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不还了

作品:《男校女校

    第十二章


    高一(1)班在楼梯拐角处,魏倪从楼梯上来,就看见二班的陆辰澍站在教室门口。


    他们两个自从军训一起负责过节目后就没怎么说过话,偶尔会在走廊上碰见,彼此点个头。陈西春和她提过,陆辰澍也是大院的,不过和他们几个不是特别熟。


    陆辰澍见魏倪过来,从墙上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她就坐在里面。”


    是哮喘的吸入剂。


    魏倪没来得及道谢,男生就先走了。


    教室灯关着,陈西春就趴在课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听见脚步声,她说;“我就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魏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等了一会儿,她轻声细语问:“我给你买那个蛋糕好不好?”


    “买两个……不分给他们吃。”


    陈西春闷闷地笑了一下,把半边脸从胳膊里露出来,眼睛还红着:“妮妮,你好不会安慰人。”


    魏倪不好意思:“那我不说了。”


    “我刚刚那样离开,是不是特别莫名其妙?”


    “一点都没有。没有人怪你。”


    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变得很远。


    魏倪轻轻拉着她的手,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在慢慢变软,像一块被捂热的冰。她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陈西春眨了眨眼,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声音带着哭腔。


    “呜呜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怪我呢妮妮,为什么我考不好,我发脾气,我做错了从来都没有人怪我呢.....”


    “我生病住院的时候,我妈妈也是一直跟我道歉,说对不起没有给我一个健康的身体,说是她对不起我.....顾梓渝也是,明明是我害得他错过了选拔考试,结果他第二天也和我道歉。”


    他说,要是那天再晚一点出门就好了,这样就能早点发现她不舒服,让她少难受一会儿。


    陈西春不知道为什么做错了事情,却一直可以被原谅。


    她宁愿有人骂她一句,说她矫情,说她任性,说她拖累了别人。那样她就能理直气壮地说“对不起”,然后一笔勾销。


    可是没有人怪她,这让她连一个说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


    在一个人面前掉眼泪是比拥抱和亲吻更加亲密的事。


    她大概忍了很久了。


    魏倪鼻头一酸,连忙抬起手用袖口去擦她的眼泪,动作很笨,擦得乱七八糟的,擦完左边右边又流下来了。


    “不哭。”


    “不哭。小春,因为你很重要,你比那些错误更重要。”


    .......


    两个小姑娘哭了好一会儿,等来到电竞店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陈西春不想上去,就说在一楼自己呆会,让魏倪一个人去还温宿校服。


    包厢里坐着的大部分是一班的同学,还有一些是没见过的生面孔,应该是高二击剑社团里的学长学姐。


    魏倪目光在包厢里环视了一圈,没看见温宿的身影。


    好像不在。


    应该发个消息再来的。


    她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刚刚去操场去的太晚了。等她跑到的时候,3000米已经结束了。看台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体育生在收拾器材。


    很多时候并不是不想做到,而是事情总会在某个节点脱离控制。她说得那么认真,好像只要说了,就一定能做到。可是她没有。


    魏倪蹲在包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件校服外套,有些懊恼。


    她很久没哭过了,今天听到陈西春那么说,尤其是说到妈妈那里,一下没忍住,就想到了林月华。


    不是“你怎么又病了”,是“对不起,让你生病了”。那样柔软的爱,就如春天第一场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让所有干涸的地方都湿透了。


    她无法不为之动容。


    “还没联系上小春?”


    “压根不理我......欸,魏倪。”


    熟悉的声音。


    门被推开,一双黑白球鞋抵住了她的鞋头。


    魏倪愣住。


    她的目光从那双鞋开始,慢慢往上移。深色运动裤,荧光绿的班服下摆,拉链没拉到最上面,露出一截黑色短袖的领口。


    最后,是一双垂下来的眼睛。


    温宿低头看着她,手里拿着一瓶易拉罐装的可乐。


    顾梓渝和许嘉一跟在后面,三个人应该是刚从外面的贩卖机买了饮料回来。


    “课代表?你怎么蹲在这里,小春呢?”


