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局长办公室里一片死寂,见宋鹤眠话说得这么肯定,郑局捏着画像缓缓坐下了。


    沈晏舟抬眼看着他,直接问道:“郑局,你已经得到凶手信息了,是吗?”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彻底阴下来,“凶手不仅是个外国人,而且身份还不一般。”


    郑局深深看了沈晏舟一眼,却没出口否认他的猜测。


    宋鹤眠的心渐渐往下沉去,郑局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不能把凶手绳之以法吗?很麻烦,难操作?


    “昨晚九点,我们接到一起报案,报案人声称自己房间有潜伏进来的杀手,他当时喝多了酒站阳台上醒酒,发现玻璃上倒映出了一个身穿白袍的人影。”


    郑局没隐瞒什么,“报案人的身份比较特殊,他的房间安保是最好的,外面还有聘用的职业保镖守着,他们都说除了报案人,当晚没有任何人进出过酒店房间。”


    “那也是全市最好的酒店,”郑局打开自己的电脑,示意两人过来看,“专门接待外宾的。”


    外宾两个字成功挑动了二人神经,他们挤在郑局两边,看着电脑上打开的文件。


    报案人是一家龙头企业的继承人,俗称富二代,不过是那种比较有出息的富二代,在圈子里人尽皆知,他的家族对他寄予厚望,所以很注重他的人身安全。


    事发当晚,他刚代表企业和政府签订了一笔亿元级别的项目,合同落定后举行了庆功晚宴,他喝得有些醉,半夜被尿憋醒起床后有点想吐,所以往阳台走。


    宋鹤眠知道这家酒店,逼格很高,价格也很美丽。


    他皱起眉,“但都是报案人了,他没出事。”


    郑局点点头,“报案人非常坚定自己房间内一定有人,在他保镖检查完后,酒店方面也派人过来看了,他们都说没有外人潜入痕迹。”


    但报案人非常坚定,而且因为当时在醉酒状态,他要求继续查,酒店方拗不过他,最后由报案人的保镖说,隔壁房间阳台的距离,够让一个成年男子过来。


    酒店方说这个是无稽之谈,因为隔壁房间,根本没有人在住。


    不过正因为无人入住,酒店方才能在保镖提出猜疑的第一时间打开隔壁房间给他们检查。


    酒店经理的表情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就凝固住了,原本非常自信的眼神在看见室内血腥狼藉的场面后变得异常惊恐。


    经理是北方人,身高接近两米,他的视线在房间内来回扫过,熊一样巍峨的身体变得摇摇欲坠,在看到洁白床单上被人刻意舒展摆放的人肺后,他终于控制不住地晕了过去。


    现场霎时乱做一团,最后还是那位继承人出来稳定局面的。


    津市最近在承办一场大的国际盛会,其他国家的参会人员大部分都安排在这个酒店下榻,有些人想提前体验华国的地貌风情,在盛会开始之前就入住了。


    报案人此刻也清醒了,为了降低影响,他给合作方打去了电话,然后上面派了一支保密小组过来勘察。


    郑局电脑上有保密小组发过来的照片。


    酒店房间很大,随处可见被人为涂抹过的血液痕迹,但是这些痕迹并不凌乱,乍一眼看过去,甚至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尤其是大床中央摆放着的那颗人肺。


    凶手用人血在洁白床单上画出了一个小人的形状,他将人肺展开,看过去很像是这个小人的翅膀。


    小人面部五官缺失了眼睛,凶手花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看上去异常惊悚。


    警方看见血液,心都凉了不少,这需要非常庞大的出血量,而且人肺是不可替代的器官,一定有人死了。


    现在能希望的好消息,竟然是这颗肺部的主人和流血的人是同一个,这个案子只有一个受害者。


    他们的希望很快就应验了,保密小组向内侦查时,很快发现了浴缸里的尸体。


    根据尸体身上的伤痕,他们很快判断,浴室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宋鹤眠悄悄握紧了拳头,照片里,金多样貌大变,他身上衬衣扣子都扣得整齐,头发也被人特意打理过。


    可能因为身上的血都被放干了,金多的脸色和雕塑一样惨白。


    他双眼紧闭,卷翘的睫毛在这样粗放的照片里都能看清,金多两只手做出上捧的动作,一只白色的漂亮蜥蜴趴在他掌心,扁平的头部抵在金多唇边。


    撇去这是杀人现场,这幅场景从某个角度说,像一副圣洁的油画。


    郑局很快点到下一页照片,“凶手很有可能是个变态杀人魔,这只肥尾守宫被他做成了标本,缝在了受害人的嘴巴上。”


    宋鹤眠:“保密小组这么快就确认凶手是谁了?”


    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郑局沉默住,过了一会,他才道:“有目击证人。”


    因为酒店方前面一直说这间房无人居住,事发之后他们第一时间调取了走廊的监控,发现下午五点时,有一个身穿白袍的人搂抱着受害人来到了房门前。


    当时有间房有突发情况,保洁正在快速打扫,她出门时,就看到了这堪称诡异的情形。


    酒店方找到保洁后,她正吓得要死待在家里,经人这么一询问,她立刻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看到的所有画面都说出来了。


    监控没有拍到那身穿白袍人的正脸,但保洁看见了,酒店有过专门培训,而且因为这对客人实在特殊,所以她多偷偷看了一会。


    被搂抱的那个人明显意识不太清醒,看上去很想努力睁开眼睛但做不到。


    保洁当时想要不要跟酒店前台说一声,但白袍人掏出了一张黑色的卡,这是酒店给那特级vip用户发放的,保洁知道这卡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就没说话了。


    被抱着的那个人胳膊搭在白袍人脖子上,在房门被推开时,他的胳膊重重往下一垂,顺带着拉下了白袍人的面罩,保洁那时听到动静正好回头。


    虽然白袍人迅速把面罩拉回去了,但保洁还是清楚看见了他的侧脸,还有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珠。


    蓝色眼珠……跟宋鹤眠猜测的也对应上了。


    酒店的特级vip用户拢共就那么多,而有蓝色眼珠当时还在酒店的就只有一位。


    罗伯特·亨伯特


    宋鹤眠不明所以,但沈晏舟知道,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确认是这个人吗?”


    郑局:“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没有人能证明昨天五点到九点他人在哪,现在他被我们的人控制住了,但对方的家族律师正在从M国赶来,后续需要等那位保洁过来指认。”


    宋鹤眠:“这个人权势很大吗?他如果犯罪了,难道我们不能制裁他吗?”


    室内一时没有人回答。


    眼见宋鹤眠眼里的不可置信越来越明显,郑局揉了揉太阳穴,“不是的小宋,任何人在我们国家犯罪,都要接受我们国家法律的制裁,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郑局:“只是这个案件牵连甚广,而且可能不那么简单。”


    宋鹤眠还要再问,郑局却对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郑局:“受害人的死因符合燚烜教之前犯案套路,这桩案子不出意外应该还是划归到我们市局来办,我整理一下资料,沈晏舟,你回去做一下动员,接下来几天都要加班,比较辛苦。”


    沈晏舟会意,立刻拉着愤愤不平脸色阴沉的宋鹤眠离开了。


    郑局已经给大家发过信息,沈晏舟也不急着催,他拉着宋鹤眠进自己办公室,想牵着他坐下。


    没想到宋鹤眠一副腰比钢板硬的模样,冷着脸站那不动。


    沈晏舟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宋鹤眠就难以克制地愤怒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如果真是这个人干的,我们还不能抓他吗?”


    沈晏舟:“不会的,宋小眠,我们办了那么多案子,你有见我们偏袒哪一个罪犯吗?”


    “这不一样,”宋鹤眠冷静地看着他,“我不知道这个什么伯特是什么人,但我能猜到我们之前抓的罪犯,加起来都没有他的权势大。”


    沈晏舟只好又拉动他的手腕,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从远处望去,这个姿势好像沈晏舟在撒娇一样。


    宋鹤眠被他拉着坐下,沈晏舟深吸一口气,重复保证道:“如果金多真的是他杀的,处理的确会比较麻烦,但我们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宋鹤眠久久注视着沈晏舟,突然像卸力一样弯下腰,“你给我讲讲这个什么伯特是什么人吧。”


    沈晏舟:“这个人其实没有什么权势,只是他的家族比较有权势,亨伯特家族,出过两任M国总统。”


    沈晏舟:“郑局态度那么犹疑也并不是因为他的家族声望,而是他对这个人的印象还不错。”


    罗伯特喜爱华国文化,经常来华国旅游,而津市最先招商引资引进的几个大产业,其中就有亨伯特家族的投资,所以后来亨伯特家族那边就直接让罗伯特接手这边的事务。


    罗伯特很配合,沈晏舟甚至在一次集会里跟他吃过饭,他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也不错。


    宋鹤眠:“那你觉得他是凶手的概率有多大?”


    沈晏舟:“这个我不能确定,要等后面的证据链。”


    他拉着宋鹤眠冰凉的手,“宋小眠,我不知道怎么跟你保证这件事,但我非常确定的是,我清楚记得我参警时发过的誓。”


    宋鹤眠说得很直白:“我没怀疑你,你家那么大的产业,你要是个坏蛋压根没必要干警察。”


    察觉这话有些歧义,宋鹤眠另一只无处安放的手挠了挠下巴,“我也不是怀疑郑局,我只是,我只是……”


    他低下头,“这地方很好,真的很好沈晏舟,在来之前我压根没想过人竟然还能有过这种日子的时候,你们每一个人都和我那个时代遇见的人不一样……”


    我没有失望过,可不可以不要让我失望。


    第152章


    沈晏舟莫名心里又酸又软,联想到回去看老爷子之前宋鹤眠跟自己坦白的那些话,他很能理解宋鹤眠的纠结。


    宋鹤眠的手冰凉凉的,沈晏舟放手里搓了好一会都没搓热,他只好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然后朝里呵了几口热气。


    沈晏舟:“真的不会,这案子已经到我们手里了,人也在我们手里,如果犯罪证据确凿,罗伯特一定会得到应有制裁。”


    “他的身份的确特殊,”沈晏舟沉思片刻还是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如果亨伯特家族向M国外交部申请,罗伯特是符合享有外交特权和豁免权人选的。”


    沈晏舟:“如果是这样,罗伯特的犯罪行为不直接受我国法律管辖,但这不代表完全放纵,谋杀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重罪。”


    沈晏舟:“而且金多的身份也很特殊,他是无国界医生,才刚结束战争地区的援助,如果真到执行豁免权那里,舆论就该起来了。”


    经过二十年的发展,两国之间的实力差距,现在还真不确定谁高谁低了,外交特权要凭实力地位出发。


    暖意像一团无形的云将宋鹤眠的手包裹其中,他蜷了几下手指,觉得不凉了才把手抽出来。


    尸体已经发现,他们肯定还是要再去勘察现场的,现在就等案子移到这里,他们就可以直接参与了。


    从接入蜥蜴视野到现在,宋鹤眠的心就一直在胸腔里上下左右乱窜,此时此刻,支队长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听着近在咫尺之人平稳的呼吸声,宋鹤眠才真正冷静下来。


    两人一齐静静坐了一会,宋鹤眠突然扭头,望着沈晏舟开口问道:“沈晏舟,如果凭你与那个什么伯特的一面之缘下判断,你觉得他会是这个案件的凶手吗?”


    眼见沈晏舟神色有些古怪起来,宋鹤眠拍他手背,严肃道:“我是很认真地在问你,如果凭第一印象,你觉得他是凶手的可能性大不大。”


    刚刚郑局和沈晏舟的语气都很奇怪,尤其是郑局说出这个外国佬名字之后,沈晏舟轻轻皱了皱眉,宋鹤眠看得很清楚,那是下意识的怀疑。


    果然,沈晏舟想了想,微微摇头道:“不大。”


    沈晏舟先给自己解释,“我这不是为他开脱,只是单凭第一印象,当时见面,他给我的感觉,就是很不像那种老钱家族里出来的人。”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个词怎么说,“网上之前说暴发户,他就很像个暴发户。”


    宋鹤眠眨眼间理解了沈晏舟的意思。


    撇去他在动物视野里看见的场景,仅凭照片上杀人现场的布置情况,宋鹤眠就能确认凶手是个变态型的杀人犯。


    金多尸体的摆放情况明显是参照了某个知名雕像,凶手掌握了神韵,那张照片才会看起来有股神像意味。


    艺术这玩意是最难浸淫的,就算有天赋,人也得年复一年地学,沉浸其中,才能学出点名堂来。


    如果罗伯特是暴发户那样的人,这个杀人风格就不像是他的手笔。


    “我刚刚想到一件事,”沈晏舟苦笑起来,“你提醒我了,凭借现有掌握的证据,罗伯特的嫌疑非常大,几乎都能把他当杀人犯看了。”


    沈晏舟望着宋鹤眠,面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但如果他不是凶手,我们给他翻案的难度会非常大。”


