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怎么, 想把我一起打包带走?”


    周洲反问,“哪个酒店?”


    “?靠……”男人一下子怒了,“卧槽你特么故意找事是吧…!”


    台前卷发女人方才光顾着盯周洲的脸, 被男人这一嗓子吼得立马回神。见状不妙她连忙拉住那人, “这位客人你喝多了……”


    舞池中央音响声音震耳欲聋,无奈这边动静太大。周围几个卡座的人纷纷朝吧台看过来, 起初是看热闹,最后关注点都不自觉飘到台前站着的男生身上。


    几个年轻男服务员费力把人拉走,被抬走时男人骂骂咧咧一路,临走前还不忘偏头朝周洲吐口水。


    被人不痛不痒躲开后,嘴里仍旧喋喋不休, “小白脸一个!真脏。”


    周洲细微地挑了下眉。


    小白脸。这个称呼他不太喜欢,但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 有点稀奇。


    转头迎上来一个女人,年纪看起来比他大不少,长相倒是很讨人爱, 身段窈窕, 细腰丰胸。她手上拿着酒, 红唇微弯,“弟弟有时间么, 陪姐喝一杯?”


    说着,女人顺势坐在离周洲最近的高脚凳上。指尖画圈玩弄着酒杯, 一边侧头将长发撩到左肩, 露出一只银白色钻石流苏耳环, 看着面前的男生眸子里掺着似笑非笑的挑逗。


    ……


    十一点,店内灯光换了颜色,突然来了许多客人, 午夜场正式开始。处理完刚才的酒疯子,卷发女人很快回到员工休息室,掀开帘子就看见这引起这一切事情发端的女生正坐在工位,若无其事地收拾着东西。


    看见那人她瞬间低气压道,“客流量最大的时候你还在这干什么,木楠你要不想干了就立马给我卷铺盖走人!”


    “我今天不上晚班。”


    “什么?”


    木楠淡淡一句差点没把她气死,女人正想着等会夜场怎么刁难这傲气的小姑娘,没成想这人今天居然请假?以往周末这人干的比谁都起劲,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经理。


    换下工作服,木楠套上一件黑色皮衣,油画纹牛仔直筒裤衬得她腿长腰细。黑长发直直散落腰间,撩头发时耳廓上一排显眼的银钉随着肢体摆动小幅度晃曳。


    很快收拾好东西,木楠背上包要走忽然被女人叫住,“外面那小帅哥真是你男朋友?”


    ……


    午夜场店内音乐更加疯狂,吵的周洲太阳穴突突直跳。将身旁女人刻意摆弄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面无表情回绝,“不了,我只是来接人一会就走。”


    看了眼四周,女人问,“这该不会是你想拒绝姐姐,故意编出来的谎话吧?”


    “接人?”回味了下似乎觉得这个说法有些暧昧,她皱起眉带着丝丝不悦,“你有女朋友?”


    这语气就像在责备——你有女朋友还来招惹我?亦或是,有女朋友了也不知道藏着点别被我发现?


    周洲一时语塞。


    真把他当小白脸了?


    灯光转换间吧台边缘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个齐刘海穿黑色皮衣的女生从里面出来。飞快在壁灯旁悬挂的本子上签完字,木楠走到两人面前神色淡淡道,“走吧,男朋友。”


    ……


    出了酒吧,空气开始再次流动。冷风席卷而来,道路两旁樟树摇曳,路灯落下的残影在风中翻卷。


    A市的夜晚与衡城大不相同,车声呼啸人流依旧,街边店铺灯火通明,除了风是萧瑟的,整座城焕然一新,全然呈现另外一番繁华景象。


    这家酒吧位置算偏,行人寥寥,马路上时不时驶过几辆汽车。在店里闷了太长时间,木楠如往常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女士香烟,抽出一支含在嘴里,摸出打火机,低头,用手遮风。


    一套流畅的动作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看了眼旁边的人,干巴巴取下嘴边未点燃的烟。


    低头看手机的人察觉到动静,周洲没抬眼,“想抽就抽。”


    相比刚才酒吧里烟气酒味混杂的乌烟瘴气,现在在室外加上女士烟味道本就淡,周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底,还是上大学后对很多东西包容很多。


    木楠没跟他客气,低头点烟,深吸了口别过脸吐出来,烟雾随风往上飘,被吹到空中飞快散去。


    “你今晚还回学校?”她偏头问。


    A大学生宿舍门禁是十二点,好在周洲宿舍一楼窗户能翻,一来二去等于没有门禁。木楠和宿舍室友处不来,加上酒吧兼职大多晚班,从入学第二周起就一个人搬出来住了。


    “嗯。”周洲继续低头点着手机,“一会在你家楼下买份麻辣烫就回去。”


    木楠出租屋在学校附近,楼下就是个小夜市,几人经常半夜出来宵夜再偷溜回去。


    听见麻辣烫,木楠想都没想,“带给季梓桃?”


    季梓桃,周洲大学同宿舍的好友。这人老家在成都,尤其爱吃辣。


    周洲嗯了声,打字速度不觉加快,“他失恋了,说想吃麻辣烫。”


    “……”


    脑中已经想到季梓桃失恋哭诉时黏黏糊糊的语气,那人整天黏在周洲身边跟狗皮膏药似地,不免让人想起成都特色——密密麻麻的0。


    她曾一度认为,周洲和季梓桃是他们男生宿舍内部消化的成果。


    处理完手机里的信息,周洲看了眼旁边沉默许久的人,闻见烟味还是不免皱眉,“你这工作什么时候换?”


    “这家时薪很高?”他聊起正事,“位置偏,里面的人也乱七八糟,总不能指望我每天顺路去接你。”


    白烟在风中弥散,指尖的香烟燃尽,木楠悠闲地吸完最后一口缓缓吐出,酝酿半天才回周洲的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讲话跟我爸一样。”


    “大姐。你以为我想多管闲事。”


    听到后半句周洲莫名心梗,“看看你每回兼职找的地方,有几个正常?”


    自木楠大学兼职起,大大小小换了有十几家酒吧。干得最长的不超半年,大多两三个月就被人撵走。


    说起来这其中也有周洲的功劳。


    印象最深的是她第一次兼职的那家酒吧。老板看她是个外地来的学生好欺负,白干一个月拖欠工资不给,周洲知道后直接跑去店里给人打了一顿。


    当时木楠正窝在家里补觉,睡醒看到银行卡到账信息还没来得及高兴,紧接着就接到周洲进局子的电话。


    热乎的三千块赔完医药费还剩一千,好在周洲自己几乎毫发无损不然她还得往里贴钱。


    不过从那次起,两人距离不知不觉变得近了。


    再后来,不知道是这人心智突然成熟还是心疼她的钱,周洲很少胡乱动手。只是酒吧行业鱼龙混杂,木楠又偏要一条路走到黑,加上她长相出众性格张扬,每段工作都干不长久。


    知道周洲是好意提醒,木楠淡淡回了句,“我已经辞职了。”


    恰巧走到楼下夜市,冷天里看着锅里热气腾腾的东西莫名来了食欲,她问,“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请你。”


    “不了。”


    周洲给麻辣烫付了钱,“我赶着回去,季梓桃那傻逼在宿舍一哭二闹三上吊。”


    烟灭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木楠静静看着锅里沸腾的气泡,声音咕噜咕噜的,感觉全身都回暖了些。


    ……


    A大男生宿舍四人寝,季梓桃一个人就能把整个宿舍闹翻天。


    另外两人看见周洲回来时仿佛看见救星,两眼放光,连忙拍拍面前眼泪巴萨的人,“周洲回来了。”


    季梓桃上一秒还在抹鼻涕,听见周洲的名字立马转头扑上门口的人,眼泪刷地一下流下来,“周洲——!”


    叫声凄凄惨惨,惨惨戚戚。


    不像失恋倒像是来找周洲索命的。


    在他即将扑上那人的前一秒,周洲面无表情往旁边挪了一步。哭成泪人的季某扑了个空,嘎吧一下直直倒在地上。


    ……


    送走这尊佛旁边两个室友先是松了口气,后来表情变得紧张,直到看见季梓桃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时两人直接愣住了。


    “周洲这……”


    “不会出什么事吧?”


    许是嫌声音传出去太丢人,周洲先拎着手里的东西进来,把门关上踹了两下脚边的人,“再装死没得吃了。”


    “不要啊!”


    听到这话那人从地上猛地弹起,抓着周洲裤腿仰起头,“呜呜呜……还是热的吗?”


    周洲:“嗯。”


    季梓桃:“麻辣的?”


    周洲:“是。”


    季梓桃:“有没有加里脊肉?”


    周洲耐心全无,“再逼逼就去垃圾桶里捡。”


    季梓桃成功起死回生。


    刚才还在吸溜鼻涕的人如今正豁然开朗吸溜着麻辣烫,两个室友内心一边赞扬还是周洲厉害,一边因为照顾季梓桃身心俱疲,早早上床装死。


    晚上除了喝酒,季梓桃没吃别的东西。哭完一顿元气大伤,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吃完麻辣烫整个人情绪稳定下来,周洲才发问——


    “说吧。”他神色淡淡地戳着屏幕上跳动的彩色方块,“怎么被甩了。”


    眼泪鼻涕黏在脸上还没干,季梓桃又开始抽泣。床上两人刚点开游戏界面,没一会就听见床下如魔音绕耳,传来吸溜吸溜声。


    正头疼,就听见周洲淡淡丢出一句。


    “你要再他妈哭我就把你扔走廊上去。”


    “……”


    季梓桃瞬间安静下来,没一会突然说,“周洲,你刚是不是跟楠姐一起回的?”


    话题转换之快周洲没反应过来,瞥他一眼淡淡嗯了声。


    “我就知道。”季梓桃又凑近嗅了嗅,“你身上有股烟味。”


    表情愣了下,周洲偏头跟着闻了闻衣服,吸到一口冷气什么味也没闻到。


    他皱眉,“然后呢?”


    “你们俩什么时候在一起啊?”季梓桃说,“再拖下去你们都快处成兄弟了。”


    “。”周洲想说关你屁事,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那人先喊上,“周洲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楠姐那种大美女你都能拿下你快帮兄弟想想。”


    周洲懒得听他废话,问,“分手原因呢?”


    季梓桃声音戛然而止,安静戳着手机消掉几个方块,周洲等了会一直没听到回答,莫名其妙转头去看——


    这人又。哭了。


    兴许怕周洲真让他睡外面季梓桃这回忍住了哭声。


    “……”


    有时候他对季梓桃还真是挺没招的。


    哭天喊地一会那人说,“我前女友居然说我不够爷们——!”


    “。”


    季梓桃边哭边指指自己,“她居然说,我!季梓桃!186的铁血男儿!不够爷们!”


    “……”


    周洲沉默地看他一眼。


    186是真。铁血男儿他不敢恭维。


    “行了。”


    看着面前186“铁血男儿”哭得梨花带雨,周洲扯两张纸递过去,“铁血男儿你值得更好的。”


    季梓桃继续哭,“她明明说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居然才谈两个月就把我甩了!”


    “呜呜呜你别看就两个月,那可是我初恋啊……周洲,你懂男人白月光级别的初恋吗?”季梓桃抹了把鼻涕,“就算分了也会记一辈子的那种!”


    “算了呜呜呜,你这么帅肯定都没体验过被人甩的滋味吧,更不可能懂这些……”


    周洲眼皮一跳。


    第62章


    翌日早上。


    周洲带着困意下床, 对床空荡荡的,环视寝室一周没看见季梓桃。


    在大学,男生和女生的不同点在于, 关系好的女生一整天干什么都会结伴一起。而男生, 大多都是今天你帮我签到,明天我帮你带饭。除了聚餐, 在外没有全员到齐的可能性。


    但这条规律,季梓桃除外。


    起初是宿舍另外两人发现,到后来变成整个计算机1班人尽皆知——


    季梓桃,一款离不开周洲的男人。


    听起来夸张,但确实如此。自军训周洲携季梓桃连逃半个月晚训起, 季梓桃彻底化身周洲迷弟。


    上课,买饭, 部门聚会,有周洲的地方就有季梓桃。以至于班里不少女生已经开始私底下偷偷磕两人CP。


    开始周洲没当回事,只觉得季梓桃格外烦人, 再后来习惯了, 相处起来还发觉——


    这人…酷似陈子奕。


    两人最大的不同可能就在于, 季梓桃比陈子奕高,皮肤也黑一些。外表看起来像他自己说的那样, 186铁血男儿一个。


    实际上,季梓桃的泪点很低。不管是开心, 难过, 着急, 这人都有可能随地大小哭。


    这点让周洲一直很不解。


    倒是让亲眼见过季梓桃哭,周洲在旁边无奈的cp粉们更疯狂了。


    ……


    习惯某人整天在他面前晃悠,今天没见人影周洲下意识看了眼手机, 聊天框也安安静静。


    难不成。生气了?


