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落地签

作品:《男校女校

    第十四章


    被没收手机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这样也好,全身心投入到一件事,可以很好的帮助自己消化很多不好的情绪。


    快升入高二,课业比以往更重,魏倪周末除了去上补习班也没有别的活动,除去上课和通勤,剩下的时间她都在路边的便利店坐着。


    楼下还是因为车位的事情吵个不停。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地面车位就那么几个,影响其他人进进出出。


    物业来过几次,协调不出结果,后来就不来了。事情没有解决,但大家习惯了。


    就像魏倪也已经习惯,不用那些微不足道的举动反抗。没有太大意义。


    中间她生了一场病,反反复复都没好。医生说是压力太大,免疫力下降,要注意休息。林月华知道后,请假在家照顾了她几天。


    早上定好闹钟,按时量体温,药一顿不落地盯着她吃。也正因为这样,魏倪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更说不出口了。


    陈西春出院后听说这事,特意买了一个mp3给她。一开始魏倪不好意思收下,后面陈西春说这是她和盛乔两个人一起买的,里面的歌是温宿他们在网吧下的。


    她要是不收下,就是一口气孤立他们所有人。


    mp3是白色的,款式很小巧,有一个很小的触屏,可以滚动看歌词。


    魏倪上下学坐公交的时候,就会听里面下载好的歌。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好一段时间,一直到期末考试结束。


    一中考试期间没有晚自习,最后一场是语文,下午四点就结束了。


    陈西春妈妈为了感谢他们上次帮忙,趁着这次机会,特意在学校附近包了ktv,请他们一起玩。


    包厢灯光昏暗。好不容易结束折磨人的考试,几个同学正扯着嗓子唱歌,抒发内心的感情。


    这一段时间,顾梓渝都不太敢直面陈西春,觉得是自己提议去电竞房才让陈西春哮喘发作的。


    魏倪看出了点端倪,特意留了点距离给他们两个,自己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


    目光挪到斜对面的沙发上,温宿脱了校服外套,就坐在那。


    他今天兴致不高。几个人在点歌台那里闹了半天,你推我我推你,他最后才给面子接过了话筒。唱的还是首情歌。


    魏倪没听过他唱歌,这是第一次。


    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温宿唱歌的声音很低沉。


    她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过一会儿又移回去。


    其实经历过那件事之后,这段时间她都在告诉自己,不要有不该有的念头。他只是同学,只是碰巧坐在她旁边的人。他们之间不会有别的什么。


    病没好透,今天也是强撑着考完了最后一场,此时此刻坐在包厢里,她没忍住打了几个喷嚏。


    盛乔摘下半边耳机:“你不舒服?”


    魏倪点点头又摇摇头。


    盛乔:“还是那天的事?”


    电竞房的事情她没办法和那天在场的人说,只和盛乔聊过,聊的不多。


    魏倪:“也不全是,我就是觉得自己能做的事情不多。不过现在不能做,以后做就好了。”


    女孩声音不大,周围喧闹,几乎要盖住,盛乔偏过头看过来。


    盛乔看人一向很准,长这么大,她看不透的人不多,魏倪是其中之一。她不是那种会主动划边界的人。因为她的边界根本不在你以为的地方。


    这类人的爆发通常没有声音。她只是在某一个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瞬间,做了一个决定,然后那个决定改变了所有事情。


    盛乔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语气幽幽:“也是我运动会被许嘉一气到了不在,不然那几个乱说话的脏东西,嘴巴我都要给他撕烂。”


    “讲点道理行不行,关我什么事。”许嘉一点完歌坐回来:“那种垃圾死了不是更清净。”


    旁边几个男生:“咦,班长,你有点恐怖了。”


    许嘉一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桌上的果盘,挑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好酸。”


    —


    结束将近十一点。


    再开学大家就要面临分班了。文理分科的志愿表已经发下来了,还没到截止日期,不过每个人心里都有了大概的方向。


    大家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了。


    “一个一个这么丧,不管选文选理,祝福大家以后都能在自己选的路上走得顺顺利利的。”


    “你怎么跟敬酒似的。”


    “意思到了就行。”


    相处的时间不多,可每个人都依依不舍的,魏倪眼睛也有点酸。


    真的很奇怪。学生时代的分别,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可就是这几步路的距离,等回过神来,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那些人的脸在你记忆里变得模糊,你甚至不确定他们是否还记得你。


    考虑到太晚,有几个家长就来ktv接他们回家。魏倪借陈西春的手机给林月华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温宿爸爸的车是一辆商务车,可以坐七个人。


    温宿他们家住在大院,离这里不远,十几分钟的路程。这么晚了公交车也不开,温宿爸爸就提议先把其他人放下来,再送魏倪回家。


    魏倪第一反应是拒绝:“太晚了,就不麻烦了。”


    “没关系,这么晚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向森看了眼后视镜,“阿宿没有作业要写吧?”


    温宿:“写完了。”


    车里开了冷空调。她们两个人坐在一起,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她家离这很远,来回一个半小时。而且她也不想让温宿去她家那个小区。


    要是起了冲突怎么办?要是楼下那对夫妻又在吵架怎么办?要是林月华回来了,看到温宿爸爸的车停在那里,问东问西怎么办?


