私处因为水份较大比较湿润,往往是最先被腐食动物侵占的场所。
宋鹤眠闭了闭眼,此刻只恨自己过目不忘的记忆能力。
他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然后拓宽鼻腔吸进去几大口尸臭,才重新睁开眼。
沈晏舟在旁边目睹了宋鹤眠所有的迟疑与怯懦,他难免有些心疼,又有些骄傲。
心疼和骄傲的理由却是一样的,因为以宋鹤眠的身份,他本不用这么身体力行地做这件事。
蔡听学知道好法医不是一天成长起来的,这个职业太特殊了,面对同类的死亡,人本能会感到畏惧,遑论触摸、解剖亡者的尸体。
巨人观尸体已经足够宋鹤眠旁观学习了,他并不想让宋鹤眠第一次摸尸体是在露天环境里。
谭珊珊此时“啧”了一声,宋鹤眠下意识循声望去,瞳孔骤然缩成一条竖线。
一截膨大的青紫色“绳索”被谭珊珊拎在手里,她像年代剧里妇女理毛线一样,把还在往下滴黑褐色液体的“绳索”一圈圈缠在手上。
尽管脸上挂着口罩,但宋鹤眠还是通过她锁在一起的两撇眉毛看出了她此刻的不悦。
宋鹤眠不安起来,他预感到谭珊珊要说什么,在他惊恐的注视里,谭珊珊脆生生开口道:“师父,死者的肠子都顺着那个刀口挤出来了,要装证物袋还是一起堆进裹尸袋里拉回去?”
蔡听学想了想道:“一起装进裹尸袋里吧,回去解剖了一起分拣。”
谭珊珊应道:“好的。”
宋鹤眠硬着头皮去拉开裹尸袋,但看谭珊珊并没有就此把肠子放下,他看着她凑近了些,然后像挑黄豆里的绿豆一样,把上面的白色长条高蛋白挑走了。
宋鹤眠脚步一拐,疾步冲向刚刚呕吐的地方,一鼓作气拉下口罩弯下腰,痛苦地哗哗呕吐起来。
他像打开了某种闸门,登时,芦苇丛周边响起一连串的呕吐声。
队里跟来的其他几个人也都忍不住,原本闻见这个臭味胃液就已经控制不住上涌了,他们一直都在强忍着,宋鹤眠的呕吐声像拉开了某种口子。
蔡听学鄙视地看了他们一眼,啐道:“没用的东西!”
痕检的照片差不多拍完了,蔡听学收完工,朝那几个勾肩搭背脚步虚浮走回来的刑警招了招手。
蔡听学:“来,快过来,我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第179章
他脸上堆着的和蔼笑容令人胆寒,那几个本来就腿软的警察齐齐后退一步。
什么好东西!他们可不觉得自己能有宋小眠那样的待遇,蔡听学这么喊他们肯定就是要他们过去搬尸的!
蔡听学见他们迟迟不过来,不满地“啧”了一声,“你们有没有点思想觉悟,快点的给你们攒功德的机会还不知道珍惜。”
那几个警察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其中一个梗着脖子,伸手重重拍了下旁边人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弟啊,你是知道我的,哥是唯物主义者,这个机会还是留给你吧。”
旁边警察满脸谦卑,做了个“您请”的动作,“哥啊,你是知道我的,我二十七八还是处男,眼见马上能修炼成三十岁魔法师了,我阳气很足,不需要这点功德,还是你来吧。”
蔡听学懒得听他们几个在那里推搡,不耐烦道:“快点过来,能不能行?案子破不了,加班怕不怕?扣奖金怕不怕?”
“本来头上就没两根毛,”蔡听学平等攻击所有人,“再熬夜不是斑秃就是地中海了,警帽遮得住一时,遮得住一世吗?”
蔡听学苦口婆心:“还有你,吃谷吃得方便面都只敢买袋装的,局里要是能评低保户,我肯定投你一票,钱呐,红色的票子要不要?”
