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就这张照片能证明什么……?”何安的声音几乎从嗓子眼里发出来, 如果他能看到自己现在的神情或许会和王泽林一样觉得搞笑。


    从震惊到失落到强装镇定,他似乎很不擅长控制表情。


    “你还真是情绪全都写在脸上。”王泽林把人放开,从兜里摸出根烟咬在嘴里说话, “本来我没还不确定, 看你这反应——”


    他低头点燃烟哼笑一声,“看来是真的?你早知道他们搞一起了?”


    何安移开视线,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知道人家有男朋友还上赶着往人身上贴?”王泽林指间夹着烟拍拍他脸,“何安,你什么时候这么贱了?”


    颈上掉落一阵滚烫,何安触电似地瞬间弹开,抬眼对上那人充满恶趣味的诡笑, 他咬牙问 ,“你到底想要什么?”


    “总不是只来跟我聊这些的吧。”他问, “又欠钱了?多少?”


    王泽林辍学的早,父母常年不在身边一人蜗居在附近老旧居民区。起初因为未成年难找工作只能受人接济,后来染上赌瘾索性偷窃抢劫什么都干。


    何安低头去翻口袋, “我身上就这么多, 没有多余……”


    “啪——”一巴掌落下。


    脸颊霎时间火辣辣一片疼, 他踉跄两步转身想跑又被那人一把抓住摁去墙边。


    “就两百,你打发叫花子呢?”


    王泽林胳膊把人死死钉在墙上, 手一边上下摸索,“我发现你这嘴是越来越难撬了, 嗯?”


    隔着衣物感受到那人手上开始不老实, 一股恶心涌上, 何安弓腰反胃想吐,浑身发颤得厉害声音也跟着在抖,“包…在包里……第二格, 你自己翻。”


    王泽林把包反过来拎着,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掉在地上,本子,书凌乱不堪洒满一地,几支笔骨碌着滚到垃圾桶边的沟槽。


    点完包里所有的钱,王泽林松胳膊看着面前那人瘫软在地不停干呕,他眯起眼吸了口烟,“何安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呢一直抖,我还没开始碰你嗯,啊好像上次在床上你也是……”


    “呕——”


    生理性反胃再也止不住,听完他的话勾起那段昏暗令人作呕的记忆,何安彻底跪倒在墙边。


    “操,真特么恶心。”王泽林拧着鼻子,“有病去治。”


    拖沓的脚步声逐渐退后,王泽林离远了点拖鞋声又停下来似乎在不远处观察他的状态。半晌,那人终于打算走了。


    “下次喊你出来别特么墨迹,老子可没那么多耐心。”


    他往地上吐了口痰,停顿了会他话锋突转,“啊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对。”


    王泽林笑,“那张照片确实不能说明什么,还是得让他们看起来更亲密点。”


    ……


    入了十月气温降的厉害,衡城冬冷夏热几乎没有春秋两季。街边卖冰淇淋小糖水的小摊清一色换成了炒板栗和烤红薯。一家卖红薯的小摊前排着长队,甜腻焦火气漫散街头。


    周洲不爱挤人多的地方,原本被香气勾的多看了几眼,见摊前围满人他面无表情把头转回去,抬眼却看见余勉直直盯着小摊的方向。


    “你想吃?”他问。


    余勉嗯了声,过了会又轻飘飘扔下一句,“看起来要排很久,还是算了。”


    “排呗,又不赶时间。”说完,周洲没什么表情地拉上人站进队尾。


    这家红薯摊好像是个网红打卡点,排在他们前面各色各样的人都有,除了几个嘴馋的孩子缠着大人来买,排队的几乎都是来店打卡的年轻人。


    前面站着一对情侣,天气冷女生穿的少被男生拢在大衣里,她往里缩了缩不好意思地笑,“谢谢亲爱的,这么冷还让你陪我来排队。”


    男生温柔一笑,“只要宝宝开心我都愿意。”


    “……”


    两人声音不大不小排在附近的人堪堪能听见,余勉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人。


    他男朋友两手插兜漫散地站着,两根眉毛皱在一起神色不耐。听见前面两人对话神色有一瞬间松动,他食指弯曲低头蹭了蹭鼻子,还没反应过来耳根忽然一热——


    身旁的人凑近他耳边轻声道,“谢谢男朋友。”


    全身僵硬了下,他抬头飞快地瞪了眼余勉,干咳两下没说话。


    真可爱。


    排了半小时天色渐晚,路灯初亮回去路上行人变少。刚出炉的红薯冒着白乎乎的热气,甜腻的香气飘散在空中。两人并肩走在一起,余勉偏头问,“吃吗?”


    排到他们的时候炉子里只剩最后一个,周洲当时面无表情说不想吃,现在倒是被这香气勾起了食欲。


    余勉收起视线,隔着袋子将红薯分成两半,掰了半天没分成,热气在两手间来回滚掌心手指倒变得通红,被烫的斯哈几声他抬手去摸耳朵。


    “行了。”周洲看不下去,“别分了。…一起吃吧。”


    “嗯。嗯?”余勉松耳朵偏头看他。


    “嗯什么嗯。”周洲摸了摸脖子,“又不是没亲过……一起吃个东西能怎么着。”


    余勉笑,“好。”


    凌冽的风在橙黄路灯下带着凉意,干枯叶子卷起发出哗哗声响,漆黑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暧昧又柔和。


    两人越走越近,手背有意无意地碰撞,周洲手指轻蜷了下,耳根被风吹的发红。他缩了缩脖子,往旁边看了眼。


    柔和的灯光下那人眼睫长而卷,薄薄的眼皮向下,余勉垂眼轻声呢喃,“好冷。”


    他问,“可以牵手吗?”


    漫长的街道空无一人,停顿几秒,周洲撇开视线主动勾起那人微凉的指尖,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嗯。”


    深长逼仄的小巷一道微弱的光亮一晃而过,零散的脚步隐匿在树叶摇摆的沙沙声中。


    ……


    月考过后学校通知晚自习恢复,以前高二晚自习说逃就逃如今到了高三没人敢跑。教室里坐的满满当当,低头学习写作业安静的出奇。


    外面刮风下雨,暗沉的天空偶尔闪过一道惨白光亮,接下来是轰隆隆一阵闷雷。窗外响动太大,教室渐渐开始有点骚动。


    陈子奕翘着椅子左顾右盼,在窗边观察了好一会的雨,“草,这雨怎么越下越大了,一会怎么走啊……”


    回头看了眼后桌那人已经沉睡,他转回去用胳膊怼了两下同桌,“你带伞了么?”


    方艺点头,“一直放在包里没拿出去过。”


    “你住哪啊?”陈子奕问,“说不定咱们顺路。”


    方艺报了个小区名陈子奕瞬间泄气,“完了,咱俩刚好反方向,范宇那傻逼肯定也没带,我还是发信息问陆晓晓吧。”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响铃。


    刚才雷声太大周洲一直睡的很浅,铃声一响彻底把他瞌睡扰没了。磨蹭半天掀开身上盖的衣服,周洲后知后觉发现肩上重量不对。


    两件校服外套叠着披在他身上,外面那件明显更大,比他的校服也略长些,干净的布料上散着淡淡皂香。


    轻皱的眉头舒展了些,周洲偏头看向旁边,视野里没找到余勉。刚睡醒嗓子有点干,他正准备去走廊打水,起身转头,看见他同桌正站在后门跟人聊天——


    “有事吗?”余勉问。


    “那个……”


    何安把手里的伞递给他,“上学期末考那天借了你一把伞还没来得及还,谢谢你。今天下雨应该刚好能用上。”


    男生皮肤本就白皙五官秀气,如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带伤,淡淡扫了眼余勉点点脸颊,“这里怎么了?”


    何安被问的往后退了步,把脸隐匿在走廊的昏暗光线里,“没……没事,昨晚回去路上摔了一跤。”


    这样蹩脚的理由没人相信,余勉轻微地皱了下眉,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突然被后面的人打断,“乖学生果然不太会撒谎。”


    周洲两手交叉抱在胸前,漫不经心弯腰靠近打量。何安被盯的浑身不自在,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抬头。


    周洲直起身,问,“报警了吗?”


    “没…。”何安摇头,“不是什么大事…没那个必要。”


    “打不过就跑,别傻站在原地挨揍。”周洲木着脸语气不冷不淡,“不然那些人只会一次比一次过分。”


    余勉偏头看他,少年神色平静如水,说话时漆黑的眸子却冷得没什么温度。


    “嗯。”何安点头,“我先回去了……”


    他迫切地想要离开,与门口那人擦肩而过时听见余勉淡淡开口,“下次报警吧。


    “或者来找我。”


    肩背绷紧一瞬,何安脚步加快。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因为对方后面那句感到莫名兴奋或狂喜。可刚才他无意瞥见那人说话的神情后,只觉得脊背发凉。


    淡漠乌沉的眸子没有几分担忧,更多的是异常的冷静夹杂着点对他的悲悯。或许余勉早就有所察觉。察觉到王泽林的存在,也察觉到了他的心意。


    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卷起,风声透过缝隙挤入,发出嘶哑的低声,像在昏沉雨夜里呜咽。


    第二节晚自习周洲困意全无,边转笔写题,边头脑风暴。试卷上一道题也没看进去,他全程黑着脸写字,写了一会又把草稿揉成团丢在一边,脑子里乱七八糟。


    直到下课桌上纸团多得快挤到隔壁桌时,旁边那人骤然停笔,语气温和,“哪题不会?”


    周洲绷着眼皮面无表情撕掉一页,没回。


    看他一会,余勉淡声问,“你生气了?”


    周洲一脸不爽抬眼看他,“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生气了?。”


    ……


    “那为什么不理我。”停顿一会,余勉声音放低,“吃醋了?”


    周洲瞪他一眼脸变得更臭,摸起桌上的纸团往那人身上砸,“少自作多情!”


    “咔——”地一声,教室光线暗下去,白光瞬间消失于视野,周遭陷入短暂的黑暗,灯灭了。


    教室霎时间掀起一阵惊呼,止不住环顾四周发现走廊的应急灯亮起,仅用了几秒时间大家就接受现在的情况——停电了。


    讲台上的老师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开手机灯光走出教室等待学校通知。


    整栋教学楼一片黑暗唏嘘声四起,外面依旧刮风打雷,氛围显得更为阴暗诡异。班上没老师开始乱了套的鬼哭狼嚎,高三沉闷生活难得的喘息。不少人聚在一起有的人开始装鬼吓人,四面八方一阵狂笑一阵尖叫。大多数人还是沉浸不用写作业的雀跃。


    高三教学楼外连着一片老旧居民楼,楼里也断了电。除了听见雨声与风中树叶摇曳的哗哗声,隐隐黑暗里让人失去视觉。


    月光清冷照亮一角,没了遮挡窗外凉风肆无忌惮钻入,额前碎发被吹到两边,周洲下意识把衣服拢紧了些。


    手刚放下去就被人从桌下牵住,动作顿了下他头皮发麻,面上仍然没什么表情任由那人手指越勾越紧,最后被余勉往旁边一带,两手交叠放进那人口袋。


    距离不由得贴近,两人贴着手臂,胳膊也绕在一起,周洲突觉指尖一阵炙热,他表情绷着扭头——


    朦胧月光在少年脸上描出一条干净,明亮的线条。口袋里那人轻轻拨弄他的手指,最后捏捏他的拇指,余勉说,“和我说吧。为什么不开心?”


    许是光线太暗不会别人看清表情,许是情绪忽然上头,周洲闭了闭眼直接问,“为什么骗我?”


    像是没反应过来,余勉眼神闪过一丝愣怔。


    扫了眼何安刚送来的伞,周洲表情很臭,“那天不是说没带伞?还要在教室一个人写作业等雨停再走?”


    结果是宁愿自己没伞也要借给别人?


    他越想越气。


    少年眉头紧蹙嘴角绷着,他的眼睫微颤,眉宇间压着几分恼怒,模糊光线里余勉看见那人眼里少见的委屈,很快又被那股张牙舞爪的锐气压下去。


    余勉喉结动了动。


    口袋里捏着他的手忽然紧了些,像是被人戳中心思。彻底激怒周洲正要骂人,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余勉拉过去——


    冷淡的皂香扑鼻而来,一阵干涩微凉的柔软落在唇上,周洲大脑瞬间空白。


    唇瓣轻轻磨了磨,很快分开。


    “……”


    教室里一片喧闹可那一刻他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前排的人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天,如果有人偶然回头往教室最后一排看或者学校突然恢复供电……


    周洲脑子一热,整个身身僵在椅子上血液沸腾传遍全身,反应过来他猛往后迅速弹开,抬起胳膊挡住嘴,眼中闪过一丝羞恼,“草……你干什么。”


    目光沉沉打量了圈周洲红透的脸,余勉轻声道,“不会被发现的。”


    “你他妈……”周洲磨牙,“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瞥见那人嘴上点点水渍,他触电般的挪开视线,“你…你别想用这个蒙混过关。”


    “我是骗了你。”余勉淡声道,“而且我是故意的。”


    “什么…?”周洲表情有点茫然。


    眼眸乌沉在黑暗中微动,余勉声音轻飘飘的,“我不想你和他们去网吧,只想你和我待在一起。”


    周洲吞咽了下莫名心跳加速。


    那人突然靠近,脸贴上肩膀抬眼看他。浓密的睫毛长而卷随着呼吸微微翕动,余勉微微皱眉看起来有些难过,“我知道这个方式不对,下次我不会再这样了。”


    ……


    第二节课收到陈子奕信息,陆晓晓下课铃一响去老师办公室问完题顺道来给人送伞。谁料刚走到楼道口灯光突然一灭,好在下课时间走廊上的人比较多,不少教室里也传来骚动。


    很快,走廊应急灯接连亮起。平息了会心情,陆晓晓逆着人流继续上楼。


    理科十班依旧在走廊尽头一上楼梯就能看见,上了楼陆晓晓往教室里一撇,原本爬楼带来的心跳加速突然变得更快,她表情一怔整个人愣在原地。


    从前门外楼梯口的位置能恰巧从走廊瞥见教室后面的一角。光线昏暗里窗边有光的地方更为显眼,清亮的月光笼起一处——


    两个少年挨得很近,他们似乎在低语些什么。下一秒,个子高的那个忽然偏头,轻轻吻上另一个男生。


    第52章


    高三生活乏味而漫长, 埋头在堆积如山的作业和密密麻麻的笔记里。这样的日子本该过的很慢,可黑板一角挂上“高考倒计时”那天起,时间仿佛摁下加速键, 上面的数字越变越小, 日子越过越少。


    集体活动也渐渐从网吧开黑变成图书馆团建,周末馆内人流大但并不吵闹, 陆晓晓和方艺在二楼窗边位置找了排安静的位置坐下。


    没过多久,陈子奕也到了。


    “范宇来吗?”陆晓晓歪头问他,“我看他昨天没在群里回消息。”


    陈子奕放下包摇头,“他爸妈给他找了补习班,以后周末估计都不会跟咱们一起。”


    陆晓晓哦了声:“那老周和学霸……”


    “在你后面呢。”陈子奕扬了扬下巴。


    两个男生一前一后从楼梯口上来, 前面那个像是没睡醒,眉眼耷拉着连打好几个哈欠。看见他们, 周洲冲人抬了下脑袋打招呼,后头那人则是自然地在他身旁坐下。


    陆晓晓眼神在两人身上打个转,很快收回。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 柔和而明亮, 照在书页上像镀了层金边。伴着此起彼伏翻书页的哗哗声, 馆内惬意静谧的环境有点催眠。


    一行人在图书馆一泡就是一整天。


    陆晓晓整理完历史错题看了眼时间已到傍晚,转眼见旁边的人趴桌上睡得正香, 贴近些还能听见细细的呼吸。


    “……”


    她二话没说直接伸手去拧人耳朵。


    “靠…靠…疼……!姑奶奶放手……”


    痛觉瞬间刺激得陈子奕精神抖擞,他捂着耳朵直喊疼, 环顾四周一圈又压低声音, “你干嘛啊……?”


