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尽管有了心里准备,但这个消息还是让宋鹤眠的心情不可抑制地沉到谷底。


    他陡然觉得心底有块原本就松动到摇摇欲坠的地方,此时此刻彻底脱落掉,那一块因此空落落的,凌冽寒风从中灌入,冻得宋鹤眠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他茫然地缓缓坐下来,直到沈晏舟在他面前蹲下。


    沈晏舟把他的两只手拢进手心包起来,然后顺着缺口往里吹热气,但他很快发现吹热气并不能把宋鹤眠的手暖热。


    沈晏舟轻缓地叹了口气,然后慢慢搓揉起来,摩擦很快生热,但宋鹤眠的指尖还是沁凉的。


    沈晏舟:“难受就说出来。”


    想了想,他补充道:“哭出来也可以。”


    换在原来他可能会不理解,虽然他们见了两面,但都是萍水相逢,根本没有深交,哪来能为之落泪的情谊。


    但宋鹤眠不一样。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他的经历也和这个世界的人截然不同,沈晏舟不能想象他原先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但那日子一定很不好过。


    所以他才会那么珍视自己上辈子难以轻易企及的东西,比如爱人,比如友人。


    宋鹤眠原本下意识想反驳自己才没想哭,但鼻腔内奔涌而出的酸涩让他说不出这句话来。


    沈晏舟跟他十指相扣,温柔的眼神直直望进宋鹤眠眼底,看见宋鹤眠的眼眶红了,他的心止不住地酸痛起来。


    沈晏舟双膝跪地,就着这个姿势,温柔地把宋鹤眠抱进怀里。


    “没事的,”沈晏舟轻轻拍打着宋鹤眠的后背,“没事的宋小眠,高兴就笑,难过就哭,这是人之常情。”


    宋鹤眠于是把脸埋进沈晏舟脖子里,环着沈晏舟后背的双手无意识揪紧手下的衣服。


    沈晏舟很快感受到颈侧传来湿热的潮意,他一言不发,悄无声息将这个环抱收紧了些。


    两人静静拥抱了一会,宋鹤眠才低声道:“我其实真的想过等金多回来,请他吃饭的。”


    他没有交过朋友,他是很真心想要交这个朋友的。


    酸涩从鼻腔直冲头顶,沈晏舟温柔抚摸着宋鹤眠毛茸茸的后脑勺,“我们一定能找到凶手。”


    我们一定能把他绳之以法。


    宋鹤眠忽然推开沈晏舟,他直视着沈晏舟双眼,郑重道:“我想去现场看看。”


    沈晏舟立刻点头,然后搀扶着宋鹤眠站起来,“老田应该还没出发,我们一起过去。”


    宋鹤眠下意识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才停下,他转身面向沈晏舟,混沌的思维里,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


    宋鹤眠坚定道:“你不能去。”


    “亨伯特家族的人一定在盯着这个案子,”宋鹤眠越说越清楚,“如果亨利是凶手,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在这两天把罗伯特钉死。”


    宋鹤眠:“你是队长,是这个案子最高权限负责人,你必须在市局坐镇。”


    “不用担心我,”流失的力气在此刻涌回身体里,宋鹤眠深吸一口气,“我申请配枪再出发,不会一个人跑的。”


    沈晏舟深深望了宋鹤眠一眼,他依旧一句多余的话没说,像之前一样应道:“好,老田负责指挥这次外勤,你要听他的命令。”


    两人大步流星走出办公室,分头去做自己的事了。


    沈晏舟先前还有些心神不宁,从宋鹤眠加入市局开始,他们基本上没有分开行动过,大部分时候,宋鹤眠都在他的行动组里。


    但望着宋鹤眠熟练把枪支别在腰后的动作,还有他跟着田震威他们出门时坚定的背影,沈晏舟的心又慢慢落定。


    他突然意识到,保护是一回事,但宋小眠的成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用一句不恰当的话来形容,打铁还需自身硬,燚烜教将宋小眠视作他们的圣子,沈晏舟完全不觉得这群丧心病狂的人会让宋小眠继续平安幸福地生活下去。


    那他能永远跟宋小眠形影不离吗?


    他能保证未来无论出现什么恶毒的情况,他都能保护好宋小眠不让燚烜教伤害他吗?


    沈晏舟有这个决心,但冷静下来,他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能力。


    金多和李悦良的案子让他不能不心惊胆战,金多家世不算显赫,但也不是寻常人家,但燚烜教的魔爪依然伸到了他头上。


    郑局将国际刑警组织查到的有关燚烜教的东西,一股脑全发给了他,沈晏舟顺着前身利达会去查,牵连出的一长串东西只是看着就让人不适。


    利达会鼎盛时吸纳的教众数以十万计,出没的国家有大有小,各国政府发现后非常重视,联手围剿了这个组织,利达会因此很快销声匿迹。


    但也只是销声匿迹而已。


    他们积累的财富,获得的资源,打通的人脉,通通都还在。


    那一次非但没能把他们连根拔除,相反还打痛了他们,让他们变得更加警惕和狡猾了。


    如果这些人处心积虑要把他们分开,沈晏舟觉得自己没办法阻止,因为意外太容易制造了。


    宋小眠必须依靠自己,他自己本来一直也是这么想的,相反是沈晏舟,他总是下意识把宋小眠当温室里的花朵来呵护。


    沈晏舟低头,嘴角忍不住扯出一点笑意。


    他等着宋小眠带回新的消息。


    市局距离包裹被抛入江心的地方很近,宋鹤眠一行人开车没一会儿就到了,一下车,几人的脸不约而同沉了下来。


    从围栏处俯瞰整个江面,这是最适合抛尸的地方。


    没有多余的防护,堤岸下面水的颜色都比别的地方要深,说明这一侧是个断崖水渊,包裹不会有被冲上岸的可能。


    这说明抛尸的人对津市地形比较熟悉,要么是本地人,要么提前对这一片进行过摸排。


    如果是后者还有找的可能性,加大筛监控的力度,就能查到案发一个月内频繁出现在江边的身影。


    但如果是前者……


    那就只能依靠现有监控资料了。


    水警来得比他们快,田震威跟水警的人寒暄了几句,就站在一边等人家干活了。


    赵青听裴果说了人肺案的受害人,宋鹤眠可能认识,他踌躇着安慰道:“不一定就是他,人也不一定就死了。”


    他看监控有经验,他也知道受害人男友的信息,凭李悦良的体型,那个包裹如果真把他塞进去,就没有空余的位置塞重物了。


    按照监控里的时间点,李悦良早就溺亡了,虽然现在天气寒冷,尸体变化速度减慢,但三天时间足够尸体浮上水面。


    水上派出所没有报告发现浮尸,说明这个人还有生还的可能。


    只是可能性比较小而已。


    宋鹤眠没回答,只盯着江面上水警忙碌的动作,第一遍打捞没有发现什么,他们很快开始第二遍。


    江面上风浪有些大,而且是正对着这个堤坝吹的,市局一行人原地站了十分钟,脸都被吹得红扑扑的。


    水警的人让他们到岸边有遮挡物的地方等,“你们站这是等,上去也是等,没必要吃这个苦。”


    赵青有些不好意思,那他们就光看别人忙活,自己都没能搭把手。


    突然一阵强风袭来,吹得江面泛起一波激浪,水花“啪”的一下拍在堤岸上,高高溅起的水珠差点拍到众人鞋上。


    宋鹤眠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视线自然而然下落,堤岸下的碎石长年累月被水花拍打,外表趋近圆滑,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泽。


    他的目光陡然顿住,时不时被水淹没的碎石间,一块黄色的布片静悄悄卡在中间。


    玫瑰酒店监控里被运到车上的那个包裹,也是黄色的。


    赵青想回头拉宋鹤眠,见他好似在盯着一个地方发呆,一边拉着宋鹤眠往上走嘴里一边道:“别靠太——”


    他的嗓音戛然而止,水警和田震威同时转头,黄色的布片被水浪翻起,像一面飘起的旗帜,映照在他们眼中。


    田震威骤然正色,他利落戴上手套,然后迅速顺着栏杆翻下去,水警还没来得及喊危险,田震威的指尖就已经摸到布片了。


    宋鹤眠和赵青也迅速跟上,田震威在他们的帮助下,用巧劲又爬上来了,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水警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情不自禁竖起大拇指,“你们这平时的锻炼就是不一样啊。”


    三人顾不上水警的夸赞,脑袋挤在一起观察布片。


    “颜色很相像,”赵青恨不得原地变出个放大镜,“被水打湿不能确定布料跟酒店的布一不一样,但我觉得很像。”


    宋鹤眠:“边缘很平整,没有多余的线头,很有可能是锐器切割出来的。”


    他那颗一直泡在闷痛里的心,此时才真正像被捞起来沥干了,骤然生出的希望让宋鹤眠口干舌燥起来。


    要是这真是包着李悦良抛下江心的那块布,那他真有可能还活着!


    但疑问接踵而至,宋鹤眠眉心轻轻蹙起,如果李悦良还活着,那他为什么不出现不报警呢?


    宋鹤眠忍不住朝最黑暗的地方想去,难道燚烜教的人就这么手眼通天,在李悦良侥幸从水中存活后,他们还在关注他,然后补刀把他杀了?


    不,不会……他不相信那群人真能未卜先知。


    与此同时,水上打捞队也传来了好消息,水警腰边别着的对讲机响了,“……喂,喂!我们捞上来一匹布,布上面有红色痕迹,高度怀疑是血迹,但暂未发现尸体。”


    两方人马很快会合,宋鹤眠他们没准备那么大的证物袋,蔡法医迅速支援,顺带在水警的帮助下,在案发区域周边做了个基本勘察。


    他们本不抱希望,因为水能带走绝大部分证据,尤其这两天江面上风浪还不小。


    但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蔡听学在离此处百米开外的岸边,在一块灰色石头上发现了清晰的血掌印,而且从岸边到这块石头沿路,他发现了人爬行的痕迹。


    除此之外,他们还找到了一串银质手链,手链上悬挂的小刀形状装饰已经扭曲变形,弯曲的地方,还挂着一小块完全泛白的碎肉。


    残留的这些东西足以证明李悦良的身份了,宋鹤眠觉得就是李悦良留下的——他见过那串手链,在机场跟金多他们偶遇时,两人手腕上都佩戴着这个。


    宋鹤眠恍惚了一下,这么说,李悦良真的活着从江里爬出来了。


    那他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来找他们?


    他身负重伤,能爬到哪里去呢?金多案子刚刚案发时,宋鹤眠就已经盘查过金多的周边人物关系——这差不多也是李悦良的人物关系。


    他们都说只收到了朋友回国的消息,但还没有见面,后续例常询问,他们也没给出新消息。


    这个念头在宋鹤眠脑海里挥之不去,回去的路上他心事重重,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打转,转得他又晕又痛。


    过度思考抽干了他的精力,下车时,宋鹤眠竟然是被赵青叫起来的,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睡着了。


    法医室满负荷运转起来,经过加班加点,化验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手链上刮下来的碎肉,布单上残存的血迹,都属于李悦良,血迹里还检测出了微量乙醚。


    黄色布单有明显打结痕迹,外侧有锐器划痕,经过对比,划痕跟现场发现的那条手链能对上。


    一个大胆猜测同时出现在众人脑海里:李悦良在被凶手或其同伙抛入水中后很可能清醒过来了,他拼尽全力用手链上的小刀装饰滑开了布匹,从水里挣扎着游上岸。


    宋鹤眠缓缓摇头,“我觉得他不是完全清醒,不然无法解释黄布上的血,他自己扎伤了自己。”


    根据黄布上的血迹推测,李悦良出血量不小,但没到危及生命的程度。


    赵青严肃道:“我已经在查血掌印周边地区监控了。”


    蔡法医将另一份报告推到沈晏舟面前,他眼下一片青黑,从案发到现在,他只睡了十个钟头。


    他强压下打哈欠的冲动,引导大家看向大屏幕上的PPT,“我们已经化验出了在亨利房间下水道管壁上发现的红色物品,它就是浮萍。”


    蔡法医:“浮萍里氮含量很高,这种铁锈色浮萍一般只出现在富营养化的水体里。”


    这话说出来,众人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案发后一直紧绷着没松过的神经终于松缓了些。


    津市一直很注意环境保护,这两年更是为了建设文明美好城市对轻污染企业也管控得很严格,城市居民素质也越来越好,所以只有那么几个地方会出现赤潮。


    蔡法医切到下一张:“这是那缕头发的化验结果,大部分头发都没有毛囊,但有毛囊的几根,都不属于同一个人。”


    “这些头发用的染发剂成分除了颜料不同,其他化学成分是一样的,推测是同一个牌子的染发剂。”


    沈晏舟缓缓抬头,“能检验出具体品牌吗?”


    属于不同人的DNA,品牌相同的染发剂……这些很难不让他想到发廊。


    蔡听学道:“还在查,但染发剂的成分都差不多,不太能精准锁定。”


    “还有那块椰果,”蔡听学又往下推了一页,“就是普通的椰子凝胶,里面添加了大量的食用香精和糖精,所以才会有酸甜味。”


    迎着众人的目光,蔡听学点点头,“是某种零食。”


    宋鹤眠回忆着椰果的形状,它很小一块,应该就是直接从包装里滑出来的,味道也并不是那种令人闻着就分泌口水的酸甜。


    “这是廉价零食。”蔡听学在网上随便找了几张图片,零食的包装袋上写着“建议零售价一元”。


    大型超市里一般不会有这种零食,那种零零散散开在小学和路边的小卖部,反倒更可能。


    现有的证据已经足够他们暂时划出一个区域,在津市内跟其他区相比经济地位稍微落后一点,居住者多为外来务工人员,有功能比较齐全的发廊,不能只是就洗个头。


    最重要的,还有小型水域,比如池塘或者河沟。


    下一页PPT上放着他们从现场带回来皮鞋的照片,蔡听学长松一口气,语速也放慢了些,“当时幸亏把鞋带回来了。”


    蔡听学:“这双皮鞋,鞋底检测出了赤潮成分,穿鞋的人肯定在那里出没过。”


    他话锋一转,“但这双皮鞋,不是亨利的。”


    宋鹤眠:???


    赵青茫然地“啊”了一声,“不是亨利的?”


    “对,”蔡听学点点头,“这双皮鞋的鞋码,比在亨利房间里找到的其他鞋小一码。”


    宋鹤眠脑中飞速转过一个念头,这双鞋肯定跟这案子脱不了关系,如果凶手是亨利,那这双鞋,会不会属于罗伯特?


    他急忙忙道:“鞋码能跟罗伯特的鞋对上吗?”


    蔡听学深深望了宋鹤眠一眼,“我刚刚就想说这个,这双皮鞋的鞋码,能跟罗伯特的脚对上。”


    本来不抱希望的,没想到突然间就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


    赵青拿着资料的手都在抖,“要是,要是这是罗伯特的鞋,那我们是不是能顺着监控找到案发时的录像。”


    监控视频可不会骗人,那缕头发被谭珊珊发现的时候还是潮的,凶手冲洗皮鞋时一定非常匆忙,因为他刚刚才作完案。


    沈晏舟把自己的电脑投屏上去,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挪动几下,调出了津市人口的立体分布图。


    这分布图是大工程,上面详细记录了津市的人口分布情况,哪里多哪里少,哪里受教育程度高,哪里的犯案率更突出,哪里的监控有漏洞……


    每年联合其他部门更新这个东西的时候大家都叫苦连天,但是用起来是真的好用。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立体分布图上,沈晏舟在搜索引擎上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地图上某一块区域很快被锁定放大。


    他抬头看了眼魏丁和田震威,两人都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他们通过自己人眼搜索,锁定的也是这块区域。


    事不宜迟,初步锁定地区后,沈晏舟立即简单布置了任务。


    了山区地处偏远,这里原先也阔过,进驻津市的第一批重工企业就是在了山区落地的。


    但是这些重工企业很快就被取缔了,它们也没留下什么长期经济效应,所以这一片很快就衰落了,后面的新城区建设它也没有跟上。


    近十年这里才稍微好起来,开发商看上了这片地,加上津市政府的补助,很多租不起市中心房子的人都在这里租房。


    了山区的水域基本上都记录在册,发廊也都登记了,照着这两个东西去找,行动组很快就发现了符合画像的地方。


    他们刚下车,就看见其他部门的执法人员正在训人,被训的那个看打扮是发廊主管,一头鲜艳的黄毛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主管身后站着几个年轻男女,都很瘦,离主管最近的男生两只手不停捣鼓着手里的蓝色擦发布,模样十分局促。


    执法人员并没发现宋鹤眠他们,他看看赔笑的主管,又看看主管身后那群人,“不是我们非要处罚,要你们这个生意开不下去,这不是我第一次上门了。”


    执法人员:“之前就说过,你们给客人洗发染发的水,属于污水,要排进下水道,不能直接往河沟里排,你们这是一种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


    “诺诺诺,”执法人员把自己手机里的照片放大给主管看,“你自己看看这像不像话,安?好好的湖,被你们这样搞,赤潮都要出来了。”


    最后一句话精准命中行动组所有人内心,田震威轻咳一声,成功吸引所有人视线,他亮出自己的证件,然后朝执法人员伸出了手。


    田震威:“你好,我们是津市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警察。”


    主管骤然色变,他惊恐地看着执法人员,这人明明看上去很体谅他们啊,怎么把警察也叫过来了,还是刑警!