    昨晚季梓桃一直抓着他不放,一边哀嚎他早逝的白月光,非要周洲给他传授恋爱经验。


    “呜呜呜,我真的好喜欢她啊……”


    听季梓桃说“喜欢”这个词,周洲已经ptsd。


    擦完鼻子去抓周洲的手,季梓桃说话带着哽咽,“明明…明明前两天我们还好好的,她怎么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我还想过我们以后会结婚。”


    ……


    人好像总爱幻想一些。


    虚无缥缈。岌岌可危的东西。


    凌乱残碎的画面在脑中无声涌上——


    蝉鸣叫嚣的夏天,水渍吻过偏僻无人的教室,凉风掠过公园树丛发出哗哗声,黑夜漫长街道亮灯的便利店,黄昏灯光圈在书桌的一角……


    旁边突然变得安静,季梓桃正哭嘴边还在嘟囔些什么,转头却见那人面色瞬间沉下来——


    “这么喜欢就去问清楚啊!”


    “一个月两个月,又他妈不是人没了,找不到了。哭哭哭,哭有个屁用!”


    季梓桃表情有点发懵。


    “……”


    草。


    周洲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早八是公共课,几分钟前阶梯教室还冷冷清清,一转眼变得拥挤。大多人不配拥有早饭时间,基本都是一起床,卡在上课前一两分钟到教室。


    短短几分钟,教学楼涌进许多人。来听大课的学生又多又杂很好摸鱼,周洲漫不经心从后门进去。


    正想随便找个地方坐下,突然听到来自远方的呼唤,“周洲!”。攒动人群里季梓桃站起来朝他这边挥手,一边还在不停重复他的名字。


    十米半径内的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看的不是季梓桃,而是门口的人。


    要说大学和高中最大的不同可能就是——大家基本只认识本班的人,甚至连同班同学都不一定叫的全。但周洲这个名字,倒是耳熟能详。


    大学三年蝉联绩点,综测第一不说。在计算机这个IT男云集的专业,周洲的脸更是让人赏心悦目。


    无论从哪方面,周围人对这人的评价近乎完美。偏偏这种“六边形战士”在整个大学期间,0暧昧对象,恋爱经历也为0。


    为数不多的绯闻对象只有木楠,和自带笑料的季梓桃,不觉让人又给这人添上一层滤镜。


    ……


    早上来不及,周洲只裹了件袄子出门。头发没打理,额前发丝蓬松地蜷曲着,眼皮半耷。白色棉袄长而臃肿,看起来像刚出炉的长条形年糕上面顶了个鸡窝脑袋。


    不出所料,周洲站在门口没一会就听见后排传来一阵细碎的笑声。


    顶着注目礼落座到季梓桃旁边,上铃声恰好响,周洲全程脸都是木的。


    冬天适合睡觉,在寝室被子一盖教室棉衣一裹,被热气包裹的呼吸都是幸福的。周洲拢了下衣服,刚坐下没多久就起了困意。


    “还没睡醒?”季梓桃歪头看他。


    周洲闷闷嗯了声。


    正要闭眼,面前出现一袋东西,暖呼呼的热气扑在脸上。


    季梓桃把包子豆浆放在他面前,“这可是我好不容易起早床排队买的,你要睡吃完再睡。”


    看样子没生气。


    周洲淡淡瞥了眼旁边的人,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季梓桃跟个没事人一样喜气洋洋啃着自己手里的早饭。


    也是,这人可是陈子奕plus版。


    “谢了。”周洲说。


    “跟我客气啥。”


    “昨晚发酒疯麻烦你了啊。”季梓桃勾上周洲的肩,拍拍胸脯,“好兄弟,在心中。”


    “傻逼。”


    吃早餐间隙周洲点开微信,他和陈子奕聊天还停留在一星期前。陈子奕说他被老师派到别的城市参加比赛,要收手机。


    高中毕业除了陈子奕和范宇留在衡城读大学,其他人都分散在其他城市。陆晓晓和方艺仍旧在南方,只有他去了最远A市,碰上了以前毫无交集的木楠。


    原来热火朝天的六人小群消息肉眼可见地减少,倒不是关系变得生疏,只是大学总会认识新的人,共同话题少了,各自的生活圈大了。


    范宇交了新女友,听说打算今年过年见双方家长。方艺交流不多大概也没什么变化,陆晓晓大学期间开了个网店,摇身一变化身事业女人。


    这群人中只有他和陈子奕的联系还算频繁。


    “哎对了,周洲。”


    季梓桃看手机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你老家衡城的?高中是不是在一中读的?”


    周洲正打算发消息问候陈子奕两句,被他问的一愣,“嗯,怎么了。”


    “太巧了吧!”


    季梓桃指了指手机上的简历信息,“你猜怎么着,我们部门昨天面试一学弟,也是你们衡城的,还跟你是同一所高中!”


    周洲哦了声。


    能从衡城考来A大,是一中学生才正常。


    “你这反应也太冷淡了吧。”季梓桃说,“人学弟还说认识你呢,说你的时候老激动了。”


    “认识我?”周洲皱眉。


    “嗯哼。”季梓桃回忆两秒,“他比你小一届,哎学霸就是学霸,大学卷绩点,没想到你高中也这么牛逼……”


    周洲边听边低头打字。


    【z:这么久没动静,还活着?】


    【z:拿到手机发个信息。】


    ……


    旁边人叽叽咕咕说了一堆,给陈子奕发完消息周洲只听见季梓桃最后一句。


    “所以你周末有时间没?”


    周洲转头,“干什么?”


    “靠,我刚刚说那么多敢情你一个字没听啊?”季梓桃一阵无语,决定长话短说,“我们部门开迎新会,一起去玩?”


    “不去。”


    被拒绝季梓桃第一反应丝毫不惊讶,“你那个同校学弟也在,你们俩还能当面叙叙旧。”


    周洲面无表情。


    “。”谁特么想叙旧。


    “你们部门迎新我去干嘛?”周洲很有前车之鉴,“你他妈老实说,别又是什么联谊……”


    季梓桃连忙解释,“这回真不是!”


    “你也知道嘛,我们外联部隔段时间就要去跟学校赞助商吃吃饭搞搞活动什么的。”


    他说,“工作上那些事我们负责,你什么都不用管,去纯吃纯玩就好。”


    “有这种好事?”周洲半信半疑睨他一眼。


    “其实是我前女友也会去,你帮我助攻一下,算我求你了兄弟。”


    周洲收回视线,“早说实话不就得了。”


    季梓桃双手合十朝他拜了两下,“你下个周代码我都包了行吗,早餐也是。”


    日常绩点躺平选手向计算机系KPI第一名发出代做作业邀请,任谁听了都要笑。


    深知这人胡搅蛮缠的脾性,为了接下来几天耳边清净,周洲伸出两根指头,“两个月早餐。”


    “包在我身上!”


    露出得逞的笑,季梓桃比了个ok,“那到时候我把时间地点发你手机啊。”


    ……


    蓝紫色霓虹灯翻滚在目光所及,吧台前挤满了人,他们拿着酒杯跟随鼓点摇晃,碰杯欢呼间与邻桌乐迷聊的火热。


    舞台中央灯束扫过空气中沉淀的酒精分子,今晚的乐队唱的火爆,键盘掐着鼓点炸开,主唱嘶吼震破神经,带动台下每一个人的情绪。


    二楼围栏边挂着不少人,举杯伸着脖子往下看,将酒吧内复古摇滚装修一览无余,是绝佳的观赏位置。


    “木楠?”


    办公室内也能听见外面巨大的音乐声响,女人念着简历上的名字,抬眼看向面前的女生。


    黑长发,齐刘海,乖学生的长相却张扬地露出耳边一排银色的耳钉。


    铺捉到记忆点,她轻轻挑眉,“你之前来过这?”


    木楠点头,“一年半以前。”


    当时拒绝聘用她的理由是,没有工作经验,调酒等技能。


    “你是A大学生?”


    “嗯。”


    “来我们这兼职的A大学生不少。你的工作经验也很丰富……”


    说到这女人突然笑了,“小妹妹,能不能告诉我。你这么执着想来我们店的原因是什么?”


    第63章


    星期玖, A市大学城的著名轻酒吧。环境氛围感十足,不同风格乐队轮番驻唱,藏匿与市井繁华的音乐乌托邦。


    民谣乐曲, 摇滚派对等不同乐种受众广泛, 在这里你可以看见不同年龄阶层的客人。有相同爱好的狂热歌迷,享受周末的年轻人, 休闲娱乐的黄昏伴侣,甚至不乏谈生意的商业伙伴,每夜座无虚席。


    木楠垂眼,“您应该早就猜到了。”


    让她一条路走到黑的从来不是暗无天日的酒吧文化,她想要到达的地方也从来只有一个。


    “试岗时间, 两周。”


    女人轻笑,“你要学的东西太多, 调酒那边缺人的时候你再上,目前先从端盘子开始吧。”


    “噢对了。还有一点我可以保证。”


    她说,“在我这里, 不会出现你之前兼职遇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脸上紧绷的表情松下来, 眼睫细微轻颤了下, 木楠颔首,“谢谢。”


    出门前她问, “以后该怎么称呼您?”


    “还没站稳就想着攀关系?”


    嘴上说着,女人却欣然道, “叫我宁姐就行, 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我每晚都在。”


    周末。


    周洲在机房一泡就是一整天,一袋吐司面包解决一日三餐。晚上饿得感觉自己能吞下一头牛。被季梓桃拖出来说请吃大餐,然后仰头一看发现自己在酒吧门口——


    周洲整个脸都是黑的。


    “我走了。”


    他面无表情转头就走, 随即立刻被季梓桃拖回去,“我操,你别搞啊哥,你昨天可是答应过我了。”


    “我们部门的人现在都在里面。”


    寒风中在酒吧门口两人拉扯一阵,周洲说,“你也没说聚餐是在酒吧,我要吃饭。”


    说起酒吧,不由自主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里头令人窒息的空气,周洲莫名觉得反胃。以前去那些地方找木楠一直是硬着头皮进去,现在回想更是一身鸡皮疙瘩。


    “哎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季梓桃跟他打包票,“这家酒吧绝对跟之前你和楠姐去过的那些都不一样。”


    他拍拍胸脯,“这次是我们外联部投资人组的局,这儿的治安和环境数一数二,相信兄弟。”


    “再说这里面也不是只能喝酒,还有西餐那些,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呗!”


    中国人主打一个“来都来了”,周洲就这么被人扛着胳膊拖进去,木着脸道,“要是没吃的我就去隔壁嗦碗粉……”


    “行行行。”


    “我亲自送你出来嗦。”


    ……


    一进室内扑鼻而来淡淡酒香,空气中弥漫着醇甜果香和麦芽香气的味道。屋顶没有五颜六色的旋转霓虹灯,暖黄壁灯光包裹着木质桌椅,屋内整体色调难得一致的柔和。


    没有吵闹的重金属音乐,台上歌手轻轻拨弄吉他,哼唱着民谣小调。每台小桌上立着盏小氛围灯,人们举杯轻声细谈。


    精神莫名放松下来,周洲手插在兜里缩了缩脖子,眉眼耷拉下来整个人显得漫散。


    跟着季梓桃上二楼,一眼看见角落一桌三男三女,明显青涩的面孔。


    “终于舍得来了啊季部。”


    部长先上来打招呼,他跟周洲见过几面已经眼熟,人很热情直接把周洲推到其他人面前,“跟大家介绍一下啊,这位,咱们学校计算机系的大神,周洲。”


    “好帅啊。”


    “计算机院诶。”


    校外联部里计算机专业的只有季梓桃一个,平日工作里涉及技术方面全靠他,不由得让其他人对这个专业莫名产生敬意。


    简单介绍完两人找空位坐下,在他们来之前现场气氛已然活跃,一桌人很快熟络起来。


    “哎,你们说那帅哥有女朋友吗?”


    “真没想到机院也有这么帅的……”


    “喂喂喂。我可听见了啊。”


    季梓桃耳尖听见几个女生悄悄话,“什么叫——居然,难道我们计算机专业不能有帅哥么?”


    眼神飞快扫过一处,他轻咳两声正色道,“我觉得脸也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专一!”


    周洲坐下后只想点些吃的,刚扫上码就听见旁边的人孔雀开屏来上这么一句。


    “……”


    视线不咸不淡飘过角落一直没说话的女生,周洲继续低头点菜,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家都知道A大王牌专业就是计算机啦,学霸加IT男双buff,智商颜值兼得要我们普通人怎么活。”


    “得了别凡尔赛,人家周洲可不就是这种。”


    “诶我突然发现,季梓桃你这话说的不会另含深意吧。”


    有人开始调侃,“你这意思是帅哥不一定专一咯?”


    “去你的啊,我可没这么说!”


    “真的假的~”


    “哦吼吼,是不是有瓜?”


    聊着聊着,话题中心莫名聚焦到一直没说话低头玩手机的某人身上。


    “哎对啊。”


    部长一拍脑袋,“我跟桃子认识这么久还真没听过什么关于周洲的八卦。”


    “哎。今天这儿不是有个跟大神同校的学弟嘛。”那人怼怼旁边男生,“你以前在学校有没有听过什么大神的八卦?”


    突然被点到,男生想了几秒,“我只记得学长高中成绩很厉害,年年第一。但好像从没听说过学长跟什么女生亲近……”


    “不会吧。”很快有人接话,“周洲这么帅,高中一个也没谈?”