几个警察沉默了,年级轻的那个抹起眼泪,闷闷道:“蔡哥,不带这么人身攻击的,我将以诽谤罪起诉你!”
听听看,这说的是人话吗?
众人现在也没了什么畏惧心理,一个个的怨气鬼看了都怕。
他们雄赳赳气昂昂准备撸起袖子加油干,走近看了眼迅速被尸体上蠕动的白花花击败,三人忍了好一会,看得蔡听学长叹一声,慈悲地挥了挥手,“我给你们三次呕吐的机会。”
他感叹道:“现在年轻人心理素质就是不行啊,早些年干这行还得下水捞尸呢,那才吓人,尸体身上的蛆会漂在水面上,然后顺着爬到我们身上。”
痕检也跟着回忆起来,“那蛆还会往人身上蹦,把尸体往岸边拉真跟看着爆米花在锅里面炸开一样。”
他们说得绘声绘色,却让那边刚刚有了停歇趋势的呕吐声再次响起。
沈晏舟不得不开口制止技术支队的忆苦思甜,“蔡听学。”
蔡听学望着他,了然比了个“OK”的手势。
好在市局大家都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呕吐三次后,整个呼吸道都被尸臭淹没了,身体的强适应力让人熟悉这个场所。
细想起来,他们只是搬尸而已,大不了眼一闭信手抬,十分钟内就能完事,法医他们却是要近距离解剖的。
刑警们搬尸的时间,沈晏舟也站过来了,谭珊珊正在帮忙收拾先前公安局的同事在尸体旁边发现的有关物品,这会正全神贯注地用镊子夹其中一件小东西。
沈晏舟眼尖地看见上面有一片被晕开的黑迹,应该是某种墨水,但前面还有两个特别清晰的字迹。
等谭珊珊把便签放进证物袋,沈晏舟才出声:“便签上面是什么字?”
谭珊珊抬头,“是‘鼎盛’,鼎盛时期的鼎盛,其他字迹完全被水浸湿,看不清。”
宋鹤眠倏然扭过头来,正对上沈晏舟射过来的视线。
他的心砰砰狂跳起来,很快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这两个字太常见了,不能作为什么有用的参照物。
但如果是鼎盛集团……
宋鹤眠紧了紧手心,那张便签他刚刚看过,墨迹晕染的范围很大,但是颜色有深有浅,基本上都是从“鼎盛”后面的字晕开的。
深色区域并不多,也就是说,鼎盛后面跟着的,应该就只有两三个字。
他咬紧下唇,尸体面部膨胀得太厉害,眼睛都被挤成一条缝了,几个比较重要的面部特征点都看不清。
宋鹤眠并不能确认,眼前的尸体跟赵青找到的那个旷工记者,是不是同一个人。
宋鹤眠倾向是,虽然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一次他没有看见燚烜教处刑人杀人的场景,但他依旧相信自己的预感,而且那个记者的确就是水属性的人。
如果真是那个记者,那他调查鼎盛集团,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宋家,是鼎盛集团最大的投资人。
原身在宋家待的时间并不算非常短,但宋家从来没有真心接纳过这个人,那些与生意有关的信息,自然也不会向这个外来者透露。
宋鹤眠老早看这帮癫公癫婆不顺眼了,只是碍于原身记忆中真的没有什么有关宋家人违法乱纪的信息,甚至偷税漏税也没有。
而根据从社会上搜集到的宋家信息,这家人表面公关无疑做得非常好,他们给大众的观感,是那种有良心的资本家。
宋家人热衷慈善,资助过很多贫困家庭,每年还有一笔不小的奖学金,他们也是纳税先锋,从不偷税漏税。
但宋鹤眠从不相信他们真的那么无辜。
原身难道不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吗?还跟他们有至亲血缘,他们就为了那么个无厘头的理由,直接抛弃了他。
而且就按照他们的逻辑来吧,宋家这么有钱,他当时拿来出气砸坏的那个花瓶都要八百万,就不能多花点钱,给原身逆天改命一下吗?