    她下意识地,不想让他看到那一部分。


    “你家在哪?叔叔导航一下。”


    魏倪往窗外瞥了一眼。


    这一块不算陌生。


    先下来,然后再想办法回去好了。


    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路牌:“不用导航,就在前面那个小区。”


    “这么巧?”


    “对。您放我到这里下来就可以。谢谢叔叔。”


    车停稳。


    魏倪道谢后关上车门。


    刚下车,车门另一边被拉开了。温宿下了车,弯腰对向森说了句什么,再把车门关上。


    “我送她过去。”


    向森从车窗里看了他们一眼,有点意外:“那我到车上等你。”


    风吹过来,把面前男生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落下,整个过程,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知道对于温宿来说,大概只是出自礼貌担心太晚不安全。可这里是她随手指的,不是她家。


    魏倪第一次觉得走路是一种折磨。


    她走在前面,温宿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影子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太快了显得心虚,走太慢了又怕他看出什么。于是她选了一个中间的速度,不紧不慢,像真的在回家的路上。


    人行道很窄,时不时有电动车从旁边经过,魏倪肩膀偶尔会蹭到温宿的手臂。她每次都假装没注意,往旁边让一让,但过道就这么宽,让也让不到哪里去。


    “要不你就送我到这吧。”


    “不用,有时间。”温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想第二天看见有新闻,说女高中生深夜独自回家失踪。”


    “就这点路而已。”


    “所以不差这一下。”


    魏倪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停在这个随手指的小区门口。


    她转过身,面对着温宿,面不改色:“到了,你走吧。我住三号楼,靠路边那栋。从大门进去左转,走到头就是。”


    再走她也进不去了。她又没有门禁卡。


    女孩眼睛时不时往他这边瞥,看一眼又挪开,脸颊右侧那个酒窝因为抿唇的动作偶尔浮现。


    看上去挺正常的。


    温宿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散漫。


    “三号楼?”他问。


    “对。”


    “靠路边那栋?”


    “嗯。”


    温宿看了一眼小区的铁门,挑挑下巴:“那我看你进去。”


    ......


    重新回到路边。


    向森看着两个人走回来,魏倪耳朵还是红的,脸上带着一丝窘迫。他大概猜到这姑娘是不愿意麻烦他们,下了车,把空间留给了两个人,在外面拦出租车,也没多问。


    车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魏倪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书包带子上来回摩挲,手指松松地搭在上面,连攥紧的力气都忘了使。


    温宿是从一开始就看出来她在骗人的吗?


    她以为自己很擅长撒谎这件事。可他只用了一句话,就把她这层擅长的壳子敲碎了。


    这是她第一次被拆穿。


    她编的有鼻子有眼的,说的她自己都快信了,结果温宿一下就看穿了。明明不容易发现的,她特意补充了很多细节。


    温宿从车载储物箱里拿出一块电话手表,拉过她的手腕,把手表戴了上去。


    表带卡在她腕骨下方。


    温宿低头给她调整松紧带,仿佛刚刚发生的那一幕不存在。


    “这个现在拨通的电话是我的,到家了你再挂断。路上有什么事,直接对着手表说,我能听到。”


    手表是粉色的,表盘上贴着一个卡通兔子,屏幕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里里的小笨蛋手表。】


    “这手表是我妹的,她不愿意戴,每天上学想办法摘下来,现在正好给我省事了。”


    温宿指尖捏着表带最后一个扣眼,不紧不慢地扣进去,心不在焉。


    “她撒谎技术比你高超一点。”


    “魏倪。”温宿掀起眼皮,靠回在椅背上,手放在膝盖上,“干不了亏心事就别干。”


    没钱,没手机,随手指个小区就说是自己家。把他当250打发了。


    “送个人回家能有多麻烦。觉得麻烦有的是办法可以解决。”


    被看穿之后对方没有追问你理由,没有让你难堪、甚至给出一个台阶,稳稳接住你。你掉不下去的,因为旁边有人。他就在那里。


    天并不会塌下来。


    ……


    出租车子开上了桥。


    桥上的风比地面大很多,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风带着江水的腥味,凉飕飕地扑在脸上,魏倪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粘在嘴角。


    手表这头始终没有人说话,正如温宿说的那样,就只是打着,不说话。要不是屏幕亮着,她甚至会怀疑他是否还在。


    前排的司机问:“姑娘,要不要给你把窗户关上?别吹感冒了。”


    她摇摇头,把脸往外套领口里缩了缩:“不用,谢谢师傅。”


    暂时,只是暂时。


    她暂时不想关窗。


    魏倪突然觉得,喜欢温宿这件事像是落地签。


    不是长久的居留,是一次短暂的入境。给她一段时间,让她停留,让她感受,不保证她能留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的签证什么时候到期,也许是分班之后,也许是毕业那天,也许是他有了喜欢的人的那一刻。


    她想,在到期之前,她大概会一直喜欢下去。


    没办法,眼睛和心跳都在背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