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是补偿

作品:《男校女校

    第十三章


    她的发圈对他来说是补偿。


    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魏倪庆幸这里没开灯,否则自己发烫的脸和耳朵,一定会被温宿看得一清二楚。


    隐秘的私心实现了。


    温宿看她收拾东西的动作:“要走了?”


    魏倪不太敢看他:“嗯,我要回去了。刚好去看一下小春。”


    今天林月华出差回来,她本来也只是打算还完衣服就离开的。


    “你要去找小春?那我也走了。”原本还兴致勃勃说来见学姐的顾梓渝,一听到这话立马摘下耳机,看向许嘉一和温宿,“你们两个走不走。”


    “课代表,刚才小春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这个你还是自己问她比较好。”


    一个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才肯说出口的东西。那不是可以转述的话,也不是应该由第三个人来传达的心情。


    几人走到大厅。


    大厅休息区的沙发被人占了一圈。


    陈西春原本是坐着的,这会儿已经站了起来,背脊绷得很直。她面前站着几个击剑社的学长,离得不远不近,刚好是能把人围住的距离。


    “不至于吧,我们又没说错,实话实说,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你们不觉得你们讲话很过分吗?”


    “过分?”其中一个叫王何昌的学长笑了一下,“我们就说了一句‘他为了个女生连击剑都不练了’,这就叫过分了?”


    “就是说啊,顾梓渝自己都没说什么,你替他急什么?”


    陈西春抬起下巴:“我当然不急。急的另有他人。你们不应该感谢他吗?要不是他没继续练,现在还有你们比赛的份吗?”


    顾梓渝退出之后,省赛的名额确实空了一个出来,而他们中间有人补上了那个位置。


    王何昌被戳到痛处:“真给你脸了。病秧子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别出来给人添麻烦,我又不是你爸妈,没义务惯着你。”


    听到这里,顾梓渝原本还带着笑的表情收了起来,眉头拧成一团。


    他几步上前,拎起王何昌的衣领,把人往后一推。那个男生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发出一声闷响。


    “你和她说什么呢?有种再说一遍?”


    王何昌被他攥着衣领,脚尖几乎要离地,脸涨得通红,挣扎了两下没挣开:“靠,顾梓渝,你又发什么疯?你们一个两个都有病吧?”


    “你说谁有病?”


    旁边几个人赶紧上来拉架,谁都没想到平常那么乐呵的顾梓渝一下子发这么大火。


    “顾梓渝怎么了?”


    “好像又是因为陈西春。”


    “闹大不好收场吧,拦一拦啊!”


    陈西春攥着魏倪的袖子:“妮妮……你帮我拦他。他会被处分的。”


    “好,我去,你别急。”魏倪刚说完,立马注意到陈西春的不对。


    “小春?”


    陈西春弯下腰,一手撑着膝盖,嘴唇开始发紫:“没事,就是有点喘不过气……”


    魏倪脑子里嗡嗡的,下意识松了手。


    顾梓余光瞥到这边,脸色一下子变了,甩开王何昌冲过来:“陈西春?你吸入剂呢?”


    陈西春被扶着,整个人都在往下坠,话都说不出来。


    “你带了吗?嗯?放哪里?”


    “阿渝,你冷静点。”许嘉一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比平时沉了很多。


    温宿看了一眼陈西春的情况,当机立断:“我联系救护车,你给叔叔阿姨打电话。”


    “好”


    那几个击剑社的学长站在原地,谁都没敢说话。王何昌张了张嘴:“谁知道她出来不带吸入剂啊.......”


    温宿目光扫过那几个人,语气极其冷淡:“你们最好祈祷她今天晚上没事。”


    变故突如其来。


    陈西春的状态越来越不好,整个人靠在顾梓渝身上,手里攥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拿的塑料袋,放在嘴边。


    大厅里乱成一团。先前在班里的其他同学也都出来了,走廊里挤满了人,七嘴八舌的声音混在一起。


    魏倪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所有的声音像隔了一层膜,闷闷地往耳朵里灌。


    吸入剂。


    对,在班上的时候,陆辰澍给过她一瓶。


    她放在温宿的校服外套里了。


    “.......”


    “twinking电竞店,二楼大厅。患者女性,十六岁,有哮喘病史……”


    话说到一半,温宿感觉校服下摆被人狠狠拽了一下。


    他低头。


    魏倪一路小跑到他这里,还喘着气,她甚至来不及说话,先伸手往他的口袋里摸,动作又急又乱。


    ......


    救护车过来是十分钟后的事情。


    有了吸入剂后,陈西春的症状得到了缓解,嘴唇的颜色从紫慢慢转回了白。情况比较紧急,顾梓渝先陪着上了救护车。


    周围的人逐渐散开。温宿和姗姗来迟的陈西春父母交代了情况。


    他转过身回去拿书包,出来的时候,魏倪还站在门口,他站在台阶上,路灯的光从背后打过来,影子落在她脚边。


    “我要跟着去医院,你一个人回去?”