能做出抛弃亲生骨肉的事,宋鹤眠觉得哪怕是那个大师说需要人牲,宋春展都能买凶抢来两个人打生桩。
他们不把人命当命,绝不可能老老实实做生意。
鼎盛集团最近爆出了什么负面新闻吗?宋鹤眠在脑中思索着买凶杀人的可能性,手机浏览器消息搜索得很快,宋鹤眠讶然发现,鼎盛集团不是最近有什么负面新闻,它是一直有负面新闻。
拆迁黑幕,商业行贿……
但这些负面新闻下面都跟着澄清,没有一条消息得到过官方证实。
简单的案件突然扑朔迷离起来,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五行杀人案,现在却勾连比较多了。
燚烜教杀人只是单纯地选取祭品,凶手和被害人之间并不存在直接利害关系。
可如果是买凶杀人……那就是意外了,但死者尸体并不完整,在他身上也的确发现了水属性卦象啊……
难道真就那么巧,鼎盛集团买到的凶手,恰好是燚烜教的处刑人?
见宋鹤眠一直在低头思索,然后被一阵带着潮意的凉风吹得打了个冷战,沈晏舟皱眉走过去,他将身上的外套摘下来披在了宋鹤眠身上。
这个举动略显亲密,但宋鹤眠正沉浸在自己的心流思考当中,完全没注意到周遭突然静了一瞬的氛围。
小刑警悲愤地看着他们,吭哧吭哧搬得更卖力了,等他们远离了些,小刑警才低声对着抬尸体头部的同事吐槽。
小刑警:“撑死我了!狗粮要撑死我了!我恨啊,我真的恨啊!”
另一个刑警往地上努了努嘴,示意先把尸体放下来自己要歇一下,然后才回答:“你恨个鸡毛恨,缺婆娘就去找。”
小刑警苦巴巴地皱着脸,“去年我妈催婚,我还能用干这一行的都难找对象来搪塞,不对,不是搪塞,咱们就是难找对象!”
他说着说着脸上逐渐浮现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说是不是郑局去年年中出差的时候去附近什么月老庙拜了拜,你自己看看这对吗?”
刑警因为工作原因常年不着家,这意味着另一半将会承担绝大多数甚至是全部家庭负担,再加上他们相处的不是尸体就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在相亲市场上一直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如果再找个同样工作也常年不着家的伴侣,房子住到他们退休前都是九成新。
这一点全国通用,但津市市局就好像上了月老的白名单一样,他们基本上都没有什么老大难问题,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缘分主动找上他们。
包括法医。
小刑警喃喃自语道:“原来还有沈队给我们兜底,他三十多了也没见找对象,队里还有赵青和裴果,宋小眠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我的借口更丰富了。”
他崩溃地想抓头发,但想到自己手套刚刚搬尸的时候不知道按爆了多少条蛆又硬生生放下,“结果他们竟然两两搞到一起了!!!”
已经结婚的刑警露出深藏功与名的微笑,“以后魏副带好吃的来,我们都让着你一点。”
“不过你也要主动嘛!”刑警忍不住教育起来,“你整天回去就对着电脑傻笑,指望老天爷给你发老婆是吧,你看看珊珊,我觉得人小姑娘就挺好。”
他越说越深,“当初小裴来的时候我就劝你去追,现在没你份了,珊珊也是个好姑娘,你可别又错失机会。”
他说到这话头突然顿住,迟疑地看了眼小刑警,“……你是直男吧?”