    “别装, 我根本没用力。”陆晓晓瞥了眼他桌上一堆只写了一半的试卷,无语道,“来图书馆补觉来了?”


    陈子奕委屈, “我这不写了么。”


    陆晓晓:“哪呢,哪套写完了?”


    “……”


    “期中考老全才找你谈了话。”方艺也跟着说,“就忘了?”


    陈子奕面色沉下来,顶着个苦瓜脸,“没忘……”


    老全劈头盖脸骂完就问他以后是想去新东方还是蓝翔,虽说这个问题有点扎心但陈子奕心里清楚,以他这个过山车般的成绩到底能考个什么学校还真不一定。


    “我真不想读大专……我妈会打死我的。”


    他越想越委屈,“其实这段时间我很努力了,我都没找洲哥和学霸要作业抄!就是有的时候实在太困真的忍不住……”


    “你想考什么大学?”陆晓晓突然问。


    陈子奕顿时语塞,这个问题爸妈问过他无数遍,可他还真没仔细想过。


    “或者想考去哪个城市?”陆晓晓说,“想去玩,去吃,去看看。有目标可能会更有干劲。”


    “噢……”陈子奕第一次没反驳,他木讷地点点头开始思考。


    ……


    身旁一直闷头写题的人突然停笔,半晌,推来一张雪白的草稿。A4纸叠成对半,上半页规规矩矩写满了物理大题过程,下半页一行字迹隽秀——


    余勉:有想去的大学吗?


    飞快扫一眼,周洲停顿了会,拿起笔龙飞凤舞。


    他的字迹十分潦草还画了几块墨坨坨,回了句“暂时没,随便吧。”,后面那句话被划掉。改成“可能留在衡城”,又划掉。


    还有一堆看不清原本写了什么的黑块,最后留了句,“你呢?”


    余勉没直接回他问题:留在衡城是因为阿姨?


    上次手术过后没多久许念怀身体又出了问题,医生说留院观察如果必要可能还需要再进行手术。许念怀住院当天周洲跟蒋明杰请假去了医院,这两天也几乎没合眼。


    以许念怀的执拗性格她一定不会放下工作在医院安心静养,周洲也不放心跑去太远的地方,或许以后不会像上次那样好运,一次遗憾就是一辈子。


    ……


    那余勉呢。


    他会留在衡城还是去别的地方,或者说——回英国?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他没理由干涉。


    但他想知道。


    纸条没再传回去,笔杆在周洲指间打转一圈又一圈,直到窗外夕阳落了,路边亮起昏黄路灯,来往车流川息。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想了一会突然看向旁边的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们去吃饭吧!”


    陈子奕先一步开口,“我好饿学神学霸学哥学姐们,赏脸挪动一下你们的屁股一起去吃个饭?”


    没想到这次方艺第一个应和,“我也有点饿了。”


    中午的快餐太过敷衍,陆晓晓也早扛不住,“走吧走吧。”她扭头看向另外两人,“老周学霸你们跟我们一起吗?”


    嘴边的话再次憋回去,周洲摆摆手,“我去医院看我妈。”


    余勉淡淡道,“我和他一起。”


    陈子奕:“要不我们一起去看看阿姨?”


    “不用。”周洲说,“你们去了她也没精力跟你们聊天,估计还嫌你吵。”


    陈子奕:“我们就去看一眼……”


    陆晓晓打断,“哎呀老周说的有道理,阿姨需要静养,我们几个就别去添乱了。”


    一伙人在图书馆门口告别后,周洲跟余勉打了个车去医院。刚出电梯看见病房外守着的白屿,两人连忙上前。


    周洲问,“下午做检查了?我妈情况怎么样。”


    白屿眼底青黑看上去有些疲惫,“许总还是老样子,昏迷一阵清醒一阵。医生说还需要继续观察,这段时间必须好好静养。”


    “……”


    周洲:“刚从公司加班过来?”


    白屿:“嗯。”


    周洲面色瞬间沉下来,压抑许久的情绪暗流涌动,男生清亮嗓音中压着怒气,“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脑子里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一个破工作有那么重要?”


    “重要到可以连命都不要,连家…都可以不要?”他的眸色很深带着戾气,眼尾有点泛红,周洲鼻头发酸眼底很快盈上一层晶莹又被强忍下去。


    面上闪过一阵恍惚,白屿有些不知所措。他很能理解周洲的心情,嘴唇蠕动了下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不知如何开口。


    为了钱?为了责任?可家庭未尝不是责任,这没人能说的清,况且他也没那个立场。


    半晌,他看见旁边那人拢了下周洲肩头。余勉偏头语气温和,“我们进去看看阿姨吧。”


    调整好情绪,周洲没再说话。


    擦肩而过时余勉向他颔首,“辛苦了,希望互相理解。”


    ……


    病床上女人面色苍白,干涩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仿佛早就听见门外的动静,在他们开门的时候许念怀缓缓转头,轻轻地唤了声儿子。


    周洲握上女人的手,一层薄薄的皮肤盖在骨头上,轻轻一摸就能触清那人手背的骨络,瘦得摸不见一丝肉感。


    感受到他的僵硬,许念怀嘴角牵起一丝笑,“洲洲,你不要担心。妈妈只是生了病才这样,不是平时没好好吃饭。”


    嘴唇轻轻发颤,周洲没回应她的话。


    “刚刚在外面我都听见了。”许念怀哎了声,“你呀还是那么毛躁,一点就燃。”


    “这点你要跟小勉多学学,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你要学着沉着冷静地去看待,处理。”


    像是一次性说的太多有些累,她吐息深重缓了会,许念怀继续说,“也不要老怪白屿,他只是个助理,也管不住我,是妈妈太不听话。”


    “这次如果可以好好出院,我会注意的。”


    女人淡黑的头发垂落在耳畔,发白的嘴唇微抿轻笑着,要不是已经瘦的颧骨突出,看起来就像平日里打粉打得太白了一样。


    笑脸盈盈,看不出一丝痛苦。


    “你每次都这么说。”周洲说,“总这样骗我。”


    视线落在女人苍白手背上几块青紫色的针口,病床上女人身体各处插着各种管子。周洲漆黑眼眸低垂,所以不轻不重,“明明很疼吧。”


    许念怀眼睛微动看向面前的人,笑容僵在脸上蓦地多了几分悲伤,微弱的气息轻吐,她说,“妈妈觉得还好。”


    “……”


    手上的力道愈深,滚热的东西凝起酸涩顺着脸颊滴落衣衫,周洲绷着脸起身,低头掩盖自己的神色,“我去个厕所。”


    余勉刚准备跟上被病床上的女人叫住,“小勉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


    病房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半晌,许念怀开口,“你妈妈有跟你联系吗?她说过两天准备来医院看我。”


    “我了解她,可能她更放心不下的是你。”


    余勉嗯了声。


    “就像我不放心周洲一样。”她语气深重,“是我这个妈妈没做好,我太自私了,偏偏在周洲高三的时候掉链子。”


    “洲洲这人平时看着没心没肺,实际上最受不得打击也最怕被影响。当时不管他多恨他爸,可自从卫国去世后洲洲真的再没碰过吉他。”


    许念怀声音开始哽咽,“我真的很担心他……我怕万一出个什么事……他扛不住。”


    “可以手术说明阿姨你不会有事。”余勉语气平静,“我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听了他的话许念怀好像松了口气,“我不是想捆绑你,你有你的自由。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要在你能力范围内多帮帮他就可以了,好吗?”


    余勉:“嗯。”


    ……


    今夜无月,无星。夜幕如一张巨大的帷幕将天边的光彩掩埋,思绪在无尽的黑暗徘徊,最后飘散在无数个叹息声中。


    黑夜注定不安宁,周遭陷入一场延绵沉重光怪陆离的世界。


    梦里的周卫国看不清脸,他还是和从前那样可恨,晚上不停地在外应酬,跟人喝酒。半夜回到家发酒疯,砸桌子,骂人。一次又一次的期待破灭,只能回到唯一属于他的,冰冷的房间。


    第二天许念怀依旧笑着叫他起床,好像无论何时她总是笑脸盈盈。从那以后他再没看过周卫国的身影,可家里的人气却越来越少。


    许念怀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是电话里的机械声音,无尽的道歉,承诺。听到周洲觉得厌倦,变得平静伪装得让自己看起来毫不在意。


    ……


    心跳如海波越浮越高,静谧漆黑的空气蔓延全身,似乎想到什么,他手忙脚乱跑出房间,像是在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猛地拉开隔壁房门——


    沉重的木门打开,无尽的黑暗连结着的是另一片荒芜。


    干净得不留一丝痕迹。


    没有人。没有他要找的人。


    吸气呼气,手脚被拉扯着,口鼻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捂住,一团黑色的粘稠物锁住全身。窒闷,沉重,呼吸狠狠的坠着,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大脑逐渐失去意识一切都开始变得不真切。


    ……


    意识迷蒙里他隐约觉得眉尾发痒。


    一阵柔软触上,冷涩的唇吻上那块凹凸不平的皮肤——


    是余勉留下的,他儿时意外的疤。


    记不清是因为什么,他只记得那人长而卷的睫毛被泪水濡湿,乌沉的眸子紧紧盯着那块丑陋的血痂说要对他负责。


    “我娶你吧。”


    几岁大的小孩哭着对他说,“以后如果没人要的话,我娶你吧。”


    第53章


    小区里晚上路灯昏暗, 院子门口种了两颗大樟树,枝叶随着晚风摆动发出沙沙声。斑驳光影里能看见树下站着的男生,腰背笔挺, 面容线条清晰冷淡。


    “我过两天回衡城, 会在那待一段时间。”电话里女人声音略显疲倦,像是怕被拒绝她停顿了会才道, “小勉,到时你出来陪妈妈住几天吧。”


    不出所料,对面一阵沉默。


    “我会定一个离你们学校近的酒店,不影响你学习。”江丽雅继续说,“我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回国, 你陪妈几天好吗?”


    女人语气软下来,相比以往的强硬这次带了几分恳求。


    半晌, 余勉淡淡应了声,“嗯。”


    屋内比外面暖和很多,余勉打完电话上楼, 在周洲门口停下。站了会, 王姨端着果盘上来, “哎……太太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


    看着紧闭的房门,她轻叹一声, “这孩子我看着都心疼,那么早没了爹现在太太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 正巧碰上高三这个关键时期这可怎么办。”


    余勉接过果盘, 轻声道, “我进去看看他。”


    王姨点头,“好。”


    偌大房间只亮着书桌一盏台灯,昏黄光线圈出一块地方, 周洲伏在桌面身体随着呼吸起伏,窗户没关紧留着条小缝,冷风掀起一角布帘。


    余勉把窗关上,回头看见桌边那人时漆黑的眼眸微动。


    周洲额前发丝细碎,乱糟糟的,他曲起胳膊枕脸,另一只手耷拉着轻轻握笔。柔和光线落在少年脸上,让人一眼看见他眼尾泛光的水渍。


    他眉头紧锁,气息很不稳定,掀开碎发额前覆着一层细汗。余勉连忙用手背探了探,温度冷的发凉。


    “周洲。”


    窒闷的黑暗冷若冰窖,像是看不到尽头。在周洲以为自己快要失去知觉时,蓦然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周洲,起来。”


    一股清冽,熟悉,令人安心的皂香席卷而来。紧接着,四肢逐渐恢复重量,他张开嘴大口呼吸,舌尖舔到一股温热,潮湿,咸涩的东西。


    滚热的气息扑在颈后,身体感受到温度,仿佛来自另一个人,好暖和……再多一点……他顾不上太多下意识伸手抱紧那人,还想离得更近,手臂越绷越紧,和滚热的肌肤紧密相贴……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周洲才终于回神——


    自己已经被人抱上床,腿上盖着被子紧抱着面前的人,余勉比他高,肩也很宽,抱他的时候能把他完完整整笼在怀里。


    周洲脸埋在余勉颈窝,吸着鼻子呼吸紊乱。意识恢复过来他身子坐正,眼角的泪还没来得及擦,视线就直直定在一处。


    余勉衣领敞开被人抓得乱七八糟,颈侧瓷白肌肤全然泛红,泪水乱七八糟黏在潮红的肌肤,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看起来混乱又色情。


    长长的眼睫垂下来,余勉抬手揩去周洲脸上的泪,声音微哑,“醒了?”


    一条胳膊漫散地勾着他的脖子,周洲眼底发红,伸舌轻轻舔去嘴角的咸涩,大爷似地命令道,“亲我。”


    ……


    唇齿缠绵,重重的呼吸,周洲手撑在枕边,青筋紧绷。舌尖扫过上颚,牙齿,侵略性地舔舐,吮咬,恨不得剥光余勉的全部。


    别走。


    别又突然消失。


    周洲吻他时急迫的像在撕咬猎物。


    最后他也的确那样做了,在那人嘴唇狠狠咬了一口,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散,余勉被亲的喘不上气,吃痛地闷哼一声伸手推开面前的人。


    房间里气息缠绵着暧昧与情欲。


    乌沉的眼眸微湿,薄薄嘴唇上伤口殷红,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他用手指抹了下,又沉默地看向周洲。


    没什么多余的话,余勉起身。


    周洲拉住他问,“你去哪?”