    舆论现在也不一定掌握在他们手中了,知道这个案子的人有很多。


    最起码凶手知道,如果他是故意陷害,那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有效手段的。


    “外国佬杀人因特权被释放,被杀者还是无国界医生”这样的标题,能把市局大门喷得开不了。


    当晚九点,玫瑰酒店人肺谋杀案,被正式并入燚烜教五行杀人专案。


    专案组所有人迅速接手案件材料,因为嫌疑人和受害人身份都比较特殊,保密小组的专家警察也加入进来。


    那位“板上钉钉”的凶手,罗伯特·亨伯特,也出现在宋鹤眠视野里。


    他被请到了市局做客,整个人看上去非常颓丧,站他身边的人西装革履,容貌跟他有些相像,正警惕地盯着市局其他人看。


    但凡有人靠近,他就会和应激一样让他们走开。


    亨伯特家族的律师明天上午才能到,郑局的意思是趁这个时间看看能不能从罗伯特嘴里问出点什么。


    魏丁审讯经验丰富,头审的重任交给了他,沈晏舟要在外面旁听。


    现勘则由保密小组专家带队再次前往第一案发现场,宋鹤眠视线从沈晏舟身上移过,最后还是决定去现场。


    经过玫瑰酒店楼下,宋鹤眠就深深皱起了眉。


    玫瑰酒店门口已经有人围着了,拐角处还有人在举着摄像机偷拍。


    宋鹤眠把视线收回来,案件内情暂时还不确认有没有泄露出去,但玫瑰酒店死人这个消息,一定已经传出去了。


    酒店方被打过招呼,他们也有自己专门的特大危机事件处理系统,现勘这一群人被他们引着从后门静悄悄进入,没有引起任何人关注。


    案发现场被保护得很好,而且因为案件需要,房间是密封着的。


    所以所有人进去率先闻见的就是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床上的人肺已经被先前过来的勘察小组妥善收存,尸体还没有,他们这次勘查完就要把尸体带回市局了。


    宋鹤眠不受控制地心悸起来,温热的手掌一瞬间又变冷了,掌心一片冷潮。


    他穿戴好设备,率先往浴室走。


    打开浴室门的时候,宋鹤眠下意识闭上了眼,直到身后的人进入浴室,他才敢睁眼。


    津市冬天很冷,甚至室内比室外还冷,哪怕是酒店,不开空调,里头也是冷的。


    正因如此,金多的尸体没什么变化,维持着死前的样子。


    亲眼所见的冲击力还是要远远高于照片,宋鹤眠呼吸困难起来,不得不后退一步,他捂着胸膛,小口小口地呼吸起来。


    不能见面,一见面,机场相遇的画面就清晰地在眼前播放起来。


    宋鹤眠起先并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对金多的死触动这么大,他们其实没见几面,只是偶遇而已。


    但这一刻他突然理解可,因为金多是除了市局大家之外,他在这个世界第一个真心想交的朋友。


    因为特殊能力进入市局是顺理成章的事,市局大家又都那么好,大家朝夕相处,一起熬夜,一起吃泡面,一起偷偷点奶茶,关系好理所当然。


    但金多不是的,他们没有朝夕相处过,只是宋鹤眠单纯看这个人顺眼。


    裴果注意到宋鹤眠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靠过来,“阿宋,你还好吗?你脸色看上去好难看啊。”


    之前比这更恶心的现场宋鹤眠也出过,孙庆的人头还是他亲手从河沟里捞起来的,为什么这个案子他这么大反应。


    裴果的眼睛下意识望向浴室内,从发现到现在过了差不多24小时,那具尸体的尸僵已经开始缓解,看上去更像一个亲吻动物的雕塑了。


    裴果瞬间反应过来,惊诧地扭过头,她警惕地看了眼四周,然后极小声地说道:“你,你……”


    她最后还是没问出来,只坚定对宋鹤眠道:“撑不住就退出来。”


    处理认识人的刑事案件,对警察而言也很痛苦。


    宋鹤眠对着裴果点点头,“我没事,我可以的。”


    没能成朋友的朋友抽干了他的勇气,另外一个朋友又把这段勇气补上了,宋鹤眠再次做了下心理准备,然后重新迈入浴室。


    当时蜥蜴视野里,凶手有什么特殊举动吗?


    宋鹤眠一边打量浴室内的摆设一边回忆当时的画面,浴帘将浴缸遮得严严实实,满目洁白,他没发现什么不对的。


    浴室虽大,但也容不下许多人,法医和痕检明显更需要站在这里,宋鹤眠看了一圈就出来了。


    苟胜利一边上手给尸体做基本检验,一边扫视着浴缸周围,“凶手应该就是在这里完成所有工作的,他没换地方。”


    宋鹤眠正往房间阳台上看,这句无心断言突然像炮弹一样撞进他脑子里。


    是啊,凶手在浴室里就完成了取器官又把器官塞回去的工作,按理说他没出过房间才对,那隔壁房间的报案人又为什么会坚称看见一个穿白袍的男人呢?


    宋鹤眠迅速走到阳台上,豪华套房的阳台也很豪华——它甚至分成了两段,中间有个玻璃门挡着。


    那保镖说得没错,只要身手够好,跨过两房间阳台之间的距离简直易如反掌。


    宋鹤眠站到玻璃门前,玻璃足够透明,能将对面房间阳台上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它反射着光,宋鹤眠能看见自己和后方房间阳台上的倒影。


    凶手因为其他情况走出了阳台,那样夜深人静的时刻,隔壁的人偏偏也走出来了,恰好撞见,又因为喝醉,误将镜子照出的人影认成了反射的倒影。


    凶手出来干什么呢?透气?


    宋鹤眠的思绪顺着一直往前冲,脑子里突然闪过熟悉的画面。


    那一刹那的白光被宋鹤眠精准捕捉住,不是熟悉的画面,是熟悉的声音。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里头浸没的惊惧情绪也越来越明显。


    很久之前,沈晏舟也给他说过这样的画面,他们发现他母亲可能也是燚烜教受害者的那天。


    他说,他隔着阳台上的玻璃门,清楚看见母亲房间里出现了一个穿白袍的陌生男人。


    沈母变得非常惊恐,被那个男人胁迫才回到了大火熊熊燃烧的房间里,没有跟他一起逃出去。


    可如果那个男人一开始就在沈母房间里,他没必要出来,沈母也没有出来阳台跟沈晏舟对视的可能性。


    但……但要是那个男人出现的,是小沈晏舟的房间呢?


    第153章


    这个念头一出来,宋鹤眠惊骇到几乎站不稳身体。


    沈晏舟当时在发高烧,意识不清情况下,就会和报案人一样,分不清倒影和人影。


    纵火焚烧沈家老宅的那个白袍人,那一晚就潜伏在小沈晏舟的房间里,沈母听见了儿子的呼喊,从房间里走到阳台上。


    她很可能已经恢复了神智,想要和自己的孩子一起逃出火海,但她出来就看见了异常恐怖的场景。


    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出现了,他悄无声息地站在小小的孩子身后,幽深目光遥遥落过来。


    那是无声的威胁。


    宋鹤眠急速朝房间外走去,他要给沈晏舟打电话,走到走廊上时,他的脚步急急顿住。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更严峻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在这个关头跟沈晏舟说这件事。


    金多的案子无疑非常紧急,郑局的态度表明了一切,他们接下来可能要不眠不休地处理这件事。


    沈晏舟有多重视他母亲的案件,宋鹤眠很清楚,他们当时还不算熟识时,他只是把卷宗档案袋碰落下来,沈晏舟的反应都这么大。


    要告诉他吗?这会不会太消耗他心神了?


    宋鹤眠感到忐忑不安,他在走廊外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才下定决心。


    沈晏舟比任何人都有权知道关于他母亲案件的信息,他苦苦追寻了这么多年,不管这信息对案件侦破有用没用,沈晏舟都有权知道。


    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们专案组也有专案组的规矩,宋鹤眠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回去说比较好。


    明亮的光线从不远处的窗户打进来,正好到宋鹤眠脚下,宋鹤眠扭头看向身旁的房间。


    当时酒店保洁就是要打扫这件客房,恰巧撞见了白袍人面罩被扯落。


    宋鹤眠轻轻皱起眉,先前就有的淡淡违和感此时再次从他心头升起。


    燚烜教已经让他不相信“巧合”这两个字了,哪怕是真的巧合。


    保洁当时说,金多被凶手搂抱着,搭在凶手脖子上的胳膊下垂才扯下了凶手的面罩,她才能正好看见。


    但宋鹤眠死活想不起这股违和感从何而来,他只好暂且放下这些念头,快速跑下酒店钻进车里。


    沈晏舟的手机号码他谙熟于心,宋鹤眠熟练地在屏幕上敲打,但手指快要摸到那个拨通键时,宋鹤眠又迟疑着放下了。


    不能在手机上说这件事。


    这个念头很快占据宋鹤眠的全部想法,他应该跟沈晏舟当面说这个,就像上次冯东不怀好意提醒后他陪着他在小巷边坐着那样。


    于是宋鹤眠又上楼了,但在上去之前,他看到地下车库里走出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


    专案组的车停在拐角,所以那个人没有看见宋鹤眠,那人左顾右盼确认周边没有人影后,弯腰从驾驶室里摸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宋鹤眠的视力很好,隔着这么远,他也能确认,那是一个相机。


    他瞬间意识到这人想干什么。


    宋鹤眠脸色一沉,迅速给裴果打了个电话:“果儿,有人携带相机,他很有可能是要去偷拍!你跟赵青注意一下,把他抓住!”


    在这个关头想方设法上去偷拍的,他不信他没有信息来源!


    技术支队动作很麻利,而且之前保密小组已经勘察过一次了,他们仔细检查了浴室的所有痕迹,并没发现其他东西。


    苟胜利跟酒店的人交代完后,赵青就在电梯拐角,抓住了那个试图偷拍的人。


    那人一开始还在声嘶力竭地叫喊,赵青没跟他废话,现在被这案子闹得正恼火呢,直接伸手往他怀里一掏。


    赵青举着那精致的相机,冷笑一声道:“哥们,你带着相机来这里自拍是吗?”


    那人拼命想从赵青手里挣脱,但这人高马大的警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两只手跟铁打的一样,他根本挣脱不开。


    他只能喊道:“我是记者!人民群众有知道真相的权利!这里发生了命案,我们记者为什么不能报道?”


    数道冰冷的视线射到来人身上,他感到寒意,一下子哑了火。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啊,”赵青的语气近乎冷漠,“命案,你知道什么叫命案吗?报道,凶手要是看了你们的报道跑了,我们怎么抓人?”


    来人被激得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刚张开嘴,他想到什么又紧紧闭了回去。


    赵青冷笑道:“那还是麻烦你跟我们回去一趟,放心,我们警车宽敞得狠,你一定坐得下。”


    一行人静悄悄回去,从玫瑰酒店驶离时,大家的脸色都变得凝重些许。


    外面围着的人变多了。


    市局里审讯的人也没传出什么好消息,罗伯特坚称人不是自己杀的,但是问他那个时间点人在哪做了什么,他又闭口不言。


    他的助手一直在市局等着,每隔半个钟就会跟大洋彼岸的亨伯特家族通电话。


    宋鹤眠回去后第一时间找到了沈晏舟,办公室里两人独处,沈晏舟脸上迅速显现出疲倦来。


    见宋鹤眠望过来,沈晏舟摇摇头,开口道:“没问出什么。”


    “如果说杀人可能性,”沈晏舟停顿了一下,“我还是坚持之前的观点是,罗伯特那个时候可能真的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不太可能是杀人。”


    沈晏舟:“你们呢,苟赢他们有没有检测到什么新东西?”


    宋鹤眠脸色也不太好看,“目前还没有。”


    “那就要等二次验尸报告了,”沈晏舟想了会,“看看技术支队的检验结果和保密小组的检验结果有什么不同。”


    宋鹤眠有些意外,“保密小组的检验结果这么快就出来了吗?”


    沈晏舟点头,“毕竟案件特殊,所有事都加急处理,跟前两个案件一样,受害者体内都发现了大量乙醚。”


    最后四个字戳中了宋鹤眠的神经,一道白光从他眼前一闪而过,先前的违和感之谜瞬间揭晓。


    “大量乙醚……”宋鹤眠重复了一下,“所以受害者在遇害之前,都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金多个子并不矮,胳膊也很长,如果是搀扶搂抱的姿势,那他挂在凶手脖子上的手根本不可能自然下垂!


    先前听郑局说完保洁的证词,宋鹤眠一直以为金多当时是有意识的,他是想自救的,所以才会拼尽全力把凶手的面罩扯下来。


    而宋鹤眠被这个猜想痛到,所以更不敢细想,才忽视了这个细节。


    他定定看向沈晏舟,“那也就是说,在进入案发现场,甚至是死亡之前,金多都没有自己的意识。”


    那个面罩,是凶手自己有意扯下来的!他想让保洁看见自己的侧脸和蓝色的眼珠。


    沈晏舟的猜想是对的,罗伯特可能真的不是凶手。


    宋鹤眠紧接着联想到自己在动物视野里看到的画面,面罩牢牢罩住了凶手的半张脸。


    “那个白袍,”宋鹤眠激动地结巴起来,“冯东当时让我们去挖的白袍,封在哪个证物袋里了?”