    他紧张得要命,在疯狂咽口水,就他干的那点事,怎么也犯不着让刑警来抓他吧!


    不等田震威开口,主管就声泪俱下地开始忏悔:“我改,我这次真的改了警察同志,是因为下水道一直不通,就有零零散散的污水排出去,我们这就歇业!在下水道修好之前绝不开门!”


    执法人员这次来原本也是为了说这个处罚结果了,现在这样他直接把处罚单拍进主管手里。


    执法人员:“我们忙完了,你们来吧。”


    什么,他们竟然不是一伙的吗?


    主管还没懵一秒,田震威的眼神就落到他身上了,他继续惶恐不安地看着田震威,紧张道:“我们,我们真没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啊!”


    田震威努力扯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安抚民众情绪,“你先别紧张,我们来也只是问几个问题。”


    田震威:“你们这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认识的脸生的人出没?”


    ·


    第162章


    察觉到警察的态度比自己预想的要好得多,也不凶神恶煞,主管把一颗心收回肚子里,仔仔细细地回忆起来。


    主管越回忆越皱眉,然后抓耳挠腮地摇了摇头,苦着脸答道:“……好像没有。”


    行动组众人心下微沉,主管很会看人脸色,见他们忽然间都不作声了,立刻绞尽脑汁地找补道:“我们这太偏了,就算有游客也不一定往这走。”


    主管:“可以去问问百花湖附近的商贩,我们这能吸引外地人的就百花湖了,百花湖小学也在那。”


    主管的表情真诚到近乎谄媚,还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侥幸,田震威判断他没有撒谎,但监控还是要拷一下。


    除此之外,宋鹤眠还要了一点他们店里的染发膏,主管诚惶诚恐地每样都拿了一支过来,被宋鹤眠拒绝了。


    只是拿来化验一下成分跟他们在头发上发现的一不一样,用不了那么多。


    宋鹤眠在这配赵青拷监控,田震威则带着其他人过去了百花湖小学。


    拷监控是个枯燥的过程,发廊没有监控室,店内监控连的是主管的手机,获取主管同意后,三人就这么干瞪眼等着。


    监控拷到一半,发廊里其他几个学徒也慢慢贴过来了,眼里都涌动着好奇色彩。


    宋鹤眠没看他们,但余光一直注视着那边,他们不停朝彼此投递着宋鹤眠看不懂的眼神,有一个甚至想借着同伴们的掩护,悄悄拿手机拍摄。


    拍摄不合规,宋鹤眠皱眉回头,严声警告:“你们想干什么?”


    偷拍的人没想到这脸嫩的小警察会这么敏锐,着急忙慌地想把手机收起来,但他这个举动无异于掩耳盗铃。


    主管脸色骤变,眼神一下子阴沉下去,他这个店还想好好开下去呢。


    他非常凶狠地叫吼起来,“拿出来!”


    这主管平时应该挺凶的,宋鹤眠眉头一动,对面站着的一排员工都被他这一声吼得抖了抖。


    狼尾男生立刻把手机交出来,主管很不客气地抢到手里,宋鹤眠注意到手机没有设置密码,主管划了一下相机界面就跳出来了。


    主管打开相册看了眼,然后反应过来应该给宋鹤眠他们,“没拍上没拍上,警察同志你可以检查。”


    宋鹤眠接过来,但是他对电子产品的熟悉程度远不及赵青,直接转交赵青了,赵青将手机相册和回收站都翻了翻,确认狼尾男生什么都没拍上,就把手机还给人家了。


    赵青一直跟在魏丁后面做事,凶起人来有模有样,而且因为他常年健身,肌肉非常发达,看起来非常有威慑力。


    赵青:“为什么要拍我们办案?你想拍什么?”


    宋鹤眠还没开口陈述这件事的严重性,主管就主动帮他们训起来,他阴恻恻道:“警察问什么就答什么。”


    狼尾男生嗫嚅着,但在老板的眼神威慑下,他还是小声道:“网上,网上都在传,外国人杀人,你们不管……”


    艹!


    赵青在心里恶狠狠骂了一句,他就猜是因为这件事!


    宋鹤眠猜测也是这样,主管大惊失色,满脸写着“你不要命啦”,他严厉呵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狼尾男生立刻惊恐地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宋鹤眠按住想要替狼尾男生道歉的主管,“那你觉得我们现在是在做什么呢?”


    狼尾男生本以为说这话肯定会惹麻烦,但没想到这警察还和颜悦色的,好像对他说的话一点都不生气。


    他结结巴巴了半天,最后从喉咙里憋出很小声的四个字,“查案子吧。”


    宋鹤眠点点头,继续问道:“那我们查案子要干嘛呢?”


    所有人的眼神都聚焦在狼尾男生身上,他满脸通红,迎着两个警察探究的眼神,彻底说不出话了。


    “如果你实在想知道,”宋鹤眠把手机还给他,“可以等我们出公告,目前案件还在侦办当中,你这么随便拍,有没有想过如果心怀不轨的人看见了,会产生什么影响?”


    宋鹤眠:“不要随便拍,也不要轻信网上的流言,你们可以亲眼看见我们做事,但你又不知道说这些话的账号,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坦白说,”宋鹤眠说得很直白,“我们加班加点查案子看见这种话,真的挺难过的。”


    眼前的小警察说完这句话无奈地耸了耸肩,脸上带着很勉强的笑意,直球是最好的杀手锏,狼尾男生立时显得手足无措起来。


    他满脑子混沌的念头闪来闪去,最后统一汇聚成五个大字:“我真该死啊!”


    赵青沉默地转过身继续拷监控,室内氛围非常沉重,让发廊众人很不自在。


    但如果细看,就能发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主管再次瞪了狼尾男生一眼,“对不起警察同志,真的对不起,我跟你保证,我们发廊绝对不在网上乱说什么!”


    宋鹤眠点点头,监控这时候也已经拷完,赵青起身跟店主说了声“谢谢配合”,然后跟宋鹤眠一起离开了。


    出了发廊门,两人走出远一点距离,就又听见主管愤怒的大嗓门了。


    “我刚刚都怕自己笑出来,”赵青小声道,“我从来没想过可以直接跟人民群众说这种话。”


    宋鹤眠:“其实我也没想过,但是把人家手机收到手里,我不知道怎么给回去了,应该让威震天或者魏哥来做思想教育。”


    小卖部和发廊的距离并不远,赵青和宋鹤眠赶到时,田震威跟小卖部老板已经交流到了尾声。


    老板是个形容憨厚的中年男人,鼻子上架着一个沉闷的黑框眼镜。


    宋鹤眠走近就听见老板说:“陌生人倒是有几个,高矮胖瘦我都记得很清楚,但是外国人,外国人是真的没见过。”


    老板用一种完全不怕可能会给自己惹麻烦的自豪语气说道:“警察同志,我这人别的特长没有,只有一样,我很会认人脸,我印象里,这一周都没看见过什么外国人。”


    小卖部旁边摆了一个小木桌,有个小孩正趴在上面写字,今天太阳很大,但因为有树荫遮蔽,不算强光。


    她左手捏着一个绿色包装袋,正一边把零食从包装袋里挤出来,一边写作业。


    小孩听见这话,机警地抬起头,她看向老板,几次犹豫张了张嘴,但眼神触及一众警察时,又讷讷地闭回去了。


    宋鹤眠离小孩很近,他一开始还没注意到小孩吃的是什么,但当那股熟悉的酸甜味飘进他鼻子里时,他的脸色微微变了。


    宋鹤眠的视线在小卖部摆出来的零食上逡巡着,这些零食的包装袋五颜六色的,上面还印着花里胡哨的图案,他找了好一会才找到。


    众目睽睽之下,宋鹤眠直接拿起一包零食拆开,把正滔滔不绝说这话的老板和行动组其他同事都看愣了。


    赵青慌忙从兜里摸出两块钢镚,“这零食多少钱?我们有查案需要。”


    宋鹤眠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但他也顾不上尴尬了,亮晶晶的双眼里写满了兴奋,“就是这个味道,一模一样。”


    他手举得很近,行动组一圈人都能闻见那股刺激的酸甜味,田震威心头再次燃起希望,他诚恳道:“麻烦你再想一想老板,这个问题真的很重要。”


    老板被他这句话说得犹豫起来,但他真的不记得自己有看到什么外国人。


    小孩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她站起来,走到老板身边拉了拉他的裤腿,小声道:“爸爸,我看见过。”


    老板愣了愣,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茵茵,好孩子不可以说谎!”


    小孩被这句严厉的话喊得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嘴巴霎时紧紧抿起,她垂着脑袋站在老板身边,像只被雨雪打得无精打采的小鸭子。


    宋鹤眠看出小孩明显有话没说完,他蹲下来,耐心对着小孩温柔问道:“你叫茵茵是吗,不用害怕,好孩子的确不可以说谎,告诉警察叔叔,你是真的看见有外国人在这里出现过吗?”


    小孩下意识看了眼老板,老板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太凶了,他也不应该下意识认为女儿说的就是假话。


    想到这里,老板也收起了严厉的语气,放缓了语气问道:“警察叔叔说得对,爸爸刚刚不该凶你,茵茵,你认真说,不许骗人,你是真的看见外国人了吗?”


    茵茵咬着下唇,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行动组所有人的心都高高吊起,宋鹤眠也觉得口腔里陡然变得干燥,他不由得咽了两下口水,才又问道:“那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看见的外国人吗?”


    发觉女儿又看了眼自己,老板心里又酸又软,他牵住女儿的手,鼓励道:“照实说,好好想想,咱们给警察叔叔提供帮助。”


    茵茵这才回忆起来,“好像是星期二,我记得星期二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我身体不好,体育老师就让我提前下课了。”


    赵青激动到没忍住哆嗦了一下身体,金多就是在周二遇害的,他现在真是恨不得立马把罗伯特和亨利的照片拿给眼前这小孩指认。


    如果真的是罗伯特……


    姐!小孩姐!你就是我唯一的小孩姐!


    茵茵:“我准备写作业的时候,有个外国人站在小卖部门口,他说要买东西。”


    老板脸上露出懊恼神色,“星期二那个时候我的确不在小卖部。”


    “那个外国人看着我吃零食,”茵茵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问我这个零食多少钱一个,我就直接卖给他了。”


    茵茵犹豫了一会,这个年纪的小孩不知道什么叫推测,她只本能给出了自己的意见:“我,我觉得,他好像,脑子有点问题。”


    她说完这句话愣了愣,然后慌里慌张地看向宋鹤眠,“我,我不是,我不是在骂他,我是,我是说他好像就是……”


    她解释不清楚,明显着急起来,宋鹤眠温柔地对她点点头,安抚道:“没关系没关系,叔叔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说,他好像生病了,是吗?”


    “对对对,”茵茵拼命点头,“他有点像我读一年级时班上的那个特殊小孩。”


    老板这时帮着解释起来,“茵茵一年级是在我们老家乡下读的,她班里有个小孩,出生时脐带绕颈,有点轻微脑瘫。”


    这句话不知为何戳中了赵青的笑点,但现在笑出来真的太不合时宜,他不想被扣工资。


    老板想起来什么,问女儿道:“他来买东西,那他是不是在这里站过?”


    茵茵点点头,老板脸上立马露出高兴的笑,他转身面向田震威,“我店里有监控。”


    到底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如果不是女儿看见并鼓起勇气提醒,他今天说不定真的误导警察错失正确答案了。


    “店里之前有人偷东西,”老板解释道,“我立牌子扒手也没收敛一点,都是小本生意,我只能装了个小监控。”


    田震威强忍激动,他回头看了眼身边的小警察,确认执法记录仪一直都开着,才从随身挎包里拎出平板。


    他示意小警察走上前,让他能完整拍到第一次现场指认过程。


    田震威调出平板上的照片,他没立刻给茵茵看,温声细语道:“茵茵,警察叔叔待会给你看几张照片,你辨认一下,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你星期二看到的那个外国人,好吗?”


    茵茵的勇气已被彻底点燃,她重重点点头,然后小声说了句:“我认人也很厉害的。”


    所有人闻言皆是一愣,紧接着友善地低低笑起来。


    老板有些赧然,但他还是微微挺起胸膛,像之前夸耀自己一样夸耀其女儿来,“我女儿随我,她认人的确很厉害。”


    在五张亨伯特家族随行人照片里,茵茵精准指向了罗伯特。


    喜讯来得如此轻易,几乎转瞬间眼前的困境就峰回路转了,宋鹤眠内心升起的第一种情绪甚至不是惊喜,而是淡淡的茫然。


    但很快,蜂拥而至如同巨浪的惊喜把所有其他情绪都拍下去了,没有人能让自己脸上的苹果肌保持扁平。


    不呲着大牙嘎嘎乐已经是他们在努力维护人民警察的颜面了!


    无需田震威吩咐,赵青端着专业设施就迎上去了,他满脸堆笑,非常友善轻声细语地请求道:“能不能麻烦您配合我们一下,把店里的监控录像拷给我们。”


    老板大义凛然:“当然可以!”


    “后面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们作证的,”老板主动道,“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这是我的名片,只要你们有需要,我可以随叫随到。”


    赵青简直要热泪盈眶,他重重点头,认真道:“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老板“嗐”了一声,“应该的应该的,我刚来津市的时候,身上就只有一千块钱,被小偷偷了,我报警时很担心你们会不会因为我是外地人就不找了。”


    但当地派出所知道他是来津市打工并且这一千块钱是他全部身家时,先帮他解决了那两天的住宿和饮食问题,两天后钱追回来了,派出所还说帮他联系了政府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


    老板初来乍到,举目无亲,本来都做好花完钱也找不到工作的心理准备了,但没想到这些困难都没有发生。


    虽然工作人员给他介绍的不是什么很好的工作,但那是他在这座城市安身立命的第一块基石,老板永远记得这件事。


    拷监控前,赵青拉动视频到茵茵说的那个时间点,看见罗伯特脸的一瞬间,所有人发出齐齐小声的欢呼。


    田震威一拳锤进自己手心里,“这下有铁证了!我看那帮龟孙子还敢七嘴八舌说什么鬼话。”


    案发时间,罗伯特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宋鹤眠也长出一口气,这下可以正式调查亨利了!


    稍微想一想就能猜出这是怎么回事,罗伯特原本是完美的替罪羊,他有那种听上去很像胡编乱造的疾病,等到案发,他长了八张嘴也说不清自己的清白。


    说不定重重“铁证”之下,罗伯特自己都不确认他有没有杀人。


    可谁能想到在那个被完美设计好的时间点,罗伯特真的犯病了!