    “拿药。”余勉睨他一眼,“你发烧了。”


    眼神闪过一丝迷茫,周洲松手。


    草。


    他刚刚在干嘛。发疯还是发q了??


    后知后觉的羞耻一股脑涌上,周洲自暴自弃地抓起被子把头埋在里面,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这辈子不想见人了。


    余勉端药进来一眼看见床上的巨型蚕蛹,圆乎乎的动来动去,听见开门声就开始装死。


    余勉淡声道:“药泡好了。”


    被子里声音闷不拉几,“我睡了。”


    余勉:“起来喝完药再睡。”


    他无奈地笑了下,扯到唇角带起细微撕裂的疼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听到动静,被子里那人明显僵硬了下,半晌,周洲探出脑袋。


    “你……”


    他的头发乱七八糟,脸也在被子里闷得通红,“嘴没事吧。”


    余勉抬手碰了下,“有点疼。”


    “你别直接用手摸。”


    周洲瞬间急了,连忙坐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碗。端着那人的脸打量半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拉上他要走,“我陪你去医院开药。”


    烧到37.8度的人一本正经说要陪他这个没事人去医院开药。


    余勉忍住没笑。


    揉了下周洲乱糟糟的头发,他说,“不用,你先把药喝了。”


    周洲没动。


    “好,我答应你。”他说,“你先把药吃了,等会再给我上药。”


    说完,余勉伸手碰了下嘴唇,眉头轻皱了下,“说话的时候这里也好疼。”


    “那别说话了。”


    某些时候余勉格外执拗,周洲拗不过只好顺着他把药吞了下去。


    一口气喝完看向面前的人,他全程木着脸。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先道,“这周末带你去挑琴。”


    话题跳跃太快,周洲反应了两秒木木地点头,“…哦。”


    最后周洲在家里翻箱倒柜,逼着余勉给嘴唇上了药。


    ……


    第二天一早,余勉唇上的咬痕变得更加精彩,整个嘴唇除了红得厉害,那块地方直接肿了起来。


    非常明显。


    像做了个免费丰唇,还是极其失败的那种。


    “……”周洲看到的时候脸上表情彻底僵硬。


    “哎哟!”


    王姨一眼看见大吃一惊,“小勉,你嘴巴这是怎么了?被虫子咬了还是……?”


    余勉反应很淡,“昨天不小心撞到了。”


    王姨皱眉,“怎么这么不小心,在哪撞到了?”


    两人异口不同声。


    周洲:“在我房间写作业……。”


    余勉:“厕所。”


    “……”


    周洲心死了。


    “嗯,他房间。”余勉很快改口,“我记错了。”


    视线在两人间徘徊,知道最近周洲心情不好再联想到两人之前水深火热的关系,王姨一脸担忧,“你们……没打架吧?”


    周洲面无表情,“…没有。”


    余勉:“嗯。”


    王姨:“那就好,小勉你记得吃完饭按时涂药。”


    刚进学校不出所料,路过的人不由纷纷侧目。余勉在学校回头率本就高,这么一张冷淡的脸,再添上嘴唇那块暧昧炙热的红痕,回头率更是直接飙升。


    周洲的血压也跟着飙升了。


    他全程臭着张脸走在余勉旁边,不少人也因此吓跑。余勉看着自己男朋友全程紧绷的表情,他知道这人除了不爽,还是故意的。


    短促地笑了下,余勉问,“紧张什么?”


    楼梯拐弯时他贴近周洲耳边,“不会被发现的。”


    又是这句话。


    上次在教室接吻的时候余勉也这样说。


    握拳的指节微蜷,周洲耳根发麻,他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感觉像,在偷情。


    ……


    好在陈子奕一个上午都忙于奔波各科老师办公室没空八卦,耳边好不容易清闲一阵。直到中午去食堂,余勉好巧不巧坐在陈子奕对面。


    “我靠?”


    陈子奕刚端着饭盘坐下立马注意到不对,“学霸你这嘴……上火了?”


    范宇也闻言看过去,眼神有些狐疑,“不像吧,上火应该不会单独有块地方这么红。”


    方艺也觉得奇怪,“看起来好像有点肿。”


    “那还能是什么。”陈子奕皱眉,“蚊子叮的?”


    范宇打量半天眯起眼,看余勉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微妙,“我怎么觉得有点像被人……”


    “啪——”,周洲猛地起身,胳膊碰上面前的汤碗,西红柿蛋被打翻洒了一地,铁碗骨碌碌地滚到陆晓晓脚边。


    “卧槽!”范宇浑身抖了一下,“周洲你突然干什么?吓我一跳。”


    周洲绷着脸,“…我去重新打一碗。”


    陆晓晓正准备弯腰去捡脚边的碗,俯身和余勉对上视线——


    那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乌沉的眼眸漆黑,视线很快移开。手指修长白皙,他捞起地上的碗起身跟在周洲身后,“我跟你一起。”


    看了两人一眼,陆晓晓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嘴唇微微抿起继续挑碗里的菜。


    “西红柿蛋汤…?”


    陈子奕刚才正啃鸡腿没仔细听,两人走后,他突然想起来,“我怎么记着洲哥以前从不喝这玩意。”


    范宇安心吃饭没抬头,“你记错了呗。”


    陈子奕:“不可能!我记得很清楚,洲哥以前最讨厌吃西红柿蛋汤了,哦不。准确来说我都没见他打过汤。”


    范宇:“兴许人家现在换口味了。”


    陈子奕:“不可能……”


    陆晓晓耸肩,“嗯哼,怎么不可能。”


    她神秘一笑,“说不定还是胃口大变~”


    ……


    没等周末,周五一放学余勉就带周洲去了一个学校附近的琴行。


    “我找了几家,我们先就近看看。”他说,“别急着做决定,明天再带你去看看别家。”


    “嗯。”周洲挠了挠脖子,“没必要这么麻烦。”


    余勉垂眼,“我不嫌麻烦。”


    “不用给我省钱。”他点开手机备忘录,“我挑的地方都很贵。”


    周洲双手插兜漫不经心地走着,闻言哼笑了下,“行啊少爷,那我一定好好挑。”


    学校路边的小摊总是倍受欢迎,蓝白校服的学生一块一块聚在不同处。穿过几条小街,两人按照导航找到琴行的位置。


    琴行门口正对着一条狭长的小巷,余勉跟在周洲后面进去,下意识回头看了眼。


    急促的人影晃过,掩没在人声巷尾。


    余勉很轻地皱了下眉。


    “喂少爷。不进来买单?”周洲在里面喊了句。


    余勉笑,“来了。”


    口袋里的手机蓦然亮了,是江丽雅一小时前传来的讯息——


    作者有话说:一编:厨子这两天炒的热火朝天你们这群冷漠的女人居然一言不发可恶可恶可恶,无能狂怒中O(∩_∩)O T^T


    二编:20w字了啊啊啊啊啊啊o>___


    第54章


    【江丽雅:小勉, 今晚一起吃饭。】


    【江丽雅:你在哪?】


    “看您喜欢什么材质,我们这款是玫瑰木,低音和延音做的很好。还有这款胡桃木, 但相对来说高音可能缺乏亮度。这两款是红松和云杉, 我可以都给您拿下来看看……”


    在一楼逛了圈店员引着周洲上楼,手机震动声突然响起, 余勉抬头看了眼楼梯上的人,指指门外:我去接个电话。


    “怎么了妈。”余勉接起电话。


    江丽雅:“你没看信息?”


    余勉:“嗯。还没来得及。”


    江丽雅:“放学了?”


    余勉嗯了声。


    江丽雅那边很静,她说,“今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去接你。”


    “不用。”余勉淡声道, “地址给我,我一会自己过去。”


    “我就在你附近。”


    隐约听见转向灯响动, 那边似乎把车窗放了下来周围顿时一阵嘈杂,人声掺杂着马路车鸣呼啸而过。


    “你多久能出来?”江丽雅看了看周围,“我在一个便利店对面, 应该离你不远。”


    握手机的手指蓦然蜷了下, 沉默一会, 余勉声音不冷不淡,“十分钟。”


    江丽雅应, “嗯,尽快, 这里不能久停。”


    周洲看完琴从楼上下来, 看见余勉隐约察觉不对。那人看起来和平时表情无异, 薄薄的唇角绷成一条直线,眼睑下垂掩着的情绪意味不明。


    “怎么了少爷。”周洲倚在扶手边看他,“我还没开始挑你这什么表情?”


    余勉收起手机, “怎么样?”


    “还行。”周洲想了想,“再去别家看看?”


    余勉说好。


    刚出店门,周洲下意识去碰余勉的手,刚勾上那人食指,对方口袋里手机又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妈”。


    周洲偏头瞥了眼,“江阿姨回衡城了?”


    “嗯。”余勉手反牵住他,“她在附近,来接我去吃饭。”


    “在附近……?”周洲肩背一紧,垂在身侧的手忽地僵硬了下。


    她知道他们在这?


    周洲神经瞬间紧绷。


    余勉跟她说了?还是已经坦白,坦白到了什么程度?


    感受到周洲霎时间的不自然,余勉捏了捏他的指尖便放开,“别多想。”


    “也许只是碰巧路过。”他说,“你先回去,我吃完饭就回来。”


    听着就像……在偷情一样。


    “哦…哦。”周洲点头,表情有点木,“那你们好好聊。”


    两个男生并肩从巷口出来,漫不经心道别。


    便利店马路斜对面停着一辆亮红色轿跑,张扬又贵气。视线紧紧跟随两人,车里的女人眸光忽沉,眼睛闭了闭面色瞬间冷下来。扔在副驾驶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消息:[你马上就能知道我说的究竟可不可信。]


    ……


    车窗被人从外轻轻叩了两下,江丽雅给余勉打开门锁,很快恢复表情。


    车子疾驰在马路,油门压紧速度越提越快,连续越过几辆车余勉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女人。


    江丽雅手搭在方向盘上目不斜视,乌黑长发利落盘起,耳边垂落几缕。她依旧喜爱精致艳丽的妆容,红唇分明浓艳,清冷眉目间却透着一如既往的高贵冷艳。


    这也是从小到大他总听人常说他们母子相似的地方,不仅是长相,他们的脾性也很相像。也正是如此,他深知江丽雅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


    “外婆最近身体还好吗?”余勉问。


    “老样子。”江丽雅语气平淡,“还是希望你多回去看看她。”


    西餐厅人流量不大,在英国待的时间长江丽雅习惯西餐,也偏爱安静的地方。


    “在衡城待的还习惯?”点完餐,江丽雅用烫好的毛巾擦手。


    “我今天去了趟你们学校,你语文成绩提高了很多。”江丽雅说,“听说不只是语文老师对你上心,你自己也很努力。”


    余勉嗯了声。


    “周洲他。”江丽雅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说你们同桌?”


    “嗯。”余勉说,“他帮了我很多。”


    沉默一会,江丽雅突然转移话题,微勾唇角他淡声问,“打算什么时候搬出来跟妈妈住?”


    余勉:“下周。”


    江丽雅唇角恢复平直,“这周末你有安排?”


    看她一眼,余勉淡淡道,“要整理东西。”


    说完,他问,“你今天怎么知道我在哪?”


    女人一顿,很快调整好表情,“从你们学校出来刚好路过。”


    薄薄的眼皮向下垂着,乌沉的眸子没什么神情,余勉只淡淡睨她一眼。


    江丽雅张了张嘴似乎还要说什么,桌边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有人给你发消息……”


    余勉话到一半,江丽雅很快拿过去,看都没看直接将手机倒扣在桌面,“工作消息,不用理。”


    说罢,她笑了下温声道,“那周一放学妈妈去学校接你。”


    余勉微微蹙眉,“不用。”


    餐端上来,江丽雅拌好料汁将碗推到他面前,“妈妈会在白天把工作上的事情处理好,晚上留时间好好陪你。”


    “小时候工作忙陪你的时间少,是妈妈的错。”她说,“但你不要因为这个总是拒绝妈妈,好吗?”


    女人精致的妆容给她提了些气色,但近看还是能看见江丽雅眼底的青黑,好看的眉眼眼神却倦怠不堪,像是连续几夜没休息好。


    余勉原本还想说什么,对上江丽雅眼神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起身倒了杯水,说,“知道了。”


    晚上江丽雅送他回去时已是九点,简单交代几句,她看着余勉下车,进门。伪装了一晚上的笑脸彻底冷下来,她从大衣口袋摸出手机。


    [未知号码: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未知号码:如果想要你宝贝儿子的那些照片,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未知号码:卡号:4213-xxxx-1102]


    [未知号码:别让我等太久。]


    江丽雅的呼吸很重,纤细手指微蜷着握拳,食指上的金戒在指间硌出一道红痕。她弓着身子伏在方向盘,闭上眼精神一瞬间崩塌。


    ……


    周末他们打车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琴行不在商圈黄金地段,交通也没那么便利。旁边开着一家和它一样安静的咖啡店,但意外的是仍旧不缺食客。


    店铺装修呈复古风,空间很大吉他的配置很全。没有导购员,空旷的店内只有一个看起来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女生坐在台前,耳上挂着一副有线耳机全程没什么表情。


    “随意看,左手边第一间琴房可随意试琴。”她说完没再抬头。


    二楼楼梯间灰色的墙面上挂了把浅褐色的吉他,打光墙灯看起来有些刺眼,周洲上楼忽然停下,眯起眼抬头去看。


    “这把能试吗?”他站在楼梯上往下看。


    楼下女生像是没听见,戴着耳机低头玩手机没回应。


    周洲瞥了眼,正准备下楼去问,楼上传来一道男声,“随意试,需要我帮你拿下来吗?”


    木头楼梯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男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他看了眼楼下女生抱歉一笑,“那是我女儿周末来帮我看店,小孩子对店里还不太熟,不好意思。”


    周洲手插在兜里漫不经心,“没事。”


    吉他取下来递给他,男人说,“喜欢的话可以去左手边那间房试试音。”


    店里客流本就不大,琴房里一个人也没有。


    周洲低头调试琴弦,抱着吉他指尖拂过冰凉金属触感,感觉精神有点恍惚。


    熟悉又陌生。


    吉他,他原本以为这辈子自己不会再碰,至少不会像今天,这么轻易地拿起。


    “很适合你。”余勉坐在他对面,乌沉的眸子很静。


    跟着琴弦跳动的是心跳,微敞的玻璃窗风静悄悄地溜进来,吹动琴架上的曲谱。偷偷翻过一页,少年指尖夹着的拨片淌出乐律,曲谱晦涩细腻。


    安静,低吟,轻声的诉说,染红了耳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着回忆。


    ……


    有些东西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时隔多年也能找到它的痕迹。


    琴房的灯光不亮,少年细软的发丝泛着柔和的光晕。曲终,暧昧短暂的沉默里,周洲问,“还记得?”