    两人大步流星往外赶,迅速翻出了那件被土掩埋过的白袍,宋鹤眠翻到袍子头顶处,眼神中露出惊喜色彩。


    五行祭品的行刑者,看样子等级是一样的,只是颜色不一样,这件白袍也有面罩。


    宋鹤眠把面罩翻出来看,面罩两侧是缝在袍子上的,甚至都不是纽扣,一看就很结实。


    这一点更肯定了两人先前的猜测,如果不是故意拉下面罩,那没人能看见面罩之下的脸。


    意识到这一点,两个人都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接下来的排查重心就要换一个方向。


    “凶手不是罗伯特,”宋鹤眠顺着这个思路想,“但一定是认识他的人,甚至是跟他亲近的人,最起码他了解案发时间段罗伯特在做什么。”


    宋鹤眠:“而且他很恨罗伯特,所以才会把自己必须要完成的祭祀跟罗伯特扯上关系。”


    这大大缩小了凶手的范围。


    “可是,可是凶手的确是个外国人,”宋鹤眠又愁起来,“我确认当时没有看错,他的眼珠会反光,我们是做不到这点的。”


    但罗伯特身边,最起码他们已知的罗伯特身边,没有一个人符合这个要求。


    蓝色瞳孔并不常见,哪怕在国外也没有那么多,尤其罗伯特的蓝色瞳孔还是那种很特殊的蓝。


    这是亨伯特家族的遗传病,但不是人人都有,它只会有一定概率出现在后代子孙身上。


    不过这个遗传病不伤身体,反而让那些有蓝眼睛的后代显得更特殊了,亨伯特家族也以有蓝眼睛的孩子为荣,称他们为天空之瞳。


    保洁这一点是不会看错的,凶手一定有一双蓝眼睛,最起码展现出来的是蓝眼睛。


    宋鹤眠脑中一瞬间闪过许多精彩纷呈的狗血秘闻。


    “蓝色瞳孔并不难做到,”沈晏舟沉吟片刻,“戴个美瞳就行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了一会,他们暂时想不出什么新思路,而且,亨伯特家族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室内紧张氛围逐渐变得安静,沈晏舟发现宋鹤眠偷偷看了自己好几眼,忍不住道:“有什么事说出来好么?”


    沈晏舟:“我们上次不是说好了,不管什么困难,都要一起面对吗?”


    望着沈晏舟的双眼,宋鹤眠纠结万分,想来想去不知道怎么开头,只能道:“你还记得这个案子是怎么开始的吗?”


    他看了眼沈晏舟神色,确认他想起了报案人,才道:“报案人的房间里的确从头到尾都没有陌生人进入,他把隔壁房间的凶手,看成了玻璃上的倒影。”


    第154章


    沈晏舟最先还有些疑惑,但看见宋鹤眠眼底的怜惜时,一股无言的恐惧霎时笼罩住他。


    和噩梦一样反复出现在他梦里的夜晚再次在眼前重现,他现在用力能踹开合金大门,但那个时候,那扇玻璃门对他而言就是天堑。


    沈晏舟不是没有疑惑过,那个男人出现在妈妈背后,为什么妈妈没有回头就满眼惊恐,然后沉默地走回了烈火燃烧的房间。


    但这一点疑惑很快就会被仇恨吞没,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白袍人只要威胁一句,妈妈是没有办法反抗的。


    “是为了我……”沈晏舟喃喃道。


    他颓然地坐了下去,沈晏舟无意识握紧了拳头,他看向宋鹤眠,低声道:“是为了我。”


    宋鹤眠清晰感知到那一眼里饱含的求助意味,他快步走到沈晏舟身边,陪着他坐下。


    他温柔抚摸着沈晏舟的后背,静静等待他自己消化完这段恶毒的记忆。


    沈晏舟:“我妈妈那个时候就是清醒的,她想带着我一起逃出去,那个人,那个人是用我威胁了她。”


    这几句话喷吐间都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沈晏舟心头多种情绪轮番争夺着主位,最后成功浮上来的,却是空无一物的茫然。


    但这茫然只有薄薄一层,很快,积压多年的痛苦冲破层层桎梏在沈晏舟心里释放出来,心口收缩着疼,逼得他不得不捂住胸口。


    沈晏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几近粗哑,“我当时真的没感觉到,我没感觉到我的房间里有人,我在里面来回跑了两次,我都没有发现有其他人在……”


    宋鹤眠感到难以言喻的悲伤,他凑过去靠在沈晏舟的肩膀上,细瘦有力的手臂拢住沈晏舟的另一侧肩膀。


    “这不是你的错,”宋鹤眠下手重重按了一下,“这不是你的错沈晏舟,你妈妈选择了保护你。”


    宋鹤眠:“我们一起查了那么多案子,燚烜教有多丧心病狂我们都知道,如果你妈妈早就被盯上,哪怕没有你,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对你妈妈下手的!”


    沈晏舟的身体细密地颤抖起来,宋鹤眠心头酸涩不已,他仰起头,但眼眶还是一点点湿润了。


    他轻缓地做了两次深呼吸,宋鹤眠低下头,他捧着沈晏舟的脸让他面向自己。


    往日总是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一点光彩都看不到了,钝痛再一次袭来,宋鹤眠咬住牙关,他直视着沈晏舟双眼,轻声道:“她爱你。”


    宋鹤眠看着沈晏舟眼里自己的倒影,严肃地说:“你母亲爱你,沈晏舟,所以她才会义无反顾地选择你,她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宋鹤眠:“清醒点沈晏舟,不要把别人的错揽到自己身上,我们现在正在抓他们!”


    这样的话很残忍,宋鹤眠之前听过魏丁说这类事,田震威是被祖母抚养长大的,但他祖母过世时,支队所有人正在没日没夜地忙一起跨省抢劫杀人案。


    田震威没有也不能请假,因为案子迫在眉睫,杀人团伙杀红了眼,已经接连灭了三户人家的门,连还没学会说话的孩子都没放过。


    没人能说什么,因为刑警就是干这个的。


    过了好一会,沈晏舟眼里重新浸满了冷静,他拉下宋鹤眠贴在自己脸上的手,这双手冷冰冰的,但非常有力。


    沈晏舟习惯性地把宋鹤眠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他朝里面呼了口热气,又温柔地揉搓起来。


    暖意从手部的肌肤蔓延到全身,就是手心冒汗有些湿漉漉的。


    沈晏舟:“你说得对,宋小眠,我们正在抓这群人。”


    “那栋别墅的安保设施在当时很超前,”手里牵着东西,沈晏舟感觉自己也落到了实处,“燚烜教一定在很早之前就盯上我妈了。”


    宋鹤眠又讶异又心疼,他知道沈晏舟说这话,是将那段痛苦的记忆再次短暂封存起来了。


    他在逼着自己从旁观者的角度回想。


    沈晏舟:“甚至,甚至我妈,可能在那一晚之前,就知道了他们的存在。”


    沈晏舟回想起那一晚发生的事,白袍男人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倒逼沈母回到烈火中去。


    但沈母理论上是不知道白袍男人想要她干什么的。


    沈晏舟记得很清楚,沈母隔着两个房间之间玻璃门望向他时,脸上最先浮现出的是惊恐,惊恐过后就自己走回去了。


    他很确定,那个白袍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过声,一声都没有,不然就算再发高烧,当时的他也一定能发现。


    所以,只一眼对望就让沈母做出了决定,她之前一定是知道什么的。


    宋鹤眠:“我们早点抓住这个案子的凶手,他是行刑者,肯定知道更多的内部信息,我们多撬开几个人的嘴,就能还原当年的真相了。”


    沈晏舟心里一软,宋鹤眠总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他总是这么……


    沈晏舟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这么”后面跟哪个词更恰当,但他知道自己心头没那么沉重了。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沈晏舟收敛眉目,冷声道:“进。”


    门把手被人压下,赵青把门推开一般,高大的身形从旁闪现,脸上是非同一般的沉肃,“沈队,亨伯特家族的人来了。”


    沈晏舟眯起眼,“怀宁机场离市局有二十公里,他们这么快?”


    看样子他们很着急这个案子啊……


    沈晏舟想了想,下了个跟案件无关的命令:“去,看下他们的车牌号,问问交警大队,有没有超速行驶或者其他违规行为。”


    赵青不明所以,“啊?为什么?”


    宋鹤眠却懂,“这帮人肯定会给我们施压,他们这么快就赶到,罗伯特对他们而言,非常重要。”


    所以他们可能会阻挠专案组的人正常办案,他们最好能也只能达成合作关系,不能让亨伯特家族的人干扰案件。


    赵青一点就通,转身迅速去办了,沈晏舟站起身来,他的手指还带着麻意,只是表情看不出任何不妥了。


    两人刚出支队长办公室,就听见外面的人在嘀咕,“罗伯特那个助手真跟看见娘家人一样,好像我们干了什么非法逼供的事情。”


    宋鹤眠听见这些话,心里更发紧了。


    出乎意料的是,亨伯特家族的人并没有趾高气昂,非要拿他们国家的法律条规来硬套这起案子。


    郑局把罗伯特的案件情况简单告知,又把这起案件已与之前两起案件并案的情况说了下,为首的领头人与身后众人对视一眼,朝郑局做了个“请到一边”的手势。


    领头人名叫米娅,在局长办公室里,她看见沈晏舟跟宋鹤眠都在,神色显得有些犹疑。


    郑局脸色不大好看,他不可能答应“私聊”的,自己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你可以放心,”毕竟是老狐狸,说话不会那么直接,“米娅女士,他们两个是专案组的核心成员,如果你坚称罗伯特是无辜的,那你更应该把理由告诉他们。”


    郑局:“我年级大了,无法长时间扑在一线工作上,他们两个才能给罗伯特伸冤。”


    米娅的视线在市局三人身上滑过,但很快就收起来了,她知道这次过来的重点是什么,索性直接开口。


    米娅道:“罗伯特有游离性记忆障碍,用你们这边的话说,跟梦游很类似,他会突然丢失一段时间的记忆。”


    这听上去不是更像凶手了吗?


    米娅:“他丢失的是自己上大学那段时间的记忆,他现在已经不会解剖了。”


    这点口说无凭,而且这个病听上去就很少见,尤其是属性还是往精神类疾病靠拢的。


    精神病是个很好的借口,世界各国的法律,对真正患有精神疾病的犯罪者都有额外的处置方式。


    所以有很多罪犯在确认自己犯下死罪后都会伪装自己患有精神病,想要借此逃脱惩罚,就像之前的包念志。


    现在医学手段的确发达,很多精神疾病是伴随着脑部病变的,这点也是重要的诊断依据,但并非所有的精神类疾病都有。


    米娅拿出了一份诊断书,她递给郑局时同时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份诊断证明并不能代表什么。”


    米娅苦笑一声,“但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了,罗伯特的事已经在我们国内引起很大反响了,亨伯特家族不能深陷丑闻当中。”


    “什么?”市局三人异口同声发出疑惑。


    郑局脸色很难看,“什么叫你们国内很大反响,案发时间到现在并没过去很久。”


    米娅继续苦笑,“这也是我们认定罗伯特无辜的原因之一,凶手解剖那名无国界医生的视频,已经在我们的社媒传开了。”


    什么叫传开了?


    宋鹤眠脸上布满了匪夷所思,那种血腥残忍的视频,怎么可能传开。


    米娅一挥手,身后的人就递上来一部电脑,他在电脑键盘上飞速操作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一个巨大的骷髅头,紧接着无数血腥视频一条一条跳出来。


    这是一条暗网。


    网站做得和正规网站很像,除却视频内容,视频也有浏览量、点赞数、收藏数和评论区显示。


    宋鹤眠呼吸一窒,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播放量最多的视频封面,那是金多亲吻蜥蜴的照片。


    浏览暗网的并不一定是罪犯,就像搭建暗网的人一样,他们很多是志愿者。


    金多的视频就是从这里流出去的。


    米娅揉了揉额头,从事发到现在,她一直没有合眼,疲倦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冲刷着她的精神。


    “受害人是这次前往D国交战区的无国界医生,”米娅道,“他帮助了我们国家的战地记者,那位记者回来后大肆报道过他,所以他在我们国家的知名度很高。”


    第155章


    无国界医生无论在哪个国家都受尊敬,他们大多家境富裕,但前往的区域往往都很危险。


    尤其金多长相还很英俊,那张脸上带着血污指挥停战区域医疗组织成员搬运伤者的照片已经在M国社媒上转疯了,评论区都在说他是上帝的宠儿。


    但现在上帝的宠儿死了,还是被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杀死,凶手还像挑衅一样,把这种视频堂而皇之地发在了暗网上。


    最开始浏览到这视频的人是一个对暗网感到好奇的程序员,他们对网络非常熟悉,所以在看到自己前一刻还在欣赏的人后一刻变成了杀人狂拿来解剖的器具,程序员出离愤怒。


    凶手把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在视频里展现得一览无余。


    既然下定决心要把这个案子托付给华国警察,米娅不打算做任何隐瞒,她揉了揉疲惫的眼睛,继续道:“暗网上的视频不允许下载,那个程序员自己写了个程序,把视频拓印下来了。”


    米娅:“他自己去查了金博士在D国援助期间周围发生了什么事。”


    说到这里,米娅突然停住了嘴,宋鹤眠从她脸上看到了明显的难堪。


    他瞬间意识到,罗伯特与金多有旧怨。


    米娅做了好一会心理准备,才再次看向市局三人,直白道:“罗伯特追求过金多,D国政府军和反抗武装停战期间,罗伯特也在那。”


    宋鹤眠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他懂这位女士的言下之意,说是追求,其实应该是骚扰。


    郑局的表情也不太好看,照目前情况看,他们掌握的消息太落后了,有很多信息都没同步。


    沈晏舟适时道:“据我们所知,受害人是有伴侣的,我们的政务系统里能查到他已经跟伴侣办理了意定监护。”


    宋鹤眠盯着米娅,“而且他的伴侣这次跟他一起去了D国。”


    米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对,金博士的伴侣打了罗伯特,这件事,记者和其他无国界医生都知道。”


    也正因为如此,当那位程序员用特殊办法将那个视频截取片段发到社媒,并取了个极富冲击力的标题后,他们本国的社媒炸锅了。


    蓝色眼睛不算稀少,但也不常见,尤其是这么澄澈的蓝色。


    网民的信息搜集能力十分强大,也许一开始说要查这个案子只是某些人随口一说,但随着热度上来,他们很轻易就扒到了D国发生的事情。


    罗伯特是代表亨伯特家族,以援助战争受害者解救饥荒的名号前往D国的,他到了那里后,金多代表无国界医生组织来感谢捐赠。


    战区没什么好衣服穿,但前来致谢的人大多都穿上了算得上干净的衣服,一是为了表示尊敬,二是因为很多时候他们需要拍照。


    只有金多,他才刚完成一门手术,穿着血迹斑斑的手术服就来了。


    罗伯特对他一见钟情,并旁若无人地展开了热情的追求。


    金多不堪其扰,多次在公共场合表达自己已婚,并且丈夫就在旁边,他同样在为了援助世界上遭受战争磨难的人奋斗。


    但罗伯特对此置若罔闻,且因为亨伯特家族的确提供了非常多的人道主义补给,金多不能对他太不客气,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礼貌回绝。


    直到李悦良忍无可忍,在他们结束D国援助任务回国之前,李悦良一记左勾拳把罗伯特的脸锤脱臼了。


    有许多人将罗伯特的高清正面照放大贴出来,那双澄澈的,被亨伯特家族引以为傲的蓝色眼珠,在照片中尤为突出。


    没有人会认为这是巧合,尤其是他们进一步深扒出在金多回国后,罗伯特也结束了援助,担任亨伯特家族另一个计划大使跟来了华国。


    “MUEDER!”