    他脑子一片混沌,身体的本能却把他带离了那个致命的陷阱。


    亨特后面一定发现这件事,但他已经作完案,并且刻意给保洁还有隔壁的富二代都做了视野,他没有很充足的时间来处理这桩意外。


    他只能赶在市局行动把那一层封起来前,以自己的职务之便,把罗伯特的鞋偷偷换到自己房间里。


    ·


    第163章


    在回程路上,田震威就向沈晏舟和郑局汇报了案件进展,罗伯特没有作案时间,他不是这个案子的凶手。


    郑局扛了这么大的压力,现在终于能有交代,只恨不在现场,不然他们还真想看看亨伯特家族那帮中登脸色有多难看。


    支队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所以干事的动作非常快,田震威他们回到支队的时候,沈晏舟已经打好了报告。


    宋鹤眠没想到米娅也在这里,她看上去非常疲倦,精致妆容都遮不住眼下的青黑,但那双一直冰冷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此刻却盈满了笑意。


    她那个精贵的装了很多机密文件的电脑此时正随意摆放在枣红色办公桌上,两条长腿随意搭在一起,不过宋鹤眠注意到,她这次没穿高跟鞋,穿的是一双毛茸茸的暖拖。


    看见宋鹤眠,米娅眼睛一弯,“又要合作了。”


    沈晏舟冷冽的眼神在回来众人身上扫过,专案组主要人员基本都到齐了,他没给行动组人休息时间,言简意赅道:“开会。”


    众人陆续就座,等大家都做好准备,沈晏舟率先看向了米娅。


    米娅挪了两下电脑,投影仪上立刻出现一组图表,“玫瑰酒店那边的名单我拿到了,前两天我已经委托了家族内信得过的执业师计算亨伯特家族的花销。”


    “我们运气很好,”想到结果,米娅觉得再刻薄的人都会忍不住露出微笑,“虽然玫瑰酒店的花销只是很小一部分,但十年的账目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工程量了。”


    原本米娅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她了解亨利,在这个延续了很久已然有些畸形的家族里,存在着两种歧视,她因为没有蓝色眼珠,亨利要更重一些,因为他既没有蓝色眼珠,还是个私生子。


    但因为他的能力太过出众,而且待人处事方面非常圆滑,再加上他深得罗伯特的信任,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在,所以才能走到如今的地位。


    如果他真的是人肺案的真凶,依米娅对他的了解,津市警方猜测的那个房间,他一定不会用自己还有亨伯特家族的账号来消费。


    结果竟然还真让她找到了。


    亨利三年前曾经用家族账号在玫瑰酒店支付了一笔额外的餐饮费。


    这笔餐饮费属于玫瑰酒店十六层的一间豪华套房。


    只有这一笔餐饮费,此后三年内,这件套房没有再出现在亨伯特家族的账单上。


    沈晏舟这时道:“玫瑰酒店那边也给了长期包房的名单,其中就有米娅说的这个房间,我已经跟玫瑰酒店负责人联系过,那个房间他们也暂时管控起来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宋鹤眠有强烈的预感,他甚至隐隐激动起来,这个案子马上就要破了,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米娅:“除了这些,还有亨利的数据,我也调查了一下,他的收入最多来自我们家族内部的分红,其他都是零零散散的投资,但他有一笔很奇怪很有规律的进项。”


    说到这,米娅脸上的笑意渐渐隐没在阴影当中,“昨天我们清查到末尾时,那个奇怪的账户,打了一笔巨款进来。”


    宋鹤眠立即机警地竖起耳朵,他忍不住微微皱眉,这太刻意了。


    现在是案件缉查的关键时刻,再加上上次他们去查亨利摆在明面上的房间,燚烜教一定知道亨利被盯上了。


    他们在这个时候给亨利打钱,无异于举起旗帜明晃晃告诉刑侦支队众人,凶手就是亨利。


    宋鹤眠下意识看向沈晏舟,他想起了包行止。


    包行止杀卢念志时,最后也是被燚烜教卖到了他们跟前,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这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宋鹤眠迅速甩了甩脑袋,将心神重新放回案件上面。


    米娅:“我们能顺着目前掌握的数据查到具体账号,但是还需要一段时间,而且如果是在你们国内,可能由你们的人去查更容易点。”


    米娅:“数据我已经交给了你们的网络部门。”


    沈晏舟点点头,神色也松缓不少,他有些时候对亨伯特家族一些人的行为作风很看不惯,但因为他们的确对津市发展投资不少,所以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


    不过这次,米娅的确力排众议帮了他们不少,亨利中途说动的那几个掌权人都选择了沉默。


    沈晏舟将案件细节一一说明,米娅听完前半程就很知趣的自己离开了,沈晏舟则继续说起法医室给的检验结果。


    沈晏舟:“去查亨利的购买记录,明面上的也要查,亨利跟罗伯特明面上的行踪基本一致,不难找。”


    说到这,罗伯特的纨绔终于有了一点作用,他实在太享受这种出现在人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所以做事十分高调,基本上去哪都前呼后拥,有记者关注那就更好。


    这也让紧跟在他身边的亨利,也不得不大部分时刻出现在大众视野之内。


    有了清楚的方向,接下来分工就很明确了,前面被舆论和案情的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现在专案组众人终于可以不用疲于奔命了。


    有米娅从中转圜,再加上警方这边掌握着罗伯特没有作案时间的铁证,亨伯特家族在华国大区这边的几个掌权人,默默放开了对亨利的维护。


    宋鹤眠带人找上门时,亨利脸上还维持着冰冷得体的微笑,但当之前陪着他在酒店房前跟警方对峙的两个中年男人也一言不发后,亨利终于笑不出来了。


    他脸色变得快倒是正常,但是宋鹤眠没想到会变得这么扭曲,等他再次出声让亨利配合调查跟他们走一趟时,亨利面部肌肉开始微微抽搐起来。


    看上去是他很想继续维持作为“蓝眼贵族”的体面,但因为心知大势已去,表情又完全做不到那么轻松。


    宋鹤眠看着,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涩的痛快,他自觉是高兴的,但完全笑不出来。


    无论亨利受到怎样的惩罚,金多都不能再活过来了。


    亨利在车里一言不发,他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夹着,宋鹤眠坐在副驾驶上,但会时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亨利的神色。


    坐上车时,亨利神色还有些变化,但车辆行至半路,路上连鸣笛声都没有的时候,亨利脸上的表情就越来越淡了。


    甚至眼睛里谋算的狡猾和对伏法的畏惧都消失了。


    宋鹤眠心里升起淡淡的不安,看向亨利的次数不由自主变多了几次。


    车快开到市局时,一直低头做沉思状的亨利突然抬起头,对着车内后视镜露出一个堪称邪佞的笑。


    两人的视线在后视镜内对视上,宋鹤眠被这个眼神激得无意识绷紧后背,他的身体先于意识警惕起来了。


    搜寻那间房的过程比沈晏舟预想的还要顺利,顺利到连沈晏舟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案子的坎,他们真的过了。


    一进房间,苟胜利就忍不住挑起眉梢,前两天才查过亨利的房间,他对这种超出寻常人的整洁感非常熟悉。


    在房间里粗粗走几步,凭借多年法医经验,苟胜利几乎可以断言,两间房里住的是同一个人。


    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有洁癖,但每个人清洁和整理房屋的顺序是不一样的,但这两间房,纸巾的对齐程度,枕头独特的摆放方式……完全一致。


    谭珊珊受到师祖眼神示意,立刻打开手提箱,痕检带好手套,严阵以待地入场了。


    沈晏舟没有戴口罩,苟胜利看见他又板着张狗脸,好心安慰道:“别担心,这间房的生活痕迹很明显,除非他天天分尸式打扫这间屋子,不然绝对会留东西。”


    苟主任言出法随,谭珊珊很快在下水道的管壁上,找到一片干涸发硬的,蓝色美瞳。


    技术支队所有人齐声欢呼起来,痕检的人用手腕重重拍了下谭珊珊的大臂,“珊珊,真有你的,以后你就是我们支队的下水道女神了!”


    谭珊珊兴奋得小脸通红,听见这句话白了人家一眼,骂道:“去去去去,会说话吗你?什么叫下水道女神?你听听这话好听吗?”


    苟胜利作势踹了那人一脚,凑近一点看镊子夹着的美瞳片。


    非常纯净的蓝色,而且瞳孔里做了仿人类瞳孔的纹路,非常精细,一看就造价不菲。


    苟胜利“啊”了一声,对着谭珊珊由衷感叹道:“小杜话说得不好听,不过你运气是真好。”


    已经接连三次了,下水道管壁其实并不属于物证获取的高发地带,这种垂直通向的管道,水能借助势能带走绝大部分物证。


    但接连三次,谭珊珊都奇迹般从下水道里掏出了关键物证。


    有了这个美瞳片,保洁当时看见的蓝色眼珠也有了解释。


    技术支队把这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将可能提取到人类DNA的地方全用棉签擦回去了。


    苟胜利还特意叮嘱跟过来的刑警们把鞋带回去验一下鞋码。


    回去的路上沈晏舟收到了另外一个好消息,网络部门把亨利用的账号挖出来了。


    他们发现这个账号有登录暗网的痕迹。


    因为金多遇害的视频在外网上传得沸沸扬扬,凶手在暗网上发布的“全过程教学视频”浏览量也激增,国际刑警很快加大了监视力度。


    暗网网址漂浮不定,关掉这个,新的网络又会被搭建起来,再加上之前人体器官走私案还有尾巴没有清掉,所以他们暂时没有取缔。


    发布视频的账号进行了层层加密,他们目前还无法透过所有加密层确认账号的真实ip,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顺着这个ip的同设备,找到了另外一个账号。那个账号明显是明面上使用的东西,浏览东西正常多了。


    而且这个账号,有向顶级美瞳制造商要求订制美瞳的聊天记录,不完整,只有最后一页,但是他们可以恢复。


    魏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小声逼逼了一句:“那富二代真是给他看着了。”


    所有这些残缺部分,其实都可以归功于富二代半夜起来醒酒,如果不是他报案及时,亨利不得不将所有安排提前,没有充足时间毁灭罪证,这些现在都没了。


    沈晏舟没说话,心里却否认了魏丁的想法。


    那富二代的意外报警的确功不可没,可这个账号,他真的觉得就是燚烜教送到他们面前的。


    他们想让他找到凶手。


    难道他们要查清案件,找到处刑人,下一轮献祭才能开始吗?


    沈晏舟心头忽然涌上一点点无力,他真的有努力去查,结果虽然不能用一无所获来形容,但也相差无几了。


    就连褚恩,褚叔,他都只是怀疑,虽然他心里已经确认褚恩就是燚烜教埋伏在他身边的人了。


    二十多年,这个该死的鬼影好像就只是凭空出现,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后又迅速隐入尘烟当中了。


    等恢复后的聊天记录一拿到手,沈晏舟立刻甩开脑中遐思,紧锣密鼓地组织起审讯。


    罗伯特的冤屈得以洗清,被从拘留室里放了出来,市局没亏待他,该给的人权都给了,但这个从出生到现在都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出来时还是沧桑了不少。


    看见面无表情站在外面的米娅,罗伯特第一次有了种想哭的冲动。


    但从她口中得知真凶很有可能是亨利后,罗伯特傻眼了,他愣了好一会才不可思议地扬高声音:“fxxk,为什么?我可从来没有亏待过他,我是真的把他当兄弟看待的。”


    这个问题此时也出现在审讯室里,宋鹤眠把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甩到亨利面前,眯眼问道:“听说罗伯特对你很好,你为什么要假装他去杀人?”


    ·


    第164章


    审讯室里寂寂无声,参照亨利之前的表现,宋鹤眠完全不觉得他会直接认罪。


    亨伯特家族强烈要求必须有人旁听审讯,这不合规,但郑局权衡之下还是答应了这个要求,不过旁听的人必须是米娅。


    米娅对此表示无所谓,她微举双手,坦诚道:“我其实不是很想听,如果你们有需要我可以戴上耳机。”


    沈晏舟沉思片刻道:“没关系,我们对亨利并不了解,你旁听也可以帮我们辨别一下他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


    对米娅来说,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凶手不是罗伯特这个蓝眼怪,那家族的丑闻危机就渡过了,只要对关注大选的选民们有个交代,谁关心亨利会怎么样。


    双方都静静等了一会,宋鹤眠没有连声逼问——如果他们刚问完就接着问,会显得己方有些急不可耐,在审讯里就落于下风。


    现在还没到疾言厉色的时候。


    果然,亨利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聊天记录,上面每一个字他都熟悉。


    警方很好心地使用了语音转文字,并且因为担心自己人看不懂,还用了翻译功能。


    但亨利精通华文,全看得懂。


    两方对峙之间,宋鹤眠正准备再问,亨利却突然开口了。


    他没有抬头,眼睛依旧盯着打印出来的东西,只是没有焦点,整个人仿佛放空了一样。


    “其实不只是米娅那个臭婊子努力学了你们国家的语言。”亨利一开口就语出惊人,他从未在人前表露出如此粗俗的模样。


    米娅原本没打算听的,这个脏词成功让她抬起了头,她的眼神冷漠如冰,但嘴角已经一点点翘起来了。


    她冷笑出声,对着站在旁边名为陪同实为盯梢的田震威说道:“看样子你们这次运气不错,亨利没打算负隅顽抗,他要招了。”


    米娅双臂环抱在胸前,“亨利是家族里我认识的人里,最亨伯特的,他非常虚伪,编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他可以张口就来,不过看他现在这个状态,用你们这边的网络用语来说,应该叫‘破防’了。”


    田震威挠了挠右脸,小心翼翼问道:“他这么骂你,你不生气吗?”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米娅盯着审讯室里的人,“要被枪决的又不是我。”


    那上面标准的四方字让人越看越痛恨,亨利“呵”了一声,“我也学了很久,我比他们先读准音调,先认识多音字,先能和华国人无障碍沟通。”


    亨利:“我是最先学会的那个人,明明最开始,派来华国大区的人就是我。”


    准确来说,那时候亨利只有米娅一个竞争对手,虽然他有作为私生子的短板,但他是男人,再加上他的游说能力十分出众,亨利有信心能获得话事人这个职位。


    但亨利没想到罗伯特会突然横插一脚。


    跟他还有米娅比起来,罗伯特就是个纯粹的废物。


    除了那所谓的社交能力——亨利根本不觉得罗伯特有什么社交能力,他能获得那么多认可不过就是因为他基因突变,有那双该死的蓝色眼瞳罢了,那些人不得不吹捧他。


    再加上罗伯特的父母是正经联姻,双方都经常出现在大众眼前,罗伯特拿下这个职位是板上钉钉的事。


    宋鹤眠缓缓道:“只因为这个职位吗?”


    虽然这么问,但宋鹤眠心知当然不会只因为这个职位,他这么问只是为了激怒亨利,让他吐出更多信息。


    亨利并没有上当,他缓缓抬起头,盯着宋鹤眠看了好一会,那眼神很奇怪,并不是怨恨,而是嫉妒。


    他缓缓开口:“一个职位算什么。”


    “但他从我手里抢走的,”亨利坐直身体,“可不只有这个职位,我喜欢的玩具,想读的专业,想结识的朋友和导师,最后都是他的。”


    亨利:“其实他也是私生子。”


    这句话让宋鹤眠不由自主微挑眉梢,这个信息跟他们目前掌握到的有点出入。


    田震威下意识看向米娅,她在亨利说完这句话后面上笑意缓缓消弭,两撇浓眉狠狠皱在一起,她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亨利,灼热的视线几乎要把人烧穿。


    “不,呼……”米娅说完一个字就顿住,她喉咙里堵着一口浊气,她不得不把这口气放出来才能继续开口,“亚伯拉罕先生不会犯这种错误。”


    他们这种家族并不在意私生子的出现,一生如此漫长,钱权名利他们都有,身边围绕的人比每年从峡谷里孵化出来进行迁徙的帝王蝶还要多,但又为了彰显老牌贵族的底蕴,他们延续了从本国建国之初就有的继承制度。


    婚生子和私生子,区别还挺大的。


    亨利继续道:“我无意间看到过莉莉丝夫人的病例,她患有不育症,根本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这种事情无法遮掩,”亨利想到亨伯特家族内部严苛的规则,脸上神色越来越淡,“所以一定是知情人达成了协议。”


    米娅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看,垂在身体一侧的右手却悄无声息攥紧了。


    那她明白亨利高涨的嫉恨从何而来了,因为她也嫉恨。


    还是因为蓝色眼珠,罗伯特有蓝色眼珠,所以他只能是婚生子,他身上不能有污点。


    宋鹤眠:“所以,你在策划谋杀,谋杀金多的时候,就已经提前给自己找好了替罪羊。”


    提及这个名字,宋鹤眠的呼吸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但他很快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没让对面人看出端倪:“你跟死者有什么仇怨?为什么要杀他?”


    话说到这里,亨利脸上的表情显而易见地轻松起来。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因为他最合适啊。”


    宋鹤眠骤然握紧拳头,眼睛死死盯住亨利,轻声道:“什么叫最合适?”


    亨利眯起眼,上半身突然前倾,不答反问道:“宋警官,你知道D国有多危险吗?”