    那年他送余勉的生日礼物。


    “嗯。”余勉说,“我一直记得。”


    周洲觉得自己真的很奇怪。


    大大小小的比赛和表演,一首曲子对他而言不过眨眼而过,并不会觉得紧张。可每当对面坐着的人换成余勉,同一时刻,同一首歌,总是变得天差地别。


    内心不能平静,心跳总是错拍,就像一阵潮湿的暖风弄得人热意满涨。有些情绪,也总总会在旋律里悄无声息地疯长。


    “喜欢吗?”他突然问。


    兴许觉得今天的周洲有些奇怪,余勉愣了下,又很轻地勾了勾唇角,“嗯。”


    “很喜欢。”悄然靠上那人的肩,呼吸贴近他蛊惑似地轻语,“从很早很早就喜欢了。”


    语气暧昧的就像不止在说曲子,好像还在诉说着些什么。晦暗的情愫。


    颈侧不知是被那人呼吸还是头发挠得发痒,周洲缩了缩脖子,耳廓顿时热得红透。


    “你呢?”余勉偏头看他。


    声音不轻不重,“喜欢吗?”


    “什…什么?”周洲表情有点茫然。


    食指被人轻轻勾住,那人轻轻摩挲他指腹凸起的薄茧,语气轻飘飘的,“你还没说喜欢我。”


    没……说过吗?


    好像是。


    说喜欢谁。好像一直是件很羞耻的事。


    因为他从没想过自己喜欢谁,更没想过自己要跟谁说——


    我喜欢你。


    脑子里什么东西抽动了下,周洲后背绷得笔直,耳尖的红似乎要渗出血来,蔓延到脸颊。


    “嗯,喜欢。”对上那人漆黑的眸子,眼底闪过一丝羞愤他触电般地移开脸。


    “喜欢谁?”


    “你。”


    余勉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几分执拗的认真,“不能完整地说么。”


    周洲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脸红得彻底眼神飘忽不定。他闭了闭眼,连呼吸都乱了半拍,“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操,满意了吗。”


    “……”


    睁开眼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黑眸,那人唇边的梨涡更深了。


    “嗯,我也喜欢你。”


    第55章


    琴房的门半敞开, 木质地板踩起来带出一阵闷响。握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下,周洲面无表情朝门边瞥去。


    刚才坐在前台的女生抱着吉他站在门口,黑色卫衣收腰牛仔裤, 站起来直观地觉得她更高。黑长直, 齐刘海,黏在脸上的碎发被她勾回耳后, 露出一排更引人注目的银色耳钉。


    她眼瞳乌黑,神色淡然。搭上这张十七八岁略显乖巧的学生脸,浑身的不良气质又添了几分神秘。


    跟两人对视一眼女生象征性地抬手叩了两下门,“老板让我拿这把琴来给你们看。”


    摘下一只耳机,视线落在周洲身上, 她扬扬下巴,“其他跟你手里那把很像, 只是音色高点。”


    周洲对比两把琴的时候,女生静静站在一边,全程目光紧随表情却是一副兴趣寥寥的样子。


    “你有想法?”感受到视线, 周洲抬头看她。


    突然被问女生瘪瘪嘴, 神情掠过一阵偷看被发现的无奈, 她说,“刚才那把更适合你。”


    “如果你风格不变的话。”她严谨地补充。


    跟周洲心里的想法一样, 随后他细微皱了下眉,“那时候听见了?”


    就知道会被这样盘问。


    手机屏幕上亮着吉他曲谱, 耳机线在指尖打了个圈, 女生摘去另外半边耳机面不改色回, “没听见。”


    “……”


    最终选定第一把,余勉去前台付款。


    打包时周洲蹲在地上看了会,刚起身要走忽然被身后的人叫住——


    “交个朋友?”女生依旧表情淡淡, 手机页面换成微信好友二维码,往他面前抬了抬。


    周洲先是有点愣,随后漫不经心抬眼向面前的人。


    “后续有问题可以找我——”她眼底轻抬瞥向琴包里的吉他,停顿一会像是想到什么,语气没什么起伏,“如果你男朋友介意就算了。”


    ……?


    只是吉他周洲没想太多,拿手机扫完码,嘴角扬起一个非常标准的假笑,“我男朋友不会介意。”


    听出他语气略带不爽,对方只轻轻嗯了声把手机摁灭,情绪很淡地继续打包零件。


    “备注什么?”周洲问。


    “木楠。”


    周洲皱了皱眉正想问哪两个字,下一秒女生把手机递上来,空白的聊天界面打上她的名字。


    “哦。”他扫了眼,“真名?”


    木楠睨他一眼,没回。平淡的表情像在说:不然?


    木南。木楠。挺有意思的。


    “周洲。”周洲也回敬了一条信息编辑给她,“我的。”


    木楠嗯了声。


    微信头像也随人,有个性。


    黑色底片泼上些彩色油墨,颓郁而深沉的暗调。数不清的色彩交相辉映,像黑夜里跳跃的火焰。


    “你是艺术生?”周洲下意识问,“哪个学校。”


    木楠把琴打包好背在肩上,和他对视一眼女生薄薄的嘴唇微动,老板在前台扬声问,“楠,还没打包好吗——”


    她在周洲前走出了琴房。


    直至两人离开,女生带上耳机依旧神情自若地坐在台前。一座复古式的琴行在夜幕里亮起暖黄的光,风掠起路旁枝叶,咖啡豆的苦涩香气跟随在空中肆意弥散。


    “你在哪找到的这家店?”回去路上周洲没忍住问。


    “网上,很多人推荐。”视线静静落在他肩上的琴包,余勉问,“喜欢吗?”


    熟悉的问题抛来弄得他耳边一痒,知道余勉这次问的是琴,周洲还是觉得别扭,“喜欢。”


    停顿几秒,冷风里他的声音有点闷,“谢谢。”


    ……


    回家一连写了几小时作业,今天晚上余勉出奇安静,没来房间找他写作业也没给他发信息。周洲打开电脑,进游戏签到领了圈东西退出。手机弹出来的消息全是群聊天,一群人又在聊八卦。


    看见熟悉的名字,他点进去。


    【陈子奕:难道他被富婆包养了?】


    【范宇:哪个富婆能看得上他?而且王泽林不是喜欢男的么?】


    【陆晓晓:你们在说谁啊,王泽林?我们学校的吗?】


    【陈子奕:没,一个小混混早没读书了。但特爱惹事。】


    【范宇:听人说王泽林跟何安谈过。】


    【陆晓晓:呀,那个看起来很乖的?】


    【范宇:嗯,@鱼,学霸你知道这个么。】


    【陆晓晓:他怎么了?】


    【陈子奕:我一兄弟今天撞见他跟一个特别有钱的女人在一起,不是他亲妈。想都不用想,肯定管人要钱了。】


    【范宇:哪个富婆能眼瞎看上他?】


    【范宇:说他被包养我宁愿相信他去卖肾了。】


    【陈子奕:别逗我笑。】


    什么王泽林。


    周洲记忆不深,又隐隐有点印象。初中不学无术带着陈子奕四处跟人约架的时候,附近几个学校的刺头他几乎招惹了个遍。其中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只记得名字,对脸倒是毫无印象。


    周洲兴致缺缺地退出群聊天,往下滑看见下午刚加的油墨头像。突然想起木楠那句,你男朋友介意就算了。


    面无表情地点开他男朋友死寂般的聊天框,周洲弹了条消息过去。


    【z:在干嘛。】


    【z:死了?】


    正打算跟余勉说他加了木楠的事,对面先回了他上面的消息。


    【鱼:正准备给你发消息。】


    【鱼:刚才一直在收拾东西,没看手机。】


    【鱼:[图片]】


    点开图片看见一个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周洲心下忽地一紧,连带呼吸都滞缓了一瞬。


    他回的很快。


    【z:你要走?】


    【z:去哪?】


    【鱼:去我妈酒店那边住几天。】


    周洲坐在桌前沉默了会,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


    像是怕他担心,对面又补充了句。


    【鱼:过几天会回,我没带太多东西。】


    【鱼:[图片]】


    这次是一个俯拍,看得出来地上摆着的行李箱很小。除了几件被叠成方块的校服,平时自己穿的衣服都没带几件。


    乱七八糟的思绪飘飞又收回,周洲绷着的表情总算松下来。


    【z:哦,行。】


    隔着屏幕想到对面眉头紧蹙又被捋直,然后面无表情戳手机的画面,余勉短促地勾了下唇。


    【鱼:这几天放学我妈都会来接我。】


    上周停电高三整栋楼被通知电路休整,停一周晚自习,这意味着他们一放学就要分开。


    周洲刚松开的眉头又皱起来。


    【鱼:所以我们每天晚上都打视频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消息周洲眼皮一跳,脑中不自觉想到余勉说这句话的神情,和那人轻飘飘蛊惑般的语调。


    “……”


    【鱼:在干嘛。】


    【鱼:怎么不回了?】


    对方步步紧逼,最后像是怕被拒绝又发了条。


    【鱼: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到底是谁该担心不方便。


    万一打视频在酒店被余勉他妈妈发现……脑子里下意识中邪似地回响起那人原封不动的声音——


    “不会被发现的。”


    ……


    “咚咚咚——”


    敲门声将他思绪拉回,刚才云淡风轻说不方便的人此刻正站在门口。


    “有事么?”周洲语气绷着。


    漆黑的眼底直勾勾打量他,余勉缓缓开口,“没事,就来看看你。”


    周洲皱眉,“看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男朋友当然好看。”余勉语气不轻不重,“不让我进去么。”


    他瞥了眼门外,像是说给谁听,“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


    周洲侧开身子给人让了条道,省的某人又阴阳怪气。把门关上以后他正要发作,下一秒忽然被身后的人抵在门上。


    手臂自然环上他的腰,余勉身子压上来圈出一块狭窄的地。暧昧急促的气息扑在脸上,周洲轻微地皱了皱眉,他肩背紧贴在门上,腰边隐隐的触感弄得他浑身颤栗,那人手指依旧没什么温度。


    轻轻抚上他微颤的眼睫,到眼尾。


    余勉低语,“来看我男朋友有没有哭。”


    周洲表情有点疑惑,半晌他又听见余勉问,“如果我走了你会哭吗?”


    ……


    感觉到他说话奇怪,周洲表情瞬间严肃,“余勉你发什么神经?”


    不是说就去几天?说的就跟再也不会回来了一样。


    “……”


    周遭陷入一阵诡异而平静的沉默。


    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木着脸回视,“如果有原因,我会接受。”


    那人乌沉的眸子晦暗不明,让人看不透情绪。跟余勉对视无果,周洲面无表情地偏开头,“要是敢一个屁不放说走就走,你就等死。”


    喉结轻轻滚动,他的声音很轻。


    回忆如潮水涌上,一股酸涩感不争气灌满鼻腔,视线变得模糊,蒙上一层细碎的水光,周洲表情没变,撑着的眼皮微颤,仿佛只要轻轻一眨就会流下。


    温润柔软的触感落在眼角,微痒。


    那人轻轻吻上他的眼睛,又磨了磨他的鼻尖,细密的吻一路往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弄得他头皮发麻。


    缩了缩脖子周洲往后靠,整个人蜷成一团。那人顺势靠上来把他锁在怀里,贴得更近。


    隔着布料感受到对方滚烫的体温,周洲心脏突突直跳震动耳膜。那人将他想藏匿的咸涩尽数吻去,轻轻拨开少年额前的碎发——


    指腹触上眉骨那出凹凸不平的肌肤,摩挲。


    “我随口一说,怎么突然这么认真。”余勉轻声哄道。


    周洲其实不爱哭。


    因为觉得丢脸。


    余勉看过太多次他哭的样子,如果要偷偷溜走的话,就干脆杀人灭口好了。


    他正想着,那人突然抬头亲了亲他眉骨上的疤,手臂用力抱得更紧了些。


    “我不会走。”


    “还要留下来娶你。”


    余勉眉眼低压,乌沉的黑眸湿红,肆意赤裸的视线粘稠着不加掩饰的欲望,“从那时候就想了。”


    …变态。


    喉结轻滚,周洲闭上眼任由那人拥吻下去。


    那晚的余勉格外主动。


    ……


    第二天周洲看着余勉搬从隔壁房间搬出去,白天在学校他同桌如往常一样不冷不热,一切恢复如初。如果不是脖颈上那道暧昧的痕迹还在,周洲差点要怀疑那晚是自己的梦。


    梦里他第一次见到那人欲壑难填的模样。他才知道原来那颗平静如水的水球,也会被绯色填满,颤动中透着迷离涣散。


    第56章


    “洲哥你脖子这是怎么了?”


    陈子奕补了大半个上午的觉终于清醒, 转头看见周洲脖子上醒目的创可贴,忍不住卧槽一声,“你丫不会背着兄弟们跟人干架去了吧, 跟谁?王泽林?”


    周洲被陈子奕一惊一乍弄得脑袋疼, 手上笔一扔他蹙眉道,“谁?他跟我有关系?”


    “跟你没关系但跟何安有啊, 我听楼下的班说他们最近闹得沸沸扬扬,但不知道具体为什么事儿。”


    陈子奕说,“还有人在学校外亲眼看见他打了何安,我记得学霸之前在五班跟何安关系不错?我还以为你们是去给他出气——”


    旁边一直闷头写题的人突然停笔。


    陈子奕恰好跟人对上视线,余勉校服如往常一丝不苟系到最顶, 领口平直没有一丝褶皱。腰背笔直坐姿端正,还是那副他印象中的模范学生模样。


    陈子奕愣了下, 顿时松了口气,“害,看来我想多了。也是, 都高三了咱也没必要多管闲事。”


    “那洲哥你这脖子是……”


    “关你屁事。”周洲踹了脚他椅子, “管好你自己。”


    陈子奕:“得得得, 不说就不说,凶什么凶……”


    上课铃响过, 教室里安静下来。周洲昨晚脑子乱七八糟没睡好,摞了叠书在桌前拦住老师视线, 支起胳膊刚要合眼, 忽然感觉有人拿笔戳他。


    一下, 两下。


    周洲眉头微皱,慢吞吞掀起眼皮。


    一张白纸推到他面前:那里疼吗?昨晚没控制好力度,我没想到会……


    操。这什么跟什么。


    周洲脑子轰地一下炸了。


    后面的字他没继续往下看, 一股热意直抵脑门。意识瞬间清醒,周洲蹭地一下坐直把纸条拿到桌底下揉成一团。想了想觉得不够,又把纸团拆开来撕成几瓣。


    恨不得撕成碎片再塞回那人嘴里。


    净说些让人误解的话。


    周洲正要找茬抬眼跟讲台上的老全对上视线,心中怒火暂时压下他转头瞪了眼始作俑者,只好把撕碎的纸团塞回自己口袋。


    ……


    放学,余勉说江丽雅来接他。


    “嗯。那一起出校门。”周洲清好东西把包甩肩上,漫不经心走在前面。


    黄昏落幕无声温柔,一片橙黄的光明晃晃落在走廊,留下流动的影子。广播里放着日复一日的静校音乐,往常从没怎么仔细听,今天一路无话才发觉这首歌听起来好像有点忧伤。


    校门口人流如织,江丽雅从车窗往外看,很快在人群里看见余勉。和走在他身旁的男生。


    太久没见江丽雅,周洲准备跟着余勉一起去打个招呼。车窗放下,车里的女人和他印象中一样,贵气冷艳。


    周洲点头喊了声江阿姨。


    江丽雅唇角微勾挤出一个笑,“小洲,好久不见。”


    视线落在他脖子上的创可贴,女人微不可察地皱眉,身子后靠,紧接着捂嘴偏开头突觉一阵反胃。


    余勉站在周洲旁边,“妈,你怎么了?”


