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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予我微光[姐弟恋]》 第41章
等餐的间隙, 宁彦初双手十指交叉,轻轻抵着下巴,目光投向窗外医院门口车水马龙的街景, 忽然没头没脑地笑了:“还记得吗?你高中那会儿, 蓝阿姨让我来给你补习, 你死活不肯在家, 非要拉我来麦当劳刷夜。”
“怎么不记得……那家麦当劳空调开的跟冰柜一样, 我都想把书包拆了披身上。” 宋辞脑海里的画面被唤醒,先是低笑出声, 眼底却迅速漫上一层温柔的怀念,“你还非要吃什么薯条蘸冰淇淋。”
宁彦初双眼圆睁, 语气十分无辜:“不好吃吗?我记得你也吃了不少。”
宋辞不置可否,拿起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语气像是在提议, 又像是在做一个决定:“我给你点个麦旋风吧。好久没这么吃过了。”
宁彦初弯着眉眼,笑意未减:“现在除了奥利奥,还有什么口味?”
“我看看……” 宋辞扫了一眼菜单, “新出了个抹茶的, 看着不错,要不要试试?”
“要。” 宁彦初的视线短暂地飘向门口, 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即落回宋辞脸上, “我看广告说,好像是买一赠一。”
“我不想……” 宋辞本能要拒绝那份多余的甜腻,可那个 “吃” 字还没来得及出口,视线便撞进了宁彦初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里。
那一刻, 时光仿佛被折叠。眼前的人,与多年前那个在空调里冻得打颤却执着于一口甜的少女,在他的瞳孔里完美重合。
*
“宋辞,冰淇淋买一赠一,你也来一个吧!”
“大姐,有这个风还不够你感觉凉爽吗?我都要吹成傻——了。”
“是谁不肯在家,非要来外面自习,还要刷夜?”
“……你吃什么口味?”
“奥利奥吧,蘸薯条听说也好吃。”
*
高一下学期,原本稳稳能冲进年级前二十的宋辞,不知道撞上了什么邪,成绩突然一落千丈。期末考成绩一出来,直接掉到了全班倒数第五,班主任拿到全科当天就把宋辞家长蓝悦请到了学校喝茶。
“宋辞家长,他这情况真得重点重视啊!”班主任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指尖轻轻敲着桌上的成绩单,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警告,“这孩子现在正是高一,心思最敏感也最容易飘的时候。男孩子嘛,这个阶段要是没盯紧、没搂住,很容易就往歪路上走。要么沉迷游戏,要么心思放在别的地方,要想着等高三再想拉回来就难了。”
班主任的语气听得蓝悦心惊肉跳,手冒虚汗,恨不得把老宋叫来立刻和老师商量一个对策。
班主任见她神色凝重,把成绩单往她面前推了推,指着上面的分数继续说:“你自己看看这成绩,英语才考72分。这孩子小学初中英语底子好,现在明显是在吃老本!英语张老师跟我念叨过,他也就作文和阅读还能靠老底子撑撑,但凡卷子上出点生词、考到新学的语法点,那空着的地方一片一片的,根本就是没好好背单词、学新课。”
顿了顿,班主任又翻了翻成绩单,语气更沉了些:“语文成绩也平平,不拔尖就算了,还比上学期掉了好几分,男孩子有些不喜欢文科,可以理解。但最让人头疼的是物理和化学,这两门都是新东西,高一也不难,宋辞那个小脑瓜,绝对不存在跟不上的道理。这些啊,讲究的就是上课认真听、课后及时练。他这两门的分数,一看就是完全没认真听,你看看——选择题蒙对几道,大题要么只写个公式,要么干脆空着,连最基础的解题步骤都没有,明显是上课走神、下课也没补回来的样子。”
“李老师,您说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这马上放假了,要不请个老师补一补?您有什么推荐吗?”
蓝悦被卷子上满篇的红叉晃得眼冒金星,血压蹭蹭往上冒,语气里满是焦灼。
“补是肯定要补的,这节骨眼儿可耽误不起。”李老师点点头,对宋辞妈妈的态度还算满意,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实在的建议,“但学校马上就放寒假了,按规定我们老师不能私下给学生补课,这是红线,实在没法帮你。你要是找校外的补课老师,可得擦亮眼睛。优先找那种熟悉高中教材、尤其是懂高一理科衔接的,别找那种光讲题不捋知识点的,没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补课只是辅助,关键还是得把他的心拉回来。假期里你们家长也多盯着点,别让他整天抱着个手机电脑,多跟他聊聊,问问他到底是不想学,还是有别的心思。把根源找着了,比补多少课都管用。”
当天晚上,蓝悦就把老师的建议一五一十地反馈到了宋教授这边,俩人一合计,觉得宋辞能吃能睡按点回家也没有沉迷电脑手机的症状,不像是思想行动上有问题,看起来就是发懒没好好学。
宋教授皱着脸看着儿子惨不忍睹的成绩条,眼睛在分数少的可怜的几个理科上面来回徘徊,突然抬起脸问蓝悦:“你说找熟悉教材的?”
“对,李老师那边也不推荐,还是得我们自己找。老宋你那边同事孩子有没有在外面上课外班的。帮忙打听打听。”蓝悦头疼道。
“我到哪儿打听去。”宋教授没好气的哼了一声,“院里那些人,要么孩子还在上小学幼儿园,要么孙子都有了,唯一一个年纪差不多的……”
“你是不是想说宁彦初爸妈?”蓝悦无语。
宋教授同样无语:“是啊,这完全没有必要问,宁彦初从小到大需要补课?人家学的好得自己都能给别人当老师。”
“……”
人对视一眼,客厅里静了几秒。
蓝悦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哎!对了!宁彦初不是现在在你课题组吗?她刚高中毕业没多久,高中教材肯定熟,理科又好,俩人一直关系不错,你说要是能找她给宋辞辅导,不比外面那些老师强?”
宋教授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大腿:“你还真别说,这主意靠谱!彦初这孩子,做事踏实,学问又扎实,当年高考理科几乎是满分,辅导宋辞这点高一知识,绰绰有余。”
“就是不知道人孩子愿不愿意。”蓝悦稍微犹豫了一下,“她那么好强,现在在你课题组本来就忙,再让她抽时间辅导宋辞,会不会太麻烦人家?”
“这有什么麻烦的。”宋教授摆摆手,“彦初这孩子懂事,跟宋辞从小一起长大,俩人情谊摆在那儿,俩人以前不是还每周末一起遛狗呢吗?我明天去课题组跟她提一嘴,要是她愿意,咱们也按行情给辅导费,不能让孩子白忙活。”
蓝悦点点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点:“那行,你明天赶紧问问。最好能让他们从放假就开始,趁这个寒假把落下的知识点补补,不然下学期更跟不上。”
第二天一早宋教授就去了实验室,宁彦初早早就在那里做实验,她听说了宋辞的状态,甚至宋教授还没有开口说要请她辅导,她就凝起眉,主动要求要见见宋辞。
宋教授见状,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看着宁彦初表情更加温和:“好真好啊,麻烦咱们小彦初了,那具体的时间,你跟宋辞商量着定就行,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我们说。”
“好的,宋导。今晚宋辞有时间吗?如果方便我晚上下课后去您家看看他。”
“有有有。”宋教授把头点出了啄木鸟的效果。
晚上宋教授把结果告诉蓝悦,蓝悦心情大好,立刻去敲了宋辞的房门。
宋辞最近一直学习状态都很差,成绩出来就知道自己被请了家长,也料到他妈肯定要采取点什么措施,放假也没心思玩,就在屋里憋着。
“你说请家教?我不用。*宋辞皱眉直接拒绝,“我可以在家自己重新学。”
“你要是能自己学清楚,就不会考成那样
了。“蓝悦道。
想起自己的成绩,本来打算开口反抗的宋辞抿住了嘴巴,但是脸上依旧写满了拒绝。
“行了行了,知道你排斥,请来的老师你也不是不认识,一会儿人来了你乖一点。”
“谁来了也得走……你们就别浪费时间了……”宋辞只敢用最小的声音嘟囔,顺便当这自己亲妈的面关上了门。
“臭小子,真是叛逆期到了。”大概是知道自己的儿子一直和宁彦初关系不错,蓝悦瞅着自己儿子皱鼻子皱眼又恼火关门的样子,也不打算多费口舌,决心狠狠给他卖个关子,她就不信宁彦初来了宋辞还能这个反应。
房间里,宋辞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寒假作业发起呆。
台灯的光落在纸上,把每一道题都照得清清楚楚,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字又开始在他眼前跳舞了……
宋辞有些暴躁撸了一把头发。
他知道老师会跟他妈妈说什么,但是他也不想作任何解释。
他不是不想学,也不是到了所谓的叛逆期,只是心里藏着的那些苦恼,实在太隐秘,太羞耻,根本没法对任何人说。
连他自己想想都觉得混乱,心里发慌。
宋辞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
或者说,“喜欢” 这个词,已经远远不足以形容他对那个人的感觉。那是一种更浓烈、更汹涌,甚至近乎病态的迷恋。
那种迷恋,让他觉得自己不对劲,甚至好像有点变态。
不仅仅是心态不对劲,连迷恋的对象,都让他本能地感到慌张和痛苦。
他慌到上课根本听不进老师讲的任何内容,黑板上的字在他眼里会慢慢扭成她的名字;做题时,眼前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的身影 ,她笑起来时弯起的眼睛,看书时微微抿着的嘴角,还有偶尔靠近时,发间淡淡的柑橘香味。
闭上眼睛,耳边会传来她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贴着他在说话;走在学校走廊里,他脑海里会不自觉地闪过各种画面,这条路她也走过,穿着格子裙的她,穿着运动裤的她,走着的她,跑着的她,每一个她,都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
他甚至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象,她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会不会也像他想她一样,偶尔想起他。
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让他既兴奋又恐慌。
而这一切,都起始于一次生理上的蜕变。
那是一次梦遗。
那天清晨,宋辞在一片混乱的梦境中醒来,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就先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
梦里的画面在脑海里清晰地回放……
先是一双洁白的长腿,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格子短裙被风轻轻掀起一个角,露出一小片细腻的皮肤,那皮肤上泛起细密的汗珠,滚烫的呼吸轻轻吹过耳畔……
紧接着画面一转,是她回头时的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在他心上,然后她的脸颊泛起薄红,嘴唇湿漉漉的张开……
“小辞……”
画面变得模糊又混乱,却带着一种让他浑身战栗的亲密感。
他甚至能感觉到梦里的温度,那柑橘混着不知名的花香气好像变得馥郁起来。
直到最后,一切都定格在她的脸上,对不上焦的画面变得清晰。
一双朦胧又极致美丽的眼睛,是她。
宁彦初。
宋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低头,看着床单上那片刺眼的痕迹,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原地。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几个字,像藤编一样一下又一下抽着自己的大脑。
怎么会是她?
怎么可以是她?
那个一直被他当作姐姐、当作家人的宁彦初,竟然出现在了他那样羞耻的梦里。
那一刻,宋辞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脸烫得像要烧起来,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带着一种
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和混乱。
他下意识地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不敢再想,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起梦里的每一个细节。
那双长腿,那条格子短裙,她的笑,她的声音……
烫人的呼吸和馥郁的香气,还有那种让他脸红心跳的亲密感。
宋辞觉得自己疯了。
也觉得自己脏了。
宋辞不理解,为什么他会在梦里亲手打破了这份纯粹的姐弟情谊,他怎么了?他是不是病了??!
如果宁彦初知道会怎么看他?
不、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他开始刻意躲避宁彦初,放学路过宁彦初家要绕路走,即便知道对方可能大概率在学校宿舍也会很小心。因为梦里的宁彦初好像抓了自己的脑后勺的头发,于是他去理发店干脆将自己剃成了一个毛刺刺的寸头。以前周末宁彦初会回家,偶尔俩人会相约一起遛毛豆,于是他干脆在某个周末把毛豆完全扔给了自己的亲妈,说自己要写作业。
再之后就是上学,宋辞实在无法面对自己愈发浓烈的生理渴望,每每想起宁彦初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羞耻的生理反应几乎把他逼疯,于是他干脆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觉,老师叫他,他就半死不活的起来,神情恹恹。
“咚咚咚”
忽然紧闭的房门被敲响,打断了宋辞无处安放的颓丧情绪。
第42章
“咚咚”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闷, 也打断了宋辞漫无目的的发呆。
他浑身一僵,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有些烦躁地蹙起眉, 扯着嗓子喊:“没有人, 别敲了。”
门外的敲门声顿了顿, 随即传来一道清冽又温和的女声:“是我, 小辞。”
……??!
宁彦初?
宋辞以为出现了幻觉,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瞬间漏跳了一拍。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涌向四肢百骸, 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带着后颈都泛起细密的热汗。他慌乱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跨栏背心和大短裤, 又抬手摸了摸自己毛刺刺的寸头,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怎么在这里?!】
宋辞站起身, 慌乱下第一件事只能先把自己丢在床上的脏衣服塞进了被子里卷到了床头。
【等等……难道说……家教……】
宋辞动作一僵,又从桌上抄起手机,打开前置照相机, 看了看自己的脸——满脸颓丧有被发型丑到。
【家教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有时间做家教?!】
宋辞丢下手机, 又冲到衣柜前想找个长裤,但好像来不及了, 他的运动裤都塞哪里去了??
【所以他妈说的认识的人,那个所谓的家教, 竟然是宁彦初?】
扯着衣柜把手的宋辞脑子里瞬间翻涌开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画面,梦里的柑橘香气,她弯起的眉眼,阳光下晃眼的白皙长腿, 还有那让他羞耻到极点的亲密感。宋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门外的宁彦初见里面叮叮咣咣,又没有人答应,又轻轻敲了敲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进来了?宋导和蓝阿姨说你在家。”
话音未落,门把手就被轻轻转动。
宋辞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门被推开,宁彦初拎着一个款式简单的拼皮单肩包站在门口。
宋辞两步冲回了座椅边,坐下。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翻领无袖上衣,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搭配一条白色
牛仔短裤,露出纤细笔直的小腿和手臂,皮肤在走廊的灯光下白得晃眼。
她头发随意披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和最近宋辞梦里那个带着朦胧水汽的模样又不同,此刻的她眼神干净又温和,正带着一丝疑惑看向他。
“你……”宁彦初的目光先落在他毛刺刺的寸头上顿了顿,又扫过他桌上摊开却几乎没动的暑假作业,最后定格在他涨红的脸上。
她前走了几步,放下了包,伸手下意识地想探他的额头,“不舒服吗?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中暑了?”