    这个称呼让坐在旁边陪审的沈晏舟猝然变色,后背立刻绷严实了,他能听出来不同,亨利是在提醒宋鹤眠,他圣子的身份。


    “而且还是交战区,”亨利眼中露出鄙夷,“那群猴子还没开智,手里却拿着可以轻而易举杀死别人的武器。”


    宋鹤眠并不在意亨利的言下之意,他们双方对彼此的存在早已心知肚明,他微微眯起双眼,亨利提起交战区,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像是在给众人解释,米娅的声音缓缓传入众人耳内:“亨利被接回来前,跟他母亲住在一个贫困街区,里面很乱,经常发生枪击案。”


    学会使用枪械是亨伯特家族内每一个孩子必须要做的事,亨利哪里都做得很好,他如饥似渴地学习,夺走了很多原属于米娅的关注。


    米娅那个时候还没有危机感,等她开始对亨利产生厌恶时,亨利却迎来了数不清的责骂。


    他不敢拿枪,一把小小的手枪,能吓得他不停颤抖,哪怕装上消音器,他也还是不敢开枪。


    但是亨利后来克服了啊……


    宋鹤眠并不愿意听凶手述说自己的苦痛,他有再多平常人不能理解的苦楚都不是他剥夺无辜之人生命的理由。


    而且他杀金多,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陷害!那只是顺带的,金多是他们选好的祭品。


    怒意直接在胸膛里爆开,但在这种变态面前,宋鹤眠又不得不压抑着情绪,冷静的话语从齿缝里一个个蹦出来:“你说的一切都是你和罗伯特之间的恩怨,和受害人有什么关系?”


    亨利又仰躺着坐回椅子上,无所谓道:“罗伯特追求了他很久,爱而不得,不是个很合理的杀人借口吗?”


    宋鹤眠:“那选李悦良不是更好,金多只是拒绝,但李悦良跟他可是有直接冲突的。”


    亨利没有立刻回答,他就着这个姿势似笑非笑地看着宋鹤眠,好像在说,你不是知道吗?


    宋鹤眠瞬间握紧拳头,没有完全剪掉的指甲深深戳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人清醒,脸上的每一块肌肉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好好固定在原位。


    宋鹤眠:“你是怎么知道,金多也住在玫瑰酒店的。”


    亨利:“我们是酒店的包年客户,想拿到住户信息还是有办法的。”


    见宋鹤眠盯着纸,亨利不耐烦了,他又将身体往前倾,“宋警官,你不问我是怎么把受害人肢解掉的吗?”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米娅察觉不对,亨利按理来说只对罗伯特有恨意,为什么他会针对这个警察。


    不等宋鹤眠回答,亨利就道:“那个视频你们一定已经查到了,就不用我再重复一遍了吧,事实上我也记不清了。”


    宋鹤眠抬起头,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要用那么凶残的手法杀人?”


    他竟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亨利眼神中闪过犹疑,圣子知道献祭之事,他不怜悯这些人吗?


    宋鹤眠:“如果只是要杀人陷害,根本用不着这么费时费力,你把人肺特意切出来,是想干什么?”


    亨利嘴角向一边弯起,“当然是为了制造更大的舆论啊,这个无国界医生在社交平台上很出名的,我做得越狠,厌恶凶手的人就越多啊。”


    “不过那废物确实运气好,”他脸上那点笑意立马消失,“我都已经花钱把记者媒体都买起来了,送上去的证据也得到了认可,你们还能给他翻盘。”


    “说来真的很奇怪啊警官,”亨利歪头盯着宋鹤眠,“你们到底是怎么找上我的,好像一开始就确认,我是凶手。”


    亨利:“哦不对,也不能这么说,你不是确认我是凶手,你是确认,罗伯特不是凶手。”


    亨利:“你非常确定,甚至可以说是笃定这件事,就好像,你亲眼看见了一样。”


    沈晏舟的瞳孔因为极度受惊不受控制地缩小了一下,顺畅的呼吸也因此中断,他的喉结小幅度上下耸动着,掌心一瞬间变得沁凉。


    有只温热的手悄悄从桌子下面摸了过来,他掌心也潮漉一片,打了沈晏舟一个激灵。


    宋鹤眠像哄小孩那样在沈晏舟手上轻轻拍了两下,对着亨利神色不变道:“多查一查就能找到明显破绽了,你不会觉得,自己真做得天衣无缝吧。”


    他牵动着嘴角的弧度,不屑笑容里尽是讥讽和嘲笑,看的亨利呼吸一阵阵急促起来。


    宋鹤眠又拎着那个蓝色美瞳片在亨利眼前晃,“我们查到你在四年前就已经开始和制造商有联系了,你发了非常多蓝色瞳孔的照片给他。”


    “你这么喜欢蓝色眼珠吗?”宋鹤眠把美瞳片放下,“你买了那么多,戴得完吗?”


    宋鹤眠突然作恍然大悟样,“哦,肯定是戴不完的,因为你没有蓝色眼珠,所有人都知道你没有,你不能时时刻刻戴着。”


    亨利本来是想激怒宋鹤眠的,没想到对面人完全不上当,还在三言两语间直戳他最痛苦的地方!


    是的,他哪里都好,哪里都比罗伯特出色,但就因为他有一双蓝色眼珠,所以什么好东西都是罗伯特的!


    他在家里说是地位高,但其实所有人,都只把他当作罗伯特身边的男仆罢了!


    反正自己已经到了这个境地,亨利冷笑一声,“那我也说得更清楚点吧,圣子,你早就知道自己是圣子了吧。”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所有人都冷了一下,沈晏舟迅速按动耳麦,低声道:“把人带出去。”


    田震威在沈晏舟吩咐之前就已经朝米娅做出请她离开的手势,米娅如梦初醒,她本意抬脚就要走,但家族责任又让她犹豫了一下。


    亨利说的什么“圣子”,她完全不知情,按照她现有掌握的权限,家族内部与这有关的东西,应该是要告诉她的。


    不过田震威没给她犹豫的时间,很不客气半请半推把人送出去了。


    田震威不是很擅长交际,但这一刻却福至心灵懂米娅的担忧。


    田震威:“请你放心米娅小姐,我们有严格的保密要求,案件机密是不会向外披露的,当然有不会影响你们家族参加下一届的大选。”


    米娅还纠结着,但她知道什么更重要,微笑道:“我相信你的话,田警官,以后我们还有更多合作的。”


    审讯室外双方还在试探,审讯室内氛围已经剑拔弩张。


    有关燚烜教的事,沈晏舟原本就想问,但他和宋鹤眠都没想到,亨利会主动说出来。


    ·


    第165章


    亨利跟冯东是不一样的人,这是宋鹤眠心头升起的第一个念头。


    他更贪婪,为人更追求利己主义,最起码一点,他对燚烜教没有冯东那样被洗脑的忠诚。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冒了出来:这对他们是件好事,如果能撬开亨利的嘴,他们就能获得更多与燚烜教有关的信息。


    宋鹤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他将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冷冷注视着亨利。


    站在外面旁观的魏丁有些抓耳挠腮起来,他不知道圣子的事,但是看老大和小宋的表情,就知道这件事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那要是这样,小宋就不能在里面审讯了,他是利益相关方,是当事人,需要回避。


    魏丁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上报,让郑局处理这件事,毕竟五行器官连续杀人专案,他们现在还没有非常明确的连接线索。


    郑局的回复给得很快:“让宋鹤眠继续审,沈晏舟不做什么机就不要动。”


    魏丁微微挑眉,郑局这个意思,是他也在看审讯室里的监控。


    他再次将目光投回去,宋鹤眠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你们诱导我去边疆时不是已经把这个东西当做饵拿来钓我了吗?”


    宋鹤眠露出不理解的表情,“不过我不知道你说这个是想表达什么,想让我对金多的死心生愧疚?”


    亨利没想到宋鹤眠会这么回答,他看上去是真的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宋鹤眠:“我不会对其他人犯下的罪恶产生愧疚,我的职责就是抓住凶手,而我也有点幸运,你现在就坐在我面前。”


    “不对,”宋鹤眠微笑着,“应该不是一点幸运,你账户要是没有暴露得这么快,查到那些数据真的还需要时间。”


    宋鹤眠:“需要我提醒你吗?你被卖了。”


    这个猜测早在被带上警车时,就出现在亨利心中了,他向那些贪得无厌的老郊狼许诺了很多利益,而且已经提前兑现甜头了,但那些人没有一个站出来保他。


    连尝试都没有。


    沈晏舟微微低头,遮掩住眼中清晰的笑意,他不引人注目地做了个小小的深呼吸,用以遮掩有些激动的身体。


    他真的很为宋小眠骄傲。


    宋鹤眠的成长速度快得令人惊叹,沈晏舟从事刑警工作十数年,见过数不清的新人,哪怕单单从前辈的角度苛刻来看,宋鹤眠的表现也是数一数二的。


    控制情绪说起来很简单,但在实践中很难做到,冷静本来就是难能可贵的品质。


    人是被情绪操控的动物,犯案的罪犯可以证明这一点,警察其实也不例外,只是他们的愤怒多是对死皮赖脸拒不认罪的犯人。


    尤其是那些高智商罪犯,他们很会掌握语言漏洞,在审讯室能充分调动表情和语气来激怒审讯警察。


    很多小警察在审讯时都会被凶手挑衅到生气,后面就有可能被凶手牵着鼻子走,忘记自己最开始想问的是什么。


    甚至有些老警察也会遇到这种情况,追在凶手后面累死累活干了那么长时间,泥人也会有脾气。


    宋小眠能这么冷静,这很好。


    两人不约而同在在心里评估起亨利,他对自己的人生有清晰的规划,按照米娅的说法,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


    一个最爱自己的人,也会被洗脑心甘情愿去死吗?


    宋鹤眠不知道燚烜教究竟用了什么手法,让那些人对他们那一听上去就不对劲很神经病的教义深信不疑,但毫无疑问那手法是有用的。


    盛嘉大哥后面发了视频过来,冯东在视频里表现得非常正常,他一直在宠溺地看着盛嘉。


    他们去查冯东在国内履历的时候也证实了盛嘉大哥说的是实话,冯东的确放弃了回国后的优渥生活,他是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出门寻找盛嘉的。


    盛嘉在死之前还对楼里姐妹们说她有机会让所有人都逃出去,说明那个时候,冯东在她面前表现出的还是倾力相助形象。


    但就算是这样深厚的情谊,冯东还是对盛嘉下手了。


    他们默默观察着亨利的表情,对面的囚犯还在思考,但被手铐铐住紧握成拳的双手暴露了他的内心。


    他在纠结。


    这个表现,让宋鹤眠心内微定,只要会为自己考虑,那就不是一块铁板,能问出点什么的可能性非常大。


    宋鹤眠右手食指慢慢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声响,“想好了吗?要不要跟我们合作。”


    对面的人终于缓缓抬起头,“合作?”


    亨利:“你能保我不死吗?”


    “我说过了,圣子,”亨利冷脸往椅子后背上靠,“我系统学习过你们国家的东西,包括法律,我知道我做的事会怎么判。”


    亨利:“亨伯特家族只想保住罗伯特,他们是不会管我死活的,更不可能为我申请外交豁免权,如果我跟你们华国警方合作,你们能保证我不死吗?”


    他释放出来明显的交易信号——如果宋鹤眠能给他一个保证,让他可以活下去,他愿意说出自己知道的事情。


    宋鹤眠表情不变,心里却有一股恶气涌出,他怎么可能愿意保证亨利不死,他没往要提交到检察院的材料上添油加醋已经是恪守警察底线了。


    对面的人狡猾如狼,宋鹤眠做出低眼沉思的样子,然后再抬起头,“我不能保证这个,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利。”


    宋鹤眠:“你如果真和你说的那样清楚我们国家法律,那你不如也自己核算核算,你要说的东西,值不值这个价?”


    亨利从坐进审讯椅开始,就一直在暗中观察对面两人。


    沈晏舟他知道,他的表现也和他猜想的一样老辣,但圣子……


    他进市局才多久,明明在他掌握的资料里,圣子是个基础教育都没完成的穷苦少年。


    他一生都在磨难中度过,亨利很清楚这种打击式生活之下人会养成什么样的性格,但他在圣子身上没有看见一点畏畏缩缩之类的东西。


    他很自信大方,思路也很清晰,像个老道的警察一样试图从他嘴里无偿套出点东西来。


    犹豫片刻,亨利还是冷笑道:“如果我说了结局也是一样的,那我为什么要说呢?”


    宋鹤眠很温柔地笑了笑,“如果你是这个态度,那你可以准备迎接你的结局了。”


    本来氛围还很紧张的,沈晏舟却被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出声。


    宋小眠非常忠实地执行了审讯原则:我们不会被凶手威胁。


    亨利在宋鹤眠那里吃了瘪,转眼看向沈晏舟,“沈队长,你应该更了解你们的法律,我很清楚我说的东西会有多大的价值。”


    沈晏舟眼里笑意瞬间隐没,他看着亨利,脑海里不知为何想起了陈述。


    这么想着,这两个人给他的感觉还真差不多,都很狡猾,很会审时度势讨价还价。


    沈晏舟坐直身体,竖起手指:“第一,我们不跟犯罪分子做交易,威胁我们你得不到任何好处,看看你头顶的字吧,你只有坦白你知道的所有内情,表现出良好的认罪态度,我们才能对你进行宽大处理。”


    沈晏舟:“第二,价值不价值的,你说了不算,你说的东西可能我们早就掌握了,你只有向我们证明,这个东西的确是有价值的。”


    这话暗示得很明显了,别一直在这里暗示了,真想做交易,先说点我们不知道的证明你的确有用!


    亨利对自己杀害金多的犯罪行为供认不讳,口供既然拿到,金多的案子就差不多算结了,亨利自己录制的视频比什么证据都直接,后续只需要整理一下卷宗提交给检察院。


    他们现在说的是另外的案子。


    双方就这么静静注视着彼此,谁也不愿意先低头。


    但主动权在警方这边,毕竟他们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搞清楚金多的案件。


    宋鹤眠突然转身面向沈晏舟,眼见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就要离开,亨利开口了。


    亨利:“你母亲死亡的真相,沈队,这个东西,你们肯定不知道吧?”


    这句话果然牵绊住了沈晏舟的脚步,沈晏舟缓缓转身,但他没有开口,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用眼神询问了一句,“然后呢?”


    “哼,”亨利得到自己想看见的反应,从喉管里发出愉悦的声音,“你可以先跟你的顶头上司商量一下,看看到底要怎么处置我。”


    亨利:“你母亲是第一位圣钥,只是她的献祭失败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悠然自得靠着椅子躺下了,虽然这么做很难受,审讯椅是特意设计的。


    沈晏舟没再给他眼神,先转身离开,宋鹤眠紧跟其后,在审讯室外等待的警察立即走进去把亨利提起。


    米娅还等在外面,沈晏舟神色如常地跟她打完招呼,才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宋鹤眠担忧地看着沈晏舟的背影,魏丁知道沈晏舟母亲对他影响有多大,他看了宋鹤眠一眼,示意这里暂时交给他就行。


    果然,刚推开办公室大门,沈晏舟就如同溺水之人重获呼吸那样张嘴深深抽了一口气。


    宋鹤眠立刻搀扶着他坐下,他伸手揽过他宽大的肩背,有力的手指重重按在沈晏舟胳臂上。


    宋鹤眠低声道:“冷静点,冷静点沈晏舟,我们在追查,这是好事!”


    “如果亨利说的是真的,”宋鹤眠捧起沈晏舟脸颊,炯炯有神的双眼直直望进沈晏舟心坎里,“那我们就有直接证据证明,你妈妈当年不是自焚!”


    宋鹤眠:“我们可以直接申请立案了,我们可以直接动手去查了!!!”


    虽然凶手是谁他们已有猜测,可如果能直接立案调查,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高兴起来,”宋鹤眠不知为何心里一阵酸软,连带着咽喉也酸痛起来,他不得不拼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没有哽咽,“高兴起来沈晏舟。”


    沈晏舟注视着宋鹤眠,轻缓地顺着这个姿势一头栽倒在宋鹤眠肩膀上,他感到剧痛,呼吸几乎都不顺畅了。


    肩膀传来一阵湿意,宋鹤眠轻轻抚摸着沈晏舟颤抖的肩膀,自己也微微仰头,不让眼底的湿润汇聚在一起。


    两人都没有发出声音,就这么静静彼此扶持着。


    魏丁本以为沈晏舟要缓和好一会,亨利说得如此直白,但他没想到,沈晏舟跟宋鹤眠很快就出来了。


    两人眼眶都有点红,但并不醒目,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状,沈晏舟神色如常,他与宋鹤眠对望一眼,然后轻轻颔首往郑局办公室走去。


    宋鹤眠则待在原地,他看着沈晏舟往里走,沈晏舟背影刚消失在众人眼前,谭珊珊突然神色慌张地冲出来。


    她带着哭腔,“来个人,快来个人帮忙,苟主任晕倒了!”