    满屏方块碰撞触发五颜六色特效,周洲纳闷自己点的东西怎么还没到,就感觉有人在旁边戳他胳膊。


    季梓桃压低声音,“你随便应付几句,他们随便开开玩笑就过去了。”


    四面八方的目光不约而同汇聚一处。


    周洲头发长长很多,没打理时细碎的黑发掩着眉毛,上端缀着颗细小的银色钉子,是眉骨的位置,让他本就张扬的长相又多了几分嚣张气。


    “谈过。”他说。


    刚才说话的人立马接话,“我就说吧……”


    周洲面无表情,“不过对象跑了。”


    “……”


    画面突然静止,比起前两秒的热火朝天如今耳边过分安静,甚至听见隔壁桌聊天声和楼下时不时飘来的民谣乐。


    季梓桃一开始在笑,听完表情僵在脸上,笑得十分难看。


    他嘴角一抽,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周洲对象。跑了?


    周洲被甩了的意思??


    他兄弟谈过对象这事周洲不说他也能猜到,只是特么的……周洲都能被人甩是几个意思?


    一桌人带着相同疑惑静静看着周洲拿起桌边的酒一饮而尽,直到部长突然站起来几人才回神。


    “钱老师,您终于来了!”


    差点忘了正事,部长连忙起身招呼


    以前老听季梓桃聊起投资人一口一个老钱的喊,原以为是外号,没想到这人还真姓钱。


    “酒全都是按照您的标准点的,就差您来!”他说,“您吃过晚饭了吗,需不需要再加点什么?”


    那人西装革履,是个四五十岁的儒雅男人,“不用,我已经吃过了。”


    正说着,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突然站了个服务员,“你好,我来给您这桌上菜。”


    一桌人正纳闷什么时候点了东西,就见服务员一连端了五六个盘子上来,满桌摆的整整齐齐。


    “肉酱意大利面,希腊茄盒,葱爆羊肉,香烤牛排。”


    服务员清点完毕,“您的餐齐了。”


    “……”


    钱老师:“你们……没吃晚饭?”


    部长愣在原地:“我们什么时候点了这些……”


    正有种不祥的预感,季梓桃鼻子痒半天喷嚏快要打出来的时候,突然听见旁边人说,“我点的。”


    周洲恨不得当场刨个坑给自己埋进去。


    “没事没事。”男人很快笑了下,“本来就是聚餐,大家吃开心玩开心才重要。”


    “钱老师,今天这顿我来吧。”


    身后蓦然传出一道低沉冷淡的声音,“当作和大家的见面礼。”


    声音。


    好熟悉。


    一瞬间的恍惚后,周洲头皮发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


    “啊,当然可以。”


    男人被提醒才想起介绍,“看你们刚才玩的那么开心忘了和你们介绍,这三位是我最新投资创业的几个年轻人,想着你们年纪差不了多少就一起带来了。


    见长辈和新人,一桌人礼貌性地起身问好。周洲停顿几秒才迟钝地跟着起身——


    来人两男一女,钱老师依次介绍,“他们都是英国S大的金融系毕业生。方同,Lily。”


    “余勉。”说到这个名字,男人忽然一笑,“他请客你们可得放开了吃,别心疼,好好宰他一顿。”


    封尘许久的名字毫无征兆地出现,重重砸在周洲面前。分明呼吸都乱了,面上却要假装毫无破绽。


    周洲没什么表情地抬眼。


    那个反复出现在回忆与梦境交织中的人,此刻只隔着一张桌子站在不远处。


    喉间突觉一阵酸涩。


    黑色大衣挂在余勉身上像衣橱中的展览品,他肩背宽大挺拔,皮肤冷白,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峻气质。几年未见眉眼褪去青涩,干净的下颚线完美到脖颈,薄薄的嘴唇因天气太冷被冻得干燥,唇色很浅。


    ……


    三人个个颜值抗打,听完介绍一桌人视线乱飞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看。


    “英国S大不会卡颜吧。”


    坐下后有人道出心声,“今天这聚会来的真值,太养眼了。”


    方同是标准的北方人长相,五官硬朗肩宽腿长。余勉不用说,标准冷脸帅哥那挂。唯一的女生Lily,一头卷曲浓密的金色头发,肌肤雪白,眉眼轮廓深邃,颇有异域风情。


    “Lily姐是不是混血儿啊?好漂亮。”有女生好奇。


    “是呀。”Lily回,“我爸爸是英国人。”


    一桌人交谈间小酌几杯,钱老师也很快融入年轻人的话题,微醺状态下气氛更显轻松。后头陆陆续续添了不少菜,周洲基本没动。坐在角落全程没再抬头,手里的酒空了就让季梓桃给他换。


    “你不是饿么,怎么一直喝酒?”


    隐隐察觉周洲状态不对,季梓桃撤到他旁边,“你醉了?”


    “没有。”周洲声音有点闷。


    说完又将手里的酒杯递过去,“再给我倒点。”


    季梓桃:“你要不别喝了。”


    年轻人的相似点总是很多,话题随之越聊越远。从学校聊到生活,弯弯绕绕一大圈又回到原点。


    “刚刚听你们的意思,余勉哥高中是在国内读的?”


    Lily飞快扫了眼旁边一直没开口的人,“是呀,他高三转来我们高中,才读了一年不到就考上S大。”


    方同:“大一刚入学他跟我们班其他人说起这事语气毫无波澜,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在装逼。”


    “Lily姐那你们岂不是同学很多年了?”


    “嗯哼。”


    “这么有缘!”


    醉意恍惚里,周洲听见有人问,“勉哥老家哪儿的?原来在这边读的高中应该也挺厉害吧?”


    周洲眼皮一跳。


    那人乌黑深邃的眼眸微垂,短暂的安静沉默中,熟悉的视线不冷不淡朝角落一处瞥去。


    “诶周洲你干嘛去?”季梓桃抓住周洲衣服一角。


    周洲:“去吧台看看有没有别的酒。”


    “哦,要不要我陪你啊?”


    “不用。”


    话题被余勉潦草带过,其他人继续聊得火热。


    Lily正喝得上头,转头发现旁边桌上的酒纹丝未动,她一手支着脑袋晕晕乎乎瞥向余勉,“怎么?这里的酒不合你口味……”


    狭长的眼眸半眯,视角逐渐从朦胧到清明,她坐直了些看旁边的人,表情有点疑惑。


    认识余勉近四年,她觉得这人像块冰。除了外表冷淡性格疏离,这人好像对身边所有人和事都不痛不痒。


    就如一块捂不热的冰,无论你怎么关心,如何示好,他愣是毫不开窍。


    可是刚才。


    怕自己喝醉一时迷糊,她晃了晃脑袋确定刚才所见不是幻觉。


    余勉视线紧盯着一处,眉间微皱,神色间带着几分难掩的担忧。


    半晌,他突然起身,“抱歉,我有事需要离开一下……”


    “余勉!”


    钱老师有点喝大了脸发红,他举着杯从人堆里挤出来打趣道,“今天你请客,我得敬你这个东家一回。”


    “钱老师说笑了。”余勉说,“我今天开了车,不方便喝酒。”


    “啊?”男人眉头皱了皱,“那你以果汁代酒吧,还有你们另外两个!可别忘了今天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


    热意上头,眼前的世界像在打转,周洲面颊薄红,强撑眼皮曲着胳膊趴在吧台。


    他不是没想过余勉在英国。


    甚至有一次,他连行李都收拾好了。坐在地上点开购票软件,当页面弹出一大堆听都没听过的城市,周洲有一瞬间恍惚。


    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那个人。余勉之前待过的城市,大学想去的地方,他都一无所知。


    那现在呢?


    高三那一年怎么过的?大学呢?有没有想他。有没有遇到其他喜欢的人?


    为什么回来。


    ……


    钱老师走后其余人喝喝聊聊转眼过了零点。三个女生定了附近酒店,男生们正玩的尽兴准备找个网吧再战,顺便过夜。


    季梓桃找到周洲时,人已经喝的烂醉,趴在吧台上神志不清,台前站着木楠。


    季梓桃先是一惊,“卧槽,楠姐你什么时候来这儿兼职了?”


    看到身旁的人烂醉如泥他又嚎了声,“靠!周洲怎么喝成这样了?”


    “你还好意思说,把人带出来就丢这不管?”


    木楠手上调着酒,“要不是我在这看着,人喝死了都不知道。”


    “啊抱歉抱歉,打扰你工作了吧。”


    季梓桃一拍脑袋,“我寻思他这么大个人应该没事,没想到周洲今天晚上性情大开!给自己喝嗨了都。”


    “……”


    木楠沉默看他一眼。


    人那叫性情大开吗,喝酒的时候脸就差黑成碳了。


    “行了,你们打车走吧。”


    木楠没打算多说,指指门外,“酒吧门口有路边停靠的的士,人齐了直接喊司机走就行。”


    “得,辛苦了姐。”


    目送两人离开,木楠被安排给客人送酒。


    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和旁边人简单交谈几句下楼,视线扫过吧台很快收回,神色淡淡朝门外走去。


    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木楠动作一顿。


    刚才那个人……


    季梓桃一手扛着人一手拦车,把人丢在后座他敲了敲前窗,“师傅你等一下!我们还有两个人我现在去叫他们马上来!”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周洲捂嘴弓起腰背,浑身乏力。


    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上的人,司机司空见惯,“要吐去路边啊,吐车里两百。”


    车内外温差大,窗子蒙上了层薄雾,白花花一片看不清外面景色。


    头好晕。好难受。


    “咚咚。”窗子被人从外叩了两下。


    “谁啊……”季梓桃回来了?


    周洲伸手往旁边探了探,车窗缓缓下降——


    冷白肤色染上了酡红,眸间敛去平日的冷淡,手搭在窗沿那人俯身薄唇翕动,呼出气息在冷风中滚烫。


    “下来。”


    余勉说。


    第64章


    迷迷糊糊被人拉下车, 周洲只觉得头昏脑涨四肢变得沉重。几年不见,男人肩膀宽阔厚实,手臂轻轻一带将他扶到身侧。


    几个男生正慢吞吞从不远处走来, 季梓桃首先看见两人, “咦…周洲你怎么下来了……”


    看清旁边搀扶他的男人,他愣了下, “勉哥?”


    “你们……认识?”


    寒风凛冽中掺杂着男人身上淡淡的木质清香,意识恍惚间周洲听见那人很淡地嗯了声。


    “他喝醉了,我带他回去。”


    ……


    副驾驶,周洲垂着脑袋一言不发,迷迷糊糊感受到那人将大衣脱下轻轻盖在他身上。


    车内暖和, 周洲下意识往里缩了缩,触上黑色缎面手指一僵, 眉头轻皱了下。


    下意识看向旁边。


    脱去外套,单薄的黑色高领羊毛衫更衬男人身型。系安全带,打火, 开暖气, 每一步都慢条斯理。


    伸手探了探周洲面前的风口, 余勉偏头和他对视,“醒了?”


    周洲猛地收回视线, “嗯。”


    “还冷吗?”余勉问,“抱的时候你在发抖。”


    声音低沉不急不缓, 温柔到如同与恋人的低语。


    明明已经……


    一小时前。


    胃里没垫什么东西, 在厕所干呕一阵周洲摸着墙出来。


    木楠将提前接好的温水给他, “你和谁一起来的?喝这么多不要命了?”


    周洲俯身拨开水龙头,捧了点水砸在脸上,冰凉触感刺激肌肤, 意识强行清醒过来。


    “没事。”他说。


    卫生间外昏黄灯光笼罩在长廊,隔绝了大厅嘈杂人声与音乐,周遭显得格外安静。


    “今天老钱带来的那几个人也太牛了吧,刚毕业就出来创业。”


    “而且长得都很好看诶。”


    “是呀,特别是那个穿黑色衣服的,叫什么来着,余……”


    “余勉?”


    “对!帅是帅,不过感觉有点冷淡,一整晚都没见他说过几句话。”


    “哎哎哎,这个我知道。听方同哥说他已经有未婚妻了,对外冷淡也很正常。”


    “什么?!这么早就有未婚妻了?”


    “是啊听说他们班好像都知道。”


    “不会是Lily姐吧?”


    龙头里的水哗哗直流,镜中男生微微垂眼,额前碎发自然垂落,正湿漉漉往下滴水。


    ……


    压在衣服下的手指微蜷了下,周洲声音变得冷淡,“还好。”


    不管眼前天旋地转,他强撑着伸手去开车锁,“刚才谢谢了,不用麻烦送我自己可以……”


    “咔嗒”一下,车门没开。


    锁了。  ?


    周洲正疑惑,扭头直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


    不知那人为什么突然贴上来,两人近在咫尺,男人身上淡淡的木质香随之席卷而来。


    滚热气息扑上脸颊,呼吸跟着滞缓几分,周洲整个人僵在座位,看着面前的人眼神有一瞬放空。


    “你……”


    薄薄的眼皮向下,只一秒,余勉收回眼神。将周洲身侧的安全带拉下,漫不经心替他扣上。


    “……”


    沉默两秒,周洲脸发烫冷声道,“你笑屁……”


    唇角的弧度很快压了下去,余勉身体没有往回撤反而往前倾了些。


    身上盖着黑色大衣,隔着布料隐隐感受男人滚热体温,大衣的主人越贴越近,周洲不由得心跳加快,浑身发热,呼吸间除了从外带来的冷风全然包裹着这人身上的气味。


    顺势抚上周洲搭在门边的手,余勉声音轻飘飘的,“外面冷,今天别走了。”


    周洲身体绷的笔直,手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被那人碰上的地方隐隐发烫,大脑一片空白。


    今天。别走了?是什么意思。


    回神时余勉已经把他的手从门边拿回去盖好,车子也发动起来。


    门被人上了锁,人也被安全带牢牢系在座位,周洲楞头喊:“我要下车!”