    “ANIMAL!”


    无数网民将这两个单词拓印在罗伯特的照片上,只要打开M国社媒,随便搜一搜就能看到很多。


    受害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完美受害人,他没有犯任何错,甚至行为极其高尚。


    而加害人呢,亨伯特家族毁誉参半,他们干过好几起臭名昭著的事,M国内一直传言,他们发家的本钱来自最后一波三角贸易。


    他们近些年的确积极投身公益事业,且十分注重本国利益,有很多M国人都从他们的补给救济计划中受益。


    可最近,国际刑警查获的器官走私案,传出了里面有亨伯特家族的手笔。


    现在再加上罗伯特的事,根本没人会愿意相信他是清白的。


    如果不是宋鹤眠在动物视野里看见了别的,宋鹤眠也不相信。


    米娅终于说完了最难堪的部分,疲倦和烦躁几乎将她整个人吞没,她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用标准的普通话说道:“这是我们掌握的全部消息,我带过来的人也是专门研究这个事的。”


    米娅站起身,高跟鞋在锃亮的大理石砖上踩出清脆声响,她面向郑局,忽而深深鞠了一躬。


    虽然心里预料到这次过来的人并不是来找茬的,但真看见他们如此低姿态,市局三人还是吃了一惊。


    米娅:“我们能做的只有配合你们,罗伯特也一定会配合,但这个案件可能只能寄希望于你们华国警方侦破。”


    米娅:“上次来你们这请求协助办案的潘多拉刑警向我推荐了你们,我也查过你们近些时间的破案速度,非常快。”


    米娅有预感,如果真有人能在短时间内还罗伯特清白,那就只有眼前几个人了。


    宋鹤眠心里涌起古怪的想法,这话怎么说得跟托孤一样,罗伯特难道不是他们自家人吗?


    自家人的死活,指望外人去管。


    虽然他们一定会管就是了。


    以私心论,宋鹤眠对罗伯特的死活不关心,但金多喊冤而死,他一定要查出真正的凶手是谁,以公心论,去伪存真为死者权,本来就是他们的天职。


    沈晏舟却听出了米娅的言外之意,他微微眯起眼,瞳孔里闪烁着惊疑不定的情绪。


    米娅这次过来,无疑代表了亨伯特家族,那亨伯特家族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固定时间内他们查不出真正的凶手是谁,那他们……就要舍弃罗伯特,让他背负着这个不属于他的罪名去死吗?然后来个大义灭亲,保住亨伯特家族摇摇欲坠的名誉?


    米娅说完再次鞠了一躬,“我们会在外面等着,你们有什么需要直接喊我们就可以。”


    她说完将细瘦的手臂轻轻一挥,跟进来的两个男人也朝市局三人微微低头示意然后离开了。


    这个女人很尊重他们这边的文化,这是明显的等他们商议结果的意思。


    从昨天郑局进市局开始,他到现在脸一直都是黑的,看上去非常有威慑力,跟平时笑呵呵的判若两人。


    郑局的视线从门口缓缓收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他将上面遮盖的书本拿走,底下是一张熟悉的人像速写。


    他将这张人像速写拿在手中,宋鹤眠站得近,赫然发现底下还压着一张人像画。


    画像线条流畅,跟宋鹤眠画的那副不同的是,这幅画勾出了下半张脸。


    几乎和那个罗伯特一模一样。


    这是郑局的手笔,见识过郑局画画神迹的宋鹤眠,此时也忍不住犯嘀咕。


    其实有没有可能,罗伯特就是杀金多的凶手,他们现在疑惑的一切,其实都是那帮人刻意做出的伪装。


    不,不会……宋鹤眠很快就推翻了这个猜测,眼中重新露出坚定神色。


    他现在是个合格的警察了,而且他知道自己跟其他警察倚仗的东西并不完全一样。


    郑局这时将视线从宋鹤眠的那张画像上移开了,转而挪到自己的画像上。


    他沉默地盯着看了有半分钟,然后抬头望着沈晏舟,严肃道:“沈晏舟,你是专案组的组长,我给你两个小时,你让专案组成员协同亨伯特家族的人,将所有的信息先给同步了!”


    他一锤定音:“罗伯特不是凶手,案件发酵速度太快了,案发时间到现在也不过两天,一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郑局转向宋鹤眠:“小宋,我有另外的任务交给你。”


    这话让两人都愣了一下,沈晏舟迟疑着往外挪了一步,被郑局叫住,“不是保密任务。”


    说到这里,郑局就忍不住想起上次深夜给宋鹤眠打电话,结果换成沈晏舟接电话的事,他没忍住白了沈晏舟一眼。


    真是会挑,对象一挑就挑到小宋身上,人家进市局一年都没到,他这是给自己招得力干将,还是给沈晏舟送对象去了。


    郑局:“反正你们两现在日夜都在一块,一起听吧。”


    宋鹤眠登时觉得自己的贵重人品受到了质疑,“如果是保密任务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郑局吃力地摆了摆手,把话头拉回正题,“这次罗伯特的案子,由你来主审。”


    郑局:“我刚刚看了我的画像,脸颊那里的线条并不流畅,人的脸是不会只胖下半部分的,凶手可能比罗伯特要瘦一点。”


    郑局:“早晚是有这一天的,你不用推辞,也不许推辞,我们这里这么多人,你是唯一一个真见过凶手面貌的,你必须要通过反复观察,把罗伯特的脸跟你看见的凶手的脸一遍遍对比。”


    他又看向沈晏舟,“刚刚那女人是话事人,你去找她要一份跟罗伯特的结仇名单,我们掌握的信息除了非常紧要的,其他的也可以跟他们同步。”


    老将眼里飘过无边阴霾,那是多年侦缉攒出来的威势。


    他轻声道:“他们要冤死人,也得看我们答不答应。”


    第156章


    米娅非常配合,宋鹤眠心里仅剩的那点担忧也消失了,他不再顾及其他,把自己想问的所有问题一股脑全问出来。


    米娅知无不言,把她现在掌握的消息都跟宋鹤眠说了。


    宋鹤眠也拿到了市局对亨伯特家族的调查结果,最上面写的是米娅和罗伯特的关系。


    这两个人竟然是姐弟?


    宋鹤眠有些讶异,米娅说起罗伯特,语调连起伏都没有,完全看不出他们有血缘关系。


    米娅抬眼看向宋鹤眠,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语出惊人道:“没必要这么惊讶小警官,我有十二个兄弟姐妹呢,如果每一个我都要跟前跟后,我早就累死了。”


    宋鹤眠没想到一眼就让人家看穿自己的想法,心里有些懊恼,但面上神情没什么变化。


    自己的眼神有那么明显吗?这让宋鹤眠觉得自己很不专业。


    米娅:“不过这么多兄弟姐妹里,我最讨厌的就是罗伯特,因为我们是亲姐弟。”


    她眼中滑过无数阴霾,“所以,他的所有烂摊子都是我来收拾。”


    “烂摊子”这个口语在外国人嘴里可不常见,宋鹤眠又瞥了米娅一眼,对面的女人眼下一片青黑,明显很长时间没有休息好。


    宋鹤眠迅速进入状态,顺着米娅的话说道:“这样的话,米娅小姐应该很清楚,罗伯特得罪过什么人吧?”


    “我知道可能有很多,”宋鹤眠斟酌着语句,“但不是那种只见过面的仇人,是跟罗伯特有朝夕相处的机会,最起码了解罗伯特在案发时间做什么的人。”


    他直视着米娅的双眼,“甚至,他可以诱导罗伯特发病。”


    米娅揉了揉额头,遮住嘴打了个哈欠,“这一点我们之前就想过了,能下手的只有罗伯特身边的人,但我们排查了一圈,都没找到这个人。”


    “罗伯特是会收买人心的,”米娅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很狡猾的警官,能待在他身边的基本都是他认定的心腹,我不觉得这些人会背叛他。”


    这人的用词……宋鹤眠微微皱眉,他将平板上的报告看完,然后问道:“米娅小姐,似乎对我们的文化,也很了解。”


    米娅嘴边勾起一个讥讽的笑,“那当然了,原本应该是我来担任华国大区话事人,你们国家的语言和文化,我系统地学习了五年。”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但是我没有蓝色的眼珠,不够格,所以只能做现在做的事。”


    宋鹤眠心内转过好几个念头,把话头重新拉回来,道:“凶手一定是熟悉罗伯特的人。”


    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宋鹤眠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豪门影视剧,直白道:“你们这样的大家族,应该非常注重个人隐私,如果罗伯特真患有游离性记忆障碍,知道这一点的人,应该不多吧。”


    米娅眯起眼,语气变得有些冷漠:“宋警官,你的意思是,希望我们从罗伯特身边人里揪一个出来吗?”


    宋鹤眠:???


    这句话给宋鹤眠气笑了,还好办公室有监控,他坐直了身体,居高临下看着米娅,“米娅小姐,我对你跟罗伯特的私怨并不感兴趣,我只想查清杀害金多的凶手究竟是谁。”


    “说出罗伯特患有游离性记忆障碍的是你,你将那份医院检查报告递给我们不就是想说罗伯特没有作案能力吗?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宋鹤眠伸手扣打着身前的茶几,清脆声响在空旷室内回荡,“需要我再重申一遍吗?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这一声脆响如同有人在耳边击掌,米娅眼中的愤恨瞬间褪去,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一片冰凉。


    刚刚那五分钟,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的确很瞧不上罗伯特,用她学过的华国成语来形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是因为他有一双蓝眼珠,家族内部更靠近权力中心的她也得让位。


    这次的事情闹得实在太大了,亨伯特家族不能又陷入另外的丑闻当中,不然大选绝对没戏。


    大家都是舆论操盘手,就在这个紧要的关头,谁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所以这次来华国前,叔叔说,他们只有半个月的时间,来查这件事。


    米娅很清楚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如果半个月内津市警方没有查出准确结果,这案子总是要给大众,尤其是国内大众一个交代的。


    真相未明,他们能怎么给出符合大众预期的交代呢?


    米娅闭了闭眼,她用力捏紧拳头,重新冷静抬头:“我会安排信得过的人再次检查罗伯特身边的人。”


    宋鹤眠:“好的米娅小姐,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希望你可以告知我们。”


    宋鹤眠微微一笑,“毕竟我们现在的目标是一样的,我们都想查清真相。”


    米娅想要查清真相洗清亨伯特家族的名誉,宋鹤眠想要查清真相将杀害金多的人绳之以法。


    罗伯特具有重大作案嫌疑,只能老实待在市局里。


    宋鹤眠去见他时,这个身材高大的异国男人正满面颓靡地靠墙坐着,看见陌生面孔进来,他十分不耐烦地抹了把脸,“我真的没有杀人,为什么你们就是不相信我!”


    宋鹤眠仔细观察着罗伯特的表情,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罗伯特。


    心底最后一点怀疑也消失不见,从微表情来看,罗伯特没有说谎。


    罗伯特的瞳色的确很特殊,像万里无云的蓝色晴空。


    一个念头在宋鹤眠心头跳出来,凶手的美瞳是特制的,正常售卖的美瞳片,瞳色不会设计得这么小众。


    宋鹤眠面无表情,“坐进这里的每一个杀人凶手最开始都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让罗伯特激动起来,但椅子限制着他不能有什么大动作,他双手紧紧握拳,“你们不能这么做!”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情绪越发激动,“你们不能就这么给我定罪!让我去做替罪羊!这不符合你们的法律!对我不公平!”


    宋鹤眠一言不发,就这么坐着静静看着罗伯特,他需要罗伯特先冷静下来。


    宋鹤眠:“罗伯特先生,你熟悉我们的文化,也熟悉我们的法律,你说你无辜,那就得给我们不在场证明。”


    宋鹤眠:“2月29日那天,你在哪?”