    ·


    第166章


    大厅内众人闻言先是顿了一下,宋鹤眠反应最快,直接箭步冲上去,一边走一边大声道:“直接走。”


    田震威紧随其后,技术支队的人已经把苟胜利从观察室抬出来了,蔡听学正一脸严肃地扒着苟胜利眼皮。


    蔡听学仰起头,对着田震威昂了昂下巴:“生命体征平稳,只是晕倒了,来搭把手,快送医院。”


    田震威一言不发走上前,他示意蔡听学退远点,然后俯身一用力直接将苟胜利抱了起来。


    快走到门口时,苟胜利的眼皮微微颤动起来,不知谁的水杯摔到地上,发出的巨响直接让他睁开双眼。


    我怎么在动?


    这是苟胜利幽幽醒转后的第一个念头,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在被抱着,抱他的人挺结实的,走路时稳稳当当,一点都不颠。


    应该是田震威那个臭小子,支队里就数他最壮,肌肉看上去比沈晏舟还离谱。


    苟胜利艰难地张开嘴巴,气若游丝道:“放,放我下来……”


    田震威这才发现苟胜利醒了,跟在他身后的一堆人霎时全围上来,苟胜利看着众人严峻申请,伸手轻轻拍了拍田震威后背,“放我下来。”


    他第二句话有力多了,大家都听得很清楚,但田震威还是没动,跟桩一样站在原地。


    苟胜利长叹一声,“哎,我知道我身体什么情况,我没事,你先放我下来。”


    田震威迟疑着道:“但是你刚刚晕倒了。”


    苟胜利:“累的不行吗?我多大年纪了,怎么能和你们这群年轻人一样。”


    见苟胜利态度坚决,田震威只好把他放下。


    苟胜利被蔡听学扶着坐好,他招呼徒弟去给他倒水,对着依旧没有散开的一群人无奈挥手,“都散了,案子办完了?没事情做了?”


    众人犹豫片刻,还是依言散开了,只有宋鹤眠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苟胜利稀罕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宋鹤眠的脸色很难看,他紧紧抿着唇,“快喝,你能自己站起来了就跟我去医院。”


    苟胜利愣了愣,“我真的没——”


    宋鹤眠硬邦邦地顶回去,“什么叫没事?”


    “我送你去医院,”宋鹤眠定定看着他,“医生说你没事才是真的没事,不然喊上蔡法医也行。”


    之前他心里就有不安的预感,但这段时间的确太忙了,他也根本没想过苟胜利会生很严重能让他直接晕倒的病。


    生病的人都说自己没事,他前世生命最后与王大监相处的时光,王大监也一直说没事没事。


    刑侦知识可以在实践中获取,但法医学必须要有知识基础,宋鹤眠现在掌握的东西,都是苟胜利还有法医室其他人一点点教给他的。


    市局很好,是所有人都很好的很好,宋鹤眠十分珍视这份等同于弥补的牵绊。


    他的表情非常固执,毫不退让,苟胜利知道自己再说也没用,脸上淡淡的安抚笑意渐渐消弭,他又叹了口气,“好吧,好吧。”


    宋鹤眠跟田震威打了声招呼,然后喊上谭珊珊一起过去的医院,法医室要留人,蔡听学权限大。


    车辆一路畅行无阻,就是车内氛围有些凝重,宋鹤眠一言不发,只专心开车。


    苟胜利原本还想表达一下“算了”意思的,但转头就看见一手带出来的小实习生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他又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但到了医院门口,先前的就医经历不住在苟胜利脑中闪现,他没立刻下车,很抱歉地看着两人,轻声道:“没必要浪费这个钱。”


    苟胜利:“我检查过了,肺癌,已经到晚期了,没得治。”


    他就这么轻飘飘地扔了个炸弹出来,炸得宋鹤眠和谭珊珊满面空白。


    宋鹤眠下意识把手机从衣兜里掏出来,陡然亮起的屏幕显示正在通话中,电话那头是沈晏舟。


    跟黄豆一样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谭珊珊都没反应过来,喉头处骤然泛起的酸痛逼得她说不出话来。


    谭珊珊声音止不住地发抖,“不,不会的,之前都,都好好的,你又不抽烟,肯定,肯定是搞错了。”


    宋鹤眠倏然清醒,他将车门拉得更开一点,眉眼里尽显阴沉,“出来,我们再去做检查!”


    苟胜利不想出去,但谭珊珊已经伸手过来拉他了,“你出来,我们都到医院了!”


    苟胜利没有办法,走下车,“我进去也只是浪费医疗资源,医院忙得很,再检查也是这个结果。”


    沈晏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你先去做完检查再说。”


    苟胜利没想到沈晏舟也这么说,他从宋鹤眠手里拿过电话,心头话语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先别跟队里说,等查完这个案子。”


    沈晏舟没答复他。


    两人跟押送犯人一样把苟胜利送进了医院,进医院后苟胜利表现得非常平静,这让谭珊珊很是不安,她没说话,但眼眶里一直浸着亮晶晶的水液。


    因为已经得到预知结果,等待的时间便显得尤为漫长,谭珊珊陪着苟胜利做了检查,然后三人就一直沉默着。


    苟胜利没有说谎。


    把检查报告捏在手里的时候,宋鹤眠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是真的,苟胜利真的得了肺癌。


    医生原本还想责怪一下两人,这种病肯定要早一点来医院检查的,为什么拖到这个时期了才来看,但是看见这两人的表情,他又有些不忍心了。


    这场景在医院太常见了。


    很多老人第一次来大城市,就是为了把死神的请柬看得更清楚。


    基本上医生把检查结果一说,老人听懂了,就会连声说不治了要回家,然后再有子女劝慰。


    只是……看这一男一女的打扮,也不像没有钱的人家啊?


    医生还在疑惑当中,那站在原地的男生口袋里突然传出电话铃声,这个声音打破了萦绕在几人中间的凝重氛围。


    宋鹤眠的心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重重震了一下,脑中无限旋转的念头归于沉寂,他朝谭珊珊递了个眼神,出门接电话去了。


    是沈晏舟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走动的声音,宋鹤眠意识到沈晏舟已经过来了,他问了一下确认:“你现在到医院了吗?”


    沈晏舟:“到楼下了,你们在哪?”


    宋鹤眠迅速报了位置,说完这句话,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终没等沈晏舟问,宋鹤眠还是低声把苟胜利的检查结果说出来了。


    沈晏舟“嗯”了一声,沉思片刻后道:“直接把苟赢带下来吧。”


    他们来的这个医院,治疗肿瘤并不拿手,宋鹤眠反应过来什么,迟疑着问道:“你是打算把苟胜利送到,褚医生那去吗?”


    跟沈晏舟在一起后,沈晏舟就跟他介绍了自己的家族关系,其中褚恩作为长久的私医当然也在其中,后来冯东透露沈母线索,他们将褚恩设为怀疑对象后,谈论的就更多了。


    褚恩的私人医院在富人圈里还是挺出名的,这里接诊过不少癌症病人,轻中期病人康复出院率非常高,治疗手段和呵护方法都是国内顶尖水平。


    沈晏舟:“对,他那边是短时间内最好的选择,后续再考虑要不要转院。”


    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宋鹤眠赞同沈晏舟的做法,但想到苟胜利那无所谓到堪称豁达的态度,刚轻松点的心情再次抑制不住地沉下去。


    苟胜利根本没想着治!


    他似乎已经接受了死亡递来的邀请,如果没有求生欲望,那跟病魔对抗就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宋鹤眠转身进去,拎着苟胜利的胳膊就把他往外拉,医生凝重的表情终于变了,愤怒道:“你们想干什么,得住院!”


    医生:“病人现在的病情已经完全不能再拖了!他必须马上住院安排监护!”


    宋鹤眠和谭珊珊都被骂懵了,医生用愤恨的眼神在他们两身上扫过,“这个病情必须得住院!你们既然来了医院,我就要为病人的生命负责。”


    苟胜利闻言脸上表情迅速变了变,平静的眼神中流淌出别样光彩。


    医者仁心,他很能理解。


    宋鹤眠费力地辩解:“我们不是……我们是想——”


    “不用说他们,”苟胜利打断宋鹤眠的话,“是我自己不想治,我也是医生。”


    虽然不是给活人看诊。


    他这话一说出来,对面的医生也沉默了。


    是的,那个片子一看就知道这个人凶多吉少,医生顿了小半分钟,才又坚定地看向苟胜利:“你自己是医生,就应该知道还没到那个时候。”


    说完这句话,医生又深觉不合适,他这么讲其实已经违反了医院的准则,只是看见这幅场景,他有些忍不住。


    苟胜利没说话,倒是一直站在他身边预备随时伸手搀扶的谭珊珊开口了,她望着医生,“不会不治的,我们一定会治下去!”


    两人几乎是半拉着把苟胜利带下去,沈晏舟的车停在门口停车区,等三人上车系好安全带,沈晏舟直接一脚油门轰下去。


    苟胜利隐隐感觉到什么,缓缓道:“我不能——”


    沈晏舟第一次在私下这么凶地打断他:“别废话!坐稳了!”


    以往这种语气只有在案子最紧要又有人犯错误的时候才会出现,真要仔细算起来,沈晏舟对他一直很尊重,没这么跟他说过话。


    车子一路上畅通无阻,快到目的地时,车内已经低气压到呼吸都困难了,沈晏舟开口打破了这阵难捱的沉默:“我已经给你申请了休假,后续材料交给蔡听学去补了。”


    沈晏舟:“不要给我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办了这么多年案子你别跟我说不知道。”


    这是沈晏舟的私车,医院有贵宾车牌号记录,沈晏舟开进地下车库,直接走VIP通道进的医院。


    来之前沈晏舟已经跟医院的工作人员预约过了,说明了基本情况,路上宋鹤眠还用他的手机把检查报告也传过来了。


    褚医生亲自接待的,等护士直接把病号服递过来时,苟胜利意识到沈晏舟是想让他在这里接受治疗,连忙摆手拒绝。


    苟胜利正色道:“我不能花你的钱住私人医院。”


    “那你可以花自己的钱,”沈晏舟从善如流,以眼神示意谭珊珊帮忙跟护士一起把人拉走,“我会叫人给你记账的。”


    褚医生神情一愣,他可以说是看着沈晏舟长大的,但沈晏舟从未在他面前表现过这样一面。


    苟胜利叹了口气,“真的没用,我自己能看出来,晏舟,真的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


    谭珊珊突然炸了,苦苦压抑了几小时的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双眼噙着眼泪,那些液体因为积蓄得太快从眼眶里一颗颗滑落。


    谭珊珊哽咽着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没必要?”


    ·


    第167章


    护士第一次看见有人就医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一时呆在原地,直到院长不引人注目地冲她挥了挥手,护士才抱着住院服缓缓离开。


    谭珊珊从来市局实习开始一直表现得很坚韧,也是她倒霉,进来就遇上高腐大案,但她从来没抗拒过,苟胜利没见过她这样子。


    “生病了就要治病不是吗?”谭珊珊看着苟胜利,“为什么没必要呢?”


    车轱辘话已经说过一圈,再说也没必要了,泪水把视线完全糊住,谭珊珊不得不伸手去擦,她强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哽咽到说不出话的地步。


    苟胜利早知道他要是照实说,蔡听学跟谭珊珊肯定都接受不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缓步上前拍了拍谭珊珊的肩膀,温声道:“还记得你刚进市局时,我跟你说的话吗?”


    谭珊珊愣了一下,继而更激动地叫喊起来,“我不要听什么生死有命!我只知道生病就要治!”


    她这个样子,苟胜利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沈晏舟和宋鹤眠神色微动,但都保持了沉默。


    法医室情况有些特殊,蔡听学和谭珊珊的家境都很不好,可以说全是拖累,他们能进市局,靠的都是自己过硬的实力。


    市局的位置一直很抢手,法医室挑人肯定是要苟胜利这个一把手点头的,当时那么多人,蔡听学根本没想过自己能进。


    因为他听说其他人都送礼了,没有送礼的私底下也有关系可以走,换而言之,他们都有后台,但蔡听学那个时候身无长物,每个月发下来的工资他只留了点紧巴巴的生活费,剩下全寄回老家给父母看病了。


    但最后苟胜利选择了他,并且在他进入市局之后倾囊相授。


    法医不是个敝帚自珍的职业,前辈们都盼着能有多多的后辈继承,但是像苟胜利这样一点架子都不摆的,在那个年代还是少数。


    蔡听学也没辜负苟胜利的慈心,几乎是如饥似渴地学习着之前接触不到的知识,很快就成了个能独当一面的法医,还被底下的公安局“借”出去过半年。


    除了工作,在生活上苟胜利也帮了蔡听学不少,他经常喊蔡听学去他家吃饭,公安局的“借”也是他一手促成——蔡听学有补助可以拿。


    蔡听学是在苟胜利帮助下才在津市扎下根的,而谭珊珊,她的原生家庭比蔡听学更不好,光是走到苟胜利面前,就已经花掉她全部力气了。


    她父母跟山沟沟里那些重男轻女的父母有些不同,他们是支持女儿读书的,但他们觉得女孩子读法医不好,不稳定,以后也不好找对象。


    谭珊珊骗了她父母,说自己读的是普通医学,等到她父母发现不对时,谭珊珊已经不能回头了。


    仁慈的父母突然翻脸,他们用能想到的一切恶毒话语来辱骂自己的女儿,谭珊珊那个时候非常怀疑自己。


    她不明白,明明父母养的是女儿,还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但却要把她往别人家的媳妇方向培养,要她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半个儿”奉献一生。


    谭珊珊咬死了要读硕士,父母直接断了她的经济来源要她低头,他们希望谭珊珊拿到毕业证后直接回老家工作,他们可以给她安排一个清闲的工作。


    她秉烛苦读那么多年,那些一本比一本厚的医学书籍她都啃下来了,要她这个时候放弃?做梦。


    医学之路难以攀登,谭珊珊还要想办法解决自己的生活费,她咬紧牙关压缩自己的睡眠时间,但在放假回家后发现母亲怀孕了。


    最亲的亲人用从未有过的冷漠眼神盯着她,神情里已经开始有了防备——他们已经把谭珊珊从继承者的身份里剔除了。


    原来在网上看人家说“练小号”,谭珊珊还不解其意,及至那一刻看见母亲苍老发黑的硕大肚子,她才真的缓过神来。


    这不只是因为她是女生,还因为她没有听父母的话,她的父母,很不想要一个有主见的孩子。


    谭珊珊依旧没有放弃,她还是一路熬着。


    跟她师父蔡听学一样,她的简历放在苟胜利面前时,同样十分单薄。


    谭珊珊只在简历末尾多添了一句自己对法医这个职业的喜爱,苟胜利就给了她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


    本来这个实习生的职位,也轮不着她的,谭珊珊不知道竞选者们的身份,但蔡听学很清楚,他也知道有多少人来苟胜利这里暗示过。


    但这个女孩跟他当年一样好运,她顺着舌头往下摘脏器的动作可称为一气呵成,蔡听学评价为比杀猪视频里“撕板油”还要丝滑。


    她拿到了最后的实习职位,在这一年实习间,谭珊珊受了非常多的照顾。


    她母亲拼命产下了一名男婴,经过医生全力抢救才脱离险境——但谭珊珊对此全无所知,她父母似乎已经完全放弃了她,在市局待这么久,他们一次电话都没打过。


    谭珊珊甚至有意向他们透露过自己未来发展会很不错,但她的父母置若罔闻,只在朋友圈里晒着一家三口的和乐照片。


    她失去六年的亲情是在技术支队重新感受到的,苟胜利和蔡听学都对她很好,其中苟胜利更慈爱一点,他岁数上来,对小辈更宽和了。


    谭珊珊把眼泪擦干,吸了吸鼻子,很冷酷地说道:“你今天哪都去不了,你就得待在医院接受治疗,我现在就给师父打电话。”


    她说完就冷着脸向门外走去,苟胜利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几次嘴都没能说出话来。


    他的鼻腔也酸涩不已,如果有这个机会,谁不想好好活下去,他可是法医啊,没有人比医生更了解生命有多可贵。


    但一想到他肺拍出来的片子,掌握的知识又让他冷静下来。


    这一看就是私立医院,收费肯定非常昂贵,如果真要住院,他还是住公立医院吧。


    褚医生突然开口:“我们医院也是可以走医保的,而且针对特殊群体,会有费用减免。”


    苟胜利很难不露出迷惑的表情,这是私立医院吧,现在资本家都开始做慈善了?