    余勉笑:“想去哪?我送你。”


    周洲:“我不要坐你的车。”


    顶着残存的意识,周洲嘴里嘟囔着,“你…你这叫酒驾。”


    余勉:“我没喝酒。”


    周洲不信:“一滴都没……”


    余勉嗯了声,“一滴都没。”


    怎么有人去酒吧滴酒不沾??


    车子驶出停车场,窗外的路越来越陌生,不像回学校的方向,周洲莫名觉得不安。


    “喂,你这是往哪开?”


    “我回学校是往右拐!”


    “……你要带我去哪?”


    “余勉。你他妈…说话。”


    “这么久没见你转行干人贩子了是吧……”


    “我他妈要报警抓你。”


    叽里咕噜念了一路,车内暖风吹得实在舒服,酒精分子作用下那股头晕劲再次袭来。


    周洲歪着脑袋眼睛一张一合,声音越来越小,“余勉你……”


    ……


    周洲做了个很坏的梦。


    梦里余勉又不见了,在那晚酒吧分开后。


    再见面,是他参加余勉的婚礼。不知道这人出于什么心理,坏到给自己的前任发喜帖。想炫耀?还是故意想让他丢脸。


    可他还是去了。


    婚礼现场精致典雅,花球高悬,丝带飘扬。新人手捧鲜花,伴着婚礼进行曲入场。新娘穿着一袭洁白婚纱,身旁站着的男人西装笔挺,神色平淡又幸福,台下宾友无一不举杯共祝,祝福这对新人。


    一点温热触上脸颊,他感觉浑身发麻。


    一时间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周洲醒来时有些恍惚。长时间侧躺胳膊有些发麻,他直愣愣盯了会天花板才回神。


    一个极具冷色调的房间,不是酒店。家具布置简单,床边立着张巨大书桌连着书柜镶在墙里。桌上没什么东西,一台电脑,灰色的简易笔筒,几沓书和本子。像是怕他着凉,旁边窗关的很紧。


    头仍在发烫,周洲龇牙咧嘴地用未睡麻的手揉了揉后颈,缓了一会才一顿一顿地坐起身。靠在床头环视四周一圈,目光落在窗边的玻璃鱼缸。


    几根银蓝的小鱼游弋在人造的热带海,水草的颜色太翠,迎着鱼缸内霓虹灯的点点斑斓,眨眼间隐匿在淡蓝波光。


    这是余勉微信头像里的小鱼?


    那这里……是余勉的房间??


    咔嗒一声,门被打开。


    男人换上棉质家居服,身上水汽还未完全散去,带着暖意的潮湿感。刚吹干的头发懒洋洋垂着,堪堪掩过眉毛,微蜷。


    第65章


    徐徐热气扑到脸上, 蜂蜜被温水碾开发出甜丝丝的香气。


    “头疼的话喝点这个。”余勉递给周洲,温声道,“醒酒的。”


    周洲抬眼看他, 眼神放空表情有点呆。直到指尖触上一阵温热, 才回神将玻璃杯捧在手里。


    酒后脑袋仍旧发热意识也半梦半醒,他两手交叠扣在一起, 靠在床头出神地盯着面前的人。


    余勉坐在床沿,薄薄的眼皮向下垂。许是刚洗过澡,白皙脸颊残留着淡淡绯红,嘴唇恢复了血色。衣袖挽起一角,露出的一截手臂青筋微微凸起, 有着成熟男性的线条感。


    上一次这样和余勉待在一起是什么时候?四年前,在他的房间。这样对比起来, 这么几年好像只有自己依旧没什么变化。


    正想着,那只手忽然抬起来,他很快挪开视线。眼睛被触到下意识闭起来, 那人指腹微凉轻抚过眼尾, 弄得周洲眼睫颤了颤, 微痒。


    “做噩梦了?”


    看他一会,余勉问。


    周洲被问先是一愣, 睁眼想起刚才的梦他面色忽变,声音也冷下来几分, “忘了。”


    “……”


    再没有多余的话, 周遭顿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和几年未见的前任意外重逢应该聊点什么?陈词滥调的开场白在周洲脑中预演过无数遍, 直到这天真真切切地来临,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至于对方,可能更没有和前任寒暄的必要。


    桌上手机突如其来的震动声打破死寂, 两人听说沉默,没有反应,任由那边反反复复打进来。


    震动声持续很久,余勉才起身去接。


    房间并不狭窄,或许是家具太少的缘故空间显得格外宽敞。按理说周洲不会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但偏偏余勉站在床边,周围很静,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清透干净。


    眼睫下垂,周洲脸上没什么表情。


    “嗯,到家了。”


    “……”


    “没喝。”


    “……”


    “明天……”余勉偏头看了眼床上的人。


    “不方便。”


    对面继续说了什么,他停顿了下,“到时再说吧。”


    ……


    玻璃杯里的水很快见底,那人挂掉电话,转头问他,“还喝吗?”


    周洲摇头。


    收走他手里的杯子,余勉看了眼手机,“早点睡,明天我送你回学校。”


    “嗯。”


    一夜无梦。


    倒不是周洲睡眠太好,只是脑袋实在太沉,躺在床上身体都仿佛失去重量。


    第二天起床,头痛欲裂。


    周洲觉得自己前一天脑子抽了才喝那么多。


    棉被卷出一个人形,床单皱皱巴巴被人来回打了几个滚。他伸长胳膊探半天才摸到手机,撑开眼皮瞥了眼上面的时间——


    下午一点。


    周洲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


    草?


    一觉睡到下午,手机信息99+,电量2%,最重要的是……


    他后知后觉,自己现在在余勉家,躺在余勉的床上。


    “……”


    脑袋疼的像炸开花,头发也睡的乱七八糟,头顶翘起几根。周洲坐在床上一脸凌乱,全身上下散着股淡淡的死感。


    手机屏幕还在不停跳出信息。


    【季梓桃:[哭泣][哭泣][哭泣]大哥你别搞啊,你真要跟我玩失踪吗?】


    【季梓桃:我的小心脏真的会受不了。】


    【季梓桃:你再不回我消息我真要去问人要余勉联系方式了。】


    【季梓桃:。】


    【季梓桃:早知道我昨天就应该把你托付给楠姐。】


    ……


    【z:滚。】


    心中骂了一万句,周洲拿起手机准备再补几句刀,屏幕一灭,手机彻底没电关机。


    烦躁地抓了两下头发,周洲磨磨唧唧下床。起身盯了两秒床单皱出来的人形,他面无表情地将四角扯平,还原到理想中余勉床该长的样子。


    来回捣鼓了十来分钟,走到门边周洲步伐一滞,搭上门把的手握紧又松开,眉头跟着皱起来。


    这个点余勉肯定已经起来了,去上班了?也有可能在家。他那个未婚妻呢?昨天晚上给他打电话可能就是,今天不会直接杀过来吧……


    “咔嗒。”


    周洲还在站门口头脑风暴,门突然开了,揣测半天的人正端端正正站在门外。


    十几分钟前就听见房间稀稀拉拉脚步声,紧一阵缓一阵,好不容易听见门锁动了结果又突然安静。


    思考两秒余勉决定去看看。


    “醒了怎么不出来?”他淡淡道。


    视线先是落在面前人俊秀的眉眼,前额发丝乱糟糟的,眼皮倦慵地垂着透着点不耐。接着越到身后床上叠得似方块的被子,余勉神色一顿,“还叠了被子?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余勉今天醒得很早,等到中午不见周洲起床。因为担心,他不久前开门偷瞄过一眼。床上鼓起一大团,和以往一样,那人蚕蛹似地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床上一边整洁,一边惨烈之况毫不亚于狗窝。


    “……”


    “我乐意,关你屁事。”


    周洲木着脸扒开面前的人。


    “卫生间有准备好的洗漱用具。”余勉说,“刷完牙出来吃饭。”


    飞快溜进厕所,周洲重重把门关上。不动声色盯了眼镜子里炸毛的头发,脸边一阵滚热。


    从昨晚到现在,他都觉得很不真实。


    余勉给他准备的毛巾牙刷整整齐齐摆在镜子前的洗漱台,周洲缓了会才木着脑袋拿起来刷牙洗脸。


    抓起毛巾往脸上揉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这人给他准备的东西都不是一次性的。


    漱口杯,牙刷,毛巾都是新的,一反平常人家招待客人的一次性套装,更像自己平时在家用的,以至于他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


    原地愣住几秒,周洲脸垮下来。


    工作了就是不一样,有钱没处花。


    周洲发质偏软,晚上睡姿稍不留神就容易炸毛。他揪着脑袋在镜子面前抓了很久,有几根头发楞像倔驴似地仍往上翘。


    所有耐心耗尽,他强忍住剪掉那几撮头发的冲动,脸彻底黑了。


    出去时,周洲有点懵。


    客厅加餐厅,偌大空间很快一览无余。家具布置居然比卧室还简陋,客厅除了一张简单的软沙发,大理石茶几,其余什么也没有。餐厅更是顾名思义,一张餐桌加四把高凳,墙边镶嵌的巨大酒柜如摆设般空空荡荡。


    切确地说,整个房子都空的不像平时生活的地方。


    难道……这不是余勉住的房子?他平时都跟未婚妻一起住?不方便带他所以来的这里?


    那他算什么?小三?


    周洲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余勉正从厨房往外端菜,看见客厅里的人跟木头人似地站着不动,淡声喊道,“过来吃饭。”


    周洲回神哦了声。


    桌上菜偏清淡,四个菜一大碗汤。他特意看了眼不像外卖,厨房里的余烟味还没散尽,饭菜也不是从其他地方打包过来,确实是余勉亲自做的。


    他长舒了口气。


    接着倒吸一口凉气,周洲静止了几秒。


    刚才突如其来的心安感是什么鬼……


    盛好饭两人面对面坐下,周洲跟机器人似地一板一眼拿起筷子,手上却没了其他动作,莫名有点尴尬。


    “先喝点汤。”


    余勉拿了个空碗给他舀汤,“你昨天喝太多,胃应该还没缓过来。”


    “谢谢。”


    周洲接过,原本不打算问的话到了嘴边却脱口而出,“这房子…你是一个人住?”


    余勉愣了下,点头。


    “做饭也是前不久刚开始学,不太熟练。”他说,“如果觉得不好吃,我一会再带你出去吃点。”


    像是察觉到周洲刚才的诧异,余勉又道,“房子刚租没多久,有的家具还没买。”


    “平时忙,我基本只用房间就先布置了里面。”


    心安感莫名又重了些。


    突然想到什么,周洲捏了捏筷子,“那你昨天晚上睡的哪?”


    余勉指了指不远处孤零零的沙发。


    宽敞房屋内,那座黑棕色的极简沙发算是为数不多有余勉生活痕迹的地方。扶手边搭着一块灰色毛毯,坐垫上散落着些和茶几上相似的文件纸张。


    寒冷漫长冬夜,客厅本就空旷透风。沙发看起来虽不小,可一想到那人长手长脚,只能蜷着身子蜗居在一块小地,靠那床薄薄的毛毯过一整夜。


    草。这人傻逼吗。


    周洲不禁皱眉,“这么大房子就一个房间?”


    “还有一个。”余勉抬眼,“只放了床,没来得及买其他东西。”


    周洲:“……”


    “客厅有暖气。”他说,“不用担心我。”


    周洲面色一僵,“谁特么在担心你……”


    说完,他挑了块菜塞嘴里。


    余勉做菜意外地好吃,除了口味淡点,其他堪称完美,食材也很新鲜。相比酒醒时,一顿热饭入腹胃舒坦很多。


    手机充上电重新开机,陆陆续续弹出很多新消息。


    季梓桃发的消息太多周洲原本不想点开,直到看见最新那条。


    【季梓桃:那个人好恐怖!周洲你快回我啊,你到底认不认识他?】


    一头雾水点进去看前面的信息记录。


    【季梓桃:靠,好吓人,刚才有一个男的突然跑来我们宿舍说要找你干架!】


    【季梓桃:你惹谁了?】


    【季梓桃:你不会昨天晚上跑出去发酒疯沾花惹草,人男朋友来找你麻烦了吧?】  ?


    【季梓桃:不过好在我比他高,长得也黑,他已经被我吓跑了。】


    【季梓桃:可他看起来真的好凶啊[哭泣]】


    脑中搜刮了遍比季梓桃矮且看起来长得有点凶的人,周洲毫无头绪地在输入框里回:他有没有告诉你名字……


    下一秒,手机顶端一连弹出几条新消息。


    【陆晓晓:老周。你人在哪?】  ?


    是他酒还没醒么。


    他就消失了一晚上,怎么跟抓逃犯似的,连平时很少联系的人都冒出来找他。


    【陆晓晓:我们现在在你宿舍楼下。】  ???