宋辞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躲,椅子拖地发出刺耳一声,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不敢看宁彦初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桌角那道细小的木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就是屋里有点闷,没开空调。”
宁彦初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走进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夏日本就燥热,客厅本来开着空调,宋辞房间就没开又关着门,宁彦初一进来,带着外面的热气和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宋辞更觉得空气都变得粘稠滚烫,几乎让人窒息。
他坐在椅子上,下意识地向后滑了滑,后背紧贴着椅背,手在身后胡乱摸索,终于摸到了床头柜上的遥控器。他几乎是颤抖着按动了制冷按键,“滴”的一声轻响,空调开始运转,吹出的风却似乎需要时间才能吹散这一室的燥热。
宁彦初环顾一周,最后径直走到了宋辞的床边,侧身坐了下来。她伸手从自己包里拿出几本高一理科教材和一个笔记本,她对宋辞房间的一切都自然又熟悉,毕竟以前他们经常这样一起写作业。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宋辞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宁彦初坐在自己床沿的那双雪白的腿。深色的床单像是最浓重的背景板,将那一抹白皙衬托得惊心动魄,刺得他眼睛生疼,脑瓜子嗡嗡作响。
梦里那一晚,好想他用的也是这条床单!
宋辞觉得自己要爆炸了。
“宋导说你最近成绩不太理想。”宁彦初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只是翻开教材,指尖划过书页的声音格外清晰,“你别介意 ,蓝阿姨给我看了你的成绩单,主要是物理和数学拉分多。这个暑假我们针对性补一补,应该能赶上来。我还找到了我以前的教材。”
宋辞依旧低着头,闷闷地说:“我自己能补。”
“是吗?”宁彦初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可我听说,你好像最近一直不想学习,不想背单词,不做作业,也不好好考试,心情也一般,每天憋在家里闷闷不乐,成绩退步超多。”
“……”
宁彦初说话很直白,基本没有给宋辞留面子。
“小辞,遇到什么事了?你在担心什么?”
宋辞猛地抬起头,撞进宁彦初清澈的眼眸里,那里面满是关切和疑惑,没有丝毫他想象中的厌恶或鄙夷。可正是这样纯粹的目光,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我没有。”宋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我就是……就是不想学!”
宁彦初沉默了几秒,没有戳穿他的谎言。她伸手拿起宋辞桌上的物理练习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道错题说:“这道题是基础题型,你错的地方在于没搞懂受力分析。那我们今天就先从这里开始,好不好?”
她的指尖落在书页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透着淡淡的粉色。宋辞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手上,脑海里却疯狂闪过梦里的画面,这双手在哪儿来着?!
他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他猛地别过脸,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暴躁:“说了我不用你教!后面都有答案解析,我自己能看懂!”
这句话一说出口,两人瞬间安静下来。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凉风吹拂着空气,却吹不散宋辞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和慌乱。
宋辞吼完自己也愣住了,他无措地看着宁彦初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到底在干什么……
宁彦初应该很生气吧,或者也许会很受伤。她会站起身,拎起包扭头就走,再也不回来。
搞不好毛豆以后就没有姐姐了……
宋辞喉头微动,手在短裤口袋里攥紧了内衬布料,他紧盯着宁彦初,认命的等她的动作。
但无事发生。
宁彦初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生气,只是轻轻放下练习册,对着宋辞伸开了手。
宋辞仓皇的眼睛里浮现不解。
“给一只笔,给一个草稿本。”宁彦初言简意赅。
宋辞木然地看着她伸出的手,愣了几秒,才迟钝地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又从桌角抽了一本空白草稿本递过去。全然没有了刚才张牙舞爪的模样。
宁彦初垂下眼睫,长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接过纸笔,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在草稿纸上沙沙地画起了受力分析图。
宁彦初不仅人漂亮还有一双很漂亮的手,握着笔的姿势干净利落,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这闷热寂静的房间里,竟奇异地抚平了几分焦躁。
宋辞原本紧绷的身体,在看到她低头画图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许。他木然地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眉头微蹙、专注解题的样子,心里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宁彦初画得很快,线条流畅,逻辑清晰。她并没有直接写出答案,而是在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的力的方向,然后将草稿纸推到了宋辞面前。
“你看,” 她抬起头,声音依旧温和,眼神里带着一丝鼓励,“这道题的关键在于你忽略了摩擦力。你把重力分解之后,支持力和摩擦力的方向要对应好。”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宋辞能看清她眼底的认真,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淡淡的香。那香气不再像刚才那样让他感到窒息和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宁心镇定的力量。
宋辞的目光落在草稿纸上,那上面的图一目了然,比课本上的解析还要清楚。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 他的声音从喉咙底处传来,含混不清:“我刚才…… 对不起。”
宁彦初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没事。” 她摇摇头,语气轻松,“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学习本来就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慢慢来,不着急。你一直很聪明,学习这些理科也很有天分,只是也许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兴趣点。”
兴趣点?
宋辞看着宁彦初的侧脸,突然想问:那你呢?你找到了吗?
那么努力做实验,应该是找到了吧……
宁彦初没有看到少年略显失落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拿起宋辞的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又补了一个辅助线。
这一次,她离得更近了。
宋辞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体温,能感觉到她的手臂皮肤轻轻擦过他的胳膊。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但宋辞强忍住了没有躲。
他看着她在纸上写写画画,看着她耐心地讲解每一个步骤,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慢慢落了地。
也许,就是她说的那样吧。
宋辞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笨拙地模仿着她的样子,开始尝试重新解题。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聒噪的蝉鸣。
她就坐在他身边,偶尔会低头看他的解题步骤,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他的耳畔,让他的心一直悬在半空,既紧张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期待和安心。
宁彦初见宋辞安定下来,站起身走到宋辞另一边,伸手去拿桌角那本物理必修一。
宋辞握着笔,一直用余光看着宁彦初,见到她的动作,他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
攥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不行!绝对不能让她看那本书!】
宋辞整个人汗毛倒竖,那不仅仅是一本教材,更是他那段时间疯狂、混乱、无法言说的心事的“罪证”。
在那些失眠的深夜,在课堂上走神的间隙,他曾无数次在草稿纸背面、课本页边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满了她的名字。
【宁彦初宁彦初宁彦初】
有的是工整的楷书,有的是潦草的狂草,甚至有几次,他鬼使神差地在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爱心,又慌忙用涂改液盖住,留下一片突兀的白斑。
如果让她看到那些……宋辞不敢想象后果。
她会觉得他变态吗?会觉得他恶心吗?会再也不把他当弟弟看吗?
“那个!”宋辞猛地出声,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尖锐,丢下笔,手也下意识地伸过去,一把按住了那本物理书,“先、先别学物理!”
宁彦初的手顿在半空,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宋辞正在做的物理题,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宋辞涨红的脸,紧紧按住书本、指节泛白的手,目光微闪。
宋辞确实有问题。
但宁彦初没有立刻戳破。
她看得出来,宋辞现在的心理防线像张薄纸,一捅就破。如果现在逼问,只会适得其反。
“怎么了?刚才不是说先从物理开始吗?”宁彦初收回手,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喜怒,驱散了几分尴尬。
“我……我突然觉得物理太难了,想先学简单点的。”宋辞胡乱找着借口,脑子飞速运转,“对,先学化学吧!或者生物!反正不学物理!”
他一边说着,一边趁着宁彦初转身拿东西的间隙,迅速将那本物理书抽出来。他猛的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将书狠狠塞到最深处,又抓过一摞厚厚的旧试卷压在上面,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心事连同书本一起封印。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刚跑完一千米般大口喘了口气,后背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黏腻地贴在衣服上,随着空调吹出的冷风,带来一阵格外难受的凉意。
宁彦初静静地看着他这一系列慌乱又滑稽的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探究,但她聪明地没有点破。她只是伸手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笔记本,封面上用圆润的字体写着“化学笔记”。
“好。” 她指尖划过略显陈旧的封面,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看来我们宋大少是想‘避重就轻’啊,物理太难,就先捡化学这个‘软柿子’捏?”
她的语气轻松,试图缓解房间里紧绷得快要断裂的气氛。
宋辞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胡乱地点着头。随便吧,学什么都好,只要不翻开那本物理书,只要那些秘密不被发现就行。
宁彦初将自己的化学笔记摊开在桌上。那本子里的字迹工整带着可爱的小弧度,重点部分还用红笔做了标记,旁边甚至还有一些她当时画的小插图来辅助记忆。
宋辞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的声音依旧清晰悦耳,讲解的知识点也通俗易懂。但他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余光像雷达一样,时刻警惕地盯着那个紧闭的抽屉方向。
这一个多小时的辅导,对宋辞来说简直是度秒如年。
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煎熬中度过,直到宁彦初合上笔记本说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才感觉自己像是被赦免的囚徒,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那明天,我上午有时间,我们继续?”宁彦初走到门口,回头和宋辞确认。
“明天,不如去麦当劳吧?”宋辞撇了一眼自己抽屉的方向,鬼使神差地提议道。
第43章
第二天一早, 宋辞揣着从同学那里连夜搞到的全新课本,早早就在家附近的麦当劳占了个靠窗的位置。
等宁彦初来的时间他觉得自己快要成一个强迫症了,反复确认着课本的封皮崭新, 页边空白处干干净净, 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痕迹, 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安下心来。
宁彦初到的时候, 身上背了一个皮质学院风的邮差包里面鼓鼓囊囊看起来塞了不少东西,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小尖领衬衫,搭配一条灰色短裙, 裙摆刚到膝盖,露出纤细笔直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简单的小白鞋,整个人看起来青春靓丽。
只是刚走进麦当劳, 她就下意识地裹了裹衬衫,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这里的空调开得实在太足了。
“等很久了吗?”宁彦初在他对面坐下,将包放在旁边椅子上。
这个麦当劳就在大学旁边,平时就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今天一早就来了好几对吃早饭的小情侣, 宁彦初无疑是收割路人目光的存在。
就这几秒的功夫,宋辞就看到周边好几个雄性动物目光在宁彦初身上转了几轮, 更过分的是最远处桌子上本来坐着几个正抱着手机连机打游戏的男大学生,不知道是谁先看到了宁彦初, 现在几个人游戏也放下不打了,正交头接耳地凑在一起看着这边的方向咬耳朵。
宋辞目光微沉,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起身先在宁彦初身边停了一下,刻意帮宁彦初扶了一下包,又让宁彦初换了个方向坐,才走向了点餐台。
“加一杯红茶,热的。再点一杯热美式。”
他特意给宁彦初点了杯热红茶,又给自己点了杯美式,刚要转身,就听到宁彦初在身后喊他:“小辞,等一下!”
他回头,就见宁彦初指着墙上的广告,眼睛亮晶晶的:“麦旋风买一赠一!我们再买两盒冰淇淋吧!”
宋辞的心瞬间漏了一拍,看着她期待的模样,根本无法拒绝,立刻点头:“好。”等他端着热红茶、可乐和两盒麦旋风回来时,宁彦初已经迫不及待地等着了。
宋辞把热红茶推到她面前,声音有些不自然:“先喝点热的。”说完,他拿起自己那盒麦旋风,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冰凉的奶油混着奥利奥碎在舌尖化开,寒意瞬间顺着喉咙蔓延到四肢,他打了个哆嗦,牙齿都开始打颤。
宋辞觉得自己也是脑子抽风了,看到宁彦初笑就一口气买了两盒,结果现在冷上加冷。
宁彦初抿了口热红茶,暖意驱散了些许寒冷,随即拿起麦旋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嘴角还沾了点奶油,像某种小动物。
宋辞看着她满足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甜,忽然觉得哪怕自己冻得像条傻狗,也觉得值了。
“对了!”宁彦初突然眼睛一亮,指着宋辞面前的薯条,“我看网上说,薯条蘸冰淇淋,冰火两重天,甜咸交织的……好像很特别,我们试试?”
“我们“这个词莫名一下取悦了宋辞,他刚想点头,就见宁彦初已经拿起一根薯条,蘸了点自己麦旋风里的奶油,递到了他嘴边:“你先尝!”
温热的薯条裹着冰凉的奶油,入口的瞬间,咸香与甜腻在舌尖碰撞,奇妙的口感让宋辞愣了一下。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她的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嘴唇,淡淡的柑橘香萦绕在鼻尖,他的脸瞬间又热了起来,哪怕空调风强劲,也压不住这份燥热。
“怎么样?能吃吗?”宁彦初期待地看着他。
宋辞语塞:“……能吃?”
这家伙和着拿他试毒呢?
宁彦初不好意思笑弯了眼睛:“问错了,更正一下,好吃吗?”
宋辞胡乱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嗯。”
宁彦初笑了起来,自己也拿起一根薯条蘸了点冰淇淋,张开嘴叼住,先小小地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又整根吞了进去。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眼眸明媚,宋辞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手里的麦旋风似乎都变得更甜了。
俩人桌上的东西吃了个差不多,宁彦初收起笑容,拿起桌上崭新的课本翻了起来。宋辞面不改色,心如擂鼓看着宁彦初的动作。
宁彦初一页页仔细看着,指尖划过空白的页边,什么都没问,仿佛早就知道他换了新书。翻完最后一页,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认真地给宋辞列补习计划。
“物理和数学是你的薄弱项,但死记硬背公式没用,”宁彦初一边写一边说,“我打算先带你梳理知识点框架,
再结合课后例题讲解,找到你感兴趣的点。理科的美好在于逻辑和规律,只要你能发现其中的乐趣,学起来就轻松多了。”
宋辞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听着她清晰的规划,默不作声。
麦当劳温度很低,半开放的环境基本上让宋辞那些旖旎的思绪散了个七七八八,他开始认真沉下心来宁彦初标记的东西。
宁彦初的辅导方式真的和别人不一样。她不会强迫他做题,而是会从生活中的现象入手,引出知识点。比如讲力学时,她会拿桌上的汉堡和薯条举例,解释原理的时候偶尔还能带出他俩一起看过的电影和英美剧。
更让宋辞惊讶的是,宁彦初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的思路。有时候他只是随口提出一个疑问,甚至只是皱了下眉,她就能立刻明白他的困惑,并用更简单易懂的方式讲解。几次下来,宋辞发现自己竟然能跟上她的节奏,甚至偶尔还能提出一些有见地的想法。
“你看……我说的没错,你其实很有天分,”宁彦初放下笔,看着他认真地说,“你的逻辑思维很强,只是之前没找到正确的学习方法,也没静下心来。”
宋辞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心里的焦躁和迷茫消散了些许。
补习间隙,两人随意闲聊起来,宁彦初抿着红茶,随口问道:“对了,你将来想做什么?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宋辞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想好。”
他确实不知道,宁彦初这么一问,他发现自己好像对什么都很一般,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很小的时候宋辞想做奥特曼,长大点发现他不可能变成奥特曼以后,有一阵儿他想过要开个宠物店,但有了毛豆以后就没有了这个想法,再长大点觉得自己应该当个汽车工程师,但是看完科幻小说以后他觉得也许等他到了工作的年纪,人人应该都在开飞梭了……
他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尤其是这一年的日子浑浑噩噩,成绩一塌糊涂,天天在迷恋和惶恐中横跳度日,觉得自己人都要完了,哪有时间想理想想规划。
宁彦初歪歪头:“有想过去研究宋导的方向吗?子承父业之类的?”