    还是说看在沈晏舟的面子上,毕竟刚进来的时候就能看出沈晏舟跟这人关系匪浅。


    那还是要消耗沈晏舟的钱,苟胜利微微皱眉,他还是不相信有什么费用减免,他更倾向于是沈晏舟会替他支付这笔天价账单。


    褚医生很温和地道:“我们先就诊,好吗?”


    宋鹤眠缓步上前,“先住着,小谭说得对,不治你怎么知道一定治不好呢?”


    沈晏舟也道:“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他看着苟胜利,“你不要在这个时候跟我客气。”


    苟胜利自己的手机也在这时响起,来电显示为蔡听学,苟胜利心里一突,“哎”了一声,还是把电话接起来了。


    那边似乎在翻箱倒柜,翻找东西的声音特别清楚,蔡听学声音听上去很冷静,但细听能发现他的声线在微微颤抖。


    蔡听学:“你身份证不是一直放在抽屉里吗?我怎么没找到。”


    不等苟胜利回答,蔡听学就道:“你不要跟我说什么治不好,师父,我就算是倾家荡产,也肯定给你治到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苟胜利终于没有了拒绝的理由,他对着褚医生点点头,跟着护士去换住院服了。


    但疾病不会因为换了个更奢华更妥帖的医院就突然消失,就像死亡最终会平等地找上每个人一样。


    这间医院的仪器工龄并不长,成色还很新,苟胜利躺上去时惊叹于这玩意底下还有加温系统,一点都不凉。


    现在已经下班了,等CT和X光结果出来的时间,蔡听学跟魏丁到医院了。


    宋鹤眠跟谭珊珊被安排跟着护士去办手续了,沈晏舟立刻从沉思中走出——没办法,他现在不信任褚恩了。


    他不怀疑自己的推测,如果褚恩真的和燚烜教有勾连,那那些混蛋出入这里很方便,加之在几个案件里频繁出现的乙醚……


    他们这次过来是轻装出行,宋小眠虽然系统学习了格斗技巧,但架不住这是陌生地形,要是对面真的安排了人在这,他身边还跟着谭珊珊,不一定能成功求救。


    沈晏舟让谭珊珊留下,也正好让蔡听学安慰她,他同时给魏丁递了个眼神,自己陪着宋鹤眠去办手续。


    他绝不让宋鹤眠落单。


    手续流程并不繁琐,苟胜利的个人资料在系统里记载得很清楚,沈晏舟只需说几个基本信息就行,剩下的如果医院需要,可以自己去问病人。


    护士手边堆着几个病历本,放得歪歪扭扭的,一点也不整齐,和医院其他整洁的环境构成了鲜明对比。


    宋鹤眠的注意力原本全在护士那边,但他的余光不小心瞥到了一本歪出来的病例,这个拦腰冒出的三角实在太显眼了。


    这一看直接让他震在原地,后背和小臂上迅速爬满鸡皮疙瘩,那震悚的感觉让他整个人觉得异常不适。


    病历本歪出来的地方,姓名栏上方方正正写着两个大字。


    冯东。


    宋鹤眠生怕是自己眼花,不引人注意地又看了好几眼,不会有错,就是冯东!


    先前沈晏舟的推测全对上了,现在的五行连环杀人案,和先前燚烜教犯下的其他案子,都说明他们在津市内一定有一个治疗站。


    现在,这个治疗站出现了。


    他们两离得很近,宋鹤眠悄悄拉了拉沈晏舟的衣摆,用眼神示意他往病历本上看。


    沈晏舟眼神敏锐如狼,他看见那特殊姓名后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沈家是这家医院的大客户,护士对沈晏舟表现得很客气。


    沈晏舟先问了一下有关肺癌相应的治疗措施,有没有什么新药可以投入使用,问完了才不经意提起这些病历本。


    沈晏舟皱眉问道:“你们医院病历本不收起来吗?放在这后面如果出了事,方便查询吗?”


    护士知道他是警察,猜想这类人应该都有这样的职业病,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随便放的,这些病历本是院长刚刚拿给我的,先前一直放在他办公室,他让我对照电脑整理完就送档案室。”


    刚刚?


    意思是在他们来之后,褚恩才这么做的?


    他是故意想让他们发现的吗?


    宋鹤眠追问道:“先前一直放在他办公室?”


    护士不明所以,如实答道:“对,好像是有的病人比较特殊,他要确认没问题才会拿出来。”


    宋鹤眠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但眼神里满是浓重的阴霾之色,护士很快帮他们办好了手续,把相应材料还了回去。


    沈晏舟抽出写着冯东名字的病历本,展开一看,上面空空如也,什么记录都没有。


    他表情变得非常严肃,护士也紧张起来,沈晏舟将空白内页展示给她看,同时绕到护士身后,“你在电脑上找一下这个人的就诊记录。”


    护士吞咽着口水,十指飞快在键盘上按动着,系统反应很快是,一个弹窗跳出来。


    【未查到此病人就诊信息。】


    护士疑惑地“嗯”了一声,她更紧张了,说是惶恐也不为过,她回头看了眼两个警察,哆嗦着又输了一遍,但这次的结果也一样。


    【未查到此病人就诊信息。】


    护士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真的没有干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她权限内也不知道这家医院干了什么违法犯罪的事。


    沈晏舟沉声道:“查查删除记录。”


    他跟宋鹤眠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护士操作娴熟,很快就调取出系统删除记录,结果显示上一次删除记录在一年前。


    跟冯东受伤时间不一致。


    护士刚想说可能是这个病人没有录入,但想到这她就紧紧咬住牙关,这是违反本院规定的,病人入院就诊必须要有就诊记录。


    但要是褚院长接诊却没录入的话,他为什么要写病历本呢?


    护士来不及多想,身后的警官再次开口,只不过这次换了个人,宋鹤眠道:“查查药品使用记录。”


    他回忆着在市人民医院看到的冯东:“比如绷带,止痛药剂,还有止血药剂。”


    “具体的药品我不懂,”宋鹤眠冷声催促,“劳烦你想想,质量最好的那种,可以快速止血止痛,能让一个被削掉肉的人获得短暂行动能力的药。”


    他深吸一口气,与沈晏舟对视后问道:“你们医院有乙醚吗?”


    现代医学科技经过发展,已经逐渐抛弃了乙醚作为麻醉剂,它易燃易爆不便储存,挥发性还强,而且麻醉深度不易控制,曾经闹出过乙醚过量致人死亡的案例。


    但该有也是有的,医院算是少数几个合法持有乙醚的地方。


    第168章


    药品入库都要经过系统清点,尤其是这一类危险药品,少一瓶都能让护士上吊。


    在两个警察的监督下,护士只能战战兢兢在电脑上继续搜索,她一边操纵着键盘一边道:“医院里有乙醚,但是不经常用,我不负责分管仓库……”


    她说得惊惶,宋鹤眠感知到她紧张的情绪,安抚道:“我们只是例行公事,你不用紧张。”


    搜索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这家医院存储有乙醚,近期没有取用记录。


    护士双手离开桌面,将整个电脑屏幕都露出来,示意两人去看。


    沈晏舟将写有冯东名字的病历本拿起来,“这个我要拿走,我现在就去找你们院长。”


    他本来转身要走,身形一顿又回头补了一句:“今天入院的病人,麻烦你们多费心。”


    护士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脸上下意识堆起公式化的甜美微笑,“您放心,我们医院的服务在津市内一定是最好的,病人的需求高于一切。”


    眼前人是大客户,就算他不交代,她们也不会怠慢这个病人。


    宋鹤眠看着沈晏舟,眼底藏匿着温柔的光,他能清晰感觉到胸腔里的东西因触动而越跳越快。


    他喜欢的倾慕的这个人,真的很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他其实对身边人都很关心,只是不会表现得那么明显。


    两人并肩离开,护士望着他们的背影,莫名有些不安,警察在不常出现的地方出现了,往往意味着这个地方不安全。


    护士好好回忆了一下在这工作三年间的见闻,确认真的没有诸如偷税漏税一类违法犯罪的事情发生。


    警察拿他们病人的病历本干什么。


    私人医院的病房没有公立医院那么拥挤,廊道两侧也没有床供照顾病人的家属休息,头顶明亮的光照得四周一片静寂。


    宋鹤眠低声问道:“褚医生这是什么意思?”


    沈晏舟微微摇头,行走的脚步越放越缓,但没有停下,他照实道:“我不知道。”


    如果褚恩真的是燚烜教的人,那他肯定能感知到沈晏舟在查他,光凭态度也能猜到点什么。


    因为沈晏舟心里不可能没有隔阂。


    他很爱自己的母亲,偏偏又目睹了母亲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除了小姨,褚恩是最清楚这一切的人。


    褚恩在沈家近旁已经很多年,如果沈母是第一个被献祭的对象,褚恩一定在其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一想到那一晚的白袍人,沈晏舟就呼吸不畅。


    那个白袍人,会是褚恩吗?


    他越不愿意深想,这个念头就越往他脑子里钻,这种猜想,可能性最大,当时火势那么大,沈母看见那无声威胁,自行走回房间后,火势到达极盛状态。


    与其说褚恩来得及时,不如说,他当时就在别墅附近,甚至就在别墅里面。


    是他逼迫沈母走向死亡的。


    比这更好一点的猜想就是那白袍人不是他,褚恩只在其中承担了牵线搭桥的作用。


    但这也不可原谅。


    宋鹤眠感知到沈晏舟身上散发出的纷乱情绪,索性道:“那就直接去问吧。”


    他望着沈晏舟的眼睛,“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我们直接去问,如果褚医生真是故意把这东西拿给我们看的,他会给我们逮捕他理由的。”


    宋鹤眠知道沈晏舟正矛盾着,他不是会被人轻易愚弄的对象,褚恩是帮凶不假,但这么多年对沈晏舟的爱护也是真的。


    光之前见褚医生那两次,宋鹤眠都能清晰地从褚医生的言行举止里感受到他对沈晏舟的关心。


    这家医院面积还挺大的,宋鹤眠说得笃定,但半路上脑子还是有点乱,等走到褚医生办公室时,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大灯照得办公室明亮如白昼,褚医生正在一本正经看电脑上的资料,听见沈晏舟敲了两下门,他才回过神来。


    宋鹤眠从进办公室那一刻开始就紧紧盯着褚医生的脸,他想观察他的眼神和表情。


    果然,褚医生的视线在落到沈晏舟身上后迅速定格在他左手,那本全新的病例右上角有个大卷,如果是特意卷起来的,褚医生一定能认出。


    褚医生脸上没有一点愕然和慌张,宋鹤眠甚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明显的解脱,褚医生的肩膀缓缓往下落去,从这个角度看,像是长松了一口气。


    沈晏舟没有废话,走上前后直接把病历本放在办公桌上,他转了个朝向,确保褚医生能够一眼就看到冯东的名字。


    沈晏舟食指轻扣病历本封面,轻声问道:“这个人,在你们医院就诊过吗?”


    褚恩抬头看着他,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对。”


    沈晏舟:“那为什么没有就诊记录,你原来跟我说过,做事留痕是必须的。”


    褚恩:“因为这个人不是普通病患,我不能在明面上给他诊治。”


    他说得如此直白,站在后面的宋鹤眠瞪大双眼,右手指尖无意识地弹动起来。


    这是很重要的证词,他做笔录做习惯了。


    褚恩轻轻叹了口气,“你查我查太久了,又不敢打草惊蛇,如果你早过来,就会发现我这医院的药品数量对不上。”


    沈晏舟再难遏制内心怒意,他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身影如同雷云笼罩在褚恩头顶。


    他今天短时间内经历太多了,颅内突突地跳,情绪拉扯着身体,沈晏舟咬紧牙关,逼视着褚恩,一字一句道:“我母亲的事,你知不知情。”


    室内死一般寂静,空气似乎都要凝成实质,宋鹤眠下意识连呼吸都放轻了,但双眼和沈晏舟一样,都紧紧落在褚恩脸上。


    褚恩没说话,反而重新将视线落回电脑屏幕上,他快速敲击着键盘,鼠标咔哒咔哒响了好一阵,在沈晏舟耐心耗罄前,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褚恩:“你确定要在这里说吗?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一些警察的规矩。”


    沈晏舟忍无可忍,他不理解这个人为什么能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一样,语气一如既往的亲和。


    他捏紧拳头,咬牙道:“我要知道真相!”


    褚恩抬起头,他很认真地看着沈晏舟,从头到脚地看,这二十多年间,他一直不敢很仔细地端详沈晏舟的脸。


    越长大,他越不敢看。


    因为每次看着他,遥远的记忆就会被翻起来,一遍遍提醒他,他做了什么孽。


    褚恩把脑袋撇到一边,“去警察局说,你们最近不也在查这个案子吗?”


    宋鹤眠感到鼻腔一阵酸痛,但他此时此刻做不了什么,只能不远不近地站在沈晏舟背后,替他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


    久久沉寂过后,沈晏舟冰冷道:“你要自首是吗?”


    褚恩没有回答,沈晏舟死死盯着他,牙齿咬得隐隐作痛,“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之前那么多年,你都一声不吭!”


    为什么旁观了他二十年的痛苦都一言不发,现在却一副关心他不愿意他违规出岔子的样子呢?


    安静的环境被一阵急促铃声打破,三人的视线同时往响声来处望去,是褚恩放在办公室的手机。


    “Every night in my dreams.I see you,I feel you……”


    它还在震动,音乐清脆悠扬,屏幕上来电显示为:杨佩。


    褚恩一直没变化的脸微微抽动起来,沈晏舟也是一愣,他没想到小姨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褚叔。


    宋鹤眠站得离两人稍远一些,他看得很清楚,铃声响起的瞬间,褚恩就有了反应,眼神也明显慌乱起来。


    他意识到什么,心砰砰狂跳起来,眼神下意识望向沈晏舟。


    他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还在努力消化小少爷的记忆,有太多新奇的东西可以玩了,光是这个小小的四四方方的手机,就足以让他探索一整天。


    最先反复查看的肯定就是常用的聊天软件了,宋鹤眠把各项功能都玩了一遍,其中包括来电铃声。


    铃声是可以设置的。


    后来因缘际会加入警局,宋鹤眠很快就学会辨认各大品牌手机出厂自带的手机铃声,


    这个手机铃声,是褚恩特意为杨佩设置的。


    宋鹤眠很难不联想这其中有没有特殊含义,但是一往那方面联想,不论是褚恩还是小姨,他都没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特殊气息。


    宋鹤眠微微低头,掩盖自己惊疑不定的眼神,他没主动说,但沈晏舟也没有那么迟钝,他从警的时间远比宋鹤眠长。


    侦查对他来说是日常,哪怕没有案子,他也会下意识地观测身边发生的事。


    这首曲子出名度如此之高,每一句歌词沈晏舟都谙熟于心,他打量着褚恩脸上的表情,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放过。


    他察觉歌词背后的隐情,之前许多年与二人有关的记忆被他迅速翻找出来,往常没有仔细注意,但现在一想,竟然处处都是破绽。


    沈晏舟:“……你,你竟然……”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竟然个什么东西出来,褚恩的动作比他想的快,他迅速扶着办公桌探身挂掉了电话,继而看向宋鹤眠。


    褚恩:“小宋,小宋警官,我要自首,你们现在就在这,不需要我多打一个电话吧。”


    打电话接警的会是离医院最近的派出所,褚恩说清缘由后再由底下的派出所层层上报,将案情合并。


    那要惊动的人就太多了,很难保密,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褚恩在燚烜教那里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他又知道多少。


    他目前认罪态度很好,如果燚烜教不知道他反水的事,那后面抓那帮王八蛋,褚恩一定能帮上忙。


    理智迅速回笼,宋鹤眠看了眼沈晏舟,见他紧紧抿着薄唇,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继而对褚恩正色道:“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


    第169章


    临出门前,褚恩露出忽然想起什么的神情,他扭头看着沈晏舟,“你的那个朋友,我已经跟护士长说过了,不用担心。”


    这个关头他不如不说这句话,宋鹤眠看见沈晏舟本来已经恢复成平时冷静模样了,听见这句话,他的胸腔明显扩张了一下。


    他在深呼吸。


    沈晏舟没说话,褚恩低头露出淡淡苦笑,转身朝外走去。


    他们出来没带手铐,而且褚恩表现良好,暂时也用不上手铐,就是这两人中间站个普通人的站位有点奇怪,引得路上经过的医生和护士频频回头。


    不过院长脸上依旧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和平时别无二致,身后跟着的两个人跟他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院长并不是被胁迫的,这让众人心头升起的顾虑又被打消了。


    除了那个目睹沈晏舟拿走病历本的护士。


    病历本上的病人名字没有经过系统收录,这很不符合他们医院的行事规范,而院长是院内唯一有权利不经过系统接诊的人……


    护士遥遥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内心涌现出巨大空茫,但又和间歇泉一样时不时喷出点恐慌。


    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沈晏舟陡觉头脑清醒不少,他强力扯开萦绕在心头的纷乱情绪,先给宋鹤眠递了个眼神。


    宋鹤眠会意拉着褚恩坐进后车座,褚恩很配合,沈晏舟后退几步,眼神盯着车里两人,手上拨通了蔡听学的电话。


    他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让蔡听学自己处置苟胜利住院的相关事宜,然后说自己跟宋鹤眠有事先回一趟市局。


    褚恩的眼神也一直落在沈晏舟身上,玻璃窗外,沈晏舟的神情一览无余,褚恩能看出他是信任自己的,但同时又有淡淡的防备。


    褚恩突然低低笑了一声,把宋鹤眠吓了一跳。


    宋鹤眠正在脑子里过沈晏舟教的防身术,如果褚恩突然反悔想伤害他他要从哪个角度反抗并制服人家。


    宋鹤眠全身肌肉蓄势待发,但他感知到褚恩没有恶意只是很温柔地看过来后,身体很快又放松下来。


    其实理智上他也知道褚恩不会伤害他,因为没到时间——就算燚烜教会对他做什么,那也一定在五个祭品集齐之后。


    宋鹤眠迟疑着问道:“你笑什么?”