    【陆晓晓:陈子奕想给你个惊喜这两天一直没跟你说。但我忍不住了。】


    【陆晓晓:教学楼,宿舍,你们院机房,能找的地方我们都找遍了。】


    【陆晓晓: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到底去哪鬼混了!】


    “……”


    周洲脸一阵红一阵白,上一秒还面无表情下一秒突然变得有点迷茫。


    余勉问,“怎么了?”


    表情恢复平淡,周洲直愣愣起身,“我要回学校了。”


    “我送你。”余勉说。


    “不用。”


    拿上衣架挂着的白色羽绒服,手刚搭上门把手,周洲呆立在门边。


    他突然在想,既然陈子奕和陆晓晓来了,要告诉他们余勉也在吗?四年前所有人都没有好好告别,他们还想再见吗?


    想见吧,一定想。余勉退学后陈子奕神神叨叨两个月才罢休,就连毕业填志愿范宇都说如果学霸在就好了。


    再自私点想。


    这次分开他们还会再见吗?他甚至还没开口,连余勉不告而别的原因都没来得及问清。


    余勉:“怎么了……”


    门刚推开又被人猛地从里关上,周洲忽然转身,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右边立着一个巨大鞋柜,前面的人突然停下,两人距离拉近,霎时间站满整个过道。


    余勉没动,淡淡垂眼。


    熟悉的气息压下来,精神紧绷下全身每一处感官都被放大。饭菜香散去,周洲后知后觉整个屋子都包裹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如今空间被缩小,暧昧的气味更加浓郁。


    嘴巴一张一合,要说的话戛然而止。巨大的心跳声撞击耳膜,热意在体内横冲直撞,周洲将自己困在角落,腰背紧贴着门板,看着面前的人表情有一瞬间迷茫。喉结上下滚动,他不自觉吞咽了下。


    跟周洲对视两秒,男人漆黑的眼眸半敛。余勉视线缓慢下移,漫过脸颊,鼻尖,赤裸裸落向他干涩的唇瓣。


    第66章


    余勉靠近了点, 低头。


    滚热呼吸扑上肌肤,周洲耳根发麻,下意识往后退了下, 发白的大脑闪过一些记忆, 想起昨晚余勉打电话的场景。


    意识霎时间清醒。


    女人凌晨打来问候电话。对方可能就是余勉的未婚妻。


    有未婚妻还跟前任胡搅蛮缠。


    当头浇下一盆凉水,身上热意很快褪去。周洲眉眼忽冷, 垂眸侧开脸。


    气氛被搅乱,男人俯身动作一滞,淡然无绪的眼眸带着克制,抬眼看向面前的人,没有了接下来的动作。


    “昨天打扰你了。”


    周洲转身开门, “我朋友在附近。不用送了。”


    ……


    昨晚送周洲一行人走后,木楠夜班一直到闭店。下班前宁姐说有事, 让她留在店里清货,看店到中午。前前后后在临时休息室睡了不到五小时,这期间还被季梓桃电话连环轰炸, 说联系不上周洲。


    木楠整个人都木了。


    脑中莫名闪过一张脸, 她想起昨晚周洲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见到的人。


    那人肩宽腿长, 比例很好。虽是男人皮肤却格外白皙,五官也出奇漂亮。只是不怎么会用脸, 冷冷淡淡几乎没有表情。


    不过,她没资格拿这点评论别人。


    来不及思考太多, 木楠抽空给周洲发了个消息, 让他看到消息记得联系。好在, 那人在她中午离店前发了个定位过来。


    周洲定位的小区离酒吧不远,她能顺路把人捎回去。


    A市地铁便利,但木楠习惯骑车。以前衡城没通地铁, 除了学校不允许,她经常骑摩托去兼职。只是A市的冬天较衡城更冷,气候也干。脸就算戴着头盔,手指也经常被风冻得开裂。


    在路边等了会,看见来人木楠卸下车前的头盔朝人抛过去。


    空中捞了把轻松接住,周洲手拿着头盔转两圈,心情不佳,“不想戴,好闷。”


    木楠跨坐在车上,面无表情把头盔风镜打下来,“随你,到时候被抓了罚款你付。”


    过了会她又说。


    “带吧。”


    睨一眼面前的人木楠补充道,“今天风大,要把你脸吹坏了,怕你男朋友怪我。”


    周洲愣了下。


    头盔下,木楠的表情很淡。


    她想起来。她见过那个男人。


    高中她总翘课混迹街头巷尾不同黑酒吧,成天跟当时所谓的地下乐队吃喝在一起。直到高二那年被她爹发现,狠狠教训一顿后抓去看店。


    琴行平常的客流量并不大,有天突然来了两个年龄和她相仿的男生。


    起初木楠毫不在意,抱着对老爹的逆反心理随口敷衍了两人。直到看见他们进试琴房,隐约听见里面的吉他声,好奇心驱使,她摘掉耳机。


    琴房门边留了条缝。


    阳光细细漫过落地窗,懒散地照在人身上。两个男生贴的很近,一个垂目弹琴,一个安静地偏头看身旁的人。


    音律游走指尖,连呼吸都变得清浅,周围静下来的时间她听见男生说。


    “很喜欢。”


    “从很早很早就喜欢了。”


    敲门的动作随之一顿,木楠十分钟前被老爹喊来给两人送琴,在门口站了半天,手停在空中也迟迟没落下。


    原来他们是一对。


    木楠微愣。


    再见到那个男生,是几天后。


    放学后照旧去店里,进门时她看见前台站着个人。


    “拜托您,我可以加钱。”


    “这不是加不加钱的问题……”店员有些为难,“我们琴行本来就没有这种上门检修的服务,更何况你说…让我特意去看看那个人?这要求未免太奇怪了……”


    “而且为什么非得一年以后?”


    “你说你明天就要离开衡城,不怕我们拿了钱不帮你办事?”


    沉默半晌,男生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或许意识到自己的要求太无理,他的声音很淡,“抱歉,打扰了。”


    离开时,那人与她擦肩而过。


    男生被拒绝神情依旧冷淡,没有多余的表情。眼尾泛红像是哭过,经过时身上散着股清淡的烟草味。


    和几天前见到的感觉完全不同。


    木楠没忍住回头看了眼。


    ……


    和陈子奕,陆晓晓约在A大附近的一家甜品店见面,作为赔罪周洲说下午茶他包了。


    直到把周洲送到甜品店门口,两人默契地没再聊起余勉。


    “谢了。”


    甜品店离出租屋不远,头盔取下周洲耳尖冻得发红,手揣进兜里他漫不经心道,“真不一起?”


    木楠说,“我回去补觉。”


    “行。”


    给车身掉头换了个方向,木楠点头,“走了。”


    一进店里浑身被暖气包裹,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热可可香,相比店外寒风呼啸,屋里甜丝丝的香气闻起来让人觉得舒服。


    店内空间很大,三三两两的人坐在一起吃东西闲谈,生活节奏随之慢下来。


    还没来得及找人,周洲感受到两股炙热的视线。其中一股正朝他这边快速移动,紧接着,肩膀压上一阵重量。


    “洲哥!”


    这一声气势洪亮,引得不少人朝这边看。


    “。”周洲捂住靠近声源的半边耳朵,身体往旁边侧,“快聋了……”


    陈子奕一胳膊勒住周洲脖子,脸就差贴人脸上,“靠!我想死你了!!”


    纠缠两分钟那人才罢休,周洲重新喘过气来。


    一眼看见靠窗位置上的女生。几度的天,陆晓晓一身羊皮短裙,勾勒出身材窈窕有致。上半身搭了件杏色皮草外套,柔亮的黑发长而直,散至腰间。


    上学时陆晓晓底子就好,大学开始化妆,更添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


    相比之下,陈子奕变化不大,听说他大学开始健身,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壮实不少。皮肤也晒黑了,只是还没黑过季梓桃。


    “嗨~”陆晓晓杏眼微闪,向来人招手,“好久不见呐老周。”


    “洲哥你他妈是不是又变帅了?”陈子奕激动道,“还壮了点,是不是背着兄弟偷偷健身去了?”


    隔着棉衣周洲都能掐到陈子奕胳膊上硬邦邦的肌肉,顿时无语,“想装逼就直说,别他妈拿我当幌子。”


    “老周现在是IT男懂不懂。”陆晓晓打趣道,“一天到晚坐电脑前,能有时间运动都谢天谢地。”


    陈子奕匪夷所思:“你们专业这么辛苦?”


    两人先到提前点好了东西,周洲给自己添了杯热可可,“就那样,你们呢?”


    “我们大三课少的很啊。”


    说到上课,陈子奕想起昨天跑遍整个A大计算机院连周洲影都没找着,脸瞬间垮下来,“我们的事等会再聊,先说说你这两天到底忙啥呢?”


    陆晓晓支起脑袋,“老实交代,昨晚到底干嘛去了?”


    “昨天……”周洲语气一顿,“跟朋友喝酒去了。”


    “别打唬唬,我问了你室友,喝完酒你就跟他们分开了。”陈子奕说,“寝室不回,人也联系不上,你上哪去了?”


    周洲眼皮一跳。


    草。


    他要说自己是在余勉那过的夜,暂且不说可能又要引发一连串疑问,面前两人会不会信还是个问题。


    忽地,桌上手机亮了下,屏幕一闪而过那个许久未见的微信昵称。


    【鱼:到学校了吗?】


    对面很快又发来一条。


    【鱼:原来还没有把我拉黑。】


    周洲:……


    陈子奕察觉动静刚往周洲那边瞄,就见那人极其迅速地拿起手机倒扣在桌面。


    “……?”


    陆晓晓疑惑,“干什么呢老周?”


    “我操!”陈子奕眼睛瞪大,瞬间精神百倍,“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周洲面无表情跟他对视。


    看到余勉刚才发的信息了?要不干脆坦白?但他怎么说?


    “你他妈……有女朋友了吧!!”


    周洲:?


    你知道了个鬼。


    陈子奕说,“刚才在门口我和陆晓晓可都看见了,骑车送你来的那个女生,那个那个那个,长头发,戴头盔那个!”


    “你昨晚就是待在她那?”他越说越激动,“难怪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啊,原来是沉醉温柔乡了啊。”


    陆晓晓听得一脸懵,半信半疑看向周洲。


    发现那人的脸黑了。


    陈子奕还在添油加醋,“没看不出来洲哥你这么重色轻友——啊!”


    被人从桌底下踹了一脚,那人声音戛然而止。


    周洲木着脸道,“滚,别他妈乱说话。”


    陆晓晓默默举手:“我能好奇一下那个女生是……?”


    周洲给两人简单介绍了下。


    陆晓晓听完眼神一亮,“意思是你俩纯朋友?”


    周洲:“嗯。”


    陈子奕刚被揍完没敢出声。


    陆晓晓:“那你昨天……”


    “去别的朋友那借宿了一晚,喝多了没看手机。”周洲木着脸,“没你们想那回事。”


    “行吧行吧。”


    这茬算是过了,几人太久没见,聊起大学的事滔滔不绝。前段时间陈子奕听说要来A市比赛,顺道请了几天假打算比赛后来看周洲。正巧陆晓晓网店平面拍摄的模特也约在了A市,这才促成三人见面的机会。


    “你约的模特人在A市?”陈子奕震惊,“那你岂不是每回拍摄都要跑这么远来监工?”


    “什么监工,只是第一次合作要店长本人出面啦。”陆晓晓说,“后期要是顺利,只要定期收图,在网上审核就好。”


    陈子奕听不懂但觉得牛逼。


    “A市拍摄团队的费用和要求都不低。”周洲手揣兜里岔开腿靠坐在椅子,“看来你网店现在的收入很可观啊。”


    被周洲说中,陆晓晓吐舌笑了下,“还可以啦~低调低调~”


    看她这副嘚瑟样就知道不简单,陈子奕立马道,“富婆请客啊,我和洲哥要吃双倍!”


    “明天明天~。”


    陆晓晓看了眼时间,“今晚约了模特,一会我就不陪你们了。”


    陈子奕咂舌,“得得得。”


    周洲跟着起身,“我去买单。”


    “您这边一共67.5,扫这里就好。”


    前台店员微笑着,忍不住瞄了几眼面前的男生,心想今天运气真好店里一连来了几个养眼的帅哥。


    打开手机屏幕弹出满屏信息,周洲一条条划开。


    【鱼:你胃还没完全恢复,这两天别吃太凉太辣的。】


    【鱼:一日三餐也要记得吃。】


    【鱼:下次不要空腹喝酒。】


    【鱼:在忙吗?】


    最后这条信息是刚弹出来的。


    “抱歉,咖啡给您做成热的了,我帮您重做可以吗?”


    旁边男人声音温和,“重做要等多久?”


    “五到十分钟。”


    “不用做了,帮我打包吧。”男人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我赶时间。”


    “好的,实在抱歉。”


    声音听起来熟悉,周洲下意识往旁边看了眼。


    记忆里搜刮一圈,视线落在那人俊挺的眉眼,周洲这才想起来名字。


    方同。余勉的同学兼合作伙伴。


    “那个大忙人把活都丢给我,当然换我忙了。”


    “余勉啊。”


    接过咖啡,男人和电话里的人笑道,“应该在忙着陪他的小未婚妻?”