    “没事……”江丽雅摆手,“小勉你上车吧。”


    强忍下情绪,她扭头看周洲,“今天阿姨就不拉你叙旧了,过两天我会去看你妈妈,到时我们医院见。”


    语速飞快,就像想迫切逃离这个地方。


    目送他们离开,周洲在原地站了会才走。


    ……


    回到酒店,江丽雅第一时间去翻行李箱里的药。女人浑身抖成筛子根本拿不稳药瓶,“哐嘡”一声掉在地上,药片洒得满地都是。房里没开灯,漆黑中女人跪坐在地伸手去探,捡起地上的药片一股脑塞进嘴里。


    余勉来不及去捡地上的瓶子,摸黑把打开的矿泉水递给她。


    房间一片黑暗,就连窗帘也拉得严丝合缝,不透一丝光。女人喝完水仍旧瘫坐在地,紧抱住旁边的人直发抖,嘴里不停地念——


    “小勉……不要走……别离开妈妈…。”


    余勉没动。


    在他记忆里,江丽雅第一次查出有心理疾病是他们搬去英国的第一个月。余庭主动提离婚那天。


    “你说什么?离婚?”


    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女人哼笑一声,“余庭你考虑清楚了?跟我离婚。凭你自己在英国还能活得下去?还有谁能像我这样给你钱随便花?”


    “哦,难道是已经找好下家了?谁?告诉我,我亲自跟她谈。”


    “江丽雅你别再发疯了行吗!”


    余庭被江丽雅喊来的人堵在门口精神近乎崩溃,“你根本没爱过我,从我们认识那天起就看不起我。为什么非得把我栓在你身边?你到底想干什么!”


    “为了小勉。”


    “他是我的儿子。”江丽雅回答的很果断,“他不可以有任何污点。”


    “他的一切都必须是完美的,包括家庭。”她说。


    “疯子。”


    “你简直不可理喻。”


    从那天,江丽雅性格变得越来越孤僻。直至出现幻觉。自残。被余庭送去看心理医生。


    他答应江丽雅不离婚,但前提是她必须随医嘱吃药,每月定期去医院心理疏导。


    ……


    抱着他的手臂不再颤抖,女人渐渐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缓。


    余勉问,“好点了吗?”


    等了很久,江丽雅才回,“嗯。”


    保持一个动作腿有点发麻,黑暗中余勉将江丽雅扶去沙发,他轻声道,“我去开灯。”


    “别。”江丽雅下意识拉住他,说话时声音还在抖,“就这样……别开灯。”


    余勉嗯了声,没再说话。


    房间密闭幽静,所有可以透光的地方都被人拿东西紧紧掩着,好像在逃避什么,害怕多看外面一眼。


    失去视觉大脑思考停滞,周遭一切都静得可怕,听不见外面的响动,屋子里一片死寂只留下安静的呼吸声。


    “小勉。”


    无尽的沉默后女人突然低声抽泣,抓上余勉的手,她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跟妈回去吧…我们离开这里好吗……”


    “离开衡城,再也不回来……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什么都没发生……”


    气息变得微弱,女人抓他的手逐渐失了力。江丽雅吃的药具有强效的安眠功能,在情绪即将进入第二次波动时让她提前昏睡过去。


    余勉抱她去房间,全程没开灯。在床边站了许久回客厅,黑暗中只有一处有光亮。沙发上江丽雅手机屏幕断断续续亮了又灭,连续打进几通电话。


    屏幕显示是江丽雅助理,余勉摁下接通。


    “江总!您怎么样了?”


    “您让我去徐医生那新开的药还有两天才能到,您这两天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需不需要我过来找您?”对方语气很焦灼。


    “江总,听得到吗?”


    “是我。”余勉说,“我妈睡了。”


    房间霎时间安静。


    “徐医生新开了什么药?”余勉问,“我妈病情加重了?”


    沉默一会话筒那边结结巴巴,“这个……还是等江总醒来以后让她亲自跟您说吧……”


    “我妈刚吃药才睡下。”


    “什么?!江总已经…已经应激了吗?”


    “不清楚。”余勉说,“如果您知情还是请尽快告诉我。”


    “毕竟我是她亲儿子。”


    “……”


    情况紧急那边只好松口,“……药我是真不了解,听徐医生的意思江总最近精神应该受了巨大刺激。”


    巨大刺激?


    “公司近期运转出现了点小问题,加上这次江总走的急,所以没有让我们跟着。”


    思考一会,对面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说,“江总前两天让我从账上给她汇了笔钱!走的不是公账,是私下交易。”


    “以江总的性格没什么事情可以让她失态成这样,除非……这件事和您有关。”


    低垂的眉眼轻皱,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消息。


    [未知号码:你不会以为买下那些照片这事就结束了吧?明天再带点钱乖乖来衡北巷。别想着报警,如果你不想让你儿子那些脏事人尽皆知的话。]


    [未知号码:哈哈,我可告诉你,你儿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未知号码:周洲只是其中最耐玩的一个而已,懂我意思?]


    “……”


    电话里还在说什么余勉听不清了,他站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仿若置身冰窖,捏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您……还在听吗?”


    太久没得到回应对面问。


    余勉回过神时,疼痛伴随着血腥味在唇齿间溢开。唇边豁开道口子鲜血直流,他垂眼,面无表情将刚才那几条信息删去。


    “在听。”


    他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汇款的时间和记录发给我,我来解决。”


    ……


    周洲一个人回家后,写完作业就开始消消乐。一局消消乐要反复切屏出去几次,微信消息刷新几遍。置顶的对话框仍旧纹丝不动,说好要联系的人迟迟没见消息。


    他什么时候把余勉置顶了来着?


    哦。昨天。


    昨天余勉把他压在门上亲,亲着亲着陈子奕打电话过来喊他打游戏。他瞥了眼随手挂断。没曾想那人却突然停下来问,他为什么不是置顶。


    语气黏黏糊糊的,不像质问倒像在撒娇。


    “麻烦”,周洲假意偏开脸,不解风情地问,“这玩意有什么用?”


    细软的发丝轻轻蹭着他脖颈,余勉抬头,“可以很快联系我。”


    “还有?”


    “可以一眼看到然后想起我。”


    周洲挑眉,“想起你然后呢?”


    “给我打电话。”余勉说。


    周洲问,“那为什么不能是你打给我。”


    “……”


    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的问题,余勉眨眨眼,“我会主动打给你。”


    “只是我也想让你多想起我几次。”他说。


    哦。


    想起了然后呢。


    结束一局消消乐,周洲把后台清空。数不清多少次点进置顶那人的对话框,他闭了闭眼,一个视频拨了过去。


    等了会对面才接通。


    余勉手里拿了块毛巾在擦头发,乌黑的发丝往下滴着水,透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这人浑身散着热气。


    眼神下意识撇开,周洲还没说话,那人先开口道,“抱歉,回来忙到现在,没来得及看手机。”


    周洲:“你他妈……”


    余勉举着手机在床边坐下,突然道,“一直在想你。”


    脑中刚燃起的火还没爆发就被浇灭,组织好骂余勉的话在嘴里炒了个菜又被周洲咽了回去,“你…什么时候说话变这么肉麻了。”


    粗略打量了圈对面的人,周洲注意到余勉唇边的血痂,他眼皮一跳突然蹙眉,“你嘴怎么了?被你妈揍了?”


    校门口跟余勉分开后周洲一直心不在焉,回家路上碰见几个以前打过牌的男生打招呼也没听见,满脑子都在回想当时江丽雅车里的反应。


    女人表情看起来很排斥,很难受,一系列反应像是看见他脖子上的痕迹后才……


    脑子霎时间木了下,周洲从小对长辈察言观色这方面异常敏感,他总是想得很多。


    希望这次也是。是自己多想了。


    “不是。”余勉语气很淡,“刚才房间没开灯,不小心撞到了。”


    “哦。”周洲问,“上药了吗?”


    “没。”余勉说,“酒店这边没有。”


    “明天你把家里那瓶带来学校帮我上吧。”他说。


    周洲顿时耳根一麻。


    上次给余勉上药还是在两人接吻时……他咬破了余勉的嘴。


    镜头那边突然一晃。


    余勉刚想问是不是卡了,就看见那边画面彻底黑了紧接着传来周洲闷闷的声音,“我困了!”


    不用想也能猜到,某个人一定又脸红了。不想被人看见,于是跑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如果这个时候去他房间,他一定会被吓一跳,然后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开始装死。


    想到这,余勉短促地笑了下。


    “那晚安。”他说,“明天见。”


    “哦。”


    半晌,周洲才从被子里慢吞吞伸出脑袋,飞快瞄了眼屏幕对面的人——


    “晚安。”


    第57章


    挂完电话周洲一动不动平躺在床上, 眼神呆滞地盯着天花板。书桌上台灯亮着,暖黄的光线漫过书本和试卷,光秃秃的桌面蓦然显得空荡。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他已经习惯书桌多空出块地方, 多备一把椅子,身边多一个人。


    继续发了会呆, 周洲蹭地一下坐起来,下楼去找余勉刚才说的药。


    那晚他睡的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一个接着一个,千变万化。清晨从沉闷中清醒,下楼时周洲下意识看了眼隔壁紧闭的房门。


    和他之前梦见的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里面也会变得空空如也。


    ……


    连续几天周洲的睡眠都很差, 只能白天在学校补觉。睡了一整个早自习直到第一节上课铃响,老全在讲台上总结全班期中考成绩, 周洲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保持一个姿势长时间没动,胳膊麻了半边。他趴在桌上缓了会,第一反应扭头——


    旁边的座位依旧空着。


    余勉今天没来学校。


    请假了?为什么没来。一会下课去办公室找老全问问。


    眼皮沉重似铁, 最终没能抵得过困意。刚睁开的眼睛重新合上, 意识再次昏沉。


    “喂洲哥, 醒醒!”


    传半天答题卡后面没动静,陈子奕扭头发现周洲还在睡, 喊了半天那人仍旧一动不动。


    “靠,你睡的也太死了吧。昨晚通宵去啦?”


    见周洲没反应, 他又往人胳膊上拍了两下, “不会生病了吧?”


    手刚要伸到周洲额前探体温, 那人突然动了下,缩起脖子往后靠,“我没事, 就困了。”


    刚睡醒他声音有点哑,“喊我干嘛?”


    “答题卡。”陈子奕扬了扬手里的白纸,“学霸没来你帮他填下小题分呗,艳红姐下节课要收。”


    周洲闷闷嗯一声,手指头在隔壁桌上点了点,“放这就行。”


    “行那我不吵你了啊。”陈子奕说,“你别忘了,这可是正事儿。”


    说完,他转回去跟方艺小声议论,“没想到学霸居然也会请假,难道生病了?”


    余勉生病了?


    脑子一旦开始思考意识就变得清醒,周洲仍旧保持趴着的姿势,一只手往桌兜里摸手机,早上给余勉发的信息还没回。


    【z:我带了药。】


    【z:你人?】


    他眉头紧皱,在桌子底下打字。


    【z:生病了?】


    【z:有事直接发地址给我。】


    手机塞回抽屉,周洲从旁边桌上拿到余勉的语文答题卡,帮他填小题分。


    总分118,比余勉第一次入学考高了77分。


    全科总分排全年级第三,689分。


    他半撑着脑袋,另一只手里的黑色圆珠笔在指间打转。从余勉搬出去那天起,周洲一个人待的时候总忍不住乱想。


    他从前很少去想以后的事,只觉得那些离他很远,只觉得想好明天吃什么,写几套卷子,要不要跟陈子奕去网吧这些就足够了。


    可这两天,他总忍不住想毕业以后。


    想起那天余勉问他,有没有想去的大学。


    毕业后他真留在衡城?还是去更远的地方?余勉呢?如果他想留在衡城,余勉会和他一起吗?


    其实也不一定非得留在衡城。


    所有人梦寐以求的A大,余勉说不定也想,许念怀一定也希望他去。但许念怀的病,他要再考虑一下,每个月回一次衡城够不够,或者干脆请假多回来几次?


    桌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下。


    【鱼:没有生病。】


    【鱼:我妈这两天状态不好,我陪她去医院。】


    看到信息周洲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他低头打字。


    【z:那你好好陪你妈。】


    对面很快回。


    【鱼:我请了一天的假。】


    【鱼:男朋友可以帮我记笔记吗?】


    【鱼:o>_


    这回没发那几个看起来恶心的原始表情,莫名其妙换成了颜文字。


    好呆。


    僵了一上午的表情动了动,嘴角的笑意很快收回,周洲摁下语音键,“滚,再使唤我明天回来揍你。”


    听筒贴在耳边,余勉把周洲这条语音反复听了几遍,短促地笑了下。


    护士从病房出来看见这幕先是一愣,随后把通知单递给他。


    “家属在这里签个字吧。”


    余勉上午带江丽雅去了最近的医院,医生说病人后续可能还会存在强烈的情绪波动,需要留院观察。余勉答应每晚都来陪她,才哄着江丽雅签下住院通知。


    “就三晚。”江丽雅神情疲惫,上,我订了三天后的机票回公司。”


    “嗯。”余勉说,“你好好休息,


    上午的天分明还是亮的,临近来。黑天狂风大作,玻璃,倒映着外面惨淡的天色,教室里说不出的压抑沉闷。


    自从昨晚收到王泽林信息,何不在焉,改了许多年的坏毛病又犯了,被他扣得翻起,掀开鲜红的血肉。


    一手抓着笔,一边咬指甲。


    不停地啃咬,直到齿间舔上一股浓烈的血腥,他才发觉疼。


    “何安你没事吧?”同桌察觉到他状态不对。


    伤口被咬破正不停往外渗血,手指微蜷藏进衣袖,何安偏头冲着那人惨白地笑了下。


    “没……没事。”


    同桌一愣,很快移开视线,“……哦,如果不舒服就跟我说。”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像是了解他的想法,今天早上王泽林又发了信息。


    【王泽林:如果你敢不来,你就等着在论坛上看见那些照片吧。】


    【王泽林:哈哈哈,想想就觉得好玩。】


    疯子。


    王泽林就是个疯子。!