宋辞几乎立刻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天然对自己父亲研究的领域不感兴趣,尤其是一想到,现在这个领域内最顶尖的团队恰好就在他父亲这里,他更不想去了。
宁彦初点点头,了然到:“我其实也没有想过要去研究我爸妈现在做的事情,虽然我现在学的倒也不是应用不到那里去,但是多少还是有区别的。”
宋辞顿了顿,反过来问:“那你呢?你这么厉害,肯定早就想好了吧?”
宁彦初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却又藏着坚定:“我也没有太想好。我现在做的方向,主要是深度学习和大数据领域,但以后具体做什么,还没有明确的答案。”
她放下手里的纸杯,继续说道,“我想通过自己的能力帮助到更多的人,或者是至少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只是具体怎么实现,还在慢慢摸索。”
宋辞静静地听着,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莫名地跟着悸动。他从来没想过“帮助别人”这种宏大的命题,可从宁彦初嘴里说出来,却格外有说服力。
宁彦初说完,目光落在了宋辞修长的手指上,想起上次在他房间里看到的那些精致模型,眼睛一亮:“我发现你动手能力也很强,那些模型做得那么好,如果没有特别喜欢的方向,不如也做点能帮助更多人的事?”
宋辞皱了皱眉,有些困惑:“帮助更多人?有意义的?”
宁彦初想了想,想起自己父母一直在研发的医疗仓,随口说道:“比如当个医生什么的。医生救死扶伤,能直接帮助到需要的人,多有意义啊。你的手这么灵活,能做模型,也能把手术刀握得很稳吧。”
医生?
“你以后的方向会和医学有关系吗?”
宁彦初耸了耸肩,“现在还不好说……我现在研究的倒也可以应用到医学领域,但是现在还没有那么分化到那么细。”
宋辞愣住了,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他看着宁彦初,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是说如果,他成为一名医生,是不是就能离她更近一点?是不是也能像她一样,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甚至有可能会站在她身边,甚至能帮助到她?
*
麦当劳还是那样的风格装璜,也依旧人来人往,空调风呼呼地吹着,却没有记忆里那么冷了,但是对面的人还在。
*
“想什么呢?”宋辞点完麦旋风,抬头就看到宁彦初盯着桌面发呆,伸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宋辞的心猛地一跳,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蹭过宁彦初的可乐杯壁,丝丝凉意才勉强让他稳住心神。
他目光落在对面宁彦初的脸上,重点描摹着她的眼睛,那里盛满了温和的疑惑。
事到如今,再提起那段兵荒马乱的日子,早已没了当初的慌乱无措,只余下一点点藏在心底的窘迫。他没直接回答,拿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动作掩饰眼底的不自然,笑着打哈哈:“都多少年的事了,我快忘了。大概就是那时候年纪小,心思全不在学习上吧。”
宁彦初没再追问,话锋一转,语气染上几分怀念:“说起来,那段时间我们真没少待在麦当劳,从早待到黑,估计店员都快认识我们这两个常驻客了。”
“那可不。”宋辞眼前一亮,眼底的窘迫瞬间散去,少年时的鲜活模样重新浮现在脸上,一如既往,“好在我识趣,吃得多还主动收拾垃圾,绝对不算烦人的客人。哪像你,一个汉堡细嚼慢咽半天,再喝杯可乐就能坐一下午,换别人早被店员嫌弃占位置了。”
宁彦初被他逗笑,伸手敲了敲他的手背:“我那是在帮你划重点!哪有那么多时间像你一直吃吃吃的……不然你以为你后来能赶上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宋辞高中时的其他趣事。宋辞只捡着轻松的片段说,带着宁彦初回忆学校里某个老师的口头禅,聊起教学楼和实验楼大家的秘密基地,聊运动会上的其他学生的糗事。笑声未落,服务员就端来了他们点的餐,两盒冒着冷气的麦旋风放在餐盘中央,奶油上的抹茶粉撒得十分均匀。
宋辞拿起一根刚炸好的薯条,蘸了点自己麦旋风里的奶油,递到宁彦初嘴边,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期待:“尝尝,还是当年的味道。”
宁彦初没犹豫,微微张嘴咬住。
冰凉甜腻的奶油混着薯条的咸香在舌尖炸开,熟悉的口感瞬间勾起尘封的记忆。她慢慢嚼着,抬眼看向对面的宋辞,他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眼里的期待快要溢出来,像极了当年等她夸他解题思路对了的模样。
宋辞好像一下从手术室的宋大夫变成了学生时代的小宋辞。
她弯起眼睛,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好吃,和以前一模一样。”
宋辞心头一暖,也拿起一根薯条蘸了麦旋风,慢慢嚼着,冰淇淋的甜意和薯条上的盐粒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冰凉裹着刚出炉薯条热乎的焦香,在口腔里交织出奇妙的滋味。
吃到一半,宁彦初放下薯条,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抬眸看向宋辞,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但是宋辞,你今天也有点不一样。”
宋辞正在喝咖啡,闻言动作一顿,咖啡的
苦涩混着奶香在舌尖散开。他抬眸看她,眼神坦然,眸子隐隐发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又像是带着一点刻意的引导,问:“哪里不一样?”
“对我。”宁彦初轻轻蹙起眉头,又迅速松开。
宋辞面上不动声色,只挑眉,“对你哪里不一样?”
宁彦初手指轻轻搓着,斟酌着措辞:“在医院的时候,还有刚才……你说的话还有……动作……”
“话?”宋辞声音不大,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牢牢锁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小宋崽,你指这个?”
宁彦初没吭声。
宋辞声音里带着低沉的笑意,却偏要追问到底,带着点步步紧逼的温柔:“那动作呢?我做什么动作了?”
宁彦初抬起脸,她和宋辞对视。
宋辞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声音轻而沉,带着沉甸甸的真诚:“因为我很开心,你在那里。”
宁彦初愣住了,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薯条,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这场手术很难,压力很大。”宋辞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后怕,“从制定方案到术前准备,再到术中的每一个环节,我都不敢有丝毫懈怠,怕出一点差错。但我知道,你在观察室里,看着我,也盯着医疗仓的数据,见证着我的努力,也陪着我扛过了最难熬的时刻。而且从一开始,你就给了我至高的信任和信心,这些对我而言,很重要。”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继续说道:“以前做手术,成功了,我只觉得是完成了一份责任,是医生的本分,就像你说的,我又帮助到了别人。但今天,看到你在那里,听到你说数据完美,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有了更重要的意义。因为你,我想要立刻分享的喜悦,想要得到你的认可。”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宋辞的脸上,柔和了他眉眼间的凌厉,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宁彦初看着他认真的眼眸,那里盛满了她的身影,心头一热,眼眶微微发热。
她感觉自己心里多年前亲手筑起,并且持续由她自己不断加固的高墙,好像轰然崩塌了一角。
这感觉还未理清,她已经不受控制地抬起手,轻轻拂过宋辞的脸颊,在下颌线位置停留数秒,又收回:“那……希望我以后能见证到你更多的成功。”
宋辞笑了,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下颌线柔腻温软的触感还在,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第44章
最后俩人匆匆吃完, 因为宋辞接了个电话,被监护室叫了过去,倒没有什么大事, 就是小患者的几项术后指标需要他的确认。
俩人在门诊大楼前分道扬镳, 宁彦初要去后面的办公楼, 宋辞要从门诊大楼进去穿走廊到监护室。
宋辞脚步匆匆, 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宁彦初没有宋辞那么着急, 一边走一边看着手机,里面贾舒然在群里发了几个文件, 都是今早手术医疗仓导出的部分数据。
后面追了几个和历史数据对比图,就像两人之前说的那样, 宋辞在手术室的操作和反应都很好,已经“刷新”了历史最佳治疗操作纪录。群里几个人都在轮番赞叹吹捧撒花, 宋辞也在群里,但他向来忙又话少, 只默默潜水。
这时候群里突然出现一个眼熟的毛豆头像:「过几天请兄弟姐妹吃好的。【呲牙笑】」
迅速又掀起了群里新的一番热潮。
宁彦初微微一笑,没有在群里凑热闹。
她只是默默把数据文件下载下来,准备回去再仔细研究。
“宁姐。”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柔柔的呼唤。
宁彦初脚步一顿, 回头一看。
一个娇俏的身影站在办公楼门口, 穿着一身泛着丝绸光泽的吊带蓝色连衣裙,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露出纤细的脚踝。她背着一只黑色小香包,脚上是一双绑带高跟凉鞋, 发型倒是没变,还是那个丸子头。
是林思瑜。
脱去白大褂的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医生,就是个精心打扮过的娇俏小公主。
宁彦初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林思瑜见她回头, 立刻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宁姐,真巧啊。”
宁彦初收起手机,淡淡点头:“林大夫。”
招呼打完,她就准备继续往里走。
“宁姐,等一下!” 林思瑜连忙上前两步,细高跟在地上踩出噔噔的声音吗,她上前拦住宁彦初,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最后眯着眼歪头笑起来,那表情带着点硬凹出来的活泼可爱,“我有事想和您聊聊。”
宁彦初对 “宁姐” 这个称呼并不感冒,但她也没表现出来。她看着林思瑜,表情平静,无好感也无恶感,就像看待一个普通同事。她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小巧的皮质带金属手表,语气温和:“可以,不过我两点有会议,可能不能聊太久。”
林思瑜挑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故作遗憾地说:“本来还想请宁姐喝杯咖啡呢,那我们就边走边聊两句,行吗?”
宁彦初做出一个无可无不可的表情。
两人往医院中间的花坛方向走去。
宁彦初一言不发,沉默地走在林思瑜旁边。她身材高挑,即便穿着平底鞋,也比穿了高跟鞋的林思瑜高出一些。
林思瑜一直暗中观察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她近距离看着宁彦初白皙无暇的皮肤,几乎完美的骨相,还有那张看起来完全没化过妆的脸,心里忍不住暗暗比较,也试图找出一点“人工科技”的痕迹来安慰安慰自己。
可惜,什么也没找到。
宁彦初的皮肤好得过分,毛孔细腻,干净通透,像天生就长这样,五官也没有一点点医美的痕迹。
林思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斟酌了半天,还是先沉不住气了,“其实…… 我是想和宁姐聊聊宋哥。”
她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试探。
宁彦初抿了抿嘴,腮帮子微微鼓起一点,像是在忍耐什么。不用猜也知道,当然肯定是因为宋辞那个家伙。这声“宋哥”倒是叫得很亲昵。
她点点头,耐心示意她继续。
林思瑜侧过头,目光紧紧盯着宁彦初的侧脸,不肯放过她脸上一丝微小的表情变化。
“听说宋哥快要结婚了,宁姐你了解吗?”
宁彦初表情不变,只是轻轻歪过头,看向她。
林思瑜这句话其实是个试探。她其实也不知道宋辞到底有没有结婚计划,只是院里一直有传言,说宋辞有个谈了很多年的女友,感情甚笃,随时都可能结婚。但那个女生谁也没见过,神秘得很。
她一直不信,直到前几天她在食堂看到宁彦初,心里敲响警钟,于是跑去问同科室的谷砚景师兄。
结果谷师兄也说他没见过宋辞的女友,更不知道宁彦初是不是那个 “她”。
林思瑜想亲自试探一下宁彦初和宋辞的关系,也想看看宁彦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今天在宋辞那里吃瘪是意料之中,虽然丢脸又气,但她心大,很快就调整过来了。可后来听护士站的小护士们八卦,说宋辞好像摸了宁彦初的头……
那就很不妙了!
如果宁彦初点头说知道那便真相大白……林思瑜已经想好了,她会顺势问:宋哥的女友长什么样啊?这些年也没见过,院里好多人都说他们感情好像也一般,就连过年宋哥都在外地义诊,节假日更是从不请假。
如果宁彦初摇头说不知道……她就会夸张地说:啊呀,宋辞可喜欢她了,估计马上就要结婚了,宁姐怎么连这个都不清楚?
她已经把剧本都写好了,幼稚可笑绿茶但是她觉得有用。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
宁彦初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林思瑜,眼眸微微一弯,语气平静得不能再平静:“没有吧。据我所知,小辞目前还没有结婚计划,对方应该也没有。这点我倒是可以肯定。”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
林思瑜完全没料到宁彦初会这样回答。
这…… 这和她想的剧本不一样啊?! 气势为什么能这么足??这要怎么说??
林思瑜脸上那抹硬凹的甜笑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小包带子,指尖泛白,愣了两秒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强装的惊讶,甚至还有些磕巴:“是、是吗?可院里好多人都在传呢,说宋哥有个谈了好多年的女友,感情特别好,就差领证了。”
她故意加重了“好多年”、“特别好”这几个词,目光死死盯着宁彦初的脸,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嫉妒、慌乱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哪怕是一点波澜,都能让她找到继续进攻的突破口。
可宁彦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花坛里开得正盛的月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传言而已,当不得真。宋大夫的私事,他自己最清楚,我比外人了解一点,这话应该没错。”
一句话,飘飘地将“外人”两个字抛给了林思瑜:你说的那些,都是道听途说,而我知道的,才是真相。
林思瑜的脸微微涨红,心里又气又急。她没料到宁彦初这么难对付,不像院里其他女生,一提起宋辞的“传闻女友”就面露失落,或者外强中干乱了阵脚,现在搞得被她反将一军,显得自己像个捕风捉影的长舌妇。
她咬了咬下唇,不甘心地换了个角度,语气带着点看似亲昵实则试探的八卦:“宁姐和宋哥很熟吗?我看你们偶尔会在一起,感觉宋哥对你好像……挺不一样的。”
宁彦初手机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是贾舒然的消息,没有立刻回复,听到问题,收回目光,看向林思瑜。她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看得林思瑜心里有点发毛。
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算是发小。最近我刚从上海回来,因为工作原因我俩现在正好合作,偶尔一起吃顿饭很正常。倒是林大夫,好像对宋大夫的事格外关心?”
这里是宋辞的单位,宁彦初明白此刻“发小”这个身份对宋辞和她而言应该是最安全的,她反手将问题抛给林思瑜,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思瑜被问得一噎,压力徒增,脸颊更红了。她慌乱地避开宁彦初的目光,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就是……觉得宋哥很优秀,院里很多人都很佩服他,我就是随口问问。”
“宋辞确实很优秀,”宁彦初认同地点点头,语气真诚,没有丝毫嘲讽,“他在专业上的能力,有目共睹。不过感情的事,向来是缘分,外人再怎么操心也没用,你说对吧?”