    付完钱,周洲沉默地退出那人的聊天界面。陈子奕收完东西正好过来,扭头瞥了眼前台的陌生男人。


    手搭在周洲肩上往外走,他皱眉,“我刚才好像听见了学霸的名字?”


    沉默两秒,周洲说,“你听错了。”


    第67章


    周末只剩半天, 原本打算去打卡几个A市知名景点,兜兜转转半天周洲发现自己对这里压根不熟。


    大学三年宿舍、教室、机房三点一线,他很少出门走动。为数不多几次聚餐还是被季梓桃生拉硬拽出去, 也基本能在学校周边解决。


    最后带陈子奕潦草地逛了下校园和附近街区, 两人就近找了个网吧,打电话叫范宇上线, 三人火速干回老本行。


    漫游峡谷到凌晨,范宇在队内语音说,“不玩了不玩了,室友要睡了。”


    看着满屏正战绩,陈子奕念念不舍:“靠!咱们三剑合璧一晚上杀穿对面, 你舍得就下了?”


    “今天真不行,明天明天, 明天咱们决战到天亮都行。”


    范宇在吃东西边嚼边砸吧嘴,“周洲,你们学计算机的不会还教怎么打游戏吧?技术这么牛逼都能去打职业了。”


    周洲听了想笑。


    陈子奕不服:“你他妈什么话, 洲哥确实牛但我也不差好吧?”


    “牛牛牛, 你也牛逼死了行吧。”范宇敷衍两句, “唉我女朋友打电话来了,不跟你们说了我先下了。”


    陈子奕一个白眼:“……死恋爱脑。”


    后来一周, 周洲白天上课晚上陪陈子奕到处瞎逛。看到一家顺眼的网吧就进去,五天时间有三天泡在峡谷, 喊上范宇一起几人又回味了把高中上学时的感觉。


    这段时间, 周洲时常觉得神奇。一晃三年, 曾经的好友或多或少有了变化。模样变了,身边的圈子变了,但和他们相处又会发现, 大家还是老样子。


    聊两句就毛躁起来,性子大大咧咧,热烈又真诚。他们正卡在“不惑之年”的年纪,不上不下地悬着,不得已披上沉稳的外套,到底还是懵懂莽撞的少年。


    夜里思绪飘飞,梦也拼拼凑凑。


    盛夏阳光漫过窗边,在木桌投下斑驳树影。课间铃声后匆忙收拾课本,踩着音乐直奔操场。傍晚黄昏被楼顶切割成几块,浸红了整片上空。


    三十度天的暑气,睡一觉的功夫就能给人蒸得满头大汗。醒来时袖口布料紧紧贴在胳膊,课桌刚才枕过的地方黏着细密的汗。


    忽地,冰硬的东西碰上皮肤。


    凉气顺着蹿上来,太阳穴微微发紧,驱赶了从头到脚的闷热。


    头皮发麻后清醒,周洲偏头看去。


    蓝白校服穿在那人身上端正笔挺,男生薄薄的眼皮垂着,脸部轮廓线条干净利落,皮肤冷白,浑身散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在周洲身旁坐下,男生看他时乌黑的眸瞳很亮,嘴唇带粉。


    手上的东西冒着白气正不停往外渗水,冰水滴落在手臂肌肤,他的体温却意外滚烫。


    周六。


    这两天陆晓晓总说要请客,实际忙到要离开A市的最后一天才腾出时间和两人碰面。提前预定了家西餐厅,离周洲学校不远,陈子奕是最后一个到的。


    “我靠,你真大忙人啊。”陈子奕被服务员领进来时顶着个大黑眼圈,睡眼朦胧显然一副刚从被窝钻出来的样子,“……谁特么上午十点半吃中饭。”


    “哎呀,我下午的飞机回衡城。”陆晓晓不好意思地眨眨眼,“体谅人家一下啦啊。”


    瞅见那人眼底一层青黑,她皱眉,“你昨天晚上打鬼去了?”


    陈子奕声音闷闷的,“还不是这两天一直跟洲哥泡在网吧。”


    视线顺势转移到另一人脸上,周洲前额头发被风吹得微翘,眉眼漫不经心耷拉着。没骨头似地缩在肥大的棉袄里,浑身漫散,仍压不住五官一如既往地张扬好看。


    忍不住盯了会,陆晓晓又看回旁边面色土灰,疑似被吸干精气的人。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几个字就差刻在此女脸上。


    察觉到眼神的陈子奕:“……”


    陆晓晓最近忙的晕头转向,今天仔细看才发觉周洲换了发型,额前刘海撇到两边,明朗地露出额头和眉眼。


    注意力全然被眉尾缀着的银钉吸引,她好奇道,“怎么突然想打在这个位置?”


    周洲五官利落干净,单眼皮,眉毛浓密。眉尾稍稍下斜,刀锋状犀利又锋芒。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缀上眉尾的银钉,显得嚣张跋扈,看起来脾气很坏。


    实际也不怎么地。


    仔细看会发现那人银钉下的皮肤有些淡,凹凸不平,隐约藏着块疤。


    陈子奕循声看去,“哈哈哈,帅啊,肯定是为了装逼!”


    周洲说,“因为觉得丑。”


    陆晓晓没反应过来,回神看他,“哪里丑?”


    陈子奕也:?


    “刘海弄掉后那里有块疤。”周洲移开眼神,“很丑。”


    “不想看到所以打在那。”


    高中时周洲的刘海一直很长,耷拉过了眉毛让人压根没注意到眉尾那块疤。


    陈子奕见缝插针:“靠,现在这么注重形象,还说没喜欢的人!”


    说完身子后撤十分娴熟地护住自己的脑袋和腿。


    周洲:?


    上午店里客人只有他们这一桌,很快上了餐。想到陆晓晓下午要走,周洲客套一嘴,“有机会来A市再联系。”


    “算了,还是等你回衡城再聚吧。”陆晓晓说,“我不想再来这座悲伤的城了。”


    陈子奕:“怎么?生意没谈拢?”


    陆晓晓没好气:“别提了,拍摄地点又偏又破,那个模特一见面就说要加钱,我看他们就是一群骗子!还害我从那么远过来!”


    “我就知道我这事业起步阶段长路漫漫,哪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事。”她摆摆手,“本来还想以后可以来这边发展,罢了罢了。”


    这种话题周洲陈子奕两人插不上话,只能三言两语安慰一下。


    陈子奕:“没事儿,玩了这几天我觉得A市也就那样,不如咱们衡城舒服。”


    陆晓晓:“你打算在这呆多久?”


    “我明天也得走了,下周一要回学校写总结报告。”说到这个陈子奕扑上旁边的人,“洲哥,我会想你的!没有你我的排位赛可怎么办啊!”


    陆晓晓:“……”


    周洲:“滚。”


    送完陆晓晓去机场,陈子奕回酒店补觉,周洲被季梓桃call回去写代码,三人暂时分开。


    A大公共机房学生支配自由,计算机专业课程多任务重,周末整班齐聚一堂也毫不意外。


    找到平时坐的位置,周洲摸出包里的校园卡在电脑感应器上刷了下。抬眼发现周围坐的基本都是同班同学,四面八方视线若有若无往他身上瞄,对上后很快移开。


    直到跟季梓桃相视,周洲才确定不是错觉。  ?


    机房内不允许交流喧哗,两人对视一眼默契转战微信。


    【z:?】


    【季梓桃:刚才勉哥来了。】


    周洲回消息动作一顿。


    【季梓桃:就在楼下。】


    【z:??】


    【季梓桃:哥你别扣问号了,我才是满头问号。】


    【季梓桃:勉哥应该是问部长要了我微信,他说联系不上你所以来找我。】


    那天从甜品店出来,周洲就把余勉拉黑了。


    【z:他来干嘛?】


    【季梓桃:没说,来了发现你不在,等了一会才走。】


    【季梓桃:他让我不用告诉你他来过,但我还是忍不住。】


    【季梓桃:你们闹矛盾了?】


    【季梓桃:话说你俩怎么认识的?】


    【z:高中同学。】


    看到信息季梓桃在旁边没忍住出声,“我操?我一直以为他是你哥那辈的!搞半天勉哥跟我们同龄?他怎么就毕业了……”


    周洲:“英国那边大学是三年制。”


    这也是那天他在酒桌上偶然听另外两人聊起。


    “噢这样。”多余的季梓桃没再问,只说,“没见到你勉哥看起来挺失落的,有时间你给他回个电话?”


    电话周洲也给他拉黑了。


    季梓桃:“你们毕业这么多年还在联系,肯定关系不错。”


    已经四年没联系了。


    季梓桃:“哎呀,朋友之间有矛盾很正常,其实都是因为一些小误会,只要说清楚就行了。”


    “……”


    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会,握鼠标的手松了又紧,周洲嘴唇动了动,问,“他一个人来的?”


    “啊对啊,一个人。”


    季梓桃激动道,“他就在机院楼下等,我一开始看见好多女生往那边看还以为谁来了,看见是勉哥我人都傻了。”


    直接来的他们院?余勉怎么知道他学的计算机。算了,知道他是A大学生,想打听到读的什么专业的确不难。


    季梓桃回忆了下,突然想起来,“听说你没在,他本来准备一直等,半道突然接了个电话才走。”


    “我听对面声音好像是个女生。”他好奇道,“勉哥女朋友?”


    “不知道。”周洲点开电子屏,淡淡道,“别人的私事别管了。”


    季梓桃:“我还挺好奇他女朋友什么样,真不是我说,勉哥这样的我第一眼压根没往他会谈恋爱那方面想。”


    敲了几下键盘,周洲刚输入一串代码删去又恢复。


    他也好奇。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让余勉那么喜欢,喜欢到愿意和她结婚。


    ……


    从机房出来已到晚上,跟季梓桃去食堂简单吃过饭,他打开聊天界面,对话框下滑,眼神飞快扫过那个安静的热带鱼头像。


    连上网络,手机一连弹出好几消息,都是陈子奕发的。大致内容说今晚休战一天,不出来瞎逛了。


    周洲回了个OK。


    洗完澡,他给许念怀回了个电话。


    高三毕业的暑假周洲陪她旅游回来后,许念怀每隔两月就要住院一次,公司里的事基本交由其他人处理,许念怀正式退出一线。


    她说上周在医院收到了一束花,原本以为是周洲送的,没想到第二天就见到了寄花的主人。


    是余勉。


    一周前。余勉回过衡城。


    ……


    每逢周末,木楠都是晚班。今晚店里客人尤其少,生意清闲,以前的调酒师乘机开溜让她顶上。


    知道周洲这一周都在陪高中同学,木楠没打扰。今晚闲来无事,趁着摸鱼她拿手机给人发了条消息。


    【木楠:有时间?】


    【木楠:店里没什么人,来尝尝我调的酒?】——


    作者有话说:桥豆麻袋,下一章我保证有你们想看的


    还有,最近流感频发,大家都注意防护和保暖哟


    第68章


    以往聚会余勉很少喝酒。


    在英国, 关系好的同学,前辈,师长间酒局聚会是难免的。但非必要情况, 余勉很少参加。


    上次和老钱见面, 寒暄,交换名片, 谈合同,他做的滴水不漏,唯独没碰酒。


    之前有人打趣,只有余勉参加酒席会开车。


    可今天不同。


    昏暗灯光交叠,杯盏清脆地碰撞在空气里。舞台中央站着今夜驻唱的摇滚乐队, 键盘声裹着鼓点,主唱声音嘶吼, 金属摇滚乐在人们谈笑声中炸开。


    男人坐在沙发中间的位置,把杯里的东西全都灌进喉咙里,肩始终紧绷着。喝的比以往多了太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余勉目光变得有些失焦, 领口被自己扯开了点,握杯的指节也隐隐泛红。


    以往的冷静沉默, 如今却像在临界点强撑。


    今晚酒局是庆祝公司开张,在场不全是熟人。除了方同, Lily, 余勉和几个英国的同学, 还有一部分刚加入公司的年轻人。


    “差不多了。”酒局才进行一半组局的人就醉倒了哪能行,Lily在旁边小声提醒,“再喝下去你真要醉了。”


    “不会。”那人只回道。


    说话尾音带着点倔强, 像在隐隐不悦,压抑着不去发泄。


    任谁都能察觉余勉今天状态不对,其他人谈话间Lily前后劝了几次,那人只盯着杯里的酒,垂眸,沉默再沉默。


    桌上的话题渐渐从工作转移到生活,谈起生活不免聊起八卦,年轻人的关注点无非就那几个,工作,未来,赚钱,恋爱。


    交换八卦是拉进距离的最好方式,最后一个话题也总会引到一群人中最具神秘感的人身上。


    “之前好像听说勉哥有个未婚妻,这事真的假的?”


    知道有人要问,英国的同学司空见惯地开始解释,“哪有什么未婚妻,只是我们同学之间相互打趣这么一说!”


    “不过我们也不是空穴来风啊。”那人又道,“也是一次聚会…对,就余勉好不容易被灌醉那天,他自己说的,原话是什么来着……。”


    ……


    入学第一个月社团聚餐,大家都撒开了疯。坐在角落的人一言不发,头耷拉到一边像是有些醉了。


    “你叫什么名字?”女生来时手里端着酒,盯着面前男生的脸回忆了一下,“哦我想起来了,余…勉?”