    褚恩又笑了一声,他重新看向沈晏舟,不答反问:“小宋,你看得见晏舟现在的表情吗?”


    褚恩:“他在警惕,因为你跟我坐在一起,他担心你不安全。”


    “我在晏舟两岁的时候被安排到沈天南身边,”褚恩声音平缓,往事如同画卷在眼前铺陈开来,“他一直都是个很机敏的孩子。”


    车里没有执法记录仪,宋鹤眠只能点开自己的手机录音,不管有用没用,先录上再说。


    褚恩恰在这时看回来,“他很在意你,我能看出来,他真的非常在意你。”


    “我去他家给你挂水那次,”褚恩道,“我就看出他对你的心意不同凡响,我也是真的没想到,你们两个竟然会走到一起。”


    他在那之前去找杨佩吃过一次饭,对面的女人眉眼间都是喜色,他已经很久没在杨佩的眼睛里看见涌动得那么明显的情绪了。


    她一直在絮叨,甚至称得上喋喋不休,一点都不像平时高贵端着的模样。


    她说,晏舟有了喜欢的人。


    他一下子就知道那份喜悦从何而来了,杨佩当然高兴,高兴那孩子的余生,不会只被复仇捆绑,就算以后老爷子还有他们通通都没了,沈晏舟也有人相伴。


    褚恩也跟着高兴,他乐于见到沈晏舟幸福,也乐于见到杨佩脸上重新露出肆意欢笑的表情。


    可杨佩下一句话就让他嘴角刚出现的笑意隐没于无形。


    她说,她跟姐姐说过这件事了,希望姐姐泉下有知,能放心一点,不用那么操心那小屁孩了。


    胸口传来难以言说的疼痛,手心好像又被烫烂了,幻想中的强烈灼痛逼得他不得不摊开手掌握住桌上冰凉的饮料。


    那里早已完全恢复,甚至连疤痕都做了修复手术,可是一听见圣女的名字,褚恩就觉得鼻尖又闻见了烈焰焚烧的焦糊味。


    明明是梦寐以求的相处时间,那顿饭却吃得人食不知味,褚恩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但等意识回笼时,他发觉自己还是笑了,他希望那孩子能获得幸福。


    一直到沈晏舟给他打电话,用很抱歉的语气跟他说,有人生病想让他上门看看。


    褚恩感到好奇,同时伴随着巨大的兴奋,沈晏舟从来不轻易开口,尤其还是在晚上,那孩子面冷心热,如非特殊情况,是不会在休息时间打扰他的。


    这个“有人”,肯定就是他喜欢的人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看到圣子的脸。


    那一瞬间产生的巨大荒谬感和恐惧感险些直接把褚恩击垮,他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才没让自己太过失态,给圣子配药期间,向来娴熟的手甚至不受控制地颤了好一会。


    褚恩从回忆中清醒,沈晏舟的电话应该快说完了,他的眼睛依旧盯着这边,昭示着他对这个人的在意。


    褚恩之前和杨佩一样,都以为这个孩子会一直这样独自走下去,但他突然转变了态度,那让他转变的那个人一定很特殊。


    那可怎么办,怎么偏偏会那么巧,他的母亲,他的爱人,都是燚烜教选定的圣钥。


    经年的愧疚如同毒虫,日日夜夜啃噬着褚恩的心,每一次听见看见沈母的名字,看见“圣女”和“圣子”,他都会从平和的生活中惊醒,自己是个有罪之人。


    他已经夺走了一次这孩子珍视的人,还要夺走第二次吗?


    宋鹤眠不太理解褚恩为什么突然这个样子,但他不喜欢褚恩用长辈的态度这么跟他说话。


    伤害沈晏舟妈妈的事情,褚恩肯定有份,他说看着沈晏舟长大,那他也一定目睹了沈晏舟从小到大的煎熬。


    见宋鹤眠眉头紧皱满脸防备的样子,褚恩心底有些冰凉的宽慰,这样很好,圣子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而晏舟现在,也不再对燚烜教一无所知。


    沈晏舟打完电话粗暴地掀开了车门,发现车内气氛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严肃,但并不凝重。


    回去的路不知为何很堵,有一个路口绿灯亮了三次,他们才成功通过。


    窗外车流如织,暴躁的鸣笛声不绝于耳,吵得人脑仁疼,宋鹤眠看见沈晏舟放在方向盘上的双手一刻不停地来回摩挲。


    那是沈晏舟在烦躁时惯常做的动作,他的情绪很不好,偏偏这个时候,稳当行驶在右边的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加塞别了过来。


    沈晏舟“啧”了一声,他控制着车速才没有直接撞上去,他本来心烦意燥的,此时此刻却飞速冷静下来。


    宋鹤眠就坐在后视镜可以一眼看见的位置,沈晏舟下意识往上瞟了一眼,见他正襟危坐,连嘴巴都抿得紧紧的。


    要先安全回到市局才行,沈晏舟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经历的巧合太多了,他不能确认刚刚别车的SUV跟燚烜教有没有关系。


    他又透过后视镜看了后车座一眼,褚恩也坐得很老实,好像手上的确有个无形的手镯箍着他。


    沈晏舟一边盯着前面那辆SUV,一边低声问道:“燚烜教有安排人盯着你吗?”


    褚恩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要到市局开始审问沈晏舟才会再跟自己说话。


    褚恩:“……没有,我待的时间太长了,而且跟你们没什么相处的机会。”


    宋鹤眠眼睁睁看着这辆SUV在下一个路口又别了人家的车,但这次他没有那么好运,后面那辆粉色的车没有减速,直接撞了上去。


    黑车上很快下来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他怒气冲冲地往粉车那走,但看到粉车驾驶员是个一米九高的汉子后,男人脸上的表情迅速变成了畏缩。


    沈晏舟和宋鹤眠的心同时落回原地,这人看样子是个别车惯犯。


    说来也奇怪,这个意外过后,路况变得平顺许多,导航地图上都没有红色路段了。


    回到市局,沈晏舟迅速跟郑局打电话说了这事,得到郑局首肯后,他飞速走完程序,直接开始提审褚恩。


    碍于回避原则,审讯工作交给了宋鹤眠和田震威,本来宋鹤眠最好也不参与审讯,但有关燚烜教的事情他知道得最清楚,他知道怎么问到点子上。


    问完几个基本问题,宋鹤眠看着纸上做的标记,正色道:“冯东是不是在你的医院就诊过,就诊的时间你还记得吗?”


    褚恩点头:“我提前接到了‘圣谕’,让我准备止血器械和药品,协助处刑人完成第一起献祭。”


    田震威本来只是值班,虽然沈晏舟言简意赅给他总结让他有了点心理准备,但听到这里他还是猛然抬头,身体一下子就坐直了。


    宋鹤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冯东是处刑人的,你知道第一个祭品的身份信息吗?”


    褚恩摇头:“处刑人是独立存在的,在处刑人到达医院五分钟前,我才收到的消息。”


    宋鹤眠僵硬的后背悄悄松下去一些,这说明盛嘉的案子褚恩并不知情,他不是同谋。


    沈晏舟的声音突然在耳麦里响起,“让他做自由陈述吧。”


    宋鹤眠于是放下纸板,盯着褚恩缓缓道:“你先自己说吧,把你知道的有关燚烜教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田震威虎躯一震,十根手指都绷紧了,虽然不知道沈队跟宋小眠从哪带回来这么重要的犯人,但对面人表现得非常配合。


    他们干刑侦都干出经验了,最喜欢就是这种认罪态度良好的犯人。


    他做好记录准备了,对面的人却没有立刻开口,田震威望过去,发现褚恩在转头盯着窗外看。


    宋鹤眠意识到他在看沈晏舟。


    褚恩眼底涌现矛盾神色,他突然有点后悔,后悔自己向沈晏舟吐露实情。


    他知道沈晏舟怀疑上自己了,可他没有证据,因为自己没有被安排与圣子有关的教务,他也没有把柄露在外面。


    没有证据,怀疑就只能是怀疑,或许他可以一直隐瞒,继续以长辈的身份不远不近地待在这孩子和她身边。


    杨佩……


    想到这个人,褚恩闭上了眼睛,他们之间原本就没多少可能,但现在是完全不可能了。


    宋鹤眠:“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吗?”


    “没有,”褚恩睁开眼,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知道怎么说。”


    褚恩:“我是在三十六年前,接触到的燚烜教,那时候我带着我弟弟在国外求医,他得了渐冻症,我们辗转了很多医院,都束手无策。”


    褚恩:“我弟弟彻底不能睁眼那天,燚烜教找上了我。”


    事实上褚恩也不知道燚烜教到底是怎么选中他的,医学天才放在人世间看也是数不胜数,他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但他就是被选中了,他守在弟弟床边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他们有治疗渐冻症的特效药。


    褚恩的家庭很幸福,父母恩爱,兄弟和睦,他看着这个没有自己小臂长的孩子一点点长到现在。


    那场大型车祸,他的父母拼命打方向盘把后车厢往安全的地方推,前车座整个被钢筋扎透了,他的弟弟则扑过来护着他。


    褚恩没有感受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跟弟弟都受了冲击伤,所幸没有大碍,但回到家,那些讨厌的亲戚已经在商议如何分割他们父母财产了。


    褚恩据理力争,又花大价钱请了很好的律师打官司,他保住了父母留给他们的东西,但很快又不得不把那些东西卖掉。


    弟弟的病恶化时间比医生预估的最坏结果还要坏,褚恩已经倾家荡产了,他没有别的选择,也不畏惧这选择带来的后果。


    褚恩:“那个老头,一开始说自己叫安德鲁,他的药很有用,我弟弟有了明显好转,他把我拉进了燚烜教,让他叫他副主。”


    副主之上就是圣主,但是只有很少的人见过圣主真容。


    褚恩加入燚烜教后,副主并没有让他做什么,反而还以名誉学生的名义把他送进了最好的医学院继续深造,只规定了研究方向是渐冻症。


    他只参加过一次祭祀集会,那也是他唯一一次见到圣主,圣主戴了个很奇怪的面具,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矗立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这种原始的祭祀让褚恩感到不适,聚众的信徒们除了穿着衣服,跟没开化的原始人没什么区别。


    祭坛四周铺设有五个燃烧着的小型祭坛,里面不知道在燃烧什么东西,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异香。


    “异香?”宋鹤眠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褚恩,他的心砰砰跳起来,他觉得这个异香,就是给包行止还有冯东这类人洗脑的关键物品。


    他不信只凭所谓的教义就可以让一个世界观已经成型的成年人转眼之间改变想法,燚烜教一定借助了什么强有效的手段。


    褚恩的神色也严肃起来:“对的,异香,我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香味,反正闻了两口就让人飘飘欲仙。”


    但褚恩很正常,光凭他坐在这就知道他没有被燚烜教洗脑,宋鹤眠眯起眼,“你没有闻那股异香对吗?”


    褚恩苦笑着点点头,“对,我是医学生,对这种奇怪的味道已经养成了防备的本能,我躲在其他教众中间,借机用衣服宽大的袖子捂住了鼻子。”


    “我不知道他们烧的到底是什么。”褚恩回忆着,“我倾向那东西具有致幻性,我当时已经努力减少吸入了,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回去吐了两天。”


    宋鹤眠:“你有观察到其他信徒吸入香气后是什么表情吗?”


    看包行止和冯东表现出的那疯癫样,他们说是神迹,那一定是个大场面。


    褚恩微微蹙眉,“一开始是畏惧和痛苦,我头磕在地上的时候还能听见其他人凄惨的尖叫,那是,很痛苦的尖叫,好像在受刑一样。”


    “后面他们会微笑,那种昂着头闭眼朝向同一个方向的微笑,气氛会变得非常平和。”


    褚恩的猜测很有可能是真的,宋鹤眠快速思索着,被裹挟的人,可能真的在幻境里经历了由死到生。


    褚恩:“我只参加过一次特殊仪式,当时我的研究已经到了瓶颈,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进一步,在这个时候,副主安排我回国。”


    副主说,圣钥身份特殊,他们需要一个守护者,确保圣钥可以平稳过渡到献祭的时候。


    在此之前褚恩就有不好的预感,因为燚烜教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正经玩意,当亲耳听见“献祭”这个词,那隐藏在慈善后的恶意霎时倾斜而出。


    但褚恩没有选择,他弟弟已经被控制起来了,而且就算燚烜教放他们走,他也没有救治弟弟的好办法。


    褚恩回去了,燚烜教给了他强大的资金支持,在短时间内迅速将他包装成了一个学医有道德行高尚的留学生,并给他开了一家小医院。


    褚恩:“他们设计了一场意外,并安排我在那个时候出现。”


    站在监控前的沈晏舟陡然握紧拳头,锋利的下颌紧紧绷成一道线条,眼神冷漠如冰。


    沈天南之所以如此信任褚恩,就是因为他救过他的命。


    借由沈天南的信任,加上燚烜教的支持,褚恩很快在津市站稳了脚跟,他将分寸拿捏得很好,跟沈家处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谄媚又不疏离。


    整个沈家,褚恩花费最长时间去讨好的,是沈老爷子,这位老人已经不管沈家的事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那根定海神针。


    真正参加过战争的人,看人有自己独特的准则,褚恩心知多说多措,所以很少出现,必须要出现的几次,他都小心再小心。


    好在最后卓有成效,他可以自由出现在圣女旁边,帮她照顾当时还很年幼身体不好的沈晏舟。


    不忍肯定是有的,没有人能在看见一个母亲温柔亲吻着自己孩子额头时不动容,但褚恩是个利己的人,他也有亲人,那还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褚恩:“圣钥需要饱尝人间疾苦,才能得到足够的神谕,开启燚烜教所谓的乐园世界,我成功接近圣女后,副主给了我好几次指示。”


    “圣女家境不错,”褚恩缓缓道来,“虽然家境严苛,父母比较市侩,但也没到不堪的地步,她得到的痛苦太少了,偏偏婚姻又是幸福的。”


    褚恩发现沈天南对另外的女人产生好感后立刻上报,副主安排人很快说服了那个女人,沈天南一开始并没想出轨的,可他身边有太多声音了。


    他对其他女人产生了荷尔蒙,这是他控制不了的事,没有一个男人面对心爱女人朝自己投来爱慕眼神时能无动于衷。


    他忍了很久,直到褚恩特意为他安排了老套但有用的英雄救美,那个女人衣不蔽体脸上带着掌印伏在沈天南怀里哭泣时,沈天南终于忍不住了。


    而沈母依旧沉浸在夫妻无比恩爱的幻梦里,越幸福,真相揭露时就越痛苦,当褚恩引导沈母发现婚外奸情时,他根本不敢直视她的脸。


    宋鹤眠感到喉咙隐隐发痒,他切身体会到了沈晏舟的痛苦和愤怒,同时还有悲哀。


    这场出轨的确处于有心之人刻意的算计,但沈天南的沉迷也是真的,沈晏舟并没有说错,他的家早在那个时候就破裂了。


    心口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鼻腔内涌上酸涩,这酸涩一路朝上,熏得眼睛也痛痛的。


    沈晏舟已经没在看监控了,他转过身,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没来得及修建干净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只有耳机里褚恩的声音毫无波动。


    沈母脾性刚烈,她要离婚,无论沈天南怎么苦苦哀求保证以后不会再犯都没用。


    但没有人同意,杨家除了她的亲妹妹,所有人都在劝她忍耐,彼时杨家公司正出问题,沈家的资金化成一个个数字摊在她面前,她的父母苦劝无果后,直接跪下来哀求。


    养育之恩犹如无形枷锁,沈母发现自己除了原谅别无选择,她没有办法变出那么多钱,也没有办法变出以后的人脉。


    褚恩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他知道沈晏舟在听,“后来他们好像真的有和好趋势,沈老爷子把沈天南身边跟燚烜教有关的人全赶走了,圣女的精神状态有了好转。”


    这不是燚烜教想看到的画面,他们交给了褚恩一个东西,一个能直接伤害人精神的药。


    褚恩不愿意动手,但燚烜教察觉到他的摇摆不定,他们暗示着,如果圣女不吃,那这个就会喂给他弟弟。


    所以他最后还是下了。


    第170章


    宋鹤眠听见耳机那边若有若无传来一声痛苦的低吼。


    他也感同身受。


    他全神贯注地端详着对面的中年男人,他们见面次数不多,但每一次,褚医生都表现得很和善。


    宋鹤眠相信这一刻褚恩脸上的煎熬和悲哀并不作伪,但他心里毫无触动,他只觉得他虚伪,恨不能代替沈晏舟冲过去提着他的领子大声质问。


    宋鹤眠呼吸变得沉重,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问道:“那药物有作用吗?”