林思瑜深吸一口气,她听出了宁彦初的言外之意,压下心里的烦躁。她知道自己今天讨不到任何好处,宁彦初太冷静、太从容了,不管她怎么试探、怎么挑衅,都像打在棉花上。
可她还是不甘心,宋辞这个样子就算了,怎么他身边的女人也这个样子?!她咬了咬牙,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语气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尖锐:“那宁姐呢?你和宋哥认识这么久,就没有一点别的想法吗?毕竟他这么优秀,又和你这么熟。”
周围的风似乎都停了,林思瑜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宁彦初,等着她的答案。
宁彦初却笑了,不是林思瑜那种硬凹的甜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点释然的浅笑。
她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语气依旧温和从容:“我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宋辞的想法。而且,我两点的会议快开始了,就先聊到这里吧。”
说完,她对着林思瑜微微点头,算是告别。转身欲走之际,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侧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思瑜,语气里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严肃。
“对了,林大夫。”
林思瑜心里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她。
“有些话,也许从我嘴里说不太合适,我也没有太多的立场去干涉你的私事。” 宁彦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林思瑜的心尖上,“但是……我想,秉承着对患者负责,对自己负责,也对医院负责的态度。作为医生,哪怕是在规培期,也务必保持精诚、专注、心无旁骛的状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思瑜身上,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 “不合格产品” 的审视,那目光让林思瑜下意识地想要遮掩。
“医院里容不得半点杂念,是忠告,也是底线。不然会带来麻烦。”
林思瑜僵在原地,看着宁彦初的背影,脚踝打颤,说不上是刚才孤注一掷提问的时候激动紧张的,还是被宁彦初头也不回的态度和丢下的那段话震慑的。
这不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宁彦初和宋辞身上拥有同样的强大的气场,之前她觉得是巧合,现在却觉得那俩人分明就是一模一样的一种人,至少他俩和自己是完全泾渭分明的。
所以她输了吗?比宋辞当着全院的人冷脸拒绝自己一百次还要难堪。
而另一边,宁彦初走进办公楼,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宋辞的联系方式,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
林思瑜的话,不是没有一点影响。但是无论是当下宋辞的态度,自己的心情,还是之前一直没有确定的一些事情,都让宁彦初有些迟疑。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宋辞发来的消息:「忙完了,指标没问题。你到办公楼了吗?」
宁彦初眼底闪过一丝温柔,指尖敲下回复:「刚到,准备开会。」
宁彦初收起手机,走进办公楼的电梯。
电梯镜子里的女人,面色平静,眼神清澈,没有丝毫刚才与人交锋的锐气。
第45章
24小时后, 乐乐成功从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因为手术后期的恢复至关重要,宋辞跟医院申请, 专门为乐乐安排一个单人间, 里面多了一张陪护床, 乐乐的妈妈累了可以在上面休息。
这也是宋辞看到乐乐的妈妈和爸爸在监护室外椅子上坐了通宵后专门去申请的。
其实家属在走廊睡觉在医院是很常见的场面, 尤其是宋辞所在的这种大型三甲医院, 坐标首都,一床难求, 很多人都是千里迢迢扛着被子排队来看病,别说家属, 有些病人的床也在走廊里,他们早已经对这些感到熟悉甚至麻木。
但是这次为乐乐申请倒不是真的搞特殊, 而是她的后续数据依旧需要连接到医疗仓里,那些复杂的仪器不好在普通病房以及实验室中来回搬移, 空间太小也摆不开,那张陪护床只是顺便的事。
所以这样的一间病房,除了有宋大夫的功劳, 宁专家也出了力。
自麦当劳那次见面后, 两人相处有个很明显的变化,之后宋辞每次给乐乐查房, 宁彦初都会到场。两人一个专注观察患者体征,一个同步核对医疗仓数据, 眼神交汇时能拉出丝,连旁边的护士都看在眼里偷笑。
更让实验室众人感慨的是,宋辞的“主动”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以前专门安排助理送到实验室的各科室临床数据,现在他总会亲自跑一趟, 哪怕只是顺道,也要亲手交到宁彦初手上,材料上面的标记少了,但是当面的讲解却多了,能聊天绝不发信息,能见面绝不线上。
宋辞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楼下的自动售卖机了,他从蓝悦女士那里薅到了一盒品质不错的手冲,又骗走一个她新买的壶,每天早上做好后亲自端过去,温度总是刚好入口;偶尔带些新鲜水果,也会精准地挑出她爱吃的品种,安静留在办公室一角,就等她过来讨论工作,顺势投喂给她,从不说多余的话。
更不用说吃饭这件事。
只要赶上饭点,且手头没有紧急手术或会诊,宋辞必然会出现在实验室门口,语气自然地问一句“一起去食堂?”,或是直接拎着打包好的餐食招呼宁彦初和他去秘密基地吃饭,菜品都是宁彦初偏爱的口味。
同样是约吃饭、端茶递水,宋辞和于望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这点,整个实验室的人都很有共识。
于望的好,带着几分刻意的“表演感”。他会在众人面前高调地给宁彦初带上海最网红的、最火爆的下午茶,说话时语气亲昵,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对宁彦初的特殊,意在宣告自己的存在感。宋辞则完全相反。作为发小兼医疗仓临床试验的核心合作伙伴,他不仅在专业上为宁彦初添砖加瓦,总能精准指出数据中的优化方向,大家都能感觉到,宋辞的主动从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他的关心恰到好处,不越界、不刻意,却总能精准戳中宁彦初需求,更不会让宁彦初难受。
医院论坛上对俩人的合体从一开始的群起尖叫过渡成了习以为常。
【每日一打卡,今天宋草和仙女研究员合体了吗?】
【谢邀,合了。从早上食堂一起共享包子豆浆就已经开始合了。】
【不好意思插个楼,原来仙女姐姐也吃人类的包子。】
【请问仙女姐姐翻牌了哪个品种的包子。】
【这题我会——西葫芦鸡蛋素包子。好吃的。我也吃了。仙女肯定吃。】
【感谢楼上,我明天也吃这个,希望我皮肤能像仙女姐姐一样好。】
【这楼真是越来越歪了……只有我想知道他们今天一起查房了吗?】
【查了,正在……俩人此刻刚刚完成三秒钟对视。】
【三秒,天长地久,刚刚好。】
这天上午,宁彦初刚和宋辞一起查过房。
乐乐的恢复不错,这让她心情十分不错。
宋辞后面还有一台手术,直接去做准备了。
宁彦初早上从宋辞那里拿到了几分产科的数据,病例都很有代表性,里面有一些东西她不太明白,宋辞给了她一个产科大夫的联系方式,今天对方正在国际部坐诊,宋辞让她直接去。
产科国际部在医院的另一侧,单独有一个小门,可以选择穿过中间的花坛,也可以贴着医院的院墙边走过去。今天花坛园艺正在换花,周围拉了一圈隔离带,人是过不去了。
沿着院墙走的这条路,靠近医院配建的停车楼。
汽车进进出出,引擎声、刹车声、倒车提示音此起彼伏,加上来往的行人和推车的家属,环境显得有些嘈杂。
宁彦初走得很小心,她一边注意着脚下,一边低头看了眼手机,确认着宋辞给她的那个产科医生的名字和楼层位置。
阳光从院墙上方斜斜照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带着一点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也夹杂着停车楼那边淡淡的汽油味,实在算不上好闻。
她正准备加快脚步,忽然听到停车楼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宁彦初蹙起眉毛,下意识抬头……
谁会在医院这样疯狂的打喇叭?
就见一辆白色的轿车正从停车楼里冲出来,速度明显快得不太对劲,巨大的引擎声轰鸣而过,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翻涌而来的滚滚热浪。
而就在轿车前方不远处,一名产妇扶着肚子正在慢吞吞向国际部门诊楼方向走,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身后的危险。
空气瞬间凝固,那一刻宁彦初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
时间仿佛被拉得极慢,她能清晰地看到产妇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能看到轿车前挡风玻璃后那张狂躁又慌乱的脸,能听到轮胎在地面上发出的尖锐嘶鸣。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秒钟里。
宁彦初的心脏猛地缩紧,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
她一把抓住产妇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人往旁边绿化带有灌木从的位置推了一把,在人要重重摔下去时又拉了一下。
产妇半扑在绿化带上,茂密的冬青很好的缓冲了她的撞击,也因此避开了那辆失控飞驰而来的汽车。
而宁彦初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被甩到了车的侧面。
“砰 ——!!!”
一声剧烈的撞击声在耳边炸开。
后腰像是被一块烧红的铁板狠狠砸了一下,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宁彦初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似乎听到了一个耳熟的女声发出尖锐的尖叫。
那声音…… 怎么有点像林思瑜?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了。
剧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也许只是一瞬间,也许过了很久,宁彦初缓缓睁开眼睛,又被手术室无影灯的光刺的再次闭住。
耳边是仪器的滴答声,还有医生护士急促的说话声。
她想动一下,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后腰的疼痛依旧剧烈,甚至伴着木痛的电流麻感。
“醒了!病人恢复意识了!”
有人喊了一声。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凑了过来:“宁小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
宁彦初艰难地点了点头,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发声都带着细碎的痛感。
她强撑着昏沉的意识,告诫自己保持理智和冷静,尽可能地用精准的医学表述咬牙复述症状:“后腰脊柱处…… 有尖锐痛,还伴着放射性的电流麻痛,下肢……下肢有发木感。”
“我了解了,” 医生说,“你伤到了后腰,我们已经给你做了初步检查和处理。现在需要尽快安排手术,但具体的手术方案,还需要你和宋医生一起确认。”
宁彦初愣了一下。
宋医生?
宋辞?
他不是在做手术吗?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被推开。
宋辞走了进来。
他还穿着一身手术服,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此刻红得吓人,布满血丝,眼神的情绪十分浓烈,翻涌着心疼、愤怒和深深的恐惧。
看到宁彦初醒着,他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松了一点。
“宁彦初。” 他走过来,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感觉怎么样?意识清醒?”
宁彦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发出一点声音:“那个……孕妇?”
“孕妇没有任何问题,就是受到了一点惊吓。”宋辞听懂了她的问题,言简意赅,听不出情绪。
宁彦初闭了闭眼睛,也许是因为安心也可能是因为疼痛,几秒后她又睁开了眼睛,看下宋辞,嘴唇微启,还没有发出声音。
宋辞像是知道对方要问什么直接说:“我那边手术做完了。”
医生拿着检查报告上前:“宋医生,这是初步检查结果。病人后腰有挫伤,疑似椎体压缩性骨折,需要进一步确认。我们已经做了应急处理,但手术方案还需要你们一起讨论。”
宋辞接过报告,快速翻看。
一个外科医生的手,此刻克制不住微微颤抖。
看完后,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宁彦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彦初,我需要和你讨论手术方案。你现在能集中注意力吗?”
宁彦初费力地点了点头。
宋辞坐在她床边,拿起平板,调出影像资料,声音低沉沙哑:“你看,这里有轻微压缩,这里是软组织挫伤。我们可以选择保守治疗,也可以考虑微创手术。这方面案例你最近也接触了不少,而且这是你的身体,我需要你的意见。”
宁彦初看着屏幕上的影像,脑子虽然还很昏沉,但专业本能让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她轻声说:“…… 微创。恢复快。”
宋辞的眼神柔和了一点:“我也是这个意思。但手术风险你也知道,需要你自己确认。”他把手术同意书递过去:“这个字,你现在醒着,可以自己签。”
宁彦初的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笔。
宋辞握住她的手,帮她稳住:“
我在。你慢慢来。”
宁彦初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因为疼或者还因为更多的其他的情绪。
她用尽全身力气,在同意书上刚签下一个 “宁” 字,手腕猛地一僵,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笔尖硬生生顿在了纸上,拉出一条长痕。
“宋辞……” 她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执拗,“你手里…… 现在还保留着你的那个方案吗?”
宋辞握着她的手猛地一紧,几乎是用了足足五秒,才消化了宁彦初这句话里的信息量。他猛地睁大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写满了怔然与不可置信:“你是说…… 乐乐的方案 - 2?”
宁彦初艰难地点了点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她却连眨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是死死盯着宋辞:“是的…… 用医疗仓。你把那个方案转给我,直接…… 通过医疗仓操作。”
宋辞的喉头剧烈滑动了一下,口罩严密地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无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和那双因极度震惊而微微颤抖的瞳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足足过了一分钟,宋辞见宁彦初握着笔悬在半空,姿态坚决,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他终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几乎是用带着哭腔的叹气口吻,声音艰涩:“彦初,你确定…… 要用自己的身体来试?”