    她笑,“亚洲男生,长得真漂亮。”


    说话的是部门前辈,一个热情外向的伦敦人。在他身边坐下,两人打趣地聊了几句,女生问余勉有没有兴趣认识自己同校的妹妹。


    脸颊浮着醉意的红,神色却意外很淡。礼貌拒绝后,男生说自己有喜欢的人。


    意料之外的答案瞬间吸引了在场不少人的关注,四面八方的声音朦朦胧胧飘进耳朵,余勉松垮地躺在卡座的皮质沙发,胸脯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包厢音响声音很噪,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沉沉的认真,“我想娶他。”


    ……


    场景再现,不知是被复刻原场面的两男生逗笑还是听起来不可思议,顿时响起的呼声中掺杂了两三声笑。


    “哇!看样子勉哥是真喜欢啊!嫂子哪里人,离A市远吗?”


    “别提啊,这小子平时看着不爱说话,其实精的很。公司选址当时就是他挑的,资金,地段确实不错,结果怎么着。”


    说起这个,方同忍不住道,“上周我们一落地,他就跑去找未婚妻了。敢情人家是耐不住四年的异地恋,特意来A市追妻来了!”


    “没想到余勉平时沉默寡言,原来是个情种!”


    “……”


    今晚客少,酒吧二楼没开放。一楼舞台摇滚音响震耳欲聋,耳膜闷震连带着酒精上头,空气都浸着点酒味。


    杯中波荡的琥珀色在灯光下折出透明的纹理,同个话题被拿出来反复提,男人像是习惯,神色很淡地起身。


    余勉说,“你们玩,我去外面吹吹风。”


    “好。”调侃归调侃,方同回头叮嘱了句,“今天外头冷,别待太久。”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没见人回。知道余勉喝了酒,Lily准备出去看看。


    酒吧大门和窗都是单面玻璃,能轻易看见门外的马路。路边树影婆娑,泛黄路灯下车流川息,道路忽明忽暗。


    门外招牌微弱的光圈出一块地方,男人背对门站在光下,大衣下摆被风吹得鼓荡。面前站了个男生,在灯没照到的地方看不清脸。


    她脚步顿了下,脑中一闪而过记忆中男生脸的轮廓。


    和余勉截然不同,乌黑细碎的头发散在额前,那人眼睑耷拉着神情漫散,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门开时迎上一阵冷风,Lily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抬眼和男生对上视线——


    蓝色针织帽压下男生前额碎发,纯白棉服过膝,浅色调衬托下线条变得柔和,人看起来也比平时少了点锋芒。


    还没反应过来,就听男生开口道,“这人我能带走吗?”


    很低气压的语气。


    许是被风吹的,余勉耳廓染上了点红,醉意下男人神色微动,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说话的人。


    察觉到气氛微妙,Lily扶额叹气,“行吧,刚好他今天喝大了,早点回去休息也好。”


    她问,“你知道他家住哪么?”


    “知道。”睨了眼旁边的人,周洲皱眉,“喝了多少?”


    像在回忆,停顿好几秒余勉才慢吞吞开口,“…不记得了。”


    周洲伸手,“车钥匙给我。”


    余勉表情有点呆,迟疑道,“你会开吗?我们打车也可以……”


    “我高中毕业就拿了驾照。”周洲绷着脸,“你想自己走回去也行。”


    盯了会面前的人,余勉妥协地摸出钥匙乖乖配合。


    要走时,周洲确认,“东西都带了吗?要不要回店里拿。”


    “要是落了东西我可不会陪你回来。”


    余勉说话慢慢的,“都带了。不要。”


    周洲莫名其妙,“什么不要?”


    余勉:“不要回店里拿。”


    周洲:“。?”


    谁教你这么回复别人?


    Lily:“……”


    她说,“那你们路上小心。”


    看两人慢吞吞走远,在门口站了会,Lily才进去。没到烂醉的程度,余勉走路很慢,晃晃悠悠跟在男生身后,出奇的安静。


    冷风萧瑟,街头空无一人。“星期玖”招牌沉黄的光独自在黑夜里亮着,大门外垃圾桶的白沙里埋着一截未燃尽的烟。


    ……


    楼道感应灯亮起,屋内雪白灯光漫过门框,随后被关上。


    客厅多了几样摆设,其余和他上周来时无异。雪白到反光的地砖,没什么生活痕迹的桌面,房屋各处凉嗖嗖的,冰冷又孤寂。


    一个人的时候,不开心吗。


    清冽的木质香混着酒气先一步卷入玄关,笔挺的身影直晃晃朝他靠过来。


    脑袋埋在周洲颈窝,那人细软的头发不停蹭着,温热的气息扑上皮肤,弄得他浑身发麻。


    草。


    硬着头皮拽余勉去客厅,一把将人按在沙发,周洲语气绷着,“在这坐着别动。”


    他转身要走,衣角一沉,那人轻扯了下。


    指尖从衣摆往上,余勉牵住周洲的手捏了捏,力道不大,“你要去哪?”


    像怕自己被扔下不管,语气中带着点少见的慌乱。


    指节微蜷,周洲叹了声,“去给你倒水。”


    厨房和整座房子一样简单,他很快在橱柜里找到了蜂蜜。打开冰箱除了扑面而来的寒气,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热水壶咕噜咕噜地开动,周洲一动不动盯着壶口徐徐冒出来的热气,眼神放空。


    为什么要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又空,又冷,一点也感觉不到温暖。这四年余勉真的过的好吗?他的未婚妻呢?为什么不去找她而要一个人在这,一副可怜的样子。


    门窗紧闭,客厅光线昏暗,大理石茶几上放着电脑和一些散乱的纸质文件,仅仅借着玄关微弱的光满足视线。


    像是冷,沙发上的人微微垂头,毯子披在身上将自己裹得紧实。看见他来余勉抬眼,平时紧绷的唇线松着,脸颊泛着不自然的薄红,声音有点闷,“你回来了。”


    蜂蜜水递给他,周洲在旁边坐下。


    他莫名觉得搞笑,两人轮流喝醉轮流照顾对方,这算什么?欠人的总要还的?


    喉间淌过温热,余勉说,“我今天去找你了。”


    “为什么把我拉黑?”男人眸光沉沉,“不愿意见我为什么今晚又……”


    “你问我?”


    周洲顿时哑然,“余勉,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了。”


    ……


    晚上许念怀在电话中提到余勉去医院看望她时,他确实有一瞬间讶异。不过周洲很快理解,余勉这样体面的人,就算已经分手,去看望一下旧识的长辈对他而言只是平常小事。


    直到电话那头女人忽然说,“你和小勉还有联系吗?”


    “……没什么联系。”


    “你们没有和好吗?”


    周洲表情僵硬,沉默半晌从喉间挤出一句,“什么和好,我和他关系一直就那样……”


    “你知道妈妈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我早也能看出来。”许念怀说,“小勉都跟我说了。”


    余勉跟许念怀说了……?说什么了?


    看到木楠发的信息是挂断许念怀电话后的一小时,周洲就这么呆坐在宿舍阳台,麻木地,将关于那个人的记忆又在脑中翻腾了一遍。


    【木楠:怎么不回信息?】


    【木楠:看见你前男友了。】


    【木楠:在酒吧。】


    下车时冷风拂面,周洲才清醒。头脑一热打车到了星期玖,他远远看向酒吧招牌站在路边。


    他是来干什么的?来质问余勉?问他为什么要跟许念怀说那些已经过去了的,没意义的空话。就这样直接冲进去问?站在什么立场,前男友?


    玻璃门被推开,男人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火舌舔过烟头,猩红的光在风中抖动,冷淡的唇鼻间晕出一片光影。余勉眼睫微垂,滞钝地去抿。


    烟气裹着甜涩的酒味弥散,一片阴影落在脚边。苦淡烟味在舌尖蔓开,余勉抬眼,神色一滞。


    情绪一波三折,诧异到愤怒,直至周洲看清那人的脸,残碎的酸涩顿时涌入喉间。


    烟雾在两人间飘散,余勉看过来时眼神带着点迟缓的聚焦,神情迷蒙,麻木。冷淡漆黑的眸子蒙着水汽,冷白的肌肤隐隐泛红。


    ……


    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防线,在余勉面前总是不堪一击。脆弱虚伪的体面轰然倒塌,思念和酸涩钻入身体每一丝缝隙。


    “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虚伪的话张口就来,连我妈都要骗?已经有未婚妻了为什么还来找我?”


    有了想过的生活就安安静静地离开啊……为什么看起来像丢了魂,看见他时眼神又亮起来。


    压抑心中的情绪终于决堤,周洲猛然起身拽起那人的衣领,一字一顿,“余勉,你他妈到底拿我当什么?”——


    作者有话说:噢米嘎的!


    我发现这俩没我理想中发展得快,不过也快了(你们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第69章


    衣领任由他拽着, 余勉面色有一瞬迟钝。


    什么时候学的抽烟?他已经快不记得了。


    记忆中是在冷天,偌大的房子空无一人,难得的是那天他房间的监控坏了。从抽屉拿出未拆封的包装, 余勉学着大人的模样点烟, 笨拙地抿上。


    第一口烟雾涌入口腔,苦涩感莽撞入侵着他的唇舌。猛咳不止后, 眼眶瞬间涌出生理性泪水,不适感从喉间蔓入肺部。


    不懂为什么有人喜欢,不懂这种东西为什么难割舍。看着烟丝一点点燃尽,他再没碰第二下。


    迟钝地摸出手机,信息界面像一屏备忘录, 同样的时间,相同的信息, 无论翻看多少次,如石沉大海般永远得不到回复。


    另一边,是江丽雅铺天盖地的信息。质问监控为什么看不到画面, 问他在不在家, 在干什么?


    屏幕自然熄灭, 他再次点燃一支香烟。烟雾缭绕模糊视线,钻入身体每个缝隙。肆虐在喉咙呛得他说不出话, 眼睛熏得干涩涌出泪水。五官被蒙蔽,片刻的麻木包裹全身, 让人喘不上气。


    很快, 窒闷感被短暂的安宁取代, 泪水不停滴落在手背,他也毫无知觉。


    “余勉你……怎么会染上这种恶习!”


    偶然一次被江丽雅撞见,女人知道后近乎崩溃, “你才十几岁啊……你,是谁教坏了你!不…不可以,必须要戒…必须……”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第二年时,江丽雅最终妥协替他转学。


    “我只要你变回正常人。”她说,“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


    ……


    屋内死寂般的沉默。


    “算了。”周洲松开面前的人。


    已经过去的事刨根问底还有意思吗,只会搞的更难看。


    “和阿姨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松懈的肩背顿了下,周洲抬眼。


    安静地看着面前的人,余勉哑声道,“我从没想过跟你分手。”


    当年离开前,他只想见周洲最后一面,哭过,抱过,吻过,就是没舍得说那两个字。他知道自己这样很混蛋,不负责,但他没办法。


    连续几天的噩梦,王泽林穷追不舍。报警解决不了问题,他只能去找那些要债的人暂时撵走王泽林。


    然后呢?一个月,两个月,那人总要回来的。


    王泽林搬走前咬牙切齿威胁他说,“余勉你给老子等着,你特么有种真让我坐牢,不然我会永远缠着你跟周洲一辈子!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们这对恶心的同性恋!”


    几年前的事在梦里反复出现,无尽黑暗中无数道视线聚焦在头顶,寒冷,窒闷。每回梦醒浑身氧气仿佛被抽干,他满头大汗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呼吸急促到像要溺亡。


    这样的事他一个人体会就足够了。


    “外婆病情恶化,在高考前去世了。我妈状态一直很差,间断性精神失常,住院需要亲属陪护。”余勉突然道。


    发白的指节微微发颤,余勉说的话如针扎般刺入周洲喉间,让他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余勉说,“这四年我想过和你联系,但我怕自己扛不住。”


    “会忍不住去见你,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和你一起生活。


    他的声音很轻,“但这些我都做不到。”


    有的事一旦开了头,将一发不可收拾。


    他只能逼自己不去想。


    迷恋酒精,烟草,也许并非所有人自愿。他们有的甚至深知其害,仍甘愿沉迷。只是面对现实太过痛苦,不如靠短暂地麻痹神经来的痛快。


    张了张嘴想说句安慰的话,湿润在眼里打转堵至喉间,密密麻麻地渗着苦涩让他喘不上气,最后只低低地喊了句,“余勉…。”


    昏暗光线里他们沉默着对视,余勉垂眼,“我没有未婚妻。”


    周洲微怔,“那他们说的……”


    “我喜欢过,爱过的,从来只有一个。”


    “这辈子都是。”


    拨开额前刘海露出眉尾缀着的银钉,余勉薄薄的嘴唇微动,“我有想娶的人,还自作主张承诺过他,只是过去太久他好像忘了。”


    周洲呆滞茫然地坐着,眼神钝钝看向面前的人。


    “高二那年再见到他,我后悔自己没能参与他的前几年,我嫉妒他身边的所有人。我当时想,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分开。”


    “但……”


    同样的事发生了第二次。


    余勉垂眸。


    周洲抬手抓过他的脸,粗暴地吻上去。干涩的唇瓣反复摩擦,破碎的呜咽被吞进毫无前奏的吻,混着潮湿的水汽,他们交换呼吸。


    抬手抚过那人颤抖的眼睫,周洲呼吸深重,“余勉,当初走的人是你,你他妈哭什么?”