“哥没有别的意思啊,”为表自己真是为了小刑警好,他连连正色,“你看沈队跟小宋,过得也很幸福,小宋来之前,沈队一年到头笑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你看看现在,我们日子都跟着好过了。”
“你要是喜欢男生,哥也支持,总而言之,不管你想要的是男媳妇,还是女媳妇,你都得主动才行。”
沈晏舟全然不在乎周围暗戳戳时不时瞟过来的视线,他望着宋鹤眠,低声问道:“你想什么这么出神?眉头还一直皱着。”
宋鹤眠把外套裹得更紧些,缓声道:“我在想案件牵连关系,如果被害人是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因此被杀,那他又是祭品……”
他声音越来越低,语气里满是迷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感觉我脑子里有个结,它明明很容易就能解开,但是我就是解不开,好像有层迷雾。”
沈晏舟看他这个模样,心不由得缓缓下沉,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逻辑问题,宋小眠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这个样子,让沈晏舟忍不住想起之前的自己。
白袍人几乎算得上他记忆里最刻骨铭心的点,但他并没能第一时间就把燚烜教和母亲的案子联系在一起。
但那是因为,他被催眠过。
如果鼎盛集团背后本来就有燚烜教的支持,如果他们本来就是一体的,这个案子就很能说得通。
甚至宋小眠的遭遇也能得到解释,因为宋家也是燚烜教豢养的傀儡,他们并不是因为宋小眠受尽磋磨饱受苦难才把他择选为圣子,而是因为他们早早就选定了圣子,所以宋小眠才遭受那么多不公。
宋小眠被催眠过也正好对应这点。
沈晏舟不再犹豫,他把住宋鹤眠左右双臂,直视着他的双眼,沉声道:“如果他们是一体的呢?”
这话石破天惊,宋鹤眠脑中咔嚓闪过无数惊雷,他急促地呼吸起来,嘴唇上好不容易泛起的血色顷刻间再次消失无踪。
对,沈晏舟说得对……宋鹤眠紧接着顺畅想到后面的事,自己一定也被催眠过。
但又有一个地方不通,他重新抬眼看向眼前人,脸色很是难看,说话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但是,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啊。”
宋鹤眠努力回忆起自己穿过来后的经历,他不记得自己有跟不明人物接触过,认识的熟人里,除了褚医生,也没人对他实施过类似催眠的行为。
可褚医生上次交代干净了,他没说这件事。
宋鹤眠忍不住道:“催眠可以共通吗?燚烜教给原来的宋鹤眠催眠过,我的思维也会被影响吗?”
沈晏舟摇头道:“先不要想这些,你是独一无二的宋鹤眠,我们回去再问一下褚,褚恩。”
宋鹤眠闻言点了点头,他甩开脑中杂思,先专注眼前的案子要紧。
影不影响都无所谓,这不是主要矛盾,他跟燚烜教之间,迟早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大家协作起来非常快,临收工前,沈晏舟还拿着手电筒在发现尸体的芦苇丛里翻找了一会,确认没有什么明显物品遗漏。
晚上的照明条件实在不好,人员状态也很受影响,剩下的只能交给明天复勘了。
次日清晨全员到齐后,沈晏舟立刻拉着大家开了个早会。
大屏幕上的尸体照片触目惊心,尸体被撕开的塑料布半裹着,腹腔轻度隆起,像塞了一个小足球进去。