“其实……” 宁彦初深吸一口气,试图缓解肺部的疼痛,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我一直觉得你的方案 2 没有问题,我的医疗仓核心模块也没有问题…… 我一直都有信心。但是我不能拿你和乐乐去赌…… 可是我这边,如果患者是我,主刀医生是你,你来通过医疗仓操作,那么我觉得,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完这一长串话,她的脸色因为缺氧和剧痛变得更加惨白,毫无血色。
宁彦初见宋辞还在沉默,似乎还在犹豫,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那只冰凉颤抖的手,轻轻覆盖在宋辞青筋暴起、布满冷汗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一直都在找这样一个机会,” 她轻声补充,眼神里闪烁着微光,“这对我的医疗仓很重要,对你也…… 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
那一刻,宋辞感受到了手背上那股微弱却坚定的力量。那是信任,是托付,有着把命交给他的决绝。
他闭上眼,眼睫泛起湿意,“彦初,你想过没有,腰椎,脊柱,你可能会瘫痪……”
“你不会让我瘫痪。”宁彦初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宋辞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坚定与冷静,那是属于顶尖外科医生的职业素养。
他咬牙,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好,那就尊重你的意见。我通过医疗仓模拟主刀,具体操作需要你的实验组配合,这边我们准备一下。”
宋辞说完着串又对同台的医护叮嘱:“这边需要改一下手术方案。大家抓紧布置,做好准备。”
“宋大夫,急联系人呢?需要填一下。”一个小护士抬起头确认。
宋辞的目光落在表格上,眼睛像是淬了冰,他抬头看向护士,声音冷得让人不寒而栗:“手术联系人,填我。宋辞。”
第46章
护士被他的气势吓到, 连忙低头写下。
宋辞没有再看任何人,他只是紧紧握住宁彦初的手,低声说:“彦初, 你放心, 手术方案我们一起定,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宁彦初看着他, 眼角滑落一滴眼泪。她想告诉他, 她没事。可她太累了,剧痛再次袭来,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又昏了过去。
宋辞握着她的手, 久久没有松开,另一只手轻轻蹭了蹭宁彦初滑落到发丝的眼泪, 眉头深深的蹙起,口罩下的嘴唇煞白。
他知道, 接下来的手术,不仅是对宁彦初的考验,也是对他的考验, 更是对俩人设计的一切合作的考验。
但无论如何, 他都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
绝不会。
*
这是一场注定要被载入医疗史册的手术。
脊外科宋大夫短短一周内做了两个非同凡响的手术。
一个由各路老专家支持,充分展现了技术层面的无可挑剔, 另一个则被录像全院观摩,首次和国家医学实验室最前沿的“医疗仓”人机合作的手术, 是脑力与科技的迭代传承。
无影灯的光芒惨白而刺眼,将手术室映照得如同白昼。
宁彦初已经被转移到了医疗仓的核心手术台上。与普通手术不同,她的四肢被柔软的固定带轻轻束缚,头部戴着布满传感器的头箍, 身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电极片。医疗仓的透明穹顶缓缓降下,将她与外界隔绝,只留下一道冰冷的玻璃屏障。
宋辞站在操作台前,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沉睡的宁彦初。
他第一次发现明明是他在主刀,却从未离手术台的人距离那么远。
那个倔强又坚强的女孩换上宽大裙子一样的手术服,显得人更加瘦弱,脸色苍白如纸,平日里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在眼睑下方,像是一只受伤的蝴蝶。后腰的伤口虽然经过初步处理,但渗出的血迹依然在白色的无菌单上晕染开一小片刺目的红——这片创口是链接医疗仓后新增的,把人放进去之前,宋辞已经亲手给她做了几次清理。
宋辞深吸一口气,戴上了那副特制的神经交互手套。
“宋辞主刀,您好。我是第三代智能医疗模拟系统小华,医疗仓系统自检完毕,神经连接通道已建立,等待主刀指令。”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在手术室内响起。
“小华”这个名字是宁彦初的父母给起的,从第二代智能医疗仓在国内面世开始,它就拥有了这个名字。初代在国外研发,并没有放置语音功能,二代是俩人回国后在国内研发出来的,宋辞记得他们讲座时专门提过取名的缘由:一方面想要开发一个华佗在世的设备,但是它势必不会超越人类也不会超越华佗,另一方面……有和中华中的华同字,希望为祖国乃至全人类医学带来更多希望。
【小华,现在我只希望你能给彦初带来更多好运与希望。】宋辞在心里默默祈祷。
医疗仓控制界面像是呼吸一样轻柔换着背景的颜色,如白银海浪流动,这是等待操作的状态。小贾和另一个男技术员就在旁边站立,俩人一身无菌服,看向了沉默而立的宋大夫。
整个实验组都因为宁彦初突然起来的受伤陷入慌乱状态,宁彦初失去意识,现在他们本能的想要依赖宋辞的判断。
宋辞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巨大的全息屏幕上。屏幕上,宁彦初的身体结构被拆解成无数个发光的数据流模型,骨骼、肌肉、血管、神经…… 纤毫毕现。
“开始吧。” 宋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抬起双手,指尖轻轻触碰虚拟屏幕。
这就是宁彦初坚持要用方案 -2 的原因,宋辞现在心情非常复杂,因为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给乐乐写的方案2竟然会大面积的修改运用到宁彦初自己的身上。
以往的医疗仓,是基于【症状拆分与模式匹配】核心的逻辑,这也是从初代开始忙宁彦初的父母建立的最基础的架构。
医疗仓的AI 会将患者的病情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症状标签,比如 “腰椎压缩性骨折”、“神经根水肿”、“软组织挫伤”,然后去庞大的数据库里寻找对应的治疗模式,再像拼积木一样将这些模式组合成一个综合方案。
这针对普通病例时非常有效,医疗仓数据库里多数也是这样的数据。但在高原、戈壁这样的特殊地理环境下,极端条件导致人体产生了特殊的生理代偿机制。原有的数据库大多基于平原数据,强行将高原患者的症状拆分匹配,就会出现 “水土不服”。这也是宁彦初要带着实验组一遍又一遍跑偏远地区测试的原因。
更致命的是,今年年初宁彦初团队和国外的几个大医疗系统达成了合作,引入了大量国外的医疗数据。这些数据与国内原有数据在分类标准、治疗逻辑上存在差异,AI 在试图融合这些数据时,就像是一个面对两本不同语法书的初学者,逻辑链条发生了混乱,这就是之前数据报错、方案崩溃的根本原因。
AI 是死的,它靠大量的样本,基于算法和已有的数据做概率判断。
但医生是活的。
也许这一幕早就被宁彦初的父母在很多年前预料到过,他们早早的说出了“医疗仓永远不可能代替一个好的医生”的话,但是当时并没有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甚至宁彦初一开始也没有想明白具体应该怎么解决更为合适。
如果底层架构和逻辑都要变,应该怎么操作?在来到医科大前,宁彦初心里有些想法没有验证也并不确定。
但是就在刚刚,宁彦初亲手将针对医疗仓逻辑修改的“手术刀”递到了宋辞手里。
宋辞现在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治疗模式来【重写逻辑】。
如果他这波顺利,将对医疗仓是跨越式进步,后续只需要参照这个模式获取更多的【逻辑】,就如人们会不厌其烦地“训练”AI那样,那么医疗仓才会真正变得更加智能。
宋辞这次要通过神经交互手套,将自己作为一名顶尖外科医生的临床思维、经验直觉、甚至是对患者个体的理解,直接注入医疗仓的算法核心。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手术,或者一次数据的导入,更是一次 【人类智慧对 AI 算法的降维打击与重塑】。
“定位 L1-L2 椎体,准备微创通道建立。” 宋辞沉声下令。
他的手指在虚拟空间中灵巧地舞动。在医疗仓内部,机械臂精准地复现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误差不超过 0.01 毫米。
宋辞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给别人做手术时,他可以冷静得像一块冰,每一刀下去都经过了千百次的计算,没有丝毫犹豫。
但现在,躺在里面的是宁彦初。
原本医院这边有提议让换一个医生,他作为副手支持,但被宋辞坚定地拒绝了。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诫自己可以,手术其实不复杂,主要是操控好医疗仓,提前做好各类判断……
可她是宁彦初……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细细密密包裹了很多圈不敢公之于众的宝贝。
屏幕上,AI 立刻捕捉到了他的迟疑,原本流畅的数据流出现了一丝微小的卡顿,红色的警告符号一闪而过。
“宋辞!专注!” 宋辞在心里对自己怒吼。
他不能慌,手更要稳。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重新聚焦于自己为宁彦初改好的方案2上,这一步……下一步……观察数据……重新定位……
宋辞双眼睛里的情绪已经被他死死地压了下去,只剩下绝对的专注和冷静。
“清除碎骨片,注意避开神经根。”
宋辞的动作变得行云流水。他没有死板地按照 AI 推荐的路径走,而是凭借经验,选择了一条更隐蔽但创伤更小的角度。
这就是医生的价值。
AI 会告诉你哪里是安全的,但医生能通过他的专业水平和患者的情况判断出哪里是最优的。
随着手术的进行,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宋辞的每一个操作,每一次对力度的微调,每一次对出血点的预判,都被医疗仓的学习模块记录了下来。
原本混乱不堪的算法模型,在宋辞 “手把手” 的引导下,开始重新梳理逻辑。它在学习宋辞的判断方式,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要优先处理软组织?为什么在那种情况下要改变钉棒系统的植入角度?
这不再是冰冷的数据堆砌,而是有了灵魂的治疗逻辑。
“植入人工骨粉,重建椎体高度。”
机械臂精准地将骨粉注入。
就在这时,宁彦初的身体突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
宋辞眼神一晃,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瞬间要破功,双眼迸发出急切的担忧,但愣是咬起牙关,一声未吭。
操作台前的麻醉医生连忙查看数据:“宋医生,生命体征平稳,只是神经反射。”
宋辞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放松,但握着操纵杆的手却攥得更紧了。
他知道,宁彦初现在是清醒的,或者说是半清醒的。编辑入医疗仓的方案 2 为了保证神经反馈的实时性,麻醉深度控制得很浅。
她何尝不是在忍受着剧痛,配合他完成这场实验。
【彦初……再忍忍,我尽量的快,马上、马上就好……】宋辞在心里喃喃自语
他加快了手术进度,但动作依然精准得无可挑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手术室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和宋辞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最后一枚螺钉被完美植入,复位满意,内固定牢靠。
“手术结束。”宋辞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摘下神经交互手套,双手撑在操作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手术服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时间仅仅一个小时,但是宋辞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脱力和疲惫。
他转过头,透过玻璃看向医疗仓内。
透明穹顶缓缓升起。
宁彦初依然闭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
麻醉医生上前拔管、观察,然后对着宋辞点了点头,表示一切正常。
手术室外面的那层观察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满了院长和一众大大小小的医生,众人欢呼庆贺和讨论的声音几乎要穿透厚重的玻璃墙幕奔涌进来。
宋辞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宁彦初的手背上,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微弱温度,他扶着医疗仓的边框,眼眶瞬间红了。
这不仅仅是一场手术的成功。
这是医疗仓从 【辅助工具】向【超级医生】跨越的里程碑。
控制界面闪过一行绿色的字体:【治疗数据上传成功。恭喜主刀,完成全部操作。】
宋辞的每一个操作逻辑,都已经被医疗仓完美吸收。结合之前乐乐的治疗数据,医疗仓的数据库终于完成了一次质的飞跃。它学会了像“宋大夫”这样的优秀的医生一样思考,学会了在复杂的病例中寻找最优解。
而这一切,是宁彦初用自己的身体,用她对宋辞无条件的信任,换来的。
“谢谢你,彦初。” 宋辞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谢谢你信我。”
这一刻,手术室外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手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台刚刚见证了奇迹的医疗仓——
作者有话说:依旧,治疗参考了百度询问了豆包Deepseek工具。如有雷同,只为情节没有别的意思。
第47章
宁彦初再次醒来时, 视野里漫开一片柔和的蓝光,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医疗仓运行时的光线。只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以现在这样的角度,这样的身份亲身在里面体验。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却被医疗仓特有的清冽气息中和, 并不刺鼻。这是医疗仓加氧放大循环系统营造的康复环境, 最早这个设定出现在宋辞写给小患者乐乐的方案-2里,
看得出来, 所有能平移的东西都被宋辞平移到了宁彦初这里。
后腰没有预想中尖锐的疼痛,只有一丝轻微的木感, 显然是医疗仓持续注入的精准计量麻醉在发挥作用。连嘴角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湿润感,这细微的护理细节, 也出自她亲手研发的医疗仓。
此刻宁彦初才切身感受到,这台机器试验运行这么久, 已经能很好地承接术后治疗与康复,同时作为一个无形的护工, 对舱内患者进行着360度无死角的细致照料,这点她一直有设计其中,一并编写在程序里, 但是在临床测试使用时, 他们团队和医院会将更多的关注点放在治疗层面,在术后康复环节大多数人并不关注, 收到的细节反馈也并不多。
她有些好奇的地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丝轻微的电流感。
按照之前的设定, 如果她苏醒,外面的人应该会从控制面板看到……
就是不知道谁会在外面?
宁彦初心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期待。
下一秒,医疗仓的透明舱盖便缓缓升起,映入眼帘的, 是宋辞带着明显疲惫却依旧英俊的脸。
他眼底青黑,穿了件浅灰色T恤,外面,外面没穿白大褂,裸露的手臂线条流畅,青筋凸起又透着几分苍白。
宋辞正半倚在医疗仓旁的操作台前,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上,自然不会错过她的苏醒以及小动作。
“醒了?”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眼底却在看清她睁眼的瞬间,骤然亮起细碎的光。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飞快扫过屏幕上的各项体征数据,确认所有指标都平稳后,才俯身看向她,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宁彦初眨了眨眼,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还有点懵……这是……”
她艰难转动头,缓缓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房间,窗帘没拉,窗外已是一片浓黑的夜色。现在墙边放满了宁彦初熟悉的仪器和设备。
“你还在医院。这是一间单人病房,而你此刻躺在你的‘宝贝’里。我们把它连主机一起搬来了。”宋辞轻笑一声,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的触感轻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宁彦初被宋辞珍视的动作搞得眨了眨眼睛。
“你这么是什么眼神?”宋辞有些失笑,他自上而下俯视着宁彦初,并没有收回自己的手。
宁彦初用现在不够灵光的大脑思索几秒,小声简单回答:“不太习惯你突然这样……”
宋辞顿了顿,轻微又悠长地叹了口气,“那就努力习惯吧……按我们之前定好的方案,术前、术中到术后康复,全程都依托你的医疗仓完成。不过……”
宋辞继续说起了治疗,没再响应宁彦初的打岔,“因为医疗仓的部分功能还会持续对接乐乐那边的术后康复情况,虽然已经做好了分区,你们之间不会影响。保险起见,贾舒然建议从中心再抽调一个医疗仓过来,你如果觉得可以,我可以帮你和她说一声。”
宁彦初这才缓过神,努力告诫自己忽略宋辞那句“那就努力习惯”到底蕴含什么深意,恍然想起术前两人敲定的手术方案,是她坚持要求,将所有治疗环节都交给医疗仓。
宋辞见她短暂怔愣,误以为她在担心他们对医疗仓的操作,哑着嗓子补充:“我让贾舒然他们先回去了,他们守到十一点才走,明早会来替我。放心,医疗仓的所有参数,都是我们一起调试确认的。”
宁彦初回神道:“可以直接再调一个医疗仓过来,乐乐那边也需要核心模块使用,虽然单个医疗仓核心系统支持同时接入3个不同患者,但是分开还是方便点,尤其是我在使用主机,肯定会影响乐乐那边的算力……”
她这段话说的很慢,声音滞涩,她说到算力时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问道:“对了,现在几点了?”
宋辞了然点头,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北京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宁彦初立刻蹙起眉,嘴还没张开,就被宋辞抢先:“我刚已经歇过一会儿了,他们在的时候,我也吃过东西了。”
他似是看穿了她的顾虑,补充道,“我这边没事。医疗仓定时输入营养,你现在应该不会觉得饿。”
宋辞没有打算和任何人说短短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他是怎么从兵荒马乱中挺过来的。
面上看,宋辞完全遵照了宁彦初的要求,将核心治疗与康复全权交付给医疗仓。可这其中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交付”背后是他做到极致的部署与安排。
从宁彦初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敢放松一分一秒,立刻着手细化术后恢复安排。只因患者是宁彦初,他本就带着200%的私心与上心,如今还要将她的医疗仓正式纳入康复流程,更是不敢有半分懈怠。
手术后的整整一个下午,他把自己关在宁彦初的实验室里,强迫自己专注,将她过往所有的实验数据、医疗仓的运行日志,连同这次手术的详细报告,逐字逐句梳理、反复推演。他要做的,不仅是确保医疗仓的功能能精准辅助她恢复,更要规避任何可能让她产生不适的参数设置,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风险,都要彻底排除。
“你的术后恢复方案,其实做了些微调。”宋辞指了指医疗仓的主控屏幕,“我知道你信得过自己的技术,但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的身体。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得听我的。”
宁彦初望着他,眼底闪过惊讶,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医疗仓操作有多复杂、参数有多繁琐,要完全掌握并制定出精准的恢复方案,需要耗费多少时间与精力。
但是……什么叫“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的身体”?!