    报警吧……不……如果报警大家就什么都知道了……


    不…不要……


    不可以那样……绝对不可以!


    浑身止不住发颤,何安弓起身子,胳膊搭在后脑勺整个人蜷成一团。


    ——找余勉吧,找他坦白,他那么聪明,家里也有钱,一定可以解决…一定有办法的……


    他思考的时候指甲一直在挠,陷进细软的皮肤,脖颈显出数十道乱七八糟的淤色红痕,他才回神把校服领子立起来遮住。


    “同学,你找谁?”


    坐在十班后门的同学看见这人几个课间一直在门口徘徊,终于忍不住开口,“需要我帮你喊吗?”


    “啊……”何安愣了下,声音从喉咙眼里细细挤出,“我…我想找你们班余勉……他在吗?”


    “余勉啊,他今天请假了。”


    “请…假了……?”


    心中最后一丝希冀破灭,何安眼神瞬间暗了下去,脸色变得无比苍白,脚下如踩棉花般无力。


    “哎!同学你没事吧!”


    有人从后面扶了他一把,何安这才回神——


    “谢谢”两字霎时间堵在喉间,扭头对上身后那人居高临下的眼神,男生漆黑的眸子几乎没有情绪,看见他时周洲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何安张了张嘴,只觉得头皮发麻。


    “来找余勉?”周洲先开了口。


    “他今天有事请假。”看起来丝毫没察觉何安的异样,他语气漫不经心,“你改天再来吧。”


    何安站在原地没动,大脑飞速运转。


    余勉没在如果找周洲呢……向周洲求救可以吗……


    周洲会愿意帮他吗……


    他快疯了。


    “你很急?”


    看何安没动,周洲睨他一眼,“如果有急事你也可以——”


    “我不急!谢谢你。”


    面前的人猛地打断他说话,那表情像是活见鬼,头也不回地往楼下冲。


    “……”


    后门目睹全程的一群人齐齐愣在原地。


    “。”周洲无语地侧开身子,只看见陈子奕在后面抱着雪糕一顿啃,吃的满嘴都是冰淇淋水。


    真埋汰。


    “你刚才吓他了?”周洲皱眉看他。


    陈子奕满脸无辜,“啥玩意?我都没听清你俩在说什么。”


    ……


    最后回头瞥了眼何安走的方向,周洲没再说什么,转头进了教室。


    何安一路上跑的仓促又狼狈,衣领被风吹开几次,穿过人流时他一直用衣袖紧紧捂着脖子。


    疯了疯了。


    他刚才居然差点想把王泽林的事情告诉周洲。他真是疯了……


    迷蒙雾气布满天空,酝酿半天的暴雨倾盆而至。潮湿的风无孔不入,掀起教室淡蓝色的窗帘,雨水激烈瞬间模糊视野,打在窗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下午第一节是刘艳红的课,试卷刚好讲到文言文翻译听起来十分催眠。但教室外狂风乱作伴着雷雨实在扰乱困意。


    手里打转的笔弹到课桌间的凹槽,周洲回神,重新捡起笔顺带扫了眼旁边的空座。


    余勉桌面收拾的很整洁,要不是抽屉里堆满了试卷和课本,他差点要怀疑这人不是请假而是压根没在这个学校。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周洲盯着操场摇曳的樟树出神。


    余勉这回带伞了么。


    ……


    狭窄逼仄的小巷被雨水冲刷,潮湿空气里夹杂着泥土气和巷口垃圾堆积腐烂的垢臭。两侧斑驳墙面贴满的黄色小广告,被水浸湿黏在砖瓦缝隙。巷子最深处原本是几家麻将馆,如今店门紧闭,门口歪歪斜斜贴着“旺铺转让”。


    “哈哈,竟然是你?”


    “也是也是,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从漆黑倒闭的门店里走出个人,他穿着拖鞋站在屋檐下碰到地边的污水也不觉得脏,嘴里叼着烟,语气一如既往地恶劣,“怎么,你妈那神经病终于顶不住了?”


    “嗡——”


    一拳挥过来,王泽林脑子只剩“嗡”地一阵空鸣——太阳穴突突狂跳,神经末梢后知后觉传来剧烈疼痛,整个后脑勺钻心地疼,不等他喘息片刻对面那人第二拳已经朝他脸上落下来。


    大雨滂沱,朦胧水汽笼罩下小巷内光线愈发昏暗,狂风肆虐将雨幕撕扯得支离破碎。空气间骤然弥漫起一股刺鼻的腥味,殷红的血从胳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顺着坑洼的石砖蜿蜒流淌,血水交融。


    扑通几声闷响,一支黑色雨伞打翻在巷尾雨幕。


    脖颈,脑袋,胳膊,大腿。


    疼痛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每寸肌肤。暴雨里王泽林被水蒙得睁不开眼,手脚被人束缚压在地上无法动弹。肺部一阵阵抽痛,他像溺水般大口呼吸,脖子被人掐住抵在地上。除了浑身刺痛,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窒息身亡。


    “放……放开我……”


    “松手……”


    王泽林刚想起来起身又被压回去,好不容易睁开眼被面前那人的眼神吓了一跳。他气息不稳声音止不住发颤,“余勉……你特么也是个神经病……”


    “你想杀了我?只是拍了几张…你们的亲密照而已,至于……?”


    全身被雨浸透,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往下垂。余勉神色平静得可怕,只是目光冰凉一点点变得阴沉。浑身上下再不见半点端正,反而阴鸷得渗人,眼神像是要刺穿他,掐着脖子的手指逐渐收紧。


    大脑缺氧,空气窒闷。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砖,王泽林仰起脖子快要失去意识,恍惚间他听见那人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王泽林,我要你坐牢。”


    ……


    已经过了和王泽林约定的时间,何安坐在教室宛如行尸走肉。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已经过了时间,到底还要不要去。


    按照以往,等不到他来王泽林会一直等,直到他赴约。如果等得不耐烦了,第二次就会变本加厉。


    令人可怖的记忆涌上,何安吓得一抖,胳膊撞掉桌上的课本。自习课上,原本安静的教室忽然发出稀里哗啦不和谐的响动。


    周围不少同学纷纷侧目,何安起身捡书,把头埋得很低刻意避开头顶的目光,“对不起……对不起……”


    “何安你真没事吗?”


    同桌再次忍不住问,“实在不舒服要不我帮你跟老师请个假吧,让你提前一节课回去。”


    提前一节课,那他要去见王泽林吗?


    去吧。


    去吧。


    不去就真的完了。


    “好。”他抱起地上的课本一股脑塞进包里,“谢谢,谢谢……”


    没到放学时间校门口人烟稀少,暴雨的原因以往路边的流动小摊如今也销声匿迹。雨水密集如鼓点敲击着雨伞,何安举着伞全身精神紧绷,路边偶尔响起几声鸣笛都能把他吓得不轻。


    王泽林这次发信息什么都没说。只说让他过去。


    说只要去见他,他就会把那些照片全部删掉。


    那些缠绕他多年的噩梦。马上就能一扫而空。


    真的吗?他不信。


    无数次满头大汗从床上惊醒,无数个数不清的夜里他梦见那个晚上——


    十五岁,他被抛弃在一条小巷,他还记得那人走时甚至面无表情。生他的人,好像从来没爱过他。


    冬夜寒风凛冽,在他又冷又饿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冻死的时候,温暖的光照在身上,旁边店铺的门突然被人打开。


    “咦。”一个和他看起来年纪差不多的男生走出来,指间夹着烟,浓郁的烟味拂在脸上呛得他弓起腰背,剧烈猛咳几声。


    “这么娇气?”男生笑了下,还是把烟灭了。


    站在原地盯了他会,那人用脚踢他,“喂,你家大人呢?”


    “不见了。”他回。


    “哦,把你扔了?”


    “……”


    原本以为那人会觉得他可怜,像是不愿面对何安下意识缩紧身子,把脸埋进胳膊。没料头顶却只传来一声冷笑——


    那人说,“我也是。”


    或许是对和自己有着相同遭遇同龄人的同情,亦或是人堕入绝境时本就心存侥幸,盼望着命运中的那个人可以向他伸手,成为继续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


    十五岁的何安选择相信面前的人。毫无保留,将一切都给他。


    “何安,原来你叫这个名字。”那人笑了笑。


    “和你长相一样,都很清秀。”


    显然,他赌错了。


    王泽林才是他的噩梦。


    第58章


    自习课周洲从抽屉里随手抽了张卷子拿出来做, 累了就玩两局消消乐,再退出去看一眼信息。


    窗外雨势渐小,暴雨后路面坑坑洼洼, 空气里蓄满了水呼吸都变得潮润。浑身沉重闷得像要发霉, 不算很好的体验。


    放学后隔壁班男生来找陈子奕,几人嘻嘻哈哈聊完天, 陈子奕回头敲了两下桌,“哎洲哥今天一起走?”


    他往后一指,“这哥们昨天抽到学校附近馄饨新店开业五折优惠说要请客,不吃白不吃啊!”


    收拾书包的时候周洲顺便拿上了余勉的作业,刚要随手塞进书包就瞥见他同桌整洁无比的桌面, 周洲手上动作一顿,面无表情把卷子对折两下。


    “你们去吧。”他说, “我一会要去医院看我妈。”


    陈子奕马上说,“正好给阿姨也捎份去呗!”


    “我靠,你们真打算把我吃空啊!”


    “小气什么, 昨晚打牌不赢得挺爽?”


    “你小子可别赢不起啊!”


    “哎哎哎, 我开玩笑, 随便吃随便吃。”


    旁边几人打打闹闹说起昨晚打牌的事。听了个大概,其实是昨晚男生赢了钱找个由头请大家吃饭。周洲拗不过这群人, 索性随他们去。


    “走吧洲哥,那家店离这儿很近。”


    陈子奕胳膊圈上周洲脖子嘿嘿一笑, “就你平时回家那条路。”


    放学时间正好雨停, 校门口又热闹起来。冷天路边大多都在叫卖烤红薯, 烤板栗。还有一些买热卤,关东煮的摊贩早早支起摊子,飘香四溢, 勾得人食欲大开。


    ……


    何安快步走向路旁的报刊亭,随手拿起一本杂志,转身背对巷口。


    半晌,一个男生从巷子出来,浑身像在泥地打了个滚,狼狈不堪。腿也被人打了一瘸一拐,脚上踏着拖鞋走起路来不太利索。拖沓声在地上缓慢摩擦,伴着王泽林偶尔几声谩骂,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何安才切实感觉自己恢复了心跳。


    “同学你到底买不买。”


    “来蹭书的?”老板边戳手机,抬头瞥了眼何安手里抓着的色情小杂志,上下打量他一眼皱眉,“你成年了吗?”


    后知后觉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何安脸一热立马把书塞回去,“我…我不买!”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拐进小巷。


    十几分钟前,巷子里接连传出两人滚打在一起的闷响,他想报警但又不敢。什么也做不了,只觉得腿上无力,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余勉和王泽林的对话何安听了个大概,王泽林把东西给了余勉,所有。


    所有照片都在那张U盘里,包括王泽林在床上给他拍的,那些不堪入目,他这辈子不敢面对的东西。


    害怕,不安,解脱,无数复杂情绪混在一起,让何安兴奋不已。


    直到听见王泽林最后说——


    “你尽管拿这些去报警,让大家知道你们这帮同性恋有多恶心。”


    偏头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白沫,他说,“就算是警察来了老子也不怕。”


    那人躺在地上咧嘴笑着,像是亮出最后的底牌,王泽林说,“我没成年,大不了就是进去蹲几个月。”


    “想让我坐牢?做梦。”


    “等老子蹲完几个月出来,照样搞你们。”


    ……


    暴雨过后,天色亮了些。狭长小路看起来不如刚才那般可怖,但接近巷尾,光线依旧昏暗。一个男生舒开腿倚坐在墙侧,嘴半张着轻喘,脚边落着一把撑开的伞。


    蓝白校服皱起到处沾满泥沙,那人嘴角还在流血,脸上几处没伤口的地方也溅上了血,叫人分不清这血是谁的。


    “你……还好吗?”


    沉默许久,何安声音几乎喉咙眼里挤出。


    余勉微微偏头,原本白皙的肌肤在血迹衬托下形成强烈视觉冲击,显得整张脸苍白到有些病态。额前湿发垂下有点挡眼,那人眼眸乌沉,看他时依旧没情绪。


    何安蹲下来才发现,余勉右边袖子被血晕开一块粉红,像是从里面缓缓渗出直至浸透整块布料。


    “你胳膊受伤了!”


    何安瞬间慌了神,他想牵起余勉手臂查看伤口情况,却不料刚伸手就被那人躲开。


    齿间充斥着一股带血的腥味,余勉薄薄的眼皮下垂带着些许困倦,浑身像被冷水裹缠靠近时都透着凉意。


    “帮我个忙。”他缓缓开口。


    “嗯,什么?”


    “帮我买个东西。”


    “好。”何安连忙道,“你要什么?创可贴,碘伏,绷带……这附近好像有个便利店,不,我们还是找个诊所看看吧——”


    “烟。”余勉淡声道。


    “什…什么?”


    何安表情愣怔一瞬,差点自己幻听。


    睨他一眼,余勉语气不冷不淡,“随便什么牌子都行。”


    ……


    馄饨新店开张人气爆满,只是排队都快排到马路上。刚下过雨,老板连忙在路边支起雨棚,边摆桌椅边吆喝,“来来来,外面也可以坐啊!不要都挤在里面,点完单就可以来外面坐!”


    陈子奕眼疾手快迅速霸占一张桌子,大手一挥冲着一旁的老板伸出五根手指,“我们这儿要五碗鲜肉的!”