颜面浮肿外翻、口唇发绀膨大,舌头微微吐出,全身皮肤泡得发白又泛着青灰。
右腹部有一道微微裂开的创口,边缘泡得发涨,浑浊的水和着暗色血液正从创口处缓缓渗出。
大清早刚吃完早饭就接受照片暴击的众人:……
赵青的喉结上下耸动了一下,但对上沈晏舟那双冷漠的阎王脸,还是默默把想说的话咽下了。
沈晏舟:“昨晚夜间十一点零六分,报案人在钓鱼时发现了一具尸体,我们赶到之后,初步确认这具尸体符合五行杀人案的被害人特征。”
他把画面切到下一张,伤口边缘的卦象刻痕非常清晰。
沈晏舟:“详细尸检结果还要等法医室出来。”
接收到上级的眼神,蔡听学后背一激灵,“今天晚上,今天晚上十二点前,我们一定出一份详细的验尸报告。”
蔡听学:“但大致的死亡时间我们已经确认了,被害人死在五到七天前,除了右侧腹部的创口,尸体上没有明显致命外伤,初步推断死亡原因是大量失血引发的休克。”
蔡听学:“创口处有缝合痕迹,但是我们并没发现缝合线,缝合痕迹比较精湛,推测凶手有一定医学背景。”
沈晏舟甩到下一张图片,他指着封存在证物袋里的录音笔,“这枚录音笔电量已经耗尽了,技术人员连夜进行修复,现在能听见一些杂音。”
他录了声音,杂音说得是:“证据……压下……真相……”
这三个词已经足够办案人员联想出一件完整的案子了,沈晏舟:“夜间勘察条件不佳,我们未在现场发现什么能证明被害人身份的物品,但是我们现在有一个怀疑人选。”
下一张,是韩求真的正面身份证照片,照片里的人目光炯炯,两撇浓眉几乎要长到一起,正神情端肃地看向画外。
沈晏舟:“韩求真是个记者,他之前在《朝闻道》杂志社工作,十一天前,韩求真就没来上班了。”
沈晏舟:“技侦人员昨晚连夜追踪了一下韩求真的个人账号,通过微信步数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点。”
沈晏舟:“在从杂志社消失之前,韩求真每天的微信步数都在八千之上,消失后的三天更是达到了两万,但从第四天开始,他的微信步数就只有两千,第五天乃至案发前,都归零。”
这很符合被害人的遇害时间。
沈晏舟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魏丁,你带着他们去做现场复勘,其他人先围绕韩求真展开侦查,我已经申请到了对韩求真住所的搜查令,注意搜寻可能保留了DNA的物品。”
第180章
宋鹤眠决定跟着魏丁重去一趟现场,看看鱼塘旁边有没有留下什么其他证据。
沈晏舟对此没有异议,只是提醒他注意安全,宋鹤眠点头,转身时朝沈晏舟刻意露出别在腰后的手枪。
因为他能力的特殊性,金多的案件后,宋鹤眠跟沈晏舟商量了一下,朝郑局提了一个申请。
以后只要出外勤,宋鹤眠都会申请配枪,郑局思考过后欣然同意。
赶到案发现场时,宋鹤眠发现那个钓鱼博主竟然还没走,他坐在昨晚临时住的老板房子旁边的鱼塘边,使用了一根非常朴素的钓竿。
看见警察来了,博主忙不迭收竿,然后对着他们连连点头,他伸手朝房屋一指,示意自己走进去。
他竟然做完笔录又过来给人家看鱼塘了!
魏丁叹为观止:“我对钓鱼佬这个群体感到畏惧。”
他知道尸体被发现的缘由,沉默了一会再次长叹一声,“尤其是这个钓鱼佬。”
“算起来,”魏丁盯着面无惧色心平气和的小彭,“这算是咱们第三次间接跟他打交道了吧。”
宋鹤眠也默了默,“是的。”
魏丁:“撇去鬼神之说,就没人告诉他,这里不能再钓鱼吗?”
一边站着的赵青凑上来,他挠了挠头,如实道:“是鱼塘主先前有事抽不开身还在赶回来的路上,所以这个主播还得帮他再看一会。”
但他眼里也涌动着一言难尽的光,朝主播那里看了又看,吐槽道:“这尸体都巨人观了他还敢钓鱼,钓上来敢拿回家烧吗?”