    褚恩闭上眼,但回答得很快,“有,圣女在服用药物之后产生了明显的躁郁反应,她无论哪种情绪都会变得非常极端。”


    昔年记忆如同裹挟着泥沙的洪水,从脑海深处奔袭而来,瞬间将沈晏舟淹没。


    他那时候太小了,他没有防备褚恩,或者说,沈家所有人,都没有防备这个并不经常出现的医生。


    母亲的痛苦历历在目,那毕竟是他们一家三口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地方,每一处都有他们温馨相处的记忆。


    那栋别墅一开始只是个普通的精装修洋房,沾染着死板的奢华,沈母热爱生活,她亲自动手,将别墅一点点改造成了温暖的家。


    沈天南珍爱自己苦心求娶的妻子,他也亲自参与其中,没有将别墅的改造事务假手于人。


    但现在看见这些改造痕迹,只会让不堪的真相更加不堪。


    沈晏舟目睹了沈母崩溃的全过程,她一开始还能冷静自持,冷漠地把沈天南的部分做切割,可是切割到那张巨大婚纱照时,她终于疯了。


    别人都说沈母是突然疯的,可沈晏舟不那么觉得,虽然那一晚沈母的转变巨大到有些突兀,但年幼的沈晏舟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他只觉得是母亲太伤心了,重重打击之下,再热爱生活的人也未必扛得住。


    原来不是。


    原来是有人在她最艰难忍受着苦难的时候还想她施加了恶毒的诅咒。


    牙关被咬得低低作响,强烈的钝痛像一张巨大的茧网,从头脑开始,一点点将沈晏舟捕捉其中。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起来,甚至有些天旋地转,沈晏舟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那一晚的火灾是他多年的梦魇,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应激反应。


    直到宋鹤眠清凉的声音在耳麦里再次响起。


    宋鹤眠:“后来呢?按照你说的,沈老爷子把潜藏着的邪教分子都赶走了,圣女也拒绝沈天南靠近,没了刺激源,纯靠你下的药物吗?药你有没有留存,还记不记得配方?”


    他问的地方都是关键点,不输老辣刑警,坐在那里气势也很足,褚恩看着他,飘浮的心微微定住。


    他突然有种预感,无论结果如何,燚烜教多年的筹谋都会在这一代彻底消解。


    而他更倾向于他们会输。


    褚恩:“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燚烜教给我的药是有限度的,但我每次都会从那药粉里刮取一点点留下。”


    他知道燚烜教对待圣女有多谨慎,虽然那栋别墅已经不让外人进了,但是褚恩仍然不放心,他隐隐觉得自己也是被监视的。


    燚烜教一共给了他四个月的药,他刮下来的那点药粉,积少成多也有一小副了。


    审讯的两个警察都不由自主身体微微前倾,宋鹤眠甚至下意识屏住呼吸,他的双眼死死盯着褚恩,等待他的后话。


    田震威没忍住,直接问出口:“那药粉呢?你有好好保存吗?!”


    对面的人缓缓点了点头。


    田震威压抑着激动的情绪,但他陡然变得粗重的呼吸还是暴露了这一点,他长长吸了两口气,沉声问道:“药粉你放在哪?”


    褚恩的眼神聚焦在宋鹤眠脸上,“我放在沈晏舟家里。”


    沈天南为儿子购置那栋房产时他就在旁边,他算沈晏舟半个长辈,当然要送点东西恭祝乔迁之喜。


    他送了一个很漂亮的木柜,木柜后面有个夹层,那包药粉,就被他放在那里。


    说到这里,褚恩的眼神又变得有些痛苦,当时的心境不受控制地冲击过来。


    他无法主动将当年的事说之于口,只能自暴自弃地把这关键物证交给一直在寻找真相的孩子,他期待凭他的敏锐,可以发现木柜不对劲的地方。


    沈晏舟听见那个木柜,立刻拿纸笔记了下来。


    褚恩:“我那个时候接到了新的任务,副主说,时间到了,可以让圣女窥见这个世界的真相,承担自己作为圣钥的责任了。”


    副主说,圣女理应明智,开始接受燚烜教的神圣教义了。


    但其实就是让褚恩给沈母做催眠,在医学院的专业培训就是为了今天。


    褚恩推拒过说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沈母并不信任他,副主让他不用担心这个,褚恩并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反正从那以后,他逐渐成为了进出别墅最多的人之一。


    他也是在那个时候,跟杨佩逐渐熟悉起来的。


    杨家只有杨佩处于纯粹心疼关心圣女的,也的确经由她的陪伴,圣女的精神状态会好一点。


    但杨佩毕竟不是医生,看见姐姐病得那么重,她自然会对治疗她的医生,产生倚重情绪。


    尤其那时候因为停药,沈母已经没那么疯了,一天里有一半时间还是之前那个漂亮典雅清冷的贵妇人,杨佩就更相信褚恩了。


    褚恩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杨佩和圣女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性格,她非常活泼,偏爱动作幅度大的运动,整个人热情又阳光。


    杨佩很刻意地朝姐姐展露了这一点,她在逗姐姐开心,希望自己的生命力可以顺着相连的血脉流淌到姐姐身上。


    但坐在落地窗前面带微笑注视她身影的人不止一个。


    可能缺什么就会被什么吸引,褚恩自己的生命力先后被生活中的磨难和燚烜教的控制吸取,看见这样活力四射的人,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褚恩藏住眼底对那抹倩影的思念,这个不能说,他重新抬起头来,“我给圣女做治疗的时候会读故事,每个故事其实都是隐喻,圣女逐渐知道燚烜教。”


    但他每次催眠完,都要给沈母分享一些新的有关沈天南的故事,有的是真的,有的是杜撰,但他们毫不例外,都能成功勾起沈母痛苦的回忆。


    宋鹤眠低声暗骂了好几句,室内灯光明亮,翘长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下蝶翼阴影,完整遮住了他眼里的愤怒。


    他抿着唇,白皙脸颊上因为愤怒而浮起一阵阵红晕。


    对面的人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他的上半身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脊骨,松垮垮地软倒在审讯椅上。


    头顶的白炽灯如此明亮,直视刺得人眼睛疼,但褚恩还是违抗闭眼的本能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反常的举动让田震威有些不安,他下意识看向宋鹤眠,这是个求助的动作,意思是要不要阻止。


    宋鹤眠微微摇头,表情几乎没有一点变化,轮廓分明的下颌骨让他此时看上去格外冷静。


    在这个紧要关头,大直男田震威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蹦出个词:夫妻相。


    田震威很快意识到这个想法是不合时宜的,也很不专业,但他很快就原谅自己,因为刚刚那个时刻,宋鹤眠就是跟沈晏舟很像啊。


    冷静,专注,像一副有自我意识的手铐,他们紧盯着犯罪分子,随时准备冲上去把人制服。


    宋鹤眠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气音说道:“他要交代最关键的地方了。”


    那一晚的冲天大火。


    果然,褚恩很快把仰起的脖子收回来,他眼睛紧紧闭着,语调却突然苍老了好几个度。


    褚恩:“到了后面我不能再经常出入那栋别墅了,副主有一天找到我,说献祭的时间到了,我需要接待和保护圣主,让他完成献祭仪式。”


    听到这里宋鹤眠愣了一下,他先前以为褚恩就是那个白袍人,虽然沈晏舟觉得不对。


    褚恩的弟弟在那个时候过世了,渐冻症到底是不治之症,他没能研究出有效成果,燚烜教的特效药也失了作用。


    副主并未向褚恩隐瞒这件事,他还让兄弟两见了最后一面。


    他弟弟被照顾得很好,他全身上下只有舌头还能动,但也说不出话了,连呼吸都要依靠机器。


    但那一刻,褚恩拥抱他时,非常笃定地觉得,弟弟跟他说了,我很幸福。


    后来褚恩清醒过来才意识到,那房间里加了东西,他的思想也被短暂地带偏了。


    他爱护自己的弟弟,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亲人,他怎么可能不为他着想呢。


    所以如果有能重来的机会,他有什么理由不把握呢?


    哪怕那个理论听上去是如此的缥缈,犹如空中楼台,而他是学习过科学解剖过人体了解生命运作原理的高材生。


    可那又怎么样,彼时陷入魔怔的褚恩想,谁说所谓的科学就一定是对的,他还有机会,唯一的机会,就算是假的,他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


    献祭的时间早已选定,一切都准备妥当,褚恩知道沈母疯起来怕见生人的事情,在前一日的晚上,将圣主带了过来。


    他担心会被发现,但副主笑呵呵地说那不是问题,等到了别墅,褚恩就知道副主为什么这么说了。


    这栋豪华的屋子,竟然也是他们精挑细选,专门为圣女设置的陷阱。


    他们提前摸清了圣女的喜好,并针对这一点建造了这栋住宅,那些不称心的小地方也是特意留出来供圣女消遣的余地。


    当然,这么设计肯定不是全为了圣女,他们在别墅里设置了暗道,就为了这一天。


    宋鹤眠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巴,极度紧张让他口干舌燥,有那么两秒钟耳蜗里骤然刺痛起来,逼得他微微松开牙关,让肺里裹着的冷气喷出去。


    宋鹤眠轻声问道:“你有看到圣主的脸吗?”


    沈晏舟在监控前微微摇头,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


    他看见的那个白袍人,整张脸都隐没在罩袍的阴影下,就好像他没有脸一样。


    而且按照他们现有对燚烜教的了解,这个圣主符合邪教头子的侧写,他在教众面前有很刻意地保持自己的神秘感。


    但褚恩目前交代的这些,依然有诸多疑云。


    献祭圣女无疑是件大事,甚至按照燚烜教的教义,这是终极之路,因为圣钥在献祭后就会为他们带来新世界的福音。


    不说有多隆重,但怎么着邪教高层都应该在吧,而且这些人这么重视所谓的圣主,将他的地位捧到无限尊崇之上,为什么只有圣主一个人过来。


    审讯室里,褚恩的回答解释了沈晏舟的疑惑,“圣主很神秘,在那一晚也没有以真面目示人,他来得很匆忙,匆忙到后面我甚至觉得,献祭时间其实是仓促之间决定的。”


    褚恩本以为圣主会躲在沈母房间里,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圣主选择了沈晏舟。


    那嘶哑苍老的声音像是某种怪物发出来的,此后多年在褚恩的噩梦里反复出现,好似吐着信子的毒蛇,一直在暗处阴暗地窥视。


    圣主向褚恩确认了交代他的圣务是否完成,在得到肯定回答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说:“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也最脆弱的物种。”


    这句话褚恩没有复述出来,沁着毒汁的话,没必要让沈晏舟听见,腐蚀他的心脏。


    圣主围观了一日母子的相处日常,大火烧起之前,褚恩的车就停在别墅附近的公路上。


    褚恩:“我不知道那一晚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的权限也不够,我看到火光后,就直接开车过去了。”


    圣主没有坐他的车,他施施然走过来,然后用温和的声音对褚恩说道:“去吧,那个孩子还在里面,他的门没锁。”


    “你做得很好,圣使,”罩袍里的黑暗发出声音,“去吧,救出那个孩子,你将会获得衣食无忧的余生。”


    他旁观着褚恩冲进火场,那辆接应他的车上走下一人,那人弯着腰,阴冷的眼神却瞥着别墅。


    “圣主,万一圣使被烧死在里面,神圣之火,不会被污染吗?”


    圣女的孩子好歹是圣女的血脉,他没有杂质,褚恩只是一个平常的信徒而已,他有什么资格冲进去,只会玷污火种!


    圣主没有说话,他坐进车里后,黑车迅速和夜色融为一体,从小道尽头飞速消失。


    褚恩:“我冲进别墅的时候,火已经烧得很大了。”


    别墅里全是木质家具,他被浓烟呛得不停咳嗽,就在他冲上二楼时,他听见了女人的尖叫声。


    褚恩见过烧伤患者,疼痛让他们的叫声很凄厉,但女人发出的不是被烈火舔舐身体的惨叫,而是奋力地呼号。


    她在撞击墙壁,对着一墙之隔的儿子喊道:“快跑!快跑!”


    她的大脑已经在长达一年药物刺激和精神刺激的双重作用下变得很迟钝了,一天内清醒的时间并不长,尤其是刚刚也受了刺激,她的语言功能有些退化。


    褚恩先冲进沈晏舟的房间,把昏迷的小沈晏舟抱起来。


    这个孩子还那么小,但他已经成长到可以单独照顾病人几个小时了。


    他满脸潮红,还发着高热,右手无意识揪紧了褚恩胸前的衣物,不住发出呓语。


    那声音又细又小,褚恩根本听不清,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靠近,才发现孩子说的是安抚的话。


    小沈晏舟很轻地说:“没关系妈妈,我陪着你。”


    那一刻的哀恸时隔二十多年依旧如利箭一样,刺得褚恩心口一阵锐痛,药物在那一刻短暂失效。


    他满脑子都是:我不想让他们母子分离。


    但他尝试去拉沈母房间大门的时候才迟钝察觉圣主先前话语的含义,他说沈晏舟的门没锁。


    眼前的大门像被焊死了一样,火舌将把手烘烤到滚烫的温度,褚恩又尝试着扭开,结果自己的手差一点被粘在上面。


    他只能撞门,撞击的频率和房间里面的声音一样,但门也撞不开,浓烟却已经呛上来了。


    就在这时,褚恩听见了什么东西拖地的声音,他停下来,里面的人也停。


    女人隔着门板道:“活下去!”


    然后重物陡然倒地,别墅里除了烈火燃烧的声音,再听不见其他。


    褚恩怵然而惊,后背瞬间爬满鸡皮疙瘩,火势已经到了不可控的地步,他把沈晏舟拿衣物包在怀里,硬着头皮冲出了火场。


    大火烧光了一切证据,那栋房子的监控在当时已经是国内顶尖水平,但监控又怎么可能拍到本来不存在于别墅内的暗道呢?


    褚恩从回忆中脱出,他没有把沈母说的话讲出来,宋鹤眠听到这,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对沈晏舟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