    “她在楼下坐着。”


    魏倪站起身,面对温宿,她没来由的心虚。


    她把手里攥着的校服外套往前递了递。


    要怎么和温宿说,自己哭着哭着就忘记了时间,不但没有安慰好陈西春,还留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跑步。


    黑暗中,女孩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湿意。她明显哭过,而且哭得不轻。眼眶下面的皮肤有点肿,脸颊上还有泪痕干掉的痕迹。


    说话的声音也有点沙哑。


    温宿一只手还插着兜。


    “被骂的是我,你哭什么?”


    “没哭。”


    魏倪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有这么明显吗?她来的比较匆忙,可能确实没来得及检查。


    不过,相比这个。


    她问:“你挨骂了吗?”


    “不算挨骂。”


    温宿扯开一个电竞椅坐下,单手拉开可乐的易拉环,“啪”的一声,气泡往上涌。


    “就是刚好跑完3000m碰到了谢涛来巡逻,刚好被抓住,刚好穿着这件傻不拉叽的班服上了主席台被全校围观。能有什么事?”


    魏倪沉默了。


    这应该不算没事吧……


    温宿头发还有点湿,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被空调吹得半干不干。他靠在椅背上,和其他人聊天,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


    魏倪不太确定温宿有没有不高兴。


    就算他生气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是她先说话不算话。她说“我会回来的”,结果没回来。他替她跑了3000米,她连终点都没去。


    魏倪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安慰人,也不怎么会哄人。在班上的时候,我一说话就把小春弄哭了,她一哭我也没忍住。”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一不小心就忘记你还在跑步了。那个发圈要不你就留着,不用还给我了。我也可以穿着班服在年级里走一圈。让各班都看见。”


    这样别人就不会只笑话他了。


    “为什么穿?”


    魏倪不确定:“我感觉你生气了。你没生气吗?”


    温宿轻轻哼笑了一声。


    真没见过问的这么明白的人。


    别人道歉都是“对不起我错了”,她倒好,先列出补偿方案,再问“你到底生没生气”。好像只要他没生气,她就不用执行那个“穿班服走一圈”的方案似的。


    谁要她穿那个班服了。


    可乐罐在他指间转了一圈。


    其实他最开始就没想过她会回来。但她那么说了,他就信了。在终点等的那几分钟,他一边觉得自己有病,一边又没走。


    按照他的性格,真生气了此刻是干脆不理她。可魏倪看都不敢看他,倒是让他觉得自己是那个做错事的人。


    “你确实不会哄人。”温宿淡声,“给个发圈糊弄人。”


    魏倪抿了抿唇,偏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腕。紫色的发圈还卡在那里,被袖口遮住了一半。


    “那你还我。”


    魏倪低着头,鼓了鼓脸:“你说糊弄人,那你还我。”


    那个发圈她戴了好几个月。今天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把它套在了他手上。


    她做了那么久的思想准备,才敢把发圈套在他手上。她觉得那是她能给出的、最大胆的东西了。他却说糊弄人。


    温宿把手腕伸过来,往她面前一放。


    “行,自己拿。”


    他的手腕就搁在她眼前,骨节分明,青筋若隐若现,她甚至能看清他手腕上那颗小小的痣,和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手指伸出去,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缩回来了。


    不是不想,她想拿。她真的很想拿。不是因为发圈,是因为那是她的东西,戴在他手上,像某种她不敢定义的标记。


    是她不敢承认的私心。


    “怎么了?”温宿问,“戴上去的时候不是没犹豫。”


    “……没怎么。”


    温宿手肘撑住扶手,整个人侧过来一点,面向她,又不完全对着她,只是目光落在她脸上。


    魏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她一直都很怕和他对视。


    每次对上那双眼睛,她都觉得自己会暴露很多事情。


    所以她总是先移开目光的那个人。不敢看太久。怕被发现,怕藏不住。


    过了几秒,他把手收回去,靠在椅背上,喝了口可乐。


    易拉罐被他捏在手里,指腹无意识地在金属壁上蹭了蹭,把凝在上面的水珠蹭掉了。


    “不拿了?”他问,“那也行。总要给点补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