    “好嘞,稍等啊。”


    刚说完,他突然想起什么凑到周洲旁边问,“哎要给学霸带碗不?洲哥你听到我说话没,发什么呆——”


    说了半天人没反应,陈子奕顺着周洲视线看向马路对面。刚放学人流如织,路上全都是三三两两穿校服的学生,男男女女走在一起,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学生扎堆的地方一个男生个子尤其高,很扎眼。旁边跟着的应该是他朋友,比男生矮了一截。那人把手护在男生腰背上隐约在用力搀扶,两人向着学校的方向,逆着人流走。


    车流川息,一辆公交车停在路边拦住视野。上下班时间人流量巨大,等车开走再看时马路对面的人像是换了一批,几个女生有说有笑从对面便利店出来。


    陈子奕兴致寥寥收回视线,“你是真在发呆啊?”


    周洲淡淡瞥他一眼,“不然呢。”


    “没劲。”陈子奕说,“还以为你看上哪个美女了。”


    “滚。”


    五碗馄饨端上来热腾腾冒着白气,周洲拿勺搅了半天。手机屏幕停在消消乐界面,他切后台看了眼消息。


    【z:江阿姨医院地址发我,我去看看她。】


    【z:顺便把今天作业带给你。】


    对面没回。


    “额,洲哥。”陈子奕边吃边聊,“学霸今天请假干嘛去了?”


    “他妈生病了,他去医院照顾。”


    “他妈回来了?难怪这段时间都没看见你俩一起。”陈子奕吃了会觉得汤底没味,又往里倒了点辣椒油,“那学霸现在没住你家了?”


    周洲嗯了声,“他跟他妈一起。”


    陈子奕:“我靠。那他还会回来吗?”


    拿勺子的手指微蜷了下,周洲顿了下,语气很快恢复往日的漫不经心,“不知道,随他。”


    桌子上手机弹出消息。


    【鱼:不用。】


    【鱼:今晚我去找你。】


    收紧的手指舒展了些,周洲回了个ok。


    ……


    说吸烟可以收缩血管,到底还是心理作用更大。处理完伤口余勉坐在诊室外的长椅,包扎过的胳膊随意垂在一侧,疲倦地出着神。


    何安全程陪护,去窗口拿完药在余勉旁边坐下。不久前余勉叫酒店的人送了些干衣服过来,卫衣衣袖宽松恰好掩住手臂,除了嘴角处隐隐留着些伤,几乎看不出这人刚跟人打过架。


    “今天谢谢。”余勉起身,“我没事了,你也回去吧。”


    “你现在要去哪?”何安连忙跟着站起来,“找周洲?”


    余勉睨他一眼,“回酒店。”


    这家小诊所平时来人不多,此时过道只有他们两人。周遭异常安静,静静凝视那人背影何安眼神放空,不知什么时候嘴唇开始细微地发颤。


    半晌,他突然大声问那人,“你什么时候走?”


    走廊昏暗灯光斜斜地打下,黑色卫衣衬得那人身形修长,手上拎着件血迹斑斑的蓝白校服,回头时余勉脸颊一半隐在暗色里。


    “我们还会再见吗?”何安问。


    ……


    晚上从医院回来,周洲就跟陈子奕他们打游戏,打完两把就看眼手机,没看见余勉消息再继续打。


    连续两个小时的峡谷决斗一战战到九点,周洲仰靠上椅子摘掉耳机,“不玩了,困了。”


    陈子奕在麦那边狂敲键盘,“早跟你说让你从医院直接过来老地方找我们,在家打游戏一点氛围感都没有。”


    “你懂个屁。”周洲把语音点成外放,“我下了。”


    “得得得,明天再战。”陈子奕边说着一边在麦那头跟人叫唤,“咱们几个继续继续……!”


    把麦掐断,房间里顿时变得安静。周洲垂着眼皮坐在桌前连打几个哈欠,没什么精神。随手抽了张试卷拿起笔要写,突然盯了眼旁边那叠整整齐齐的卷子。视线落在试卷主人名字的时候,啪嗒,周洲把笔扔在桌上。


    操。余勉耍他呢吧。


    他是不是忘记自己说过的话。说每天要打视频,要置顶,要来找他。


    都特么是放屁。


    越想越气,他拿起手机给人弹了个视频过去——


    对面秒接。


    像是在外面走动,画面晃动了下光线有点暗,隐约听见那人细碎的喘息,余勉突然道,“周洲,我好像迷路了。”


    周洲下意识道,“什么玩意?”


    “以前都是跟着你走。”余勉说,“我发现我好像不太认路。”


    “你可以来接我吗?”


    在心里骂了几句脏话,周洲皱眉,“你现在在哪?”


    余勉认真道,“在我们之前亲嘴的那个公园。”


    “……”


    要是这人在他面前,周洲真想抽他。


    拿上手机和作业,他说,“站那别乱跑。”


    公园夜晚松散而静谧,空气里带着草木清香,只是晚秋气温微凉。


    刚才视频里周洲看见了湖水,印象中是他们第一次给陆晓晓吹蜡烛的地方。果不其然,黄昏路灯下一个男生坐在长椅,腰背松散地靠着。


    晚上风大那人像是怕冷,戴着卫衣兜帽挡住脑袋,整个人显得松松散散。帽子宽大遮住了那人大半张脸,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皮肤冷白。


    “喂。”


    周洲走过去踢了踢余勉鞋子,转而在他身旁坐下,“你有多见不得人,把自己捂这么严实干什么……”


    熟悉的皂香扑面,余勉迎上来碰他嘴唇。


    沉寂的夜色瞬间变得暧昧不堪,额头碰上余勉的帽檐,嘴唇被人轻轻舔了下,周洲心跳加快,下意识张嘴。


    余勉的嘴唇很凉,舌尖却是滚烫的。细密舔舐过他的唇齿,软软的,有点热。直到感觉舌头发麻,周洲僵在原地安静地被余勉亲。阵阵颤栗传遍全身,那人手贴在背上,把他搂得更近了些。


    皂香,薄荷香。那人身上带着暖烘烘的潮气,周洲脸颊也跟着变热,呼吸很重。


    断断续续被亲了几次,余勉才放开他。


    周洲吞咽了下脑袋还没回温,目光直愣愣的才发现余勉头发半湿着,“怎么连头发都没吹就跑来了。”


    “因为想你了。”手指轻轻摁了下周洲嘴唇,余勉声音轻飘飘的,“想快点见你。”


    草。又是这样。


    不知道哪学来的话,这人总是不知羞,每次都能面不改色地脱口而出。


    “洗过澡,还刷了牙。”周洲想反将他一军,忽地贴近那人脖颈细细嗅了嗅,“你故意的?”


    余勉表情明显僵硬了一瞬,下一刻又慵散着抬眼看他,“嗯,有没有奖励?”  ?。


    “没有。”周洲偏开脸,“味道太杂了我不喜欢,以后别搞这些了。”


    看他一会余勉轻轻嗯了声,又执拗地追问,“真的没有奖励吗?”


    “。”脑子忽地一热,周洲表情端着,语气不算友好,“你想要什么?”


    他就问问也没说一定要实现,万一是什么刁钻的要求……


    “抱抱我。”


    “啊…?”周洲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抱我一下。”


    “哦…”就这。


    周洲从没主动抱过别人,手搭上去的时候胳膊有点僵硬。最后还是余勉把他拉进怀里,半张脸埋在周洲脖颈,气息滚烫。


    周遭陷入一阵短暂暧昧的沉默。


    余勉淡声问,“还记得这里吗?”


    “我转学来没多久,第一次在这里许了愿。”


    周洲回忆了两秒。想起他那时候还觉得拿别人生日蛋糕许愿有点傻逼来着。


    “在别人生日上许愿的确不太管用。”


    “……”


    周洲:。?


    “但好像等不到我生日了。”余勉说。


    突然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什么等不到,你生日不就……”周洲掰手指数了下,“嗯…只差两个月,冬天的时候。”


    冬天。


    好像很久没有和余勉一起过冬天了。


    继续保持拥抱的姿势过了很久,周洲不由地出神,这两天他想了很多,考虑了会还是决定说,“江阿姨身体怎么样?”


    “你……要是想多陪你妈就在那多住段时间,不用考虑我,反正我习惯一个人。”


    他张了张嘴,声音不轻不重,“关于高考填志愿我也想了。”


    “我想跟你一起。”


    “去远一点的地方上学也没关系,大不了我抽空多回来几次。”


    周洲语气绷着,“你别自作多情,我就是也想去别的城市看看,不是因为你……”


    声音戛然而止,脸上浮现一丝错愕,感受到脖颈蓦然滴落的滚烫,呼吸沉重周洲忽觉喉间一紧——


    ……


    …余勉。哭了?


    第59章


    “喂……”


    周洲手臂已经麻了也没敢放开, 隐隐感觉到余勉肩膀微颤,他腰背也跟着绷紧了些。


    周洲从来没安慰什么人,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动了动胳膊跟机器人似地拍余勉的背, “…别哭了。”


    周洲语气干巴巴的, “不就是说…以后想跟你一个大学,至于……这么感动?”


    “嗯。”


    余勉声音从他耳边传来, 带着点哑。


    周洲坐正道,“哦…,那你还挺容易满足。”


    “因为喜欢你。”


    很喜欢。


    气息暧昧,深重,带着点痒意。周洲后颈连着肩背都麻了下。


    ……


    其实他现在很想看余勉的表情。那张一年四季冷若冰霜的脸, 突然有了别的情绪。


    他对余勉哭的记忆还停留在小时候,长而卷的睫毛挂着泪, 瓷白的小脸闷闷泛红。那时候余勉看起来像个女孩,哭的时候更像。莫名让人看着心软。


    回想了一下周洲心里发毛。


    靠。他是变态吗。


    感觉到周洲全身抖了下,余勉放开他轻声问, “怎么了?”


    周洲回神, 跟他四目相对。


    那人睫毛微湿下垂, 眼尾带着红,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整张脸掩在帽檐阴影下, 前额半湿的头发微蜷,漆黑的眸子深邃没有一丝波澜。


    薄薄的嘴唇没什么血色, 不知道是不是衣服的原因, 黑色缎面衬得余勉皮肤更加雪白, 准确来说,是苍白。


    余勉偏开脑袋躲他视线。


    可周洲还是看见了,他嘴角的伤。


    周洲蹙起了眉, 语气严肃起来,“怎么弄的?”


    伤口明显比昨晚视频里看起来更加严重,绝对不可能是自己磕磕碰碰出来的。江丽雅动手的概率微乎其微,怎么说她也不舍得碰坏自己的宝贝儿子。


    他就说这人怎么今天一直遮遮掩掩带个帽子,连正脸都不愿意多让他看。


    “你跟人打架了?”他脸色一沉,“跟谁?因为什么?”


    见那人沉默,周洲伸手去抓他手臂,手上刚用了点力,对方瞬间浑身一颤余勉吃痛地闷哼了声。


    周洲下意识松手,余勉身子往后靠了点。


    眉头皱的更深,他冷声道,“余勉,你今天到底干什么去了。”


    少见周洲这么认真。


    “你别这么紧张。”余勉轻声道,“伤的不重。”


    “你他妈先回答我的问题。”周洲盯着他。


    “没跟人打架。”


    “…。你特么当我瞎?”周洲嘴唇动了动,声音紧绷忍无可忍道,“你今天下午在学校附近。?”


    余勉僵了下。


    “跟何安有关系?”


    “他那个傻逼前男友又来挑事?”


    周洲说,“他是不是又喊人去找你了。叫什么…王泽林?”


    他猛地起身,“…我明天去找他——”


    “周洲。”


    余勉抓他的手有点凉,语气平静得吓人,“不用了,都解决了。”


    解决了。?


    手指扣进皮肤用力到泛白,周洲咬牙,“他打你你忍着挨揍这事就叫解决了?”


    越仔细看会发现,那人除了嘴角,平日冷白无瑕脸颊,如今各处布满了大大小小青紫的痕迹。


    眉尾,面颊,唇边。


    “余勉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一个字都不没跟他提。


    他恨不得冲上去把人拎起来逼问,脑中猛然浮现那人方才吃痛皱眉的模样,双腿顿时像定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偏开脸,“算了这事你别管了……”


    “我还手了。”


    声音平淡却夹杂着哽咽,像在哭。


    “他以后不会再来了。”


    余勉喉结滚了滚,“别去找他,求你。”


    ……


    为什么呢。


    为什么哭。为什么求他。为什么总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余勉情绪收的很快,分开时什么也没解释,只说明天降温让他多加衣服。明明自己的脸色比谁都难看。像是即将大病一场的人,还反复叮嘱别人注意身体。


    他绷着脸,“大不了就是得个感冒。”


    余勉笑了下,说万一他不在身边怎么办。


    周洲表情一下子变得很严肃。


    余勉又笑了。


    “我开玩笑的。”他说。


    ……


    翻来覆去近乎一宿没睡,第二天在校门口被蒋明杰逮住思想批评教育了一顿,周洲踩着第一节上课铃进教室。


    迈进后门就感觉周围视线若有若无地朝他这边瞟,周洲眉眼耷拉着精神不太好,太阳穴也跟着突突跳。


    刚坐下就看见陈子奕回头一副欲言又止的便秘表情,他从包里拿出两本作业递过去。


    陈子奕没接。


    周洲这才看明白,那人表情有点怪异,看他的眼神带着担忧。


    “干什么?”他问。


    “你……还好吧?”


    “?”


    “学霸退学的事……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余勉?退学?


    昨天一整晚他脑子乱七八糟,今天精神状态异常的差。被这么一问,他心里猛地一跳,表情瞬间僵在脸上,脑袋扭过去后一动没动。


    余勉的课桌桌面上空空荡荡没放任何东西,这样的场景周洲不是没见过,可如今——


    整张课桌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留下。


    ……


    余勉病了。


    喉咙像是吞针般刺痛,眼睛发酸,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么烫过。昨晚和周洲分开,余勉一直僵坐在长椅,直到全身血液冰凉,四肢发麻。他才回到酒店把自己裹进棉被,额头闷出细汗,意识由清晰到模糊。


    在这期间,江丽雅匆匆从医院回来照顾他。喂他吃了药,又看着他昏昏沉沉睡去。


    闭上眼,是一片黑暗。无数个巨大黑色人影站在一起,把他围起来。他们居高临下,俯视着低眼。漆黑空洞的瞳孔看起来不像人类,除了直勾勾盯着,脸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表情。


    那眼神却像是要把他侵蚀,把骨肉吞进肚里。


    “余勉是同性恋!”


    “余勉喜欢男的!”


    “男的和男的?真恶心……”


    寂静的办公室空无一人,他站在桌前仰头看向面前的人,看着那人眉头紧锁,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半晌,那人问。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告诉老师。”


    “你真的是同性恋?”