“先喝水。”宋辞端来一杯温水,上面插了一根吸管,“医疗仓虽能维持恒温恒湿,但作为医生我还是要鼓励患者在可控情况下主动活动,这样也有助于各项生理机能恢复。保持小口抿就行……”
她鼓起腮帮轻嘬了一口,湿润的触感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宁彦初舒服地眯了眯眼。她凝视着宋辞专注的侧脸,暖流顺着心底缓缓蔓延。
现在回忆起来,在她有记忆以来,每次遭遇挫折或者脆弱的时候,宋辞好像都在,从小小一个到现在大大一只,永远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明明比她小,却好像总能替她挡下所有风雨,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宋辞。”她轻声唤他,“谢谢你啊。”
宋辞抬眼,撞进她温柔的眼眸里,心底的疲惫仿佛被瞬间抚平。
他放下水杯,手指尖轻轻触碰她露在外的指尖,没有十指相扣,却好像也能传递温度。
宁彦初感受着指尖的触感,不露声色。
宋辞看着控制面板上她扬起还在持续跳动的血压和心跳数据,微微勾起嘴角,“别说傻话了,好好休息,早点康复就是对我也是对你项目的最大支持。”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音顿了顿,语气忽然又变得严肃:“不过彦初,恢复过程可能会有点枯燥。医疗仓会实时监测你的身体数据,我也会根据数据随时调整方案。所以,你得乖乖配合我,不许固执,不许偷懒,更不许胡思乱想。”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宁彦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轻点头:“好,听你的。不过你是不是可以去睡——”
宁彦初还没有说完,宋辞先伸出一只手指,宁彦初会意,抿住嘴巴。
得到她的承诺,宋辞紧绷的嘴角才缓缓舒展,露出一抹浅淡的笑。他俯身替她理了理身上接驳的接触线,目光再次锁定屏幕。夜色漫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却坚定的轮廓。
“闭眼睡儿。听话。”
病房里很静,只有医疗仓指示灯规律闪烁的微光,与屏幕上数据跳动的细微声响。宋辞坐在一旁,目光在数据与她的脸庞间来回切换,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与坚定。
*
手术恢复的日子里,宁彦初并没有像自己设想的那样,整日整夜地待在医疗仓里,当一个无聊又脆弱的玻璃娃娃。
和许多做完脊柱手术的病人一样,她也需要循序渐进的活动与适应。于是,医疗仓不再是她唯一的 “栖息地”,更多时候,她会被安置在一张特制的轮椅上。轮椅靠背贴合她的脊柱弧度,扶手处嵌着柔软的软垫,身下铺着减压坐垫。
轮椅是小贾给宁彦初推过来的,上面印着国家医学研究中心的logo。
“所里知道您受伤后,上下都特别担心。” 小贾一边帮宁彦初整理轮椅扶手上的线路,一边笑着说,“不仅额外批了一大笔专项经费,还特意把罗教授团队研发的这款定制轮椅送了过来。不过这轮椅一到,宋大夫就先拿去了,连着熬了两个晚上,专门跟您的医疗仓做匹配调试,费了老大劲才弄好呢。”
小贾说起宋辞时,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赞许 ,当初生日会上惊鸿一瞥的帅弟弟,如今在她眼里早已是成熟稳重、医术精湛的宋大夫,滤镜厚得不像话。
宋辞对轮椅的每一处细节都经过反复调试,本来计划第一时间给宁彦初推过来让好好用用,结果那时候被临时安排了一场手术,只好拜托小贾去送货上门。
而此刻,宁彦初的后腰贴着一块轻薄的监测贴片,连接着一根细细的数据线,线的另一端插在轮椅扶手上的接口里。接口旁是一块小型显示屏,实时跳动着她的心率、呼吸频率和脊柱压力数据。只要数据出现一丝异常,轮椅会自动发出提示音,医疗仓也会同步记录,方便宋辞随时查看。
“这样既保证安全,又能让你活动活动。” 宋辞第一次把她从医疗仓里抱出来,放进轮椅时,语气很平静,却目光闪烁,掩不住眼底的紧张,“你要是觉得累,随时告诉我,我们立刻回去。”
宁彦初看着他束手束脚的样子,和刚才她在走廊看到他指挥实习医生雷厉风行的模样判若两人,忍不住笑:“我又不是瓷娃娃。”
“你比瓷娃娃还珍贵。” 宋辞低声嘟哝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被她听见,却又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
于是,医院的走廊里,偶尔会出现这样一幕:
宁彦初坐在轮椅上,身上连着细细的观察线,神情依旧清冷,宽大的病号服下是掩盖不住的纤细,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病后的苍白与柔和。宋辞推着她,步伐不快,每走几步就会侧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不适。
她现在去实验室,是为了处理一些紧急的数据和邮件。
宋辞原本不同意:“你现在的任务是休息。”
“我躺着反而睡不着。” 宁彦初抬眼看他,眼神很认真,“有些数据只有我能处理,早一点做完,对乐乐的后续治疗也有帮助。”
宋大夫陷入沉默,嘴角绷成了一条直线。
宁彦初一双大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一身白大褂的宋辞,语调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扬,竟然有一丝丝撒娇的意味:“而且长期躺着,我的后腰总感觉很奇怪。”
“哪里奇怪?” 宋辞目光微闪,声音一下子就紧了,推着轮椅的手也不自觉放慢,“疼?麻?还是有刺痛感?”
他的视线已经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后腰的位置,像是隔着衣服也能看到伤口。
宁彦初被他这副紧张的样子逗得心里一软,却还是老实回答:“不是疼,就是…… 有点发沉,像压着什么东西。坐着反而舒服些。”
宋辞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的意思是症状描述还是在胡搅蛮缠。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那就坐一会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但我必须在旁边。”
宁彦初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轻轻 “嗯” 了一声。
于是,实验室里又多了一道固定的风景。
宁彦初坐在轮椅上,面前是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得很轻,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却依旧精准。宋辞则坐在她身后的椅子上,目光时不时从她的侧脸移到她扶手上的监测屏,确认数据平稳后,才会放心地低头处理自己的病历。
偶尔,宁彦初会因为久坐而微微蹙眉,宋辞立刻就会察觉:“累了?”
“有一点。” 她如实回答。
“那就先到这儿。” 他合上自己的电脑,起身,“回病房。”
“我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我说,回病房。” 宋辞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他俯身,替她合上电脑,动作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顺手拿走了她的鼠标,“听话。”
宁彦初瞪着被宋辞抓住的手,心跳骤然加速,嘴唇嗫嚅半天,故作镇定地抬头斜眼瞅宋辞:“宋大夫。”
“嗯?”宋辞手指在宁彦初手背短暂停留,她手背细糯的触感还在指尖。
“你今天没有手术吗?”宁彦初问。
“没有。”宋辞回答得十分坦然。
“……我刚去卫生间时在走廊碰到了周大夫。”
宋辞喷了口鼻息,算是回应。
“他说你今天把两台手术都甩给他了,他要死了。”宁彦初撇着一边嘴角语气略带嫌弃,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
宋辞瞅着宁彦初的表情,很想笑又生生忍住了,他发现宁彦初自打来了医院以后,整个人在工作和生活上灵动了许多,像是恢复了不少活力,仿佛能看到一些小时候的影子。
那也是宋辞记忆里最鲜活、最珍视的一部分。
宋辞歪嘴一笑,“老周的能量和潜力远不止于此,给他的都是最简单的手术,我们都相信他游刃有余。”
俩人就这么一路插科打诨着往外走,走廊里偶尔有医生护士经过,看见这一幕都忍不住偷偷交换眼神。可想而知最近论坛上又会掀起怎样的热评。
宁彦初被他逗得心情也好了不少,连带着后腰那点不适感都淡了些。
她侧头看他,忽然觉得,如果能被他一直这样推着,俩人说着话,那走廊再长些也挺好的……
至于那些实验数据,先等等,好像也不是不行。
*
“宁专家。”这时一道女声突然在走廊拐弯处传来,熟悉的声音让正在闲谈的俩人皆是一愣。
第48章
走廊尽头的灯光下, 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
她今天一反往日花枝招展的模样,打扮得甚至称得上朴素,白大褂里面是一件简单的圆领恤, 下身是条九分裤, 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和平底鞋。头发被利落地梳成一个马尾辫, 脸上妆容很淡。
这样的林思瑜, 和宁彦初印象中那个总是妆容精致、衣着亮眼的小公主形象判若两人, 以至于宁彦初第一眼竟有些没认出,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林思瑜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走近才发现脸色不是很好,她目光直直落在宁彦初身上, 又不着痕迹地扫过宋辞,语气算得上怯懦地轻道了一声“宋大夫好。”便匆匆移开目光, 最后目光还是回到宁彦初脸上:“听说您醒了,还能下床活动了, 特意过来看看您。”
从未有过的尊敬语气,从现在的“您”到一声接着一声的“宁专家”的称呼,而不是往常的“宁姐”, 让宁彦初轻轻挑起了眉, 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反而是把脸转向了宋辞。
【你打她了?】宁彦初大大的眼睛里是大大的疑惑。
【没有, 你想多了。】宋辞眉宇间是一闪而过的不耐和淡淡的无语。
林思瑜有些尴尬,态度也还算坦诚, “其实是来和您道谢的……我想那天具体情况,您应该也知道了,那个撞您的人,是我们科的患者……”
“道谢不必了。以后看好自己的患者, 处理好自己的情绪,该说的我都说过,林大夫也是聪明的人。”不等宁彦初说什么,宋辞直接截断了林思瑜的话,冷淡道。
林思瑜说的这话还是有所保留了,但是有一点她倒是判断的准确,那天车祸前因后果、具体情况其实宁彦初从能坐轮椅之后,就基本都了解了。
尤其是一天前,她破天荒还收到了一面锦旗。
大概宁彦初自己也没有想到,来医院寻求合作的自己,也能像医生一样收到一面货真价实的锦旗。上一次见到这个东西还是在宋辞他们的办公室,墙上层层叠叠地挂了一堆,看起来很是壮观。
不过,这面锦旗的内容倒和医院里常见的 “妙手回春”“仁心仁术” 不太一样。
红底上,四个烫金大字 ——【见义勇为】
下面一行小字:赠:国家医学研究所 宁彦初专家。
那天场面还在眼前。
家属找到她时,她刚从医疗仓里做完康复出来。一个年轻的圆脸男人手里捧着这面锦旗,身边跟着两位老人,一进门看到身上连着密密麻麻接触线的宁彦初,就先红了眼眶。
“宁专家,真的谢谢您…… 要不是您,我们家…… 我们家真的不敢想。” 男人说话有点哽咽,把锦旗双手递过来,“我们从医生那里了解到,您是国家医学研究所的专家,特别厉害,还这么年轻,一个人带着一个实验团队。听说您因为救我们,被车撞到,还做了手术…… 我们心里真的过意不去。”
男人缓了缓,接着说道:“我们也不敢给您添麻烦,不知道能帮您做点什么,我们冒昧地联系了医院找到了您的单位,还写了一封感谢信……但是这些都不足以表达我们的感激。”
老人跟在旁边,也不停道谢:“宁专家,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儿媳妇肚子里怀的宝宝真的很不容易,为了这个孩子,吃了不少苦,一直打针吃药,好不容易这次终于有了好消息,下个月就要生了,我们知道以后都要吓死了……我们都想好了,以后孩子出生了,取个小名叫‘念念’,就是想让孩子一直记住您的恩情。”
当时宋辞正好在病房里,帮她复合医疗仓的康复参数,顺便调试轮椅。在听到“念念”这个名字时,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大概是觉得这“念”字选得巧妙,明明和“宁彦初”三个字没有直白的关联,可反复念几遍,又莫名觉得和她的名字格外契合。
他看向宁彦初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底藏着细碎的笑意。
宁彦初常年待在实验室里,打交道的不是冰冷的仪器就是繁杂的数据,人际关系极其简单,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着眼前三人红着眼眶鞠躬道谢的模样,又盯着那面鲜红的锦旗,她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脸颊悄悄泛起热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没什么”“只是举手之劳”,可话到嘴边,却被男人真挚的眼神堵了回去。
她求助地看向宋辞,见对方抱着手臂微笑点头,只能僵硬地接过锦旗。
指尖触到缎面粗糙又温热的质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有窘迫,也有动容。
“您……不用这样。”宁彦初的声音有些发紧,难得紧张得不知道该如何自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幸好你们都没事。”
“这对您来说是小事,对我们家来说却是天大的事啊!”一旁的老爷爷接过话头,语气格外郑重,跟着就要鞠躬,“宁专家,您是个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祝您早日康复!”
宋辞见状,适时走上前,拦住了老人的动作,替她解了围:“谢谢你们的心意,她现在还需要休息,我送你们出去吧。”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感,家属瞬间领会。
等家属走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宁彦初还捧着那面锦旗,坐在轮椅上,神情有些茫然又有些恍惚。
宋辞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怀里的锦旗,笑着调侃道:“宁专家,恭喜啊,喜提人生第一面‘见义勇为’锦旗。”
宁彦初抬头看他,脸颊还带着薄红红:“这个……怎么办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挂起来啊。”宋辞指了指实验室空白的墙面,“这可是实打实的荣誉,人家一家子专门送来的。”
小贾他们正好推门进来,看到宁彦初手里的锦旗,眼睛瞬间亮了,兴奋得像看到什么稀世珍宝。
“哇!宁组!您这是……” 小贾冲过来,围着锦旗转了两圈,“这也太酷了吧!‘见义勇为’!我们实验室终于也有一面锦旗了!”
其他几个同事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夸宁彦初厉害。
“必须挂起来!挂在实验室最显眼的位置!”
“对对对!以后谁来我们实验室都能看到!等合作结束了带回去,挂宁组办公室。”
宁彦初还没来得及开口说 “不用了”,锦旗已经被他们热情地接过去,动作迅速地找钉子、量位置,一气呵成。
下一秒,那面鲜红的锦旗就稳稳当当地挂在了实验室正对着门的墙上。
红底金字,在白色的实验墙面前格外显眼。
宁彦初仰起头:“……”
她嘴巴开合,最终还是把那句 “其实没必要” 咽了回去,她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他眉眼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算了,他们高兴就好。
等小贾他们闹够了,各自散开去忙自己的事,宋辞才走到宁彦初身边,目光落在她脸上,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那个撞你的人,叫王文忠,当时第一时间就被控制起来了。”
宁彦初正看着墙上的锦旗出神,听到这句话,转过头看向他,表情十分平静,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是车子出问题了吗?” 她问。
宋辞目光微闪,摇了摇头,宁彦初的善良就是,即便自己已经这样的情况,还是会希望大家其实都不是出自恶意。
宋辞的眼神里闪过心疼,又被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迅速覆盖,“后面警察来调查,调取了监控,也已经排除了车辆故障的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那个人…… 也是我们院的患者。”
宁彦初轻轻蹙眉,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名患者家里最近遭遇了一些变故,情绪一直不太稳定,他的身体情况医院建议住院观察,他本身就不太乐意。住院期间,又因为治疗方案的问题,和医生产生了比较大的矛盾。” 宋辞的语气很淡,却能听出压抑的怒意,“警察那边的初步判断是,他当时从住院部冲了出来,情绪失控,开车出地库,突然把怨气发泄到了路人身上。”
说到这里,他看了宁彦初一眼,补充了一句:“具体的情况,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宁彦初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 “哦”了一声,才慢吞吞道:“那幸亏我在,不然对孕妇一家真的是无妄之灾。”
宋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宁彦初垂着眼睫,像是在思考什么。就在他以为她已经不再感兴趣这个话题时,却听见她轻声问:“他得了什么病?”