    “这个问题你们之前已经问过很多次了!”罗伯特不耐烦道,他紧接着闭眼做了个深呼吸,“我中午参加了一场宴会,在宴会上喝了几杯香槟,就直接在我的车里休息了。”


    罗伯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的记忆里,我没有离开过我的车。”


    那辆车非常巧就停在监控死角,没有人能证明罗伯特一直在车里,哪怕是他的助理也不能。


    他的助理亨利,就是在米娅等来过来市局前代表亨伯特家族跟津市警方交涉的那个人。


    亨利当时接到了一通电话,紧急处理事务去了。


    “那你为什么要去查询金多住在哪个房间?”宋鹤眠看着酒店员工给的口供,“你明确向玫瑰酒店工作人员询问了金多的住址,哪怕他们第一次拒绝了你。”


    罗伯特语塞,但都到这个地步已经容不得他纠结了,“我没想到会在玫瑰酒店撞见金博士,我觉得我们很有缘分,想跟他说请误会而已。”


    宋鹤眠没说话了,只用一种“你听听你自己信不信”的眼神看着罗伯特,


    真是越回答越觉得自己是凶手,罗伯特安静了一会,然后自嘲嗤笑出声,“我承认在D国我第一次看见金博士的确对他有不好的想法,但他男朋友也教训过我了。”


    提起李悦良,宋鹤眠的神色不可抑制地沉了下去。


    这个人突然就和石沉大海一般,在金多死后悄然从津市消失了,酒店监控并未拍到任何李悦良离开的身影。


    宋鹤眠很难不猜想,他是不是也遇害了。


    那他的尸体呢,李悦良身材高大,还练过拳击,凶手就算把他也迷晕了,后面同样得把他带出去。


    “但我真的没有杀金博士,”被接连审讯,罗伯特也很疲倦了,“君子有成人之美,来华国后,我真的只是想道歉。”


    宋鹤眠暂时没有什么想问的,他对罗伯特道:“你转过去,把侧脸露给我。”


    罗伯特被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说懵了,下意识问道:“什么?”


    宋鹤眠:“转过去,把侧脸露给我。”


    罗伯特不明所以,但宋鹤眠这个态度和之前的人不一样,他看到自己洗清嫌疑的希望,立刻照做了。


    他扭头扭到一半,听见宋鹤眠制止道:“转太多了,往回扭一点,确保你两只眼睛都能看到我。”


    罗伯特小心翼翼调整着角度,直到宋鹤眠喊停。


    宋鹤眠来回摩挲着档案的手顿住,他微微眯起右眼,凶手露给保洁的脸就是这个角度的,他要画下来。


    嘶……


    一束灵光在宋鹤眠脑中炸开,这么侧面望过去,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罗伯特的鼻梁并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完全不像他这个人种常见的鼻梁。


    见宋鹤眠不再问,罗伯特反而更焦心,他下意识想从椅子上坐起来,被扯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是被人陷害的,你们会认真查吧!”


    宋鹤眠:“那你应该给我们提供可疑人员名单。”


    罗伯特突然语塞,他暴躁地甩了甩头,“这件事你们之前已经说过了!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得罪过哪些人!”


    那就是得罪的人太多了。


    罗伯特:“我的助理亨利,他熟悉我的一切事务,让他去看当时玫瑰酒店里住着的人员名单,他一定可以认出哪些人跟我有仇!”


    宋鹤眠没说什么,先从审讯室里离开了。


    外面,那位亨利助理还在跟亨伯特家族这次过来的律师谈话。


    宋鹤眠出来就看到这幅场景,亨利眼下一片青黑,但那位律师明显资历很老,用一副近乎颐指气使的样子询问亨利事情。


    宋鹤眠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人类说话时的语气是共通的,他能清楚感受到老律师的不耐烦。


    许是注意到这边有人一直在观察他们,老律师突然警惕地扭过头,看见宋鹤眠,脸上的不屑与厌烦一闪而过。


    宋鹤眠下意识眉毛轻挑,这个老律师的眼睛,竟然也是蓝色的,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这个亨伯特家族,看样子是个神棍家族啊,蓝色眼珠无疑是哪一块的基因链有所不同,家族内不能人人都有意味着这是隐性基因。


    宋鹤眠一个穿过来的古代人都知道孟德尔的故事,这些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真是封建迷信哪里都有。


    宋鹤眠默默在心里骂了句一群蠢猪,米娅这时候从里边出现,她不知说了点什么,老律师顿时收起了那副半截身子入土的刻薄样子。


    亨利对米娅感激一笑,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红色的半透明小药瓶。


    拜美瞳所赐,宋鹤眠在网上搜索常见美瞳种类时,大数据会顺着推一些眼药水给他。


    宋鹤眠后面还特意去搜了眼药水,他很确定,亨利手中拿着的,就是某种品牌的眼药水。


    果然,身边没再围着人了,亨利仰起了脑袋,将眼药水精准滴入眼眶。


    宋鹤眠脸上所有表情都往下沉,他迅速低下头,自然地转过身,不让亨利发现自己还在看他。


    眼睛是人的要害部位,人在遇见突发情况时会下意识闭上双眼,给眼睛滴眼药水都能算违背本能的行为——大脑需要一直控制手和眼皮,不断传输“这是保护身体健康行为”的念头,人才能在眼药水落下前抑制住眨眼的欲望。


    所以对不常滴眼药水的人来说,这其实是个很难顺利一次就搞定的事,但看亨利,他明显经常滴眼药水。


    不能由他直接问,宋鹤眠意识到,如果亨利真有问题,他去问会打草惊蛇。


    按照犯罪心理学,凶手现在是最谨慎也最自大的时候,他如愿以偿看见自己诬陷的人成了自己的替罪羊。


    宋鹤眠有米娅的联系方式,他先跟沈晏舟说了自己的发现,两人一起留了下来。


    米娅原本也想找他们的,“我今天又排查了一圈罗伯特身边的人,他们都没有这个作案时间,宋警官,我觉得你的猜想是错误的,不可能是亨伯特内部的人。”


    宋鹤眠却没接她的话头,他开门见山道:“亨利助理,他的眼睛有什么问题吗?”


    米娅愣了愣,但还是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没有什么问题,我们会因工作强度大小不同给人安排体检,像亨利这种,每两个月就要体检一次,他身体一直很健康。”


    “眼睛的话,”米娅一边走近一边从手上端着的平板里调取资料,“他有些轻微的散光和近视,但这不算什么疾病吧?”


    宋鹤眠现在明白为什么米娅走哪都要带上她的平板了,这个平板几乎等同于亨伯特家族的资料库,屏幕上面显示的是亨利最近一次的全身体检报告。


    宋鹤眠的眼神在体检报告中间位置顿住,那只有小小一行字。


    亨利有点近视,度数没涨,医生建议减少佩戴隐形眼镜的次数。


    恰在这时,沈晏舟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苟胜利发来的消息。


    【苟赢:我今天对受害人的肺做了切片,刚刚切片结果出来了,我在气管的位置发现了不明液体。】


    宋鹤眠也正好看见这条信息,他迅速将平板塞回米娅手里,满带歉意道:“好的,我们暂时有点急事要处理,谢谢你的配合。”


    第157章


    这两个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米娅疑惑地眯起眼,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


    经过她的调查,津市市局刑侦支队最近半年的“业绩”很不错,都是命案大案,而且有些案子非常离奇,光看警方公布出来的内容,筛查信息就是一个大项目。


    但他们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侦破案件,米娅心里对他们的能力有非常高的心理预期。


    再加上潘多拉的暗示,米娅很信任他。


    亨伯特家族广交好友,这次陷入器官倒卖丑闻,就是潘多拉帮的忙,据他所说,他跟这两个人共事那段时间,能感觉到这两人身上有那种,属于顶尖刑侦人才的嗅觉。


    潘多拉的原话是,“他们仿佛看见了凶案现场,知道凶手的所作所为一样。”


    他们走得这么急,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线索吗?


    她思索间,那两个人已经大踏步走出了会议室。


    沈晏舟跟宋鹤眠急匆匆往法医室走,穿着白大褂的苟赢主任手里端着爱徒的爱徒为他亲手加热的爱心便当,站在走廊里狼吞虎咽地吃。


    宋鹤眠缓缓顿住脚,干他们这行没时间吃饭是常有的事,但为什么,苟胜利的表情会这么满足。


    这可是法医室!技术支队的头牌!郑局心头的宠儿!平时要什么东西要不到。


    他眼神又往便当盒里瞟了一眼,最上面一层应该是酱焖猪蹄,猪蹄密布黑亮油润的光泽,看上去就觉得它一定入口即化。


    但这也只是一份平平无奇的猪脚饭,充其量算作豪华版,之前沈晏舟请吃海鲜大礼包的时候,苟主任都没这么高兴。


    果然,在宋鹤眠心头想法还在胡乱飞涌时,苟胜利当着两人的面夹起最后一块猪蹄,塞进嘴里嚼巴嚼巴后,对着他们一本正经道:“现在我可以安心退休了。”


    沈晏舟:……


    宋鹤眠:???


    苟胜利将饭盒放下,优雅地拿出纸巾擦了擦嘴,“你们跟我进来。”


    他一边带着两人往解剖室走,一边碎碎念道:“你们别不信,干咱们这行的,一定要有点运气。”


    苟胜利:“蔡听学,技术不错,我带过那么多学生,上过那么多节解剖课,蔡听学的解剖技术是最好的,但是,他差了点运气。”


    解剖台上,那颗肺已经有些变色了,因为天冷,倒还没有什么异味产生。


    寒意再次攫取着宋鹤眠的心脏,解剖室里温度本来就低,他没来由打了个寒颤,每次吸气都像吸进去一口冰碴。


    小实习生正在聚精会神看切片,并未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苟胜利看着小实习生的背影,轻声道:“但是小谭有这个运气。”


    他轻咳一声,微微伸长脑袋喊了声:“小谭,你有查出那不明液体的成分吗?”


    谭珊珊迅速抬起头,看见沈晏舟,她立马从椅子上滑下来,局促地笔直站好。


    “还在比对,”谭珊珊双手交叠,“已经比对出了一些主要成分,我刚刚查了,这些成分,常见出现在美瞳浸泡液里。”


    “美瞳”这两个字瞬间戳中沈晏舟和宋鹤眠的神经。


    宋鹤眠难掩激动,他看向沈晏舟,“罗伯特是不近视的。”


    不只不近视,他视力还很好,宋鹤眠记得米娅给的资料,罗伯特热衷并擅长于射击活动,他经常代表亨伯特家族参加射击比赛。


    而且他有蓝色瞳孔,这与众不同的瞳色带给他无数便利,罗伯特不需要佩戴其他颜色的美瞳或是隐形眼镜。


    “那剩下的特殊成分,”沈晏舟敛眉,“能查出来吗?”


    宋鹤眠离谭珊珊比较近,清楚看见小姑娘的身体抖了抖,但她还是鼓足勇气,“应该可以,但是需要一点时间,我得比对其他浸泡液。”


    沈晏舟有这么吓人吗……


    苟胜利瞪了沈晏舟一眼,然后又面向谭珊珊和颜悦色道:“没事,不用紧张,你尽量去找。”


    宋鹤眠想到亨利的身份,补充着说道:“可以去找那些比较贵,在市面上不那么常见的浸泡液。”


    谭珊珊会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苟胜利看出小实习生的不自在,将现有的检验报告拿给两人看完,就把他们推出去了。


    三人走出法医室,苟胜利突然深深叹了口气。


    沈晏舟:“不是说后继有人吗,怎么还叹气了。”


    苟胜利看着自己手上斑驳的皱纹,“我老了呗。”


    “这次要不是小谭做了细致切片,”苟胜利眼中闪过细微怅惘,“可能就没人发现受害者肺里的不明液体了。”


    从保密小组到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一点。


    美瞳浸泡液并不足以支撑做罗伯特没有犯罪的证明,但如果后面有需要使用美瞳的嫌疑人出现,它就是个有力的佐证。


    宋鹤眠:“但最后不还是发现了吗?”


    “只要发现了,”宋鹤眠语气非常坚定,“那就没有错过。”


    苟胜利神情顿住,他突然间发现了小宋另一个吸引人的地方,他从没有见过宋鹤眠内耗的样子。


    这一点在刑侦工作中其实非常难得,但宋鹤眠来市局大半年了,不管遇见的案子是难还是简单,他都不会钻牛角尖。


    想到这,苟胜利脸上浮现一抹笑意,不等对面两人再说什么,技术支队一把手突然又变脸,“郑局说下季度要给我们涨津贴,别跟我们技术支队抢。”


    他摆摆手,“等小谭查出其他成分我再跟你们说。”


    宋鹤眠看着他大摇大摆又走回了法医室,心头蔓延着古怪的情绪,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沈晏舟也盯着苟胜利的背影,突然道:“去年的年底体检因为案子推迟了,等这个案子结束,应该就要安排上了。”


    宋鹤眠骤然扭头,“你是觉得——”


    沈晏舟把视线收回来,“暂时也说不清楚,就当做个风险筛查好了。”


    两人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直到宋鹤眠的肚子不受控制地低鸣出声。


    原本在两人当中弥漫的低沉气氛霎时全部消失,沈晏舟低低笑了一声,“先去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查案。”


    最起码他们现在有了新的怀疑对象,调查方向自然就要转变。


    现在食堂没有饭了,沈晏舟在手机上叫了外卖,等外卖的间隙,两人着重商讨了一下那个亨利。


    因为案发很快,罗伯特被控制得也很快,亨利作为罗伯特的贴身助理,留在市局的时间跟罗伯特一样长。


    市局的监控非常完善,除了私密空间,没有任何监控死角,亨利的一举一动都被完整拍下来了。


    米娅的办事能力有目共睹,她明确说查了两遍都没查出罗伯特身边人有什么不对,那证明明面上他们真的没做什么。


    但暗地里就不一定了。


    监控视频里,罗伯特被请进了审讯室,亨利看上去也想跟进去,但赵青礼貌地把他隔开了。


    宋鹤眠看见亨利色厉内荏地对着赵青叫喊了几句,但赵青丝毫不为所动,像座山似的拦着亨利在外面。


    亨利脸上露出了无计可施的愤怒,他冷冷地瞪了众人一眼,然后转过身去打电话了。


    他打电话的地方也有监控,而且安装得比较隐秘,宋鹤眠看见亨利左顾右盼,才掏出手机联系起大洋彼岸的人。


    两人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查监控的,没想到真有意外收获。


    “亨利的表情不对,”沈晏舟眯起眼,“他非常放松。”


    是的,他的表情跟刚刚被赵青拦住的表情完全不同。


    他右手随意捏着手机,左手正摸索着西装口袋,应该是在找烟。


    一道白光同时在两人脑中闪过,人在做动作时一定会用自己惯用的那只手,亨利,似乎是左利手?