谁知道这鱼最近吃的饲料里有没有荤腥啊……
不过话说到这,几个警察齐齐静了静,现在才四月份,这鱼塘看上去也不像是收获过的样子。
这主播昨天夜钓开了直播,其中有住在附近的观众报出了详细地址,那这鱼塘里的鱼,还能卖出去吗?鱼塘老板得有多大损失啊。
“应该可以敢拿回家烧。”一道女声从旁传过来。
法医室这次复勘谭珊珊独挑大梁,她过来就跟痕检一起先下水了,宋鹤眠三人齐齐扭头望去,见她指着鱼塘旁边道:“这很有可能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宋鹤眠急步上前,发现被水浅浅浸没的泥地里,赫然有一枚深深的脚印。
痕检已经第一时间冲上来拍照了,众人脸上现出喜色,但并没有完全放松下去。
这枚脚印太湿了,除了有些模糊但依旧能看出来的边缘轮廓,脚底什么花纹完全看不出来。
宋鹤眠看了眼水岸边的平均湿痕高度,很快就想清楚为什么昨晚勘测时他们没有发现这枚脚印。
昨晚它还藏在水下,鱼塘水浑浊,加上光照条件差,他们当然看不见它。
这一处的泥巴太潮了,按照脚印朝向,凶手抛尸时不慎踩进水里,脚深深踩了进去。
岸上也有脚印,但这是泥地,脚印纷乱交杂,完全看不出谁是谁的。
凶手没想到鱼塘水会因为定时清换部分水源而变浅,继而将这枚脚印暴露出来。
这个发现让众人精神一振,魏丁大手一挥,“自由行动,地毯式搜查案发现场周围五十米的痕迹。”
宋鹤眠往旁边的芦苇丛走,靠岸边的芦苇有明显被拨开的痕迹,那个钓鱼博主发现尸体前是想找个地方小便,他不会特意拨开芦苇。
宋鹤眠又绕着芦苇丛附近两侧十米走了走,发现这两侧的芦苇长得很整齐,可见凶手就是从被拨开的位置把尸体扔进去的。
他忍不住皱起眉,凶手的行为从某种角度来说,是相悖的。
鱼塘四周非常平坦,芦苇丛是唯一能藏尸的地方,可如果凶手想要藏尸,那他为什么要把尸体转移到这个鱼塘来?
这可是人工承包的鱼塘,虽然是野水,但饲养靠人工喂饲料,这四个鱼塘,每天的工作量并不小,死者身高目测在一米八左右,这么大一个人,很容易会被发现。
更何况尸体还巨人观了……
这个想法更佐证了法医的说辞,尸臭味就已经够明显,更何况是巨人观的尸臭味,鱼塘主不可能找不到这个尸体。
除非是他杀的这个人,但这种情况不成立,老板不会同意小彭主播来钓鱼。
宋鹤眠摸出手机搜了搜气象局最近几天播报的气象信息,果然最近四天吹得都是强西风,尸臭朝鱼塘后山方向飘去,要靠近一定范围才能闻见。
不过这就是说,尸体应该是四天前被搬到这里来的。
他继续搜寻着芦苇丛,但入目全是单调的绿,没有血液,没有泥痕……除了前面被拨开的位置,这里都很自然。
凶手抛尸很果断啊,扔完就走,绝不拖泥带水。
众警察在警戒线内忙前忙后地找了一圈,最后失望发现,最大的惊喜在开头就找到了——除了那枚脚印,他们没找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鱼塘老板也在这时候姗姗来迟,他先是跟警察打完招呼,苦着脸道:“我能不能先去跟那个大兄弟道个谢,让他先回去。”
魏丁当然同意了,这两个人,后面他们应该还会找到,现下给些方便也是理所应当的。
老板很上道,他原本想往屋里走,但走了两步又生生顿住,当着众位警察的面打电话把博主叫了出来。
博主眼下一片青黑,他应该也是一天一夜没睡了,但看着还神采奕奕的,一点疲倦之意都看不出来。
客套的话说了两轱辘,小彭率先打断,同时塞出去五张红票子,“那我就先回去了大哥,这就当给孩子出生的喜钱。”
他塞完就急匆匆回去了,背影看上去好像有鬼在追。
宋鹤眠却从那落荒而逃的背影里看出了博主的意思,他是觉得很不好意思,在鱼塘开钓鱼直播的时候发现了尸体,以后谁还敢买这里的鱼。
警察还在等,老板只能收下钱,搓了搓手凭借经验辨认这里官最大的人,对魏丁道:“警察同志,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你尽管说。”
魏丁的表情很和煦,脸边还挂着淡淡的笑意:“好的,我们这马上也要收队了,您要是手上工作交代完了,就先跟着我们警车回去一起做个笔录吧。”
老板忙不迭点头。
宋鹤眠走得最靠里,收队回去的时候自然落在队伍末尾,行至塘埂中段,有什么亮亮的东西忽然闪了下他的眼睛,刺得他微微偏过头去。
他反应过来下意识朝闪光的地方望去,但这么看又什么东西都没有,清风吹得鱼塘表面水波粼粼。
难道是波光刺过来的?