    “……”


    “那你…还生气吗?”濡湿的睫毛微蜷,余勉小心翼翼地问。


    “谁跟你说我在生气……”


    “那为什么把我拉黑,不肯见我。”余勉问,“因为他们说我有未婚妻吃醋了?”


    周洲瞬间炸毛,吃…吃醋?!


    他眼皮一跳,“哈…你在搞笑吧,谁会因为这种空穴来风的事情吃醋……”


    眉尾触上一阵柔软,那人低头吻上,滚热的气息全乱,余勉手臂用力圈上周洲的腰,膝盖跪坐在沙发,整个人贴上来将他压倒。


    浑身颤栗周洲脖子后仰,太阳穴跟着心脏突突直跳,他刚想调整姿势,手腕被人抓住。


    低头亲了亲他的腕骨,余勉眼睛湿漉漉的,声音也哑的厉害,他问,“没生气了那可以亲么?”


    被盯的受不了,周洲吞咽了下,“随你…但先起来……”


    话音未落,那人压下他的手俯身跟他接吻。这次的吻尤为强势,余勉抓起脖子让周洲抬头,湿软的舌尖撑开唇瓣,将暧昧滚热的气息度进他的嘴里。


    浓烈的酒气弥散在唇齿,隐隐尝到那人齿间残留的烟草苦味。周洲被弄得浑身发软,一只胳膊松松垮垮地搭在余勉颈后,羞耻又无力地陷进沙发的软垫里。


    暧昧灼热的水渍声在安静的房间回荡,伴着偶尔几声湿软的喘息,又很快被吞入腹中。怕周洲呼吸不过来,余勉手贴在他脑后,停下来看他。


    嘴唇沾着透明水渍,周洲胸脯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脸颊连带着脖颈泛起暧昧的薄红,额前刘海乱糟糟的,眼眶蒙着层水汽。


    视线落在那颗银钉,余勉问,“怎么想打在那里?”


    同样的问题周洲听了不下十遍,偏偏到了余勉这,他嘴巴一张一合只垂着眼沉默。


    “疼吗?”


    “不疼。”


    漆黑的眸子微动,余勉又吻下来,“打的时候,有想我吗?”


    喉间一阵干涩,周洲说,“想了。”


    微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耳根,一路轻轻摩挲到眉骨,细碎的吻落在他的眉尾,鼻尖,脸颊,余勉语气温柔而缱绻,“我也想你。”


    被亲得头脑发热,周洲模糊地应了声。直到那人掀起他的衣服,手不老实地往里探。微凉指腹触上肌肤的瞬间,一阵酥麻传至全身。


    周洲颤了下,伸手推开那人,浑身没什么力气,声音听起来毫无威慑力,“再乱摸信不信我把你手剁了。”


    狭窄的沙发上两具身体紧密贴在一起,毛毯早就顺着边缘滑落在地。身上那人听话地把手从衣服里拿出来,圈在腰间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我好冷。”


    余勉脑袋靠在他肩上,细软的头发挠得周洲脖颈发痒,声音轻飘飘的,“今晚可以不走吗?”


    周洲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仰面躺着,只觉得身上热得不行,“你起开再跟我说话。”


    两人分开体温降下去,脑袋清醒过来,周洲问,“我洗澡怎么办?”


    余勉:“上次你用过的东西都在。”


    周洲:“那我衣服……”


    “有一次性的。”余勉说,“其他的可以穿我的。”


    周洲:“……”


    准备这么齐全,这人肯定早有预谋。


    睨了眼余勉毫无破绽的表情,周洲皱眉,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就听那人突然道,“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瞥了眼手机,他说,“我打车送你回去。”


    冰冷空旷的房间连地砖都是凉的,客厅明明有灯却只借着玄关昏暗的光行动,他一走这房子会一下子变得更空,更冷。


    算了。就一晚。


    揉了揉脖子起身,周洲拿起桌上的空杯,“我去给你加点热水。”


    不出所料,客厅到厨房几步路的距离,余勉跟着起身,慢吞吞跟在他身后。放下水壶,温热的气息扑上来,那人从后环上他的腰,在颈后轻蹭了蹭。


    轻叹了声,周洲站在原地没动。


    余勉喝醉和生病时一样。黏人。


    添了点蜂蜜搅拌在水里,他命令道,“喝了去洗澡。”


    余勉眨着眼看他,“你还走吗?”


    “不走了。”


    周洲偏开脸,语速飞快,“免得某个醉鬼死在家里都没人报警。”


    薄薄的唇角微勾,那人短促地笑了下,“好。”


    浴室门关上隔绝门外,冰凉的水流顺着脖颈淌到胸前,沿着四肢蔓至全身。凉水带走身上燥热,体温彻底降下来。周洲抹了把脸上水渍,将水龙头扭到热水那头。


    顺着水流将刘海捋到脑后,周洲随意抓了把,指尖碰上眉尾凸起的银钉。


    他是不是疯了。


    居然真答应了在余勉这过夜?


    从浴室出来,周洲毛巾随意搭在肩上,头发湿漉漉地耷拉着。撞上从房间出来的人,他脱口而出刚才一直思考的问题,“今晚我睡哪?”


    房间里还有一个浴室,男人洗过澡换上棉质家居服。指尖掠过他略带潮气的发丝,余勉温声道,“先进来把头发吹干。”


    第70章


    今晚大脑运转过载, 周洲木着脑袋坐在桌前。风筒在耳旁呼呼地吹,头顶那人轻轻拨弄他的发丝,手指若有若无摩挲着头皮, 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感。


    暖风包裹在周围, 空气里全是两人身上沐浴露的香气。眼皮耷拉下来,周洲精神放松, 不知不觉涌上些困意。


    风筒关闭耳边声响骤停,屋内安静下来。听见一阵细碎的响动,余勉拔掉插头将电线一圈圈卷上,把风筒收回抽屉。


    愣神时后脑勺被人揉了揉,余勉的手掌很大, 轻而易举抓住他的后颈,顺势捏了捏, 手指陷进温软的头发,那人弯腰轻啄了下他的脸。


    视线扫过周洲白皙骨感的脖颈,他身上穿的是余勉以前的衣服。分明小了一码但在周洲身上还是略大, 圆大的领口松松垮垮, 能看见男生锁骨凹陷的弧度。


    “怎么傻坐着不动?”视线落回周洲脸上, 余勉声音很轻,“困了?”


    说不困是假的。但要说困了, 又该回到刚才的问题。


    他今晚睡哪。?


    周洲岔开腿瘫在椅子上,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他, 就见那人从床上抽了个枕头, “和上次一样, 你睡床,我去外面。”


    “房间空调我已经开了,早点睡。”


    上次……


    哦。他上周喝醉那回。


    周洲缺根筋地才想起自己曾经霸占过余勉的床。


    草。


    现在喝醉的人是余勉, 暂且不说人家是这床的主人,让醉鬼睡沙发怎么也说不过去。周洲跟着追出去,嘴上嘟囔道,“别了,还是我睡沙发吧……”


    一出去就看见那人半躺在沙发,已经做好了睡觉的准备。沙发原本不小,余勉人高腿长,躺上去视觉上整个沙发瞬间变得狭窄又拥挤。


    难以想象刚才他们两个人是怎么挤在上面……


    “怎么了?”余勉问。


    周洲眼皮一跳,被问得回神。视线落在那人身上盖着的毛毯,还是之前那条,薄薄窄窄,怎么说都不像这个天气能用来盖着睡觉的。


    他不禁皱眉,“你打算一晚上就盖这个睡觉?”


    余勉嗯了声,“另一个房间没来得及布置,家里没有两床……”


    “滚进来睡。”周洲面无表情转身丢下一句。


    “…嗯?”


    “我让你滚进来!”


    余勉拿着枕头进房间时,“啪塔”一声周洲已经把灯关了。视野里只隐约看见房间内物品的轮廓,他的脚步声很轻,凭着记忆走到床边喊了声,“周洲。”


    半个脑袋捂在被子里,周洲声音闷闷的,“干嘛?”


    伸手往前探了探,余勉声音听上去有些不安,“好黑,可以牵一下我吗?”


    飘窗外月光透过白纱,安静柔和地落在屋内一隅。


    黑暗中视觉受限,其余感官被无限放大。碰上那人的手,周洲指节轻颤了下,脸颊莫名发烫,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可以了吧……”


    被子被人掀开,床另一侧微微下陷,风带着凉意钻进来。手被人反握住,清新的皂香席卷而来,那人从后将他圈在怀里,手臂轻柔地搭在周洲腰侧,牵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


    掌心干燥滚热,背脊隔着布料传来那人规律的心跳和体温,他的心脏也跟着酥酥麻麻地跳个不停。


    “谁…让你抱我了。”他想扒开那人的手,在被子里扭了半天被那人抱得更紧了。


    “就一下。”


    下巴蹭了蹭他的后背,余勉声音不轻不重,“只抱,不做别的。”


    别的……


    周洲脸瞬间一热,“你特么……还想干什么别的?”


    短暂暧昧的沉默后,微哑的声音从耳后飘来,余勉问,“不是因为害羞才关灯么?”


    “……”


    话刚说完,感受到怀里的人身子一僵。余勉很轻地笑了下,玩了会周洲的手再捏了捏他指腹微硬的薄茧,问,“想到什么了这么害羞?”


    说话间那人气息暧昧若有若无扫过他的耳廓,周洲头皮发麻,浑身被燥意包裹,嘴硬道,“我害羞个屁!余勉你别没事找事……”


    腿不停在被子里扑腾,直到听见身后一声闷哼,他动作停下来,整个房间变得安静。


    “嗯,我不说了。”


    “别踢被子。”余勉说,“热气跑出去了晚上容易着凉。”


    说话像他家长。


    周洲很闷地“哦”了声。


    细细听见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夜里气候微凉。周洲不自觉向热源靠去,非常缓慢,微不可察地,将自己蜷进那人的臂弯里。肩背跟着余勉绵长的呼吸松弛下来,脑袋却很清醒。


    “余勉。”


    他突然喊了声,“你…睡没?”


    隐约感觉那人动了动,头发挠在他颈侧,余勉语气很淡,“怎么了。”


    周洲眼睛眨动的速度很快,躺在床上身体分明疲倦得很,思来想去意识却出奇地精神,他问,“你今天去学校找我干嘛?”


    “手机被拉黑了联系不上你。”


    “要是没找到我呢?”


    牵他的手收紧了些,余勉说,“会在楼下等到你来。”


    停顿了几秒,周洲问,“那为什么没继续等?”


    面上不在意,季梓桃提到的那通电话总是让他有意无意想起。


    “工作室开张前两天和资助人吃饭,约了今晚工作室内部小聚。”余勉说,“我没参加,Lily临时打电话要三个合伙人必须在。”


    他说,“原本想聚完再去找你。”


    周洲皱眉,“然后把自己喝成这样?”


    脑袋从后埋进周洲颈窝,余勉声音很低,“因为难受,怕你不肯见我。”


    喉结上下滑动,周洲眉头舒展了些,“那……你把我带回来那晚凌晨在跟谁打电话?”


    意料之外的问题,余勉回忆了下才道,“我妈助理。”


    周洲微愣。


    “医院那边每周反馈情况,我都会定期跟她联系。”他说,“近半个月因为太忙基本都在凌晨。”


    听完余勉解释他本该安心,周洲心情却变得更加沉钝。无论遇到什么总能轻松摆平,看起来最不该担心的人,这四年过的和他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阿姨…她还好吗?”周洲干巴巴开口。


    “嗯,这两年恢复得很好。”


    “那你呢?”


    “嗯?”


    “过得好吗?”周洲问。


    沉默几秒,那人淡声道,“不好。”


    一阵干涩堵在喉间,随着呼吸蔓至肺部。黑夜安静得吓人,沉默里周洲能听见自己呼吸变得深重。他不擅长安慰人,嘴边一张一合最后什么也没说,刚想转头看看身后的人。


    额头轻轻抵上他后颈的碎发,余勉手臂用力将他抱的更紧,耳边语气沉沉,那人声音近乎气音,“还好现在你在了。”


    ……


    周洲难得睡了个懒觉。


    第二天在一种温暖包裹感中醒来,他发现自己被人从身后完全抱住。脑子反应了半天,在自己的前二十一年里,早上起来看见旁边有人几乎跟恐怖故事没差。周洲抓上那人胳膊,就要给人来个过肩摔。


    “早。”


    千钧一发之际,那人带着晨起时的低哑在他耳边轻声道。


    太阳穴突突直跳,周洲转头看见余勉眼皮轻掀,头发慵懒地垂在额前,脸上没什么表情,浅浅的呼吸打在鼻尖。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这张脸,周洲眼神不觉发直,表情有一瞬恍惚。


    无比自然地抬手捏了下他的脸,余勉声音带着困倦,“可以向男朋友讨个早安吻吗?”——


    作者有话说:这周六有事情跟大家请个假周天更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