    厌恶的眼神如游丝缠绕从耳朵钻进他的喉咙,余勉浑身冰凉喉间干涩说不出话。木木地站在原地,等着那股窒息感渗进五脏六腑,瘆人地想把他的嘴撬开。


    仿佛在渴望他说,不,我不是。


    可惜没得到回应。


    “……你真的是那种变态啊?”


    漆黑角落蜷缩着一团,他抱着脑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浑身发颤。周遭如海水浸泡般阴冷,水草浮上来缠住他的脚,顺着大腿蔓延上肢。勒锁着,紧绷到能听见他砰砰的心跳。渐渐,周围声音静下来,幽暗里除了冷,其余什么也没剩。


    他试探地动了动,睁开眼。


    面前浮出一根纤白的颈。连结着那张熟悉的脸,比他印象中还要恶心。


    咧嘴一笑露出森人可怖的白牙,王泽林站在他面前,“我也是同性恋,我了解你。”


    “但别人会理解你吗?”


    “你受得了这些,那周洲?他可以吗?”


    “……”


    余勉全身冷的快要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如果学校老师,同班同学知道你们每天黏在一起…知道你们扭曲变态的性取向。…一定会恶心到想吐然后立马远离你们吧?”


    “还有周洲他妈妈,听说她还在住院,要是知道她心爱的儿子和他朝夕共处的朋友……”


    “真可怜啊……!”


    ……


    “余勉,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


    无尽阴冷的黑暗裹挟,耳边回响起熟悉的声音,仿佛看见少年恣意蒙羞的脸。


    所有想法烟飞云散,脑中一片空白。


    ……


    第二遍铃声刚响,刘艳红进来就看见周洲猛地起身,拿着包从后门冲出去。


    “洲哥你去哪!”


    那人没回头。


    风似的冲下楼,上课时间的学校很静。冷风刮在脸上,苍冷干涩。周洲无厘头地猛跑,额前刘海掠到耳后,步子一顿,他忽然停下。


    手指被寒风吹得发红,他摸出手机胡乱点着屏幕。手机里的电话一通接着一通,拨出后回复他的永远是冰冷的机械女声。


    余勉走了,他甚至无处可寻。


    余勉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除了学校好像只有他家,隔壁那块小小的房间。


    现在什么也没了。


    就像从没出现过。


    一路狂奔到公园,湖边长椅旁立着盏暗灭的路灯,白日里安静如画。


    几小时前,他们曾在这拥吻。


    周洲终于失控。他的肩膀剧烈颤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情绪再也压抑不住,眼泪狼狈地往下掉。


    他早觉得不对。也早该想到的。


    连续几天余勉情绪不对,直到几小时前。帽檐下漆黑的眸子黯淡无光,睫毛濡满湿意,眼里布满血丝分明已经哭过。


    余勉是做好一切离开的准备来见他的。


    每一次亲吻的狂热,拥抱加深到让他窒息,余勉身体里声音情绪分明都在对他说——


    周洲。


    我舍不得你。


    ……


    湖边掠过的风都貌似夹杂着那股淡淡的气味,却好像凌迟激起沙哑的抽噎。


    “哥哥。你逃课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周洲耳边再次响起声音。


    脚边有人在戳他,视线朦胧里他看清那人。小女孩短发从耳朵下面长到了下巴,正仰头看他。


    “另外那个哥哥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手掌掩着脸感受到一阵滚烫,周洲喉结滚了滚。


    “别挡着脸啦我都看见啦。”


    她揣进兜里摸了半天,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她瘪瘪嘴。小孩的睫毛很长,眼睫跟着呼吸微微翕动,眨着眼看他。


    别这么看着他。


    拿袖子粗暴地抹了把脸,周洲声音闷闷的,“小屁孩一边玩去。”


    他偏开脑袋只觉得丢脸,微微蹙起眉却不料下一刻脸颊触上一阵冰凉。


    小女孩踮起脚,用手去揩他的眼泪。手指被风吹得冰凉,碰上脸时周洲细微地顿了下。


    “哥哥,你不要哭了。”


    她说,“上次那个大哥哥教我不要哭,我一直记着。还有他和我说的悄悄话,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周洲看着她顿时喉间一紧,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他那时候和你说什么了?”


    “他还没有和你说嘛?”


    想到什么,她的眉眼不自觉弯起,浓密的睫毛微微翘着。表情松下来,迫不及待凑到周洲耳边——


    “我只和你说哦。”


    “大哥哥说——


    他非常非常喜欢他的男朋友,可是他男朋友太害羞了,所以他要把你藏好,不告诉任何人。”


    第60章


    周洲从来不是乐观的人。在心里预设过很多种跟余勉分开的可能, 唯独没想过是这样——


    和四年前如出一辙。


    余勉走后一个月,何安转学了。


    周洲不信邪,在这之后找过很多人。老全说那天是余勉家里人来办的手续, 余勉是自愿退学的。许念怀告诉他江丽雅回英国后因为心理疾病住院, 她们很长一段时间断了联系。


    他向陈子奕打听王泽林,去了衡北巷。整条巷子焕然一新, 巷尾新开张了几家自助照相馆,专卖大头贴。生意热闹起来,周末总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女生化了妆,穿着漂亮小裙子结伴光顾。


    每到这时候总能看见一个男生,穿着一中校服, 面相有点凶。也不拍照就蹲在店子门口,像在等人。来来往往女生居多, 起初大家以为是谁的男朋友,女孩们推推嚷嚷眼神总忍不住往人身上瞄。日子长了,却从没见他等到过谁。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缝针铺的奶奶看不下去, 搬家前叫住周洲, “孩子。以后别来了。”


    “王家那小子早就搬走了。要债的人轮流来了几趟,弄得乌烟瘴气, 咱们这附近街坊邻居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周洲站在原地。表情有点木。


    “谢谢。”


    ……


    高三生活紧促又繁重,总是来不及关心多余的情绪。周围的人渐渐习惯不再提那个名字, 茶余饭后聊天时偶然提起, 也会不约而同地沉默再抛之脑后。


    高三大大小小考试, 班级位置更换不断,唯独不变的,是教室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桌子, 其中一张总是空的。或许是大家共同的默契,挑座位时总会自觉避开那个位置。


    课桌安安静静地摆在原处。


    仿佛只有它能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一段记忆。


    陈子奕仍旧是周洲固定的前桌,旁边坐着安静的方艺。周洲依旧稳居年级第一,倒是范宇。自从开始魔鬼补习高三成绩稳定不少。


    ——终于从十班吊车尾到了车尾前一排。这话是陈子奕说的。


    ——听起来好像没差,但至少不用每回考试上下楼来回锻炼。这话是范宇回怼他的。


    微信群还是六个人,只是发言的总是那三个。方艺不爱说话,周洲懒得理,余勉微信早从几个月前再没发过信息。


    聊的话题也渐渐从今天蒋胖胖又穿了本命年,楼下小情侣谈恋爱被抓,周末打牌输了多少钱变成——你们谁会这道题,谁有这节课笔记,周末谁去图书馆。


    这一时期的所有人好像都在时间溜走的缝隙中拔节生长。反观周洲,日子像是倒着过了。


    上课打瞌睡被走下来的老师喊醒,他下意识皱眉看向旁边,座位上空空如也,一支黑笔静静躺在两桌间的凹槽。


    ……


    每过一段时间,学校路边的小摊总会更新一遍,唯一还在的是对街的红薯摊子。跟风热潮过去,“网红打卡”的招牌仍在,如今摊前却只剩下零星几人。


    越近冬月天气愈加寒冷,摊主隆起身子收拾炉中碳火。半晌,老人起身看见摊前的男生,表情先是一愣,随后操着一口衡城乡音连连道歉,笑的时候脸上布满皱纹。


    许是被冷风吹的已经没了知觉,周洲表情木木地点了下头。拿出手机扫码,说剩下的全要了。许是一下子要的太多,老人反应了会再三询问。


    男生只垂眼说赶时间。


    七八个红薯打包扔给在老地方放风的陈子奕,路过便利店时周洲在门口停了会。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抱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一边看着路过的行人发呆。


    路灯暗灭奔涌人潮,唯独没有他要找的人。马路喧嚣归于宁静,周洲背上包离开便利店,却总会不知不觉走到湖边,在公园长椅上坐几分钟然后离开。


    日复一日如机械般,余勉的出现像意外出现的故障,终究需要修复到原来的轨道。


    ……


    高三的最后一个盛夏,燥热的教室里,窗边阳光照在书页。微风掠起淡蓝的窗帘,裹挟着清淡的草木香。


    下课铃打过,老全仍旧讲得热火朝天,粉笔刷刷声伴着窗外蝉鸣,在教室里格外清晰。


    这次台下没有一丝动静,没有人偷偷收拾书包,以往蓄势待发的男生们也安静下来。所有人坐在座位,齐刷刷看着黑板上的板书和讲课的老师。


    老全转过身,讲课声戛然而止。教室里只留下蝉鸣和钟表跳动的声音,没有人说话。


    “下周一是你们在学校的最后一天课。”


    “可能大部分老师都不会再讲课了。”老全放下课本,“大家再多看看这里吧。”


    “下课。”


    高考临近,办公室里满是迎接大考的“鸡汤”标语。“奋斗一百天”“高考大捷”红幅处处可见,目光所及全是高高矮矮不同学科的试卷,习题。


    一到下课时间,来问题,喊喝茶的同学络绎不绝。反倒这几天,一下子变得冷清。


    宽敞的办公室放眼望去全是堆成山的试卷,书,少见什么人。一个男生吊儿郎当站在墙边,嘴里嚼着东西边漫不经心听对面老师讲话。


    画面似曾相识。


    不过嘴里的糖这回是老全发的。


    蒋明杰早习惯这人没正行的样子,快到毕业他也松弛下来,“周一那演讲你就随便说两句,不用太大压力。”


    “主要咱们学校重视高三,也是你们最后一次升旗仪式,你就当锻炼锻炼。”


    舌尖抵了圈糖衣正要吹起,听到这周洲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耳熟。


    “哎呀。总之,你高二那回怎么讲的就怎么来!”


    “高二?”


    “对。”蒋明杰说,“你高二那回演讲稿写的很好,就按照那次来,你别跟我谦虚了啊!”


    嘴边刚吹起的泡泡在空中啪地一下破了。


    ……


    周一,密密麻麻的队伍聚集在操场。唱完国歌,照常开始令人催眠的领导讲话。底下大多学生撑着眼皮,要是能坐着听估摸着早就睡去大片。


    瞌睡打到优秀学生讲话环节,稍微提起点精神。每班离台前近的几排不约而同抬头看——


    少年穿着纯白短袖,清爽又干净地站在台中央。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在柔和阳光里轻微晃动。


    不用为台上那人误念成检讨书而发愁,蒋明杰在台下欣慰地点头。看着旁边领导和他同款满意的笑容,莫名感叹时间过得飞快,有种看着孩子终于长大的成就感。


    “大家好,我是高三十班的周洲。”他说。


    陈子奕站在队伍最末,眯起眼伸长脖子才能看清,周洲一开口他猛地一拍旁边范宇,“靠,你别说,咱洲哥现在还真有好学生那种感觉了。”


    范宇下意识瞥了眼台上站着的千年老一,听陈子奕这话觉得搞笑,皱眉又挑眉,“好学生…是什么感觉?”


    “就——”


    陈子奕被问得顿了下,想了想笑道,“学霸那样的呗。”


    阳光漫过整片操场,微风吹起衣摆褶皱,翻过最后一页纸,台上那人微垂着眼。


    “路远殊途,愿大家前程似锦。”


    ……


    春末夏初的青春,偌大校园一角,他们短暂交错,尾声潮落。


    ——


    又一年冬。


    暮色四合,夜幕霓虹错落。每至夜晚,市井气息愈加浓厚,远离白日现代化城市的繁华喧嚣,整座城全然换上另一副皮囊——


    华灯初上,风情璀璨。


    A市,著名的不夜城。


    街头巷尾坐落着大大小小的清吧,酒吧。三五好友,男男女女饭后在大街上游荡,一时兴起随意走进一家店,都能找到适合他们并极具氛围感的主题酒吧。


    橙黄灯光落在复古木质吧台,酒吧内光线昏暗。剔透酒杯在调酒师指尖灵活晃动,冰块与酒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在嘈杂震动的音乐声中显得尤为悦耳。


    霓虹灯光不停变换,酒杯里的液体颜色跟着跳动,透明气泡浮起来在空气里挥发,渐渐的,跟着冰块沉下去。


    “美女,酒调的不错啊,加个联系方式以后联络联络?”


    气氛迷离里,男人说话间不由地向前靠,身上散着若有若无的酒醉气。


    女生薄薄的眼皮微抬,琥珀色的眼瞳在酒色反光下尤为吸人,指尖轻触杯底她往前一推,“您的酒齐了。”


    男人先是看得一愣,随即开始大声嚷嚷,“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冷淡……”


    “哎哟!”


    听见动静,旁边立即走出一个长卷发女人。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摆手示意女生离开后她转身对酒醉的男人勾唇一笑,“您的艳福可不在这,那姑娘啊,太小啦!”


    回想了下女孩方才的样子,齐刘海,冷白皮,看起来年纪确实不大,男人皱眉,“没成年?”


    “成年倒是成年了。”


    女人话锋一转,“不过呀,不是我们这儿的正式员工,调酒功夫也一般,就一赚外快的大学生。”


    想起女生方才冷脸模样,男人气不打一处来,“靠,就一个临时工她拽什么拽?”


    女人面上虽挂着笑,心里已经开始翻白眼:人不就因为临时工才拽嘛,闯了祸拍拍屁股就能走人,还得留她下来收拾残局。


    想到什么,男人忽然诡异一笑,“要真想来钱快还不简单,你让她晚上来隔壁酒店找……”


    被旁边冷不丁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男人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声音随之戛然而止。


    酒吧晃动的光线打在那人脸上晦明晦暗,男生穿着件黑色冲锋衣,个子很高。额前刘海抓了个造型,直挺挺露出眉眼。


    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眼,视线不自觉落在那眉骨处缀着的两枚银色硬钉,男生眼睑懒懒耷拉着,神色闲散又淡。


    “找谁,你么?”他漫不经心开口。


    面上表情虽没什么变化,眉眼弧度却微微上扬,隐隐透着危险。


    “你…他妈谁啊?”


    一片嘈杂声中男人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女的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气温一低,鼻炎又犯了。吭哧吭哧吸溜吸溜眼睛也跟着不舒服,在这里跟大家私密马赛一下,最近更文频率不太稳定,望见谅o>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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