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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小猫能有什么心眼呢

    第31章


    共牢而食, 合卺而酳。


    楚廷晏与云欢在床上对坐,喜娘笑着捧来两只酒爵,入手冰凉而沉重, 两人各饮一口, 又交给一旁的宫女拿下去。


    饮过合卺酒,喜娘又拿系了红绸的小剪子替两人各剪下一缕乌黑柔亮的头发, 系了收进锦囊里, 放在枕下,方笑吟吟朝两人一礼,缓步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又安静下来,耳畔只听得龙凤花烛燃烧的毕剥声。


    “殿下?”秋霜低声提示道。


    楚廷晏应了一声, 抬脚出去了,云欢人还懵着,被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扶着, 进了湢室。


    四周弥漫着水雾, 温度让人感觉很舒适, 几双手动作轻柔, 慢慢为她解开沉重的簪环。沐浴过后,又换了身寝衣,云欢一身轻松, 从湢室出来, 先是一懵。


    偌大的新房内,除了伺候的宫女外, 竟空无一人。


    楚廷晏呢?去哪儿了?


    “太子妃。”


    秋霜引着她到妆镜前坐下, 黄澄澄的铜镜找出一张娇艳的脸。云欢正要抬头四处望,两个小宫女拿出干净的细麻布,为她擦拭头发。


    天色已晚, 方才沐浴时没有洗头,但不免溅上了些水珠,连发梢些许潮湿的水汽都被一点一滴、温柔细致地擦干。


    等到她彻底擦干头发,穿戴整齐,楚廷晏才回来。


    云欢恍然:原来是给她留了洗漱的空间。


    云欢坐在床边,偷偷拿眼去睃那道身影,过了一会儿,偷看变成直视。


    楚廷晏被她看得摸了把脸:“……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帅。


    不是她没见过世面,实在是今天的楚廷晏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平日里多穿藏青、苍蓝一类的沉色,衣物很少有花哨的,今天的艳色袍服却衬出别样的年轻俊逸,分明还是水灵灵的小鲜肉一枚,就算扔到现代也是很能打的。


    何况他今天喝了两口酒,虽然眼神依旧清明,但脸上带出了点别样的意味,看起来……有点性感。


    烛光下,楚廷晏眉睫浓黑,鼻梁高挺,下颌有沉稳的弧度。外间应该有另一个湢室,他也沐浴过了,衣领松着,顺着喉结往下,能看见带着温热水汽的肌□□壑,线条流畅。


    平时怎么不露出来,实在暴殄天物。


    云欢的眼神不受控制,自己就往该去的地方去了。


    嗯……肌肉线条不错,dokidoki


    心里的坚冰好像突然融化了一点点。


    虽然就一点点。


    “你在看什么?!”楚廷晏哭笑不得。


    云欢这才把视线收回来,这事委实不能怪她,她两辈子加起来年纪也不大,尤其是这辈子,宫中没有男人,只有豆芽菜似的小太监,多久没见到一个眉目俊朗、英姿勃勃的适龄男性了?


    这么一算,她好像也不亏了。


    秋霜轻咳一声,宫女们无声地轻移莲步,纷纷退了出去。


    这一声惊得云欢与楚廷晏如梦初醒,各自匆匆移开目光。


    烛火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楚廷晏深呼吸一下,这才敢把视线落到云欢身上。


    她刚沐浴过,浑身都带着温软的馨香。头发已经散开了,只在脑后随意挽起,因吸饱了水汽,看起来越发黑沉沉的,顺滑地落在耳畔,顺着肩颈向下,那一小片脖颈于是被衬得愈发白皙水嫩,像新剥开的菱角。


    楚廷晏看着她小巧的耳垂,有点想摸一下她的脸,又放下手。


    他走近了一步,看着云欢。


    下一秒,啪的一声,云欢变成了一只猫。


    “你……”楚廷晏下意识低头,从床褥间找到了严丝合缝团成一团的小猫,“你怎么了?”