    宋鹤眠立刻回忆起来,他跟亨利见面很少,反而沈晏舟作为刑侦支队长兼专案组组长,跟亨利对接的次数多一点。


    无需宋鹤眠开口问,沈晏舟就答道:“没有,他握手,拿笔,都是用右手。”


    亨利在刻意遮掩这件事吗?


    屏幕里,亨利已经点燃了香烟,这让宋鹤眠觉得有些奇怪,电话那边的人一定会接电话,他总不可能一边接电话一边抽烟吧。


    宋鹤眠的视线死死定在亨利脸上,这通电话持续了不短的时间,那根被点燃的香烟,亨利从头到尾都没塞进嘴里。


    他就这么右手扶电话,左手掐着烟,一直到通话结束。


    应该是那边先挂的电话,宋鹤眠看见亨利低垂着眼,再次抬头时脸上满是阴鸷。


    可紧接着,他将那根已经烧到头熄灭的香烟往嘴里送去,闭眼深吸了一口。


    监控完整拍下了他脸上那迷醉幸福的表情,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这个画面堪称诡异,硬生生让宋鹤眠起了一后背鸡皮疙瘩。


    沈晏舟看向宋鹤眠,沉声道:“这个亨利有重大作案嫌疑。”


    他在人前人后表现出的情绪截然相反,这个表情代表着得意,他乐于看见罗伯特倒霉。


    宋鹤眠点头,继而又面露疑色,“我们能直接申请搜查令吗?感觉现有证据并不足以支撑我们审讯。”


    沈晏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交给米娅,她是最不想罗伯特是凶手的人,只要亨利还给亨伯特家族做事,他就不得不听命于她。”


    宋鹤眠依旧有些犹疑,“可还有燚烜教……”


    沈晏舟:“亨利现在并不知道自己被我们怀疑上了,他动用的还是明面上的资源。”


    所以要快。


    这个人很会操控舆论,国外舆论甚嚣尘上,沈晏舟觉得很快就会蔓延到国内来。


    甚至不是蔓延,看玫瑰酒店前面潜伏的那么多人就知道了。


    第158章


    米娅的回复比两人想的还要更快一点,她三下五除二就把亨利记录在案的住宿地点甩给了两人。


    亨利作为罗伯特身边的第一助理,罗伯特的很多贴身事务都是他安排的,所以他一般都住在罗伯特隔壁。


    沈晏舟同时让专案组成员转移筛查目标,让他们着重查找案发时间内亨利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玫瑰酒店发现金多尸体那一层已经全层封禁了,电梯和安全通道也安排了专人把守,就是为了杜绝上次的偷拍事件发生。


    想到上次的事,宋鹤眠又觉得心火幽幽燃了起来,警方从那个男人身上搜到了相机,经过审讯,他交代说是自己看到了外网视频。


    他在互联网上查到了罗伯特住的地方,想要趁着国内舆论还没发酵起来的时候,用新鲜的一手消息打大众一个猝不及防。


    男人完全不觉得自己做得不对,在审讯室里声音抬得比凶神恶煞的田震威还要高。


    “你们到底在遮掩什么?”男人愤怒地捶打着桌子,“民众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看着一干警员黑脸,男人又讥讽地笑出声,“这件事国外已经传开了,你以为是你们想遮掩就能遮掩住的吗?”


    男人:“我倒也很想看看,等‘无国界医生因拒绝追求被掌权者虐杀’这个新闻爆出来后,你们还有什么脸,在这信誓旦旦地审讯无辜者!”


    赵青说当时田震威气得浑身发抖,那个男人看上去也怕得要死,但还是鼓足勇气跟田震威对峙,两人看彼此的眼神都像是在看垃圾。


    他们吃过无良媒体的大亏,还不止一次,每次都要开会,哪怕局里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怎么回事。


    那群只要热度的人已经摒弃了新闻从业者最应遵守的基本准则,他们根本不在意事实真相如何。


    米娅把亨利叫走说要开个一小时的会,这是她权限之内能帮他们拖的最长时间。


    沈晏舟和宋鹤眠趁着这个时间进入了亨利的房子。


    打开房间大门,里面的陈设让宋鹤眠不自觉地皱起眉来。


    这间房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非常整洁,是那种不符合常理的整洁,就好像根本没人在这里住一样。


    除了睡人的床,房间里什么东西都没动,所有东西都井然有序地摆放着。


    亨伯特家族财大气粗,他们是玫瑰酒店的常住用户,沈晏舟跟宋鹤眠之前去过罗伯特的房间,里面非常凌乱。


    但凌乱才是合理的,除去他们中间前往D国的时间,罗伯特在玫瑰酒店住了四个月,亨利也是一样。


    什么人会有这么严重的洁癖?


    两人凭借侦查经验,带着手套迅速将房间内几个关键地方查看完毕。


    宋鹤眠搜到卫生间的吧台,视线顿在吧台的纸巾上。


    这盒纸巾没有拆封。


    从进门就感受到的违和感在这一刻彻底引爆,宋鹤眠小心翼翼捏起纸巾盒,纸巾上面非常干燥,外壳上连一点水珠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这不是玫瑰酒店给住客准备的纸巾,他们之前去过其他人的房间,玫瑰酒店有专门的供应商,所有一次性用品都印有玫瑰酒店的标识。


    但这明显是亨利从外面购买带进客房的纸巾。


    他入住这间房四个月有余,连纸巾都不拆封吗?


    还是说就那么巧,这包纸巾是他跟随罗伯特前往D国之前刚买的,还没来得及拆,就这么放在了房间里?


    宋鹤眠迅速否定了后面的想法,他现在对“巧合”两个字过敏。


    沈晏舟这时也检查完别的地方,两人同时转身,一对视上,沈晏舟就面色沉重地缓缓摇头,“这间房没有什么入住的痕迹。”


    宋鹤眠:“我也这么想,我怀疑亨利平时根本就不住在这。”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又摇头道:“长时间不住在这不现实,他是罗伯特的贴身助理,亨伯特家族的业务不小,一定会有突发事件产生。”


    突发事件就需要紧急处理,就算不能随叫随到,亨利也必须在短时间内出现在众人眼中。


    沈晏舟:“问一问米娅,让她去问跟着罗伯特在华国特区待着的人,有没有什么突发事件亨利姗姗来迟的情况。”


    他们现在都怀疑,亨利并不住在这个房间,但他又不可能离得很远。


    沈晏舟更倾向于他在玫瑰酒店以个人名义或是燚烜教帮他开了另外一间房。


    卫生间里面就没有什么好看的了,一片纯白,但宋鹤眠还是仔仔细细上下观察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不对后才往外走。


    他迈出去第一步就是一个趔趄,右脚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带着他整个人往外滑去。


    宋鹤眠手脚并用想要维持身体平衡,脸上满是惊惶,但是这一滑完全超出他的预想,他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往前倒去。


    眼见摔倒是不可能避免的事,宋鹤眠下意识闭上双眼,沈晏舟在房间中间,来不及过来扶自己。


    没关系,他摔过很多次了,虽然来这个世界还没摔过。


    意料之中的巨响在耳畔响起,但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宋鹤眠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结结实实,直到鼻腔里充斥着一股熟悉的幽香,他才缓缓睁开眼。


    手下软软的,这手感很熟悉,宋鹤眠本能抓了两把。


    “嘶——”低沉的痛呼近在咫尺,宋鹤眠愣愣扭头,正与沈晏舟的眼神对上。


    “宋小眠,”沈晏舟都顾不上后背闷闷的痛,他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平时亏着你了吗?”


    他话这么说,心却也扑通扑通跳得很快,余悸未消,沈晏舟忍不住把宋鹤眠往怀里紧了紧。


    还好没摔着,那个姿势摔下来说不定会骨折。


    宋鹤眠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颊扑地爆红,他慌忙从沈晏舟身上爬起来,想起那声巨响,他又紧张得不行。


    “你没事吧?”宋鹤眠下意识想把沈晏舟扶起来,但又怕他摔到哪里,不能随便移动,手急得不知道往哪放,“有没有摔倒哪里?”


    沈晏舟精准抓住他上下踅摸的手,不答反问道:“你呢?你有没有哪里痛?”


    宋鹤眠小幅度但密集地摇晃着脑袋,“没有,我没事,你都给我垫着了。”


    那颗心终于落回胸腔里,沈晏舟这才有时间感受自己的身体,后背一阵剧痛,但他评估应该没伤到骨头。


    他这才在宋鹤眠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看见宋鹤眠眼眶迅速红成一片,沈晏舟再次叹了口气。


    虽然现在地点不对,时间也不对,但他还是吝啬地给自己挤出了一个拥抱的时间。


    沈晏舟:“我真的没事,相信我好吗宋小眠,在一线干了那么久,评估伤情是基本功。”


    宋鹤眠的声音从下面闷闷传来,“但是你的心跳得很快。”


    沈晏舟顿了顿,然后实话实说道:“那是吓的。”


    “你从来没有用那种语气喊过我的名字。”


    “啊?”宋鹤眠懵然抬头,“我刚刚喊了你名字吗?”


    沈晏舟没回答,但脑海里自然而然回忆起刚刚的事,宋鹤眠紧紧闭着眼,几乎是失声喊出来的。


    他敏锐地意识到,宋小眠很怕摔倒,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冒出来了。


    他一定不能让宋小眠摔倒。


    身体比意识先一步飞扑过去,准准接住了下坠的人。


    这个拥抱大约持续了一分钟,两人的心跳趋于平稳,宋鹤眠从沈晏舟怀抱里脱离,低头看向自己脚底。


    明明进去时检查了地上没有东西啊。


    他鞋底并未沾上什么,只有一片湿润的痕迹,宋鹤眠往自己踩到东西的地方走近。


    纯白的地板,上面有什么都很明显,两人顺着那条长长的湿迹滑痕,很快找到了害宋鹤眠摔倒的罪魁祸首。


    这是一块,椰果果冻?


    两人小心翼翼拈起这块半透明物质,一靠近,那股刺鼻的甜酸味就熏得两人下意识仰过头去。


    宋鹤眠有些激动,“这肯定是亨利带进来的!”


    案发之后,玫瑰酒店迅速将这一层封锁起来了,当然不会安排保洁过来打扫,亨利他们也不能进来。


    所以这个椰果,一定是金多被杀但案子还未被人发现前,被亨利带进来的!


    但亨利目前没给出任何与这相关的信息。


    而且这个椰果一闻就十分廉价,看上去很像小卖部里售卖的那种五毛一块的零食。


    他们很难把这个价位的东西,跟亨利联系上。


    两人对着椰果陷入沉思,直到沈晏舟的对讲机响起来。


    “喂?喂喂?沈队,能听见吗?”


    是魏丁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着急。


    不祥的预感迅速充斥两人全身,沈晏舟脸色骤然阴下去,他握起对讲机,沉声道:“我能听见,怎么了?”


    “新闻!”魏丁深吸一口气,声音也很沉重,“金多被杀的新闻被报道出来了!”


    宋鹤眠心里早做好准备,这是迟早的事,大家在同一片互联网上冲浪,虽有部分限制,但很容易就能翻过。


    沈晏舟沉声不变,“还有呢?”


    如果只是这样,魏丁不会那么着急。


    魏丁:“他们说罗伯特是板上钉钉的凶手,有人爆出了罗伯特被我们带走的画面,说证据也齐全了,但我们会包庇凶手。”


    “不知道是谁给媒体传的消息,”魏丁疲倦地叹了口气,“市局门口已经有记者蹲守了,玫瑰酒店那边也传信过来,有不少人围过去。”


    魏丁:“还有亨伯特家族这次过来的人,也被媒体爆出来了。”


    魏丁:“米娅在国外很出名,她代表亨伯特家族出席过很多活动,这次过来的人里,还有几个蓝眼珠的,他们被抓拍到了。”


    沈晏舟:“有跟网警那边联系吗?为什么会一下子吵起来?”


    “网警说还在查,”魏丁答道,“已经查到最先爆消息的人了,是国外ip。”


    宋鹤眠的心重重往下一沉,燚烜教动手了。


    流畅的思绪突然停滞一下,宋鹤眠梳理着突然冒出来的违和感,顺着末梢想到了不合理的地方。


    燚烜教目的很明显,他们想要凑齐五行祭品,完成对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献祭,达到所谓净化世界的目标。


    但金多已经死了,“金”属性的祭品已经献上,后面的事跟他们没关系了。


    难道说亨利比较重要?