“主动脉夹层合并室间隔缺损。” 宋辞报出一串心外科的专业术语,见宁彦初听到后,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显然没完全听懂,便又补充了一句,“隶属于心外的急症,这种病日常不明显,突发风险性很高。”
宁彦初的指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轻声道:“心外啊……”
她没再多说,可那语气里的微妙,宋辞却捕捉到了,像是在肯定她的想法,语气不满里带着无奈:“主治医生是林思瑜的导师,据说……那天那个患者最后在病房见到的人是受命来巡房的林大夫。”
【那真是……巧了。】宁彦初嘴角抽了抽,忽然想起自己被撞当时好像是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尖
叫,那应该,也不会是幻觉了。
*
时间回到现在。
林思瑜的话被宋辞打断,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肩膀。那一瞬间,她看向宋辞的眼神里,全然没了往日的迷恋与暧昧,只剩下纯粹的、近乎生理性的恐惧。
或者,也可能是这次的恶性事件,终于让她吸取了教训,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她迅速红了眼眶,泫然欲泣的模样,看起来竟有了几分楚楚可怜。
“对不起…… 宁专家,真的对不起。” 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我绝对绝对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王文忠会这样。那天我真的不是故意和他吵起来的…… 我只是觉得他态度不好,多说了两句,我不知道他会这么冲动,我追出去就看到……真的太可怕了……”
“好了。” 宁彦初温和地截断了林思瑜的话,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林思瑜瞬间像是被哽住,不敢出大气。
宁彦初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思瑜挂满泪珠的脸上,继续道:“具体情况我确实了解了一些。出现这样的事,我们谁也预料不到。把所有责任全都怪在你身上,确实没有必要。”
这句话戳断了林思瑜某根紧绷的神经。
她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大概是宁彦初的宽容,让她一直紧绷的心弦彻底断了,也让她觉得更加羞愧难当。
“这些天我一直都想来,但是我不敢来……” 林思瑜一边抹眼泪,一边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说,“导师很生气…… 谷师兄也让我收敛一下自己,在科室待着不要出来。我家长也知道了这件事情,他们很严厉地批评了我,说之前也许是他们欠考虑,已经在考虑把我接回去,换一个工作…… 我真的很舍不得,我其实是喜欢做医生的…… 我从小都想像我家里人那样,成为一名好医生……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他会那样,那天我真的就是觉得他态度莫名其妙,多说了两句……”
“好了,林大夫。”
宋辞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林思瑜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瞬间闭住了嘴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不敢再流露出半点委屈,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
宁彦初看了宋辞一眼,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白大褂袖口,示意他别太严厉。
宋辞身形微顿,他垂下眼眸看着宁彦初纤细的手指捏着自己的袖口,表情忽然松了。
宁彦初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林思瑜身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严肃:“但是,就像我上次和你说的,林大夫,希望这件事能给你带来一些思考。”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互相摩挲,一字一句地说道:“作为医生,其实本身的职责和担子都很重。很多时候,一个很小的举动,或者一个不经意的选择,都可能在患者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澜。就像是宋辞,你看他好像一直很对谁都很冷淡,但是其实他年轻的时候脾气也是爆的,但是我在医院这么久,看着他每天面对各色病患,即便各方面压力很大,情绪一直都是稳定的。”
宋辞看着宁彦初,抬起一边眉毛。
他从没想过宁彦初竟然会这样“理解”或者“了解”自己。
宁彦初浑然未觉,“我们面对的不仅是病,更是人。如果真的选择当一名医生,一定要学会控制情绪,学会换位思考,有时候比单纯的医术更重要。”
林思瑜低着头,听得很认真,眼泪渐渐止住了。
“我知道了…… 谢谢宁专家。”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却多了几分真诚,“我会好好反思的。”
林思瑜小跑着离开的时候,甚至不敢多看宋辞一眼,只是对着宁彦初的方向微微欠身,便一溜烟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宁彦初,我什么时候脾气爆了?还有什么叫年轻的时候?”
“宋辞,你把人小姑娘怎么了?”
俩人看着林思瑜消失的方向,同时开口向对方提问,声音撞在一起,又同时顿住。
第49章
空气安静了一秒。
宁彦初抬眼瞥他, 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你忘了你上大学那会儿?那阵儿我状态不好,你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我们学校,把我从宿舍或者实验室里薅出去跑步、打网球。有一次晚上, 在网球场……”
宋辞的表情随着她的话几经变化, 从回忆到心虚, 最后陷入了沉默:“……”
“你还把我们学校网球场的裁判椅给踹碎了。” 宁彦初看着他那副样子, 嘴角弧度更大了, “第二天球场就挂了通知,说禁止破坏公物, 违者发现罚款。我当时看到那个通知,第一反应就知道说的是我们。”
宋辞难得地语塞了一下, 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高挺的鼻子,试图掩饰那点心虚。
“那是意外。” 他硬着头皮辩解, 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几分,“是那群人欠抽。我教你打网球, 他们一群狗东西在旁边指指点点,眼神不怀好意。要不是他们跑得快……”
说到这里,他迎上宁彦初那双眨了眨的眼睛。她的目光纯粹而透彻, 带着一丝探究。
宋辞尖尖的喉结滚了滚, 立刻补充了一句:“我是说,我会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顿了顿, 他大概是觉得刚才那句 “年轻的时候” 听着有点刺耳,又立刻纠正:“而且我现在也年轻的。”
宁彦初看着他, 眼底笑意更深,“所以我说你年轻的时候脾气爆,有问题吗?”
*
父母意外去世后宁彦初短暂调整后就回到了学校,将自己的研究方向换成了父母的医疗仓, 心里憋着一口气要研究明白,给父母正名。每天没日没夜泡在实验室和宿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宋辞担心宁彦初,平时她微信不回,电话不怎么接,叫也叫不出来,就连遛毛豆也不再积极,他实在找不到好的理由,奈何自己医学生课业也很忙,突然有一天急了,大晚上从临床楼出来直接自行车骑到了宁彦初的宿舍楼下,给她寝室的室友打电话,叫她让宁彦初下来,记得换一身运动服。
宋辞站在宿舍楼下,白大褂脱下被扔在了车筐里,头发毛刺刺地竖在头顶,扶着车把的手的胳膊露出线条分明的肌肉,年轻英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急切。
他看着宁彦初慢慢悠悠从宿舍楼出来,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语气平直,不由分说道:“走,跟我去操场。”
宁彦初被室友劝下楼,皱紧眉,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带着明显的抗拒:“去操场干什么?不去。还有东西没做完呢。”
“你那些实验什么时候都能处理,但是身体不能这么耗了。”宋辞上前一步,挡住她的退路,语气依旧生硬,“莉莉姐说昨天院里体检,你等着抽血低血糖差点晕倒在校医院,然后查出来你贫血。”
“莉莉这个叛徒,怎么什么都说……你俩是怎么加上微信的?”宁彦初小声嘟囔。
龚莉莉是宁彦初的室友,自从不知道宋辞怎么加到她的微信之后,宁彦初就感觉自己简直毫无隐私可言,真的很是崩溃。
宋辞才不管宁彦初的小声抱怨,他上下打量着她的细胳膊细腿,拧起眉头 ,“以后晚上你腾出一个小时和我运动。今天去跑步,我跑两圈,你快走一圈。就一圈,也不耽误你多少时间。”
“宋辞,我的身体什么样我心里清楚,要是真的出问题我会去医院的。”宁彦初试图拉开距离,背着手后撤半步,“而且你们学校骑车过来得40分钟吧,你学业够忙了,真没必要。”
“有没有必要你说了不算。”宋辞哼笑一声,“宁彦初,全世界最不在意你身体的人就是你自己了……你要是清楚自己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清楚自己一周瘦了五斤?再这样下去,不等你研究出医疗仓,先把自己熬垮在实验室里。”
宁彦初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点委屈又硬邦邦的话:“你对姐姐就这个态度?”
“态度?” 宋辞挑眉,语气冷飕飕的,半点情面没留,“你还好意思提态度?就你现在这作息,比小学生还离谱,快点麻利儿上车,有你挣扎这个功
夫咱们已经到了。”
话音落下,宋辞长腿一迈先蹬上了自行车,拨动了车铃两声,对着宁彦初抬了抬下巴。
宁彦初抬眼瞪他,眼底满是愠怒,却又透着一丝无力:“简直不可理喻。”
宋辞依旧养着下巴,用眼神催促宁彦初赶紧的,不要墨迹。
两人对峙了几秒,空气都透着僵硬。宁彦初知道宋辞的性子,一旦执拗起来,说到做到。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就十分钟。走不完我也要回去。正跑数据呢……”
“可以。”宋辞点头,语气依旧没缓和,“但必须走完。我跑我的,你走你的,互不干扰。”
宁彦初挣扎无果,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迈开脚爬上了宋辞的车后座。
自行车后座很硬,大概是因为还在鼓气,宁彦初坐上去时,刻意和宋辞保持了一点距离,双手抓着后座的边缘,就是不肯抓宋辞的衣服,指尖被压得泛白。
宋辞骑车很稳,却也很快,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自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到了操场,宋辞率先下车,把自行车停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看了宁彦初一眼,意思很明显。
宁彦初慢慢从后座下来,脚刚落地,还有点发虚。她没看宋辞,径直走向跑道,步伐缓慢却坚定。宋辞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等她走到跑道起点,他便迈开脚步跑了起来。
已经过了晚锻炼的时间,操场上几乎没有什么人了,很安静,只有宋辞跑步的脚步声,和宁彦初缓慢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两人一个在前跑,一个在后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全程没说一句话,连眼神都没往对方身上瞟,空气硬硬梆梆的,大夏天愣是感觉能冻成冰。
宁彦初才走了半圈,就开始喘粗气,腰腹处还隐隐传来一阵拉扯般的疼。她知道自己大概是岔气了,下意识地想停下揉一揉,可一想到宋辞刚才那牛气哄哄的语气,还有跑过身边时那瞥过来的、带着点 “挑衅” 的眼神,一股倔脾气就上来了,偏不认输。
接着走!
宁彦初也知道宋辞明明是为她好……可说话就不能好好说吗?
她比他大四岁,从小到大都是他姐姐,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家伙反倒越来越不客气,动不动就 “教育” 她,或者像今天这样擅作主张,霸道固执,完全没了小时候跟在她身后、软乎乎叫 “姐姐” 的小皮猴子模样。
小男孩就是越大越不可爱,真的是真理。
宁彦初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委屈。腰腹的疼随着每一步走动愈发清晰,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她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宋辞跑完第一圈,经过宁彦初身边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了半秒。他侧眼扫过去,见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了半点血色,眉头狠狠蹙了一下,但看到对方目不斜视的状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加快了两步,跑完剩下的半圈后,第二圈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目光却总不自觉地往宁彦初的方向瞟。
终于,宁彦初挪完了一圈。她再也撑不住,扶着看台的栏杆就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腰腹处的岔气疼让她直冒冷汗。
宋辞刚好跑完第二圈,快步走过来,手里递过一瓶水,“现在不要喝,一会儿缓好了喝点水。”
宁彦初接过水,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岔气的疼让她连拧瓶盖的力气都没有,可她偏要跟宋辞赌气,咬着牙硬撑,就是不开口求他帮忙。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未散的疼意和明显的疏离,哑着嗓子问:“现在,可以回去了?”
“嗯。”宋辞看了一眼没动的水,伸手想要给拧,宁彦初抬起手避开,便只好点头,转身走向自行车,“我送你回去。”
又是一路无话。到了宿舍楼下,宁彦初下车,把没动的水瓶还给宋辞,语气还是气呼呼的:“谢谢。”
“明天同一时间,楼下等你。”宋辞没接水瓶,只是丢下一句话,转身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宁彦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捏着矿泉水,无比窝囊的走回了寝室,思来想去,别的也做不了,她决定先去威胁一下同寝室的龚莉莉,以后坚决不允许告密。
就这样,宁彦初被宋辞雷打不动的遛了小半个月,从春天遛到初夏,她也没有再那么排斥,甚至主动和宋辞商量起运动的时间安排。
某个下午,刚从课堂走出来准备去食堂随便应付两口的她收到了宋辞的微信:
宋辞:「下课了?」
宁彦初:「嗯嗯。」
宋辞:「今天和我去个地方?我开我爸的车了,很快,不耽误时间。」
宁彦初:「去哪儿?」
宋辞:「发个你的定位。」
宁彦初:「先说去哪儿。」
宋辞:「陪我去给网球拍换个线。」
宁彦初:「我又不会网球,干嘛要拉我去。」
宋辞:「快发定位,换了线今晚就不跑步了。」
宁彦初对着手机屏幕纠结了好一会儿,指尖在输入框上悬停半天,最终还是妥协了,说不清是被宋辞那句 “晚上不用跑步” 刚好戳中了,还是实在拗不过他的固执,她认命似的把食堂的定位发了过去。
二十分钟后,食堂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宁彦初抬眼望去,就见宋辞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衣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他毫不在意周遭小姑娘们偷偷打量的目光,大剌剌迈着长腿径直走来,到了桌前也没立刻坐下,反倒半靠在旁边的水泥柱子上,姿态随性又带点张扬。
“学姐,借下饭卡。” 他抬手把脸上的墨镜推到头顶,露出英俊的脸和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语气里满是熟稔的狡黠,那股漫不经心的痞痞坏样,瞬间收获了周遭女学生小范围的抽气声和低低的议论声……
那一瞬间,宁彦初的心跳莫名顿了一下。
阳光透过门缝儿洒进来,眼前这张带着笑意的脸,还有这句熟稔的 “借下饭卡”,竟和很多年前高中教室门口的一幕完美重合。
她收回目光,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筷子,语气平淡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脱口而出:“你又要去买绿豆沙?”——
作者有话说:提示:疲劳情况下不要使劲儿跑步。
第50章
“喝什么绿豆沙。” 宋辞皱皱鼻子, 语气理直气壮得理所当然,“请我吃饭。”
宁彦初简直被他气笑了,放下筷子抱臂看着他:“这位同学,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陪你去给网球拍换线, 耽误我半天实验时间, 到头来还要我请你吃饭?”