    魏倪揉了揉眼角,轻轻应了声。她今天本来就哭过,现在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更是把痕迹照得一清二楚。


    温宿看着她,忽然开口:“被摸的是我,你怎么一副被占便宜的样子。”


    魏倪愣了愣。


    “情况太突然了,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什么?”


    “摸你口袋......”


    口袋两个字她说得含混不清,尾音吞在喉咙里,不知道的以为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温宿轻轻哼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点气音。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冰凉的触感落在魏倪的锁骨下方,金属的,带着一点重量。


    魏倪低头。是一块奖牌。金色的,正面刻着“3000米第一名”。还有她的名字。


    “开始运动会拿的,”温宿说,“忘记给你了。”


    魏倪捧着那块奖牌,指尖在金属表面上蹭了一下,上面还有他口袋里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他穿着那件荧光绿的班服站在起跑线上的样子。


    “你不喜欢输吗?”她小声问。


    她发现了,温宿做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就会尽力做到最好。穿着那么显眼的衣服去领奖,怪不得会被谢主任抓。


    温宿淡声:“不还是输给你了。”


    “也是,你月考输给我了。”


    温宿沉默了片刻,偏头看她,眉尾微微挑了一下:“你这是挑衅我?“


    魏倪连忙摇头:“没有,我就是顺着你的话说。”


    这话听上去又像怪他。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怎么说都不对。


    这段时间各科老师,还有同学都在拿他们两个比较,包括在家里的时候林月华也会时不时提醒她,让她不要放松警惕。她刚刚就顺着他的话说出来了。


    她说这个话,她先不好意思了。


    温宿站在台阶上,路灯的光从背后打过来,眼皮半垂着:“我又不是什么输不起的人。你不也是也一直没输过?”


    至少输给她不丢人。


    魏倪愣了一下,抬起头。温宿已经移开了目光,看着路口的方向。


    那边陈西春的父母在催了,陈西春妈妈站在路边朝这边挥手,喊了一声什么。


    温宿偏头应了一声,把可乐罐捏扁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连看都没看一眼。


    —


    到家是晚上十点。


    推开门,林月华就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没声音,茶几上的水杯已经空了,应该是等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魏倪攥着书包带子,面不改色:“运动会结束,老师留着我们收拾教室,然后忙完之后我就一个人做了套卷子。”


    什么话能让妈妈点点头然后结束对话。她太擅长这个了。


    “做什么卷子做到这么晚?”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想了很久。”


    林月华盯着她看了两秒,目光从她红红的眼睛移到她微微肿着的眼皮上,停了一下,没再追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看到你姑姑发朋友圈了,前段时间你爷爷生日聚会,你是不是去了?”


    林月华揉了揉眉心,“我怎么和你说的,我是不是和你说过,我不在的时候,让你少联系你爸爸那边的人?你为什么不听?你知不知道你爷爷奶奶他们平常怎么说我的?”


    “你这么想去,你现在就可以去他们家。不用在这里呆。”


    魏倪站在原地。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自己能把门摔得震天响,然后转身走掉,不管去哪,总之先离开这里。可她没有。


    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而且她最后总是要回来的。


    动静很大,柯蓝洁从房间出来:“和孩子说这些干什么,她就是看看自己爷爷。”


    “妈,你别管。说了她也不懂。”她伸手,“手机给我,期末考试之前你都别用了。”


    魏倪慢吞吞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条“小春,你还好吗?”还没发出去。


    她原本还想到家问一下陈西春情况的。


    林月华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小春?男的女的?”


    “女同学。”


    “她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运动会的时候有点不舒服。”


    林月华没再问,按了关机,把手机塞进自己口袋里。


    “行了,洗澡睡觉。少掺和别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吗?人家出了事有人兜底。你出了事谁管你?你外婆?还是我?”


    门关上了。


    魏倪回到自己房间,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盯着那块奖牌看,指尖在上面轻轻蹭了一下。


    高一(1)班魏倪。


    他替她拿的。


    她小心翼翼给的发圈,被他用更坦荡的方式还回来。


    好像什么都没欠。


    可她却更难受了一点。


    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模模糊糊的一小片。


    在大厅发生的一幕幕还在脑海里回放。


    所有人都在动。顾梓渝在扶她,许嘉一在打电话,温宿在联系救护车。只有她,站在那里,第一反应居然是松开手。


    她不敢和任何人说,她当时最先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


    真出事了要怎么收场,后果她能够承担吗?


    这个念头让她对自己很失望。


    这是魏倪第一次觉得,自己和温宿的距离很远。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他们的成长环境把他们塑造成了不同的人。他有退路,出了事有人兜底,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她没有。


    她走的每一步都得想清楚后果。


    她身后没有人。


    她从小到大学的,是不要惹事,不要给人添麻烦,把自己管好就行。所以她不想输,输的代价对她来说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