    不,不会,宋鹤眠很快推翻这个猜测,五行祭品是一样重要的,处刑人应该也是,冯东没有逃走,杀陆放声的凶手掐准了时间,但他同样没有做丝毫掩饰。


    宋鹤眠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他迅速观察起屋内陈设,尤其是他跟沈晏舟触碰过的东西。


    他更怀疑,是亨利动手了。


    宋鹤眠相信米娅信誓旦旦的保证,她既然说能拖住亨利,那这段时间就不会有问题。


    宋鹤眠语出惊人道:“这间房里会不会有红外线组织。”


    “这些新闻明显都是早就安排好的,”宋鹤眠冷静分析着,“只等待一个时机。”


    但今天跟案发当日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没有查出什么有用信息,唯一暴露出来的就是他们查了亨利。


    怎么就这么巧,他们前脚刚进这间房,后脚新闻就爆出来了。


    那椰果被装在了证物袋里,米娅的消息也在此时发来。


    “本国给了我通讯,我们只有三天时间,如果三天内查不出真正的凶手,我们就要引渡罗伯特回去。”


    亮起来的屏幕让两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宋鹤眠低声骂了句“艹”。


    沈晏舟:“这间房得继续锁,那个亨利一定有问题,我们得赶紧找他的另外一个住所。”


    两人走出房间,行至走廊拐角时,刺目的闪光灯骤然亮起,三个扛着摄像机的男人冲到两人面前。


    他把话筒对准宋鹤眠,急切问道:“两位警官,可以采访一下无国界医生被杀案的进展吗?!”


    第159章


    这个突如其来的采访打得两人猝不及防,宋鹤眠被闪光灯晃到眼,下意识伸手遮挡,沈晏舟迅速反应过来,将宋鹤眠护到身后。


    但这个动作似乎刺激到了对面三人,他们急切地再次上前一步,“我们是《朝闻道》的记者,能不能采访一下这桩案件现在进展到哪了?”


    这层楼明明已经被封锁起来了,这三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沈晏舟脑中思绪飞速旋转,念头一个接一个闪过,但每一个都把他的心重重往下拉。


    不管什么原因,他们出现在这里总不会是什么好事。


    沈晏舟收敛眉目,他冷脸时不怒自威,是跟魏丁那样光头大汉散发出的截然不同的威慑力。


    那三个男人被他的视线压得不自觉噤声,脑袋也偏向一侧,避免跟沈晏舟对视。


    这间房门口便这样突然陷入短暂的静谧,直到拿着话筒的男人身上传来一声低而清脆的“嘀”声。


    他们三个如梦初醒,见状想继续上前一步,被沈晏舟冷声喝退。


    这一声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三男眼中闪过兴奋之色,握着话筒的人抢先开口,“据说嫌疑人在案发后不久就被你们控制住了,为什么不向社会公布初步调查结果?”


    沈晏舟知道这些人想干什么,但他们怼着宋鹤眠的脸拍,他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他刚想开口,就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悄悄扯了扯他的手腕。


    沈晏舟还未回头,宋鹤眠就走到他身侧了。


    他朝沈晏舟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平静地看着三人,“你们具体是想问什么呢?”


    三男明显没想到两人打算正面回应,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宋鹤眠:“案件侦查需要足够证据,我们刑侦支队所有人都在加班加点忙这个案子,这也是我们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违法的人,”宋鹤眠拿出市局之前办过的案子背书,“之前大家关注的案子我们也在结案后及时向大众公布了相关信息。”


    沈晏舟此时彻底明白宋鹤眠的用意,顺着他的话茬道:“现在案件还在侦办过程当中,我们欢迎大家监督。”


    不等三男再开口,宋鹤眠脸色一沉,连珠炮似的反问道:“案发之后,这整层楼就已经被我们封锁,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如果因为你们的违规报道,导致真凶出逃或是其他什么情况,你们能负起这个责任吗?”


    “死者尸骨未寒,你们有没有看见他的父母悲痛的表情?”


    “没有人希望自己的死状被自己至亲至爱看见,你们这么大张旗鼓,给民众报道了什么真相呢?”


    三男被这声音越扬越高语气也越来越冲的问话整懵了,这,这原本不应该是他们的台词吗?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骚乱,是在下方蹲守的警员冲过来了。


    两个警察脸上满是惊惶,他们真的没有玩忽职守,一直守在安全通道那里,这三个人只能是走电梯过来的。


    但是玫瑰酒店不是说把这一层的电梯完全停掉了吗?没人能到达这一层啊。


    看见新的警察过来,三人原本有些萎靡的气焰霎时又腾飞起来,他们将镜头对准两个新来的。


    握着话筒的人色厉内荏的叫喊道:“你们想干什么?打我们吗?”


    沈晏舟懒得跟这些人废话,从后腰拿出手铐,他把手铐亮出来,那两个警察立即会意,神情冷淡地围过来。


    三男还想反抗,这可给了宋鹤眠可乘之机,他眼尖地指着男人下意识挥起来的手,语气中难掩兴奋:“你想袭警?!”


    男人愣了一下,“我没——”


    两小警察完全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你们非法潜入警方办案场所,阻挠案件侦查,现在还想袭警?!”


    出一线的警察执行能力都非常强,说话的功夫,三男每人喜提一副银手镯。


    虽然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但男人还是难免惊慌,他努力昂起头,因为太用力颈后肌肉都酸痛起来,“媒体有报道真相的权利!你们——”


    小警察超绝不经意给了他一个小小的肘击,男人吃痛一下子就闭嘴。


    外勤组的同事过不了多久就能到这,沈晏舟看着三人被提溜走的背影,突然冷哼一声。


    三人带来的摄影装备散落一地,沈晏舟视线缓缓下移,“‘朝闻道,夕死可矣’,他们也配叫这个名字。”


    他沉思了一小会,然后对宋鹤眠道:“来不及慢慢来了,亨利发现自己被怀疑一定会更警惕,我来联系郑局直接下搜查令。”


    宋鹤眠会意,他们现在就得守在这,以防亨利回来破坏现场。


    那现在也不用着急回去了,就在原地等着,宋鹤眠摸着下巴,问道:“这三个人会不会投诉我们。”


    这句话勾起了沈晏舟的回忆,当时林德的案子,林金泉被宋鹤眠逼问急了就开始耍老赖样。


    他嘴角不自觉弯了弯,“不用怕,你没有警号。”


    宋鹤眠愣了愣,继而神色大窘,“这不一样。”


    刚刚那三个男人出现得太突然,两人都被惊到,宋鹤眠的头发匆忙间有些凌乱,沈晏舟凑过去帮他把头发拨好,然后直视着宋鹤眠的眼睛道:“没什么不一样的。”


    沈晏舟:“投诉也是要有正当理由的,他们自己本身就犯了法,有什么理由来投诉我们。”


    搜查令下来的时间很快,现在本来就是特事特办,郑局直接抽调技术支队的骨干过来支援。


    但在行动组过来支援前,亨利先出现在两人视野里。


    守在门口的宋鹤眠面色不可避免地沉下去,亨利不是一个人过来的,他紧跟在两个看上去年纪稍微大点的中年人身后,看上去非常谦卑。


    这两个中年人,都有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珠。


    因为有亨利的衬托,这两中年人脸上的傲慢神色便非常明显,宋鹤眠心里警铃大作,后背肌肉都不自觉地绷起来。


    亨伯特家族这次过来的人,米娅都给专案组的人介绍过,他们同样也认识沈晏舟。


    为首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两人几眼,对身边的亨利叽里咕噜说话,亨利替他翻译问道:“沈队长,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晏舟微微一笑,“当然是为了查案子。”


    中年人眉心一皱,他觉得自己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但他还是道:“我认为这桩案子已经有结论了,你们是想要把亨伯特另外的人也拉进案件里吗?”


    沈晏舟不为所动:“我们办案不以‘认为’为标准,只有证据才是检验真凶的唯一标准。”


    中年人看了亨利一眼,然后皮笑肉不笑道:“所以你们是觉得,罗伯特不是真凶,但真凶还是亨伯特家族的人是吗?”


    宋鹤眠闻言小小翻了个白眼,这不是屁话吗?如果不是他们内部的人,怎么可能每一条都对标得那么清楚。


    还有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过海关时没看自己护照是从哪来到哪了。


    沈晏舟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微笑,身体却没挪动一分一毫,像座山一样挡在三人面前。


    中年人眼神陡然变得阴鸷,亨利听完他的话,直视着对面两个人,彬彬有礼道:“沈队长,请你让开,这是我的房间。”


    中年人又说了句什么,亨利挺直腰板,“我应该不是这件案子的嫌疑人吧,我想要进我的房间拿一下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沈晏舟的脸色微微变了,中年人说的话并不是这个意思。


    亨利眼中挑衅未消,沈晏舟缓缓意识到,他知道自己听得懂他们国家的语言。


    沈晏舟:“现在是了。”


    亨利脸色微变,他没想到沈晏舟会这么直接。


    两方对峙间,沈晏舟的手机突然响起,宋鹤眠看见对面三人脸色一下子多云转晴,眼里还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笃定。


    沈晏舟的一切密码宋鹤眠都知道,手机更是随便看,他瞥了一眼,看见来电人是郑局。


    宋鹤眠心里有不祥的预感,对面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想办法给郑局施压了吗?


    果然,看见沈晏舟接起电话,亨利嘴边漾出得意的笑,“听说你们的局长再过两年就要荣休了。”


    沈晏舟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最先传来的是一声长叹,叹气声带着某种凉意,从沈晏舟头顶一路冻下去。


    沈晏舟的心不可抑制地跳快起来,他的眼神已经完全沉下去,心里迅速开始盘算,要怎么继续查。


    郑局:“苟赢应该马上就到。”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沈晏舟跟与他挨得很近的宋鹤眠听见。


    郑局淡声道:“这个案子我全权交托给你,晏舟,不要担心什么,想查什么就放手去查,我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沈晏舟发出一声低沉又愉悦的笑,他重新抬起头,一边冷笑着看对面三人一边回答:“我知道了郑局。”


    这两个警察的表情跟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特别是那个漂亮的,看上去没什么反抗能力的,他完全没有遮掩自己脸上的蔑意。


    亨利的心难以遏制地往深渊沉去,藏在背后的手已然紧紧握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熟络的疼痛让他又冷静了些。


    没关系,那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亨利很想继续保持微笑,但从心里源源不断涌出来的焦躁又让他笑不出来,所以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宋鹤眠一直在盯着他,把他的面部表情尽收眼底。


    宋鹤眠:得癫痫了?


    他原本只是想比对亨利和凶手样貌相似度的,看到亨利这个样子,宋鹤眠突然觉得有些滑稽,很不自然地把头转到一边去了。


    殊不知对面的亨利也一直在观察他,看见宋鹤眠这个堪称刻意的憋笑动作,亨利低下头,眼中杀意迸现。


    真讨厌啊,这种人真讨厌啊!为什么总会有这种人出现在他面前!总有这种人跟他作对!


    头顶的灯光忽然间明明灭灭,伴随着紊乱的电流声,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意识到危险,几人都本能做出了下蹲的姿势。


    沈晏舟下意识牵住宋鹤眠的手,低声道:“应该只是电流传输不稳。”


    果然,他话音刚落,廊灯闪完几下,就恢复照明了。


    强烈的光线刺得人眼睛不适,对面那三个年纪大一点的人更明显,他们把手挡在眼皮前,过了二十秒才把手挪开。


    然而在他们挪开手的下一秒,廊道的灯彻底熄灭了。


    宋鹤眠看见对面两中登发出惊呼,他们正面对着自己,黑暗之中,宋鹤眠清楚看见四只圆圆的眼睛。


    蓝色瞳孔吸收光线后能在黑暗中反光,之前查过的资料被大脑自然而然调出来。


    他也是因为这个觉得凶手是个外国人。


    宋鹤眠下意识将脱离动物视野前看到的最后景象跟现在看见的画面作对比,他神思一震,骤然发现不对!


    凶手的眼睛反光比这个要亮!


    他一直在回忆蜥蜴视野里看见的画面,别的可能搞混,但脱出视野前看见的反光宋鹤眠觉得不会记错。


    那绝对比这个亮。


    但这两个中登的瞳色已经算非常浅了,宋鹤眠陷入沉思,细想起来,人类正常瞳色反光不会有那么亮的。


    美瞳……


    现在所有的重点都集中在美瞳上了,只要找到美瞳,或是相关信息,这个案子就会迎刃而解。


    亨利先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宋鹤眠紧接着也打开,沈晏舟拨通玫瑰酒店联系人的电话,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那边一开始占线,沈晏舟打了三次那边才接通,联系人非常不好意思,一直在拼命道歉,“我们已经安排人检查问题来源,有可能是线路老化。”


    沈晏舟声音放缓,“大概需要多少时间可以恢复供电?”


    联系人支支吾吾,现在问题还没查出来呢,他哪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恢复供电。


    沈晏舟等了一会,没等联系人用别的话术拖延,手机那头就传来女人兴奋的大嗓门,“经理,经理!只是跳闸!很快就能弄好!”