“快点快点, 饭卡拿来。” 宋辞根本不接她的话茬, 两步就跨到了桌前。周遭几道好奇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他却毫不在意。宁彦初有点尴尬, 她不着痕迹地环视一圈,抿住嘴角没做声。
宋辞见状, 突然伸手拉住了宁彦初的袖口,几秒后, 语气陡然变软,还带着点刻意的拖腔, 像极了小时候求她办事的模样:“姐姐~快点给我饭卡!”
宁彦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刚想把手抽回来, 就听见宋辞用那足以让大半个
食堂安静凝滞几秒的声音继续说:“弟弟饿饿, 想吃大排饭饭。姐姐请弟弟吃好不好 ——”
他尾音拉得长长的,带着点甜腻的撒娇意味, 震得宁彦初耳朵一阵发麻,被雷劈了般连带着脸颊都莫名发烫。
周围的骚动瞬间呈几何倍数放大, 细碎的惊呼和憋笑此起彼伏,她甚至隐约听见不远处有人压低声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喊:“不行来刷我的吧!弟弟……”
宁彦初的眼皮突突直跳,感觉自己的脸都要丢尽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 从口袋里摸出饭卡塞进宋辞手里,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快去买!买完速速消失!”
宋辞捏着饭卡,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卡面,发出 “哒哒” 的清脆响声。他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撒娇的语气半点没改,还对着宁彦初比了个口型:“谢谢姐姐,比心~”
说完,他揣着饭卡,迈着长腿悠哉悠哉地走向打饭窗口,留下宁彦初一个人对着面前没动几口的餐盘,在满食堂若有似无的注视下,原地石化成一尊雕像。
*
宋辞开着宋教授的大众越野,载着宁彦初一路往体育大学附近的运动商店驶去。车窗半降,春末的风吹进来,他戴着墨镜,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好心情藏都藏不住。
车子稳稳停在商店门口,宋辞熟门熟路地推门下车,跟迎出来的店长笑着打了声招呼,便径直往里走。宁彦初跟在他身后,还没反应过来,就有店员热情地迎了上来:“小哥,您要的男款球拍已经缠好线了,女款的我们按您的要求挑了几款,就等这位美女来试了。”
宁彦初这才后知后觉,宋辞带她来这儿,是要给她也买个网球拍。
她顿时皱起眉,拉了拉宋辞的袖子:“我说过我不要,我根本不会打,也懒得学这些。”
“试试就会了,不难。” 宋辞压根没接她的话,拉着她走到陈列球拍的货架前,目光扫过几款女款球拍,最终落在一支马卡龙蓝色的球拍上,“这个颜色挺适合你。”
那球拍确实漂亮,淡蓝色的拍框带着细闪的光泽,握柄处的设计也显得小巧精致。宁彦初看着,心里莫名动了一下,没办法,女孩子总是对好看的东西很没有抵抗力,但她嘴上却依旧强硬:“再好看也没用,我不学。”
宋辞没跟她争辩,直接拿起那支蓝色球拍递给她:“先试试手感,不合适再换。”
宁彦初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球拍的重量比她想象中轻,握在手里很舒服,她表情微松,不自觉轻轻挥了一下。
宋辞在一旁看得很清楚,连忙一旁指挥店员:“就这个,帮她配同色系的线,再缠个透气防滑的手胶,其他配件也按最基础的配齐。”
宁彦初晕乎乎看着手里的球拍被店员双手拿走,手柄处的价签一闪而过,她立刻抱怨道:“这也太贵了。”
宋辞咧嘴:“技术不够,装备来凑。”说罢对着店员补充:“速速给我们美女姐姐安排好。”
店员乐呵呵应了声,立刻拿去处理。宁彦初看着宋辞熟练地跟店员沟通细节,忍不住开口:“我说了我不学,你这是白费功夫。”
“学不学的,先把装备备齐。” 宋辞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万一哪天你想通了呢?”
等所有东西都配齐,宁彦初刚想掏手机结账,宋辞已经抢先一步付了钱。他把包装好的球拍递给她,语气自然:“就当是感谢你中午请我吃的大排饭,礼尚往来。”
宁彦初抽抽嘴角,满脸无语。小时后被他塞大钞,长大了被塞球拍,这家伙行事风格倒是一如既往,“那真是,谢谢你了。”
“不用谢。” 宋辞挑眉,伸手帮她把淡蓝色的球拍袋扛到肩上,“而且,这可不是单纯的谢礼。”
他顿了顿,看着宁彦初疑惑的眼神,笑着补充:“从今天开始,我教你打网球。每周三次,风雨无阻。直到你可以陪我去打我们学校下学期的混双比赛。”
宁彦初瞬间睁大了眼睛,追上了宋辞的脚步,“什么混双比赛?!等等——什么叫从今天开始?”
“混双比赛,就是一男一女组队的比赛。我研究过了,就这个最好拿奖,你猜为什么?”宋辞笑嘻嘻。
宁彦初:“?”
宋辞自顾自解释:“因为我发现他们基本上就是带女朋友来比,没有几个认真比的,你看,我也不为难你——拿到奖我们院可以加学分。”
宁彦初:“……”
宋辞继续乐呵呵:“我今晚订了场地,先带你练练基本动作。”
宁彦初干巴巴,冷冰冰:“所以你说今晚不用跑步,是因为今天要打网球。”
宋辞大大地弯起两边嘴角,点点头,表情难掩兴奋,“yes!!!”
宋辞订的网球场就在学校里,因为夜场人不太多,宁彦初穿着T恤短裤跟在宋辞身边,被他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的纠正着动作。
宋辞还算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网球教练。
起初,他只是在底线附近,耐心地给宁彦初喂球,纠正她的握拍姿势和挥拍动作。可当热身结束,他走到对面场地,和旁边场地的球友对拉了几下时,那一瞬间的气场突变,简直让宁彦初看呆了。
只见他侧身、引拍、挥击,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次击球都发出清脆有力的 “砰” 声,白色的网球像出膛的炮弹一样飞射出去。尤其是那几个气势恢宏的发球,高高跃起,身体在空中舒展成一张满弓,重重砸下,那股力量感和爆发力,深深地震慑到了平时缺乏运动、手无缚鸡之力的宁彦初同学。
对面的球友立刻求饶:“宋辞你这个家伙是不是想拿球砸死我,劲儿小点我不是你们学校的教导主任!”
宋辞挠挠后脑勺,不着痕迹的瞅了一眼站在旁边抱着球拍的宁彦初。
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家伙,认真打起球来还真有点帅。
其实,宋辞从小就精力旺盛,热衷于各种体育运动。不像别的男生沉迷网络游戏,他的大部分课余时间几乎都消耗在了篮球场、足球场,还有现在的网球场上。对于这一点,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宁彦初是再了解不过的了。
只是宁彦初以为他就是热心加入,喜欢热闹随便玩玩,没想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球技竟然这么强。
此刻再一想宋辞嘴里说的混双比赛,宁彦初难得生出了一些紧迫压力感,瞪着手里的球拍,到是有几分如临大敌的模样。
“怎么这个表情?” 宋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毛巾擦着额头的汗,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刚运动完热腾腾的荷尔蒙气息,“这球拍咬你了?”
宁彦初立刻闭紧嘴巴,把那点刚冒头的好胜心压了下去。她才不要承认,自己现在竟然莫名其妙生出了一种强烈的竞争意识,还十分迫切地希望能尽快掌握好网球这项技能,至少…… 不能在他面前太丢人。
就这样,宁彦初莫名其妙的以宋辞姐姐的身份加入了宋辞的网球小分队,还被一群人起哄拉近了一个名叫“马达马达呐內”的网球群里,据说这是某个日漫里网球少年的口头禅。
进群之后,宁彦初的 “噩梦” 才算真正开始。宋辞铁了心要把她这块 “朽木” 雕成玉,硬是严格贯彻执行了每周三次的特训。
有天晚上,恰逢宋辞赶上大实验课,时间拖得有点晚。等他忙完,拉着宁彦初匆匆赶到订好的室外网球场时,天已经黑透了。原本约好的几个球友见时间太晚,都已经回去了。
空旷的球场只剩下宋辞和宁彦初两个人,角落的大灯照着球场,俩人挥汗如雨。
“来,最后练几组底线抽球。” 宋辞站在对面底线,手里捏着一把球。
宁彦初虽然累得不想动,但想到宋辞那令人咋舌的发球,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她咬咬牙,摆好姿势:“来吧。”
夜色深沉,球场的灯光有些刺眼。宋辞耐心地给她喂球,宁彦初满场飞奔,伸长了胳膊去够每一个来球。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她的T恤和短裤。因为出了大量的汗,棉质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曼妙却又带着点青涩的曲线。
就在宁彦初气喘吁吁地捡球时,球场铁丝网外忽然传来了几声不怀好意的口哨声。
她下意识地抬头,只见几个染着黄毛、穿着花衬衫的社会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学校,正吊儿郎当地靠在围栏上。他们并没有进来,只是围成一圈,目光像黏了胶水一样,肆无忌惮地在宁彦初身上打转,嘴里还说着些乱七八糟的污言秽语。
“哟,这妞身材挺正啊。”
“这腿,够绝。”
“腰看着有力量,够劲儿……”
“嘿嘿嘿……”
宁彦初离他们距离近,脸色瞬间白了,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宋辞早就注意到了这群人。从他们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脸色就已经沉了下来,周身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他本打算提前结束训练带着宁彦初离开,没想到他们却张开了几张臭嘴。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群人,手里的网球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小辞。”宁彦初已经走到了宋辞身边,抬手握在了宋辞捏着网球的手上,眼睛里劝阻。
宋辞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
“彦初,收拾东西,我们走。”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把球拍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到宁彦初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护着她就要往出口走。
“哎?怎么走了?” 那群社会青年见他们要走,立刻起哄拦住了去路,其中一个染着绿毛的家伙嬉皮笑脸地指着球场,“帅哥,别这么扫兴啊。看你球打得不错,敢不敢跟哥几个打一场?赌个球怎么样?”
宋辞眼神阴鸷,根本不想理会,只想快点带宁彦初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不敢?” 绿毛见宋辞不说话,更加嚣张了,他的目光扫过宁彦初,露出一抹邪笑,“这样吧,输的人,脱件衣服。要是你输了,就让你女朋友给哥几个跳个舞,或者…… 脱件衣服给哥几个看看?”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宋辞。
“你他妈找死。”
宋辞猛地停下脚步,把宁彦初往身后一推,眼神里的暴戾之气再也掩饰不住。他随手抄起旁边的网球,狠狠地砸向那个绿毛的脸。
“砰!”网球精准地砸在了绿毛的鼻梁上,疼得他惨叫一声,捂着鼻子蹲了下去。
“妈的,敢动手?” 其他几个人见同伴被打,立刻围了上来,抄起旁边的东西就要砸。
宋辞根本不怕,别看他长得乖,从小打架就没怕过谁,但今天有宁彦初,他怕护不好她,眼疾手快,在几个小混混动手前,不知道哪来牛劲,怒吼一声,抬脚狠狠地踹向了旁边的裁判椅。
“砰!”
那把可怜的裁判椅撞在球场网上,瞬间散了架,零件飞射散落一地,有几块直接崩在了对面小混混的身上脸上,几个人瞬间捂着脸吱哇乱叫。
宁彦初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宋辞。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保安大爷中气十足的怒吼声:“干什么呢!都干什么呢!谁让你们进来的!都给我站住!”
那群社会青年听到保安的声音,骂骂咧咧地看了宋辞一眼,最终还是不敢惹事,扶起那个绿毛,灰溜溜地跑了。
危机解除,宋辞这才松了一口气。
宋辞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转过头,看着宁彦初,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戾气,但语气却软了下来:“没事了,彦初,别怕。”
宁彦初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摇了摇头:“我没事…… 宋辞,你的手……”
宋辞这才发现,刚才太用力,手被椅子的木刺划破了,渗出了血丝。他不在意地用衣服擦了擦:“小伤,不碍事。”
那天晚上,两人一路沉默地回了学校。宋辞一路都紧紧牵着宁彦初的手,宁彦初破天荒没有挣扎,直到把她送到宿舍楼下。
“你等我一下。”宁彦初开口。
“?”宋辞一路都在发呆,听到宁彦初的话还没有反应过来。
宁彦初动动手指,宋辞傻乎乎低头,后知后觉松开了手指,才发现宁彦初的手被他一路捏的发红泛白。
“我——”宋辞彻底语塞,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拉起她的手的。
“我上去一趟,马上下来。”宁彦初神色如常。
“噢,好。”
宁彦初拿了医疗箱下来的时候,看到宋辞还在原地,一动不动站着发呆,像一根被钉住的木桩。她走到宋辞面前:“过来,坐会儿。”
宋辞这才发现,她指的是宿舍楼下的花坛边。他乖乖走过去坐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箱子上,是个医疗箱,里面装着碘伏、纱布、棉签,还有一些常用药。
宁彦初在他面前蹲下,打开箱子,拿出棉签和碘伏,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口一紧。
“手伸出来。” 她抬眼看他。
宋辞下意识地把手递过去,掌心向上。路灯的光落在他手上,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被木刺划开的小口子,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边缘还泛着红。
宁彦初拿着棉签蘸了碘伏,轻轻点在他的伤口上。
宋辞蜷住了手指,却没把手缩回去。
“疼?”
“没。”
宁彦初拿出酒精棉,“有根木刺,光碘伏可能不行。”
“嘶——”宋辞咧起嘴。
宁彦初抬眼看他,语气淡淡的,“这回疼了?刚才踹椅子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宋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能干巴巴地辩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宁彦初低下头,继续给他处理伤口,声音放轻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点埋怨:“椅子又没惹你。”
宋辞看着她垂着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他想说 “因为他们看你”,想说 “因为他们说那些话”,想说 “我当时真的很怕”,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以后…… 不会了。”
宁彦初没接话,只是把纱布剪好,轻轻贴在他的伤口上,又用胶带固定好。
“好了。” 她把东西收拾回箱子里,站起身。
宋辞抬头看她,忽然伸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她的手腕,这次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宁彦初,” 他声音有点哑,“你刚才……没生气?”
宁彦初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没有。”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谢谢你。”
宋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宁彦初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点他从未见过的柔软:“宋辞,你不用总这么拼命护着我。我也会…… 害怕。”
宋辞的喉咙有点发紧,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我知道。”
他知道她会害怕,所以才更想挡在她前面。
宁彦初把医疗箱抱在怀里,对他笑了笑:“回去吧。我也上去了。”
宋辞点点头,却没立刻起身,直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里,才慢慢站起来。
而第二天,网球场的公告栏上就贴出了一张新的通知:禁止破坏公物,违者重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