淡淡的违和感萦绕在心头,宋鹤眠行进的脚步越走越慢,最后彻底顿住,然后他转过来,朝被亮光刺到的地方快步走去。
那一闪而过的亮光离余光非常近,是眼角能瞥到的地方,那就不会是水面的折射光。
他凭着记忆走回原地,然后慢慢转动脖子,直至那道刺眼光华再次射进眼里。
找到了!
宋鹤眠迅速扭头,他蹲下身,摸索着朝亮光出现的地方搜寻,很快,他看到了高出水面的一个小角。
他拎着小角,将后面身体全貌都拖出水面,泥水在光滑的平面上也待不住,顺着重力一滴滴砸回鱼塘里,激起一朵朵小小的涟漪。
胶质手套擦得很干净,这是个四四方方的证件,底下的系带倒是泥泞一片,证件最上面印着三个中正大字。
记者证。
证件下面也是三个中正大字。
韩求真。
心内的猜测在这一刻轰然落地,宋鹤眠突然觉得有些奇异,这是他跟这个人见的第三面了,但每一次,这个人都长得不一样。
第一面是样貌辨认不清的巨人观,第二面是满脸正气凛然的身份证照片,第三面,夹在上下黑体汉字中间照片里的脸,却显得非常疲惫。
记者证上的韩求真瘦了很多,两颊甚至都有点向里凹陷了,嘴边一圈微微泛青,但刮完胡子并没有让他看上去精神点。
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虽然也透着疲惫,但依旧炯炯有神,像物理射线那样具有洞穿力。
前面的队伍因为发现他掉队也跟着过来了,宋鹤眠将证件照递给痕检,沉声道:“死者的身份可以确认了。”
两边查案迅速同步进程,就此合并方向。
回去路上有些沉默,等到了市局,赵青在办公桌前坐下,才对着宋鹤眠喃喃道:“阿宋,这也太巧了吧。”
他电脑上专门给《朝闻道》建了一个文件夹,上面悉数收录了这个媒体那些只顾着夺人眼球罔顾事实真相的公众号和新闻。
赵青很厌恶这群吃人血馒头的大傻逼,他们掌握着监督的权力,干的事却这么让人恶心。
赵青:“这人也在这个杂志社工作,我老天,这个案件排查方向就有点多了。”
宋鹤眠看着文件夹里的照片,眉头因此越皱越深,他真心佩服这些人颠倒黑白的能力,一个见义勇为的事件竟然能被他们用春秋笔法报道成老人讹人的典例。
“你有点先入为主了,”宋鹤眠忽然抬头,“你看这些报道的记者名字了吗?”
原本以为宋鹤眠也会因此对本案死者产生一点壁障心理,他这一句话给赵青叫懵了。
赵青连忙俯身去看,他一张张扫过去,讶然发现这么多报道记者里,韩求真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过。
那个视频里杂志社主编对死者毫不在意的话语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他不喜欢这个员工,会是因为什么呢?
有没有可能是韩求真并不愿意跟他们同流合污?
两人对视一眼,赵青迅速道:“我来搜索韩求真之前的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