    宋鹤眠听见联系人明显松了口气,他们得到想要的答案,就继续等在原地。


    法医室的人来得非常赶巧,他们冲进玫瑰酒店的时候,技工已经检查好各处大设施把电闸推上去了,避免了他们需要爬楼上来的痛苦。


    出乎意料的是,米娅也来了,她的表情很难看,不知道她跟对面三人说了什么,亨伯特家族的人瞪了宋鹤眠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而苟胜利带了一个非常大的箱子过来。


    ·


    第160章


    这个箱子大得有些显眼,宋鹤眠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大的工具箱。


    苟胜利注意到他的眼神,叹息一声解释道:“郑局给下了死命令,说要是我们遗漏了任何一点痕迹,以后季度末通通发配去吃泡面。”


    这句玩笑话逗得众人脸上僵硬神色放松不少,田震威和赵青守在门外,法医和痕检先上场。


    一进场,谭珊珊的脸就不可抑制地沉下去,她下意识与痕检小哥对视上,眼神里全是凝重。


    这间房太整洁了。


    他们的确喜欢整洁的案发现场,因为整洁环境下,凌乱就会特别显眼,线索也就比较好找到。


    但这种太整洁的除外。


    这一般意味着作案人有强烈的洁癖,会对作案环境进行彻底细致的清理,血迹、毛发……这些细微的东西都很难留下来。


    谭珊珊打开箱子的功夫,苟胜利已经开始巡视客房,他端详着客房里的一切,转头看向抱臂站在门口的沈晏舟,定论道:“这屋看着没人住。”


    沈晏舟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我们也这么觉得。”


    害宋鹤眠滑到的那块椰果果冻,他们已经移交给了法医室,谭珊珊就地从果冻上切了一小块下来放进试剂瓶里化验。


    痕检做这一切驾轻就熟,一行人重新将房间清查一遍,除了地上宋鹤眠踩到椰果滑出的水渍,他们没发现什么其他可疑的东西。


    先前暂时退去的沉闷再次出现在众人心头,他们带了吃饭的全部家伙什来,但是却没有用武之地。


    裴果愤恨地咬紧牙关,她这两天本来火气就大,现下的躁意更是难以压制,同时涌入内心的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这是连环杀人案,但每一个案子凶手都不同,所以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剩下的惨案发生。


    浴室里面一尘不染,四壁和地板都光洁如新,甚至连水渍都没有,看上去完全没有使用过。


    谭珊珊此时拎着个小型箱子进来,熟练地抽了根长长的棉签出来。


    她看向苟胜利,对下水道出水口扬了扬下巴,“师祖,动手吗?”


    苟胜利望着她眼里一往无前的锐气,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他们这一行刚入行的都这样,好像永远不会被眼前的困难吓倒。


    苟胜利忽然挺起腰板,这个眼神激起了他年少时的回忆,他年轻时,法医一职还不全面,很多东西都是后面他们一步步摸索出来的。


    津市经济发达,所以市局刑侦支队非常难进,但苟胜利的成绩非常亮眼,亮到把市局一把手的双眼都点燃了,一众关系户加起来都没有他的成绩硬。


    我可是苟赢啊……


    苟胜利不再犹豫,他低垂着眼,朝着谭珊珊轻轻一点头。


    谭珊珊干劲十足,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实习,她已然有了一名合格法医的样子。


    她小心翼翼拉开下水道口,将棉签伸了进去。


    果然不管是哪里的下水口,味道都不好闻,但两人戴了口罩,而且都闻过更难闻的,所以面不改色。


    谭珊珊灵巧地在下水道里掏来掏去,她将棉签往上提,第一下甚至差点滑手脱出没提起来。


    谭珊珊眼前一亮,她立刻抬头,惊喜道:“有东西,底下有东西!”


    这声惊呼引来了室内所有人的视线,但浴室毕竟是浴室,站不下许多人,苟胜利只让痕检进来看。


    害怕棉签不够稳当,谭珊珊又从随身工具箱里摸出了一个钩子,她小心翼翼把钩子也顺下去,然后两只手一起发力,把棉签上缠着的东西扯出来了。


    是一小缕长长的头发。


    头发团结在一起,上面还有毛绒状的脏污,在浴室强灯照耀下,这缕潮湿的头发泛着不同的光泽。


    苟胜利第一眼还以为自己看花眼,因为这缕头发有金色有红色,甚至末端还呈现漂亮显眼的蓝色,这是挑染。


    但谭珊珊肯定了他的眼神,“这像是女人的头发。”


    长发男人也有可能,但围绕这个案件的所有相关人员,没有一个人留有长发。


    所有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沈晏舟和宋鹤眠对视一眼,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缓缓松下去。


    郑局的安然退休,应该能保住了。


    不管怎么样,这间客房,从开始到现在,都是亨利一个人在住,时间长达四个月。


    这四个月内,除了保洁,没有长发女性在这里逗留过,玫瑰酒店管理严格,保洁不会把自己的头发掉在客房里,保洁也不会有这种染色的头发。


    而且还是潮湿的头发。


    这说明这缕头发被冲进下水道的时间并不长,能做这件事的,只有这间房的主人。


    谭珊珊迅速将头发收进证物袋,同时又把新的棉签和钩子伸下去,这一次钩子拔上来没有遇到任何阻力,洁白棉签头上除了些许脏污,也没带上别的东西。


    谭珊珊表情微沉,不用苟胜利交代,她从工具箱里摸出个小型探照头,朝里面伸去。


    这玩意他们平时出门都用不上的,这次真是全副武装过来的。


    探头上的摄像机将下水道口清晰地映照出来,除了腐蚀产生的轻微锈迹和黏连在内壁上的脏污,没有别的东西。


    如果不是这团脏污挂住了头发,现在头发也没有了。


    谭珊珊又转了一圈,忽然轻轻“嘶”了一声。


    “这有个红色的小点,”谭珊珊紧盯着屏幕,同时操控探头调出放大功能,“形状是规则的,好像是……”


    好像水体富营养化后生长出来的浮萍。


    谭珊珊屏住呼吸,将一根湿润的棉签贴边伸下去,她的呼吸在颤动,但手却很稳,她轻轻擦拭着水管内壁,将那颗浮萍,轻巧地印在了棉签上。


    苟胜利这时退出浴室,在屋子里四下搜寻起来,宋鹤眠站他身边,见状出声问道:“您在找什么?”


    “鞋子,”苟胜利道,正好宋鹤眠问了他也懒得自己去找,顺嘴使唤起旁边站着的两个小年轻,“你们找一下这个房间里的鞋,不管是什么鞋,通通带回市局检验。”


    宋鹤眠乍一听还有些不明所以,但视线触及赵青从鞋架上轻手轻脚提下来的皮鞋时,瞬间福至心灵。


    这缕头发明显是房间主人从外带进来的,但是依照亨利的身份,他只有可能是走路踩到不小心沾到鞋上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去,下电梯时正好撞见亨利和那两个蓝眼睛老头,亨利下意识往队伍中间看去,但这群人把该保护的保护得很好。


    两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亨利敏锐顺着这不善视线回望,发现又是那两个讨人厌的警察。


    他掐住掌心,脸上却不得不端着得体的微笑。


    他不明白,为什么好事轮到自己时,总会出这样那样的差错?难道他真的不配吗?


    没关系,已经到了收尾阶段,他也很想看看,两天时间,这两个人要怎么给罗伯特翻案。


    因为案情有了进展,支队内的氛围总算没有那么压抑,大家一改之前愁眉苦脸的模样,干劲十足行动起来。


    也许是老天保佑,第一个好消息很快就传来了。


    他们查到那三个小道记者是怎么上的封禁楼层了——拿着话筒那个男人的表弟在酒店当差,男人承诺这是一个大新闻,能吸引无数流量,只要能爆吸引大众注意,钱和名声都会滚滚而来。


    表弟一开始还不相信,可当男人将外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视频拿给他看后,表弟心动了。


    “知道这是多不容易的机遇吗?”男人食指不停敲击着屏幕上的播放量,好似这个爆款视频是他做出来的,“过去外网热闻哪个不是刚出现就被搬了。”


    他拼命诱哄着已经心动的表弟,“我们是第一个,而且我们拿到的是一手采访!”


    裴果十分无语,“他是法盲吗?还是绝望的丈育,还一手采访,一手采访得在合法合规的情况下才有用。”


    但话说是这么说,那男人估计得却没错,舆论已经烧起来了。


    赵青捏着平板走过来,上面是《朝闻道》的公众号,他们逮人这还没多久呢,公众号已经发文了,话里话外都在暗指他们包庇外宾。


    “我艹,”赵青没忍住爆了句粗口,“我们干什么了,我们有什么必要包庇外国佬,现在离案发才过去多久,我们查案不需要时间吗?”


    魏丁冷着脸,“但是这样有流量,这群学新闻的,别的没记住,怎么吸引大众眼球倒是记了个十成十。”


    魏丁:“特权外宾仗势虐杀援助战区无国界医生,这个标题怎么看怎么炸裂,完美符合他们对黑暗势力的想象,说不定背后还有什么官商勾结的丑事。”


    这句诛心之语让室内气氛变得更低落了,田震威本觉得魏丁说得有点过了,但一想起之前的事,他又默默闭上了嘴。


    郑局这时从局长办公室走出来,看见他们这么多人一个个耷拉着脑袋,面露不解道:“不是说发现新线索了吗?怎么一个个跟得了鸡瘟一样。”


    赵青离他最近,而且看支队众人的站位,他们的重心都朝向赵青,应该是赵青放出的这个“鸡瘟病毒”。


    平板还捏在赵青手里呢,郑局很不客气,直接伸手把平板捞过来。


    他面不改色地上下拉动着屏幕,看完一整篇公众号后,他浑不在意的“嗐”了一声,嫌弃地看向众人,“你们就因为这个生气?”


    郑局:“这都没开口骂呢,我年轻那时候遇到大案,人家报纸骂我们连‘走狗’都说出来了,这才哪到哪。”


    “去去去,”郑局把平板排回赵青怀里,“别给我拉着个驴脸,活干完了吗?”


    赵青扁了扁嘴,“但他们这不是造谣吗?”


    “咱们是在办案,”想了想还是生气,赵青抬头看向郑局,“前面大半年咱们就没安生过,开年又是一个大案,我们查也要时间啊。”


    偏偏这群人就算是造谣,他们也做不出什么处罚措施,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回应,等到热度平息下去,案件真正水落石出。


    郑局失笑,环顾一圈,发现大家脸上多少都带了一点愤愤不平。


    郑局:“我理解你们生气,谁被这么骂都会生气,但是他们权限没我们大,他们除了质疑做不了别的,我们是实打实掌握主动权的那一方。”


    赵青:“但是,但是他们……!”


    古怪的酸意在胸腔里沸腾,赵青思来想去不知道怎么表达,裴果与他对视一眼,知道他在生气什么。


    她看上去要冷静得多,脸上的失望已完全隐没,跟刚入职时毛手毛脚的小女警判若两人。


    “如果他们是真的怀疑事实真相,”裴果道,“我也不生气,但是他们就是在吃人血馒头,他们只是想利用死者的完美受害人身份来引起公众愤慨,根本不是真心想报道案件内情。”


    他们不在乎事实真相,捏造一个骇人听闻的标题就发出来了。


    郑局忍俊不禁,眼里沉淀着见过大场面的老道,“现在大环境不好,热度就是流量,流量就是钱,之前不是有个持刀伤人案报到我们这了吗?就只是因为伤人者买的流量包没起效而已。”


    见众人都回忆起那个案子,紧促的神色也松动下来,郑局心生宽慰,他现在很多时候觉得骄傲的都不是自己年轻时威名赫赫令犯罪分子闻风丧胆的战绩,而是手底下这群兵。


    都是好孩子,没一个孬种,可能有点小瑕疵,但在关键问题上,他们每一个都是当之无愧的人民警察。


    郑局正色道,但语气放得很缓,“我们这是市局,比底下派出所权力大,换句话说,公道的第一道线就掐在我们手里。”


    “再想想这是什么案子,”郑局道,“死者是完美受害人,他没有犯一点过错,偏偏嫌疑人身份又很特殊。”


    他微微仰头回忆了一下那个词怎么说,“……天龙人,你们年轻人是这么称呼罗伯特那个阶层人的对吧。”


    郑局:“这件事能引起舆论,不过是因为民众在害怕,他们代入了自己,如果是他们遇上天龙人,他们能有什么反抗能力呢?甚至受害人家境还比寻常人要富裕。”


    郑局:“这种暗戳戳搞事的无良媒体,不用担心,大浪淘沙,渣滓一定是最先被冲走的。”


    “热度高对我们而言不一定是坏事,”郑局慢悠悠往茶水间走,“等案件真相大白,咱们有的是机会算账。”


    这话其实说了跟没说一样,但大家心头的焦躁却都平息了不少。


    所有人默契地动了起来,宋鹤眠眼底沉淀着温暖的笑意,沈晏舟把平板从赵青怀里掏出来,“仔细查。”


    他平静地扔下一个重磅炸弹:“今年净网有专项计划,针对的就是罔顾事实真相,制造负面舆论误导群众的媒体。”


    那《朝闻道》应该马上就要开到头了。


    法医室检验需要时间,在此期间其他人也没闲着,赵青筛了好几遍监控,虽然凶手的相关监控没什么新内容冒出来,但他发现了其他不对的地方。


    阿宋说过被害人是有男朋友的,他们调取酒店入住记录也确认了这件事,金多是跟他男朋友李悦良一起入住的。


    但案发之后,李悦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监控完全没拍到他出酒店的身影,连相似人影都没有。


    所以这个案子虽然叫人肺案,但里面也包含了一起失踪案,只是因为李悦良家庭情况特殊——他父母早逝,没有人报他失踪而已。


    赵青前面晒监控就差不多能确认,李悦良应该是被迷晕然后被装进保洁换洗床单的桶里运走了。


    保洁的监控足够清晰,田震威跟酒店的人对接监控,他们都称当时值班的不是他们酒店本身的员工。


    后续的追踪就比较简单,赵青顺着监控一路检查,最终发现有人从后厨运了一个大号打包袋出去。


    但他顺着道路监控追踪过去,发现运送打包袋的车一路开到了江边。


    监控完整记录了司机从后备箱挪出打包袋,然后一把抛入江心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