    云欢装没听见,用爪子在蓬松的被卧上踩了踩。啊,真舒服,还好宫女们都不在。


    “怎么了?”楚廷晏两步过来,就要伸手,“是有什么不适?还是突然变虚弱了?”


    云欢不答,抖了抖耳朵。


    楚廷晏伸手要把她翻过来,云欢被他烦得哇哇叫,两只耳朵都背了过去:“都没有!”


    小猫我好着呢!


    ……


    楚廷晏:“……”


    “你能说话啊?”他面色复杂,最终说。


    云欢正在被褥上自由探索的爪子突然可疑地停顿了一下,之前……她在楚廷晏面前确实是这样表现的来着。


    失策了,要是一直装成不会说话,以后楚廷晏就不能在她变猫的时候烦她了。


    楚廷x晏没同她纠结那些,接着问:“真的没有不适?”


    “没有。”云欢说。


    真的没有,无非就是脸色有点潮红、心跳有点快……嘛。


    谁还不是第一次结婚了,正常的。


    外头或许是听见了“不适”这几句,低声问:“太子、太子妃?”


    “没事。”云欢和楚廷晏同时道。


    秋霜于是没进门,四下里重又归于无声。


    云欢还是怕人进来,一跃而起,又变成了人,着陆的时候歪了一下,赶紧扶着床沿坐直了。


    楚廷晏抱臂哼笑一声,就这样看着她。


    “你看我做什么?”云欢道。


    这人真烦。


    “你说呢?”楚廷晏坐到她身边,放低了声音,“害怕?”


    “没有。”


    害怕是真没有,无非就是有一点……紧张,尴尬,外加无所适从罢了。云欢终于重新抬起眼,瞪了他一眼,乌溜溜的眼珠一闪,被抓个正着。


    楚廷晏睫毛颤了几下,显然也很紧张,但克制得很好。


    他抬手,覆上云欢的手。


    这时好像不需要再说多余的话,动作成了唯一明显的信号,两人面对面坐着,连对方最细微的一丝神情或动作都能察觉到。


    楚廷晏双手捧起云欢的脸,察觉到她轻颤了一下,于是顿了顿,等到云欢平静下来,便低头,试着吮了一下她水红的唇瓣。


    云欢有点发愣。没想到亲吻的感觉……出乎意料的挺好。


    “闭眼。”楚廷晏提示她。


    他低下头,又靠近了一些。


    云欢却没听话,眨了下眼,她的睫毛扫过彼此的眼睛,弄得痒痒的,像是蝴蝶正扇动翅膀。


    楚廷晏唇边带出一点笑意,低头看她,手还捧在她脸上。


    这样近的距离,云欢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睫毛。


    ——天知道楚廷晏一个男人为什么会有这么长的睫毛,好嫉妒,好想剪下来接在自己的睫毛上。


    楚廷晏却没给她这个机会,旋即又吻下来。


    唇瓣相接的感觉很奇妙,像是骤然聚拢了一万只蝴蝶飞在心间,喧嚣而扰攘。所以必须要狠狠地亲吻,不让蝴蝶顺着喉口飞出来。


    云欢无意识地咬住他的唇,楚廷晏嘶了一声,但没后退。


    良久,两人分开。


    云欢还有点晕乎乎的,刚才的蝴蝶还在脑海里作祟,盯着楚廷晏看了一会儿。


    “怎么样?”楚廷晏没有很急,耐着性子最后确认她的感受。


    云欢……云欢倒也不是怕,只是生疏,许许多多她自己也读不懂的情绪汇聚在心里,叫人说不出话来。


    她本能地绷直了脊梁。


    楚廷晏奇异地读懂了,并没再靠近,而是站起身来,自不远处的桌上拿了一把银壶。


    云欢有点好奇,直起身子,明亮的眼底清晰地写着几个字,很好懂:


    这是什么?


    在他手里,那壶显得很小,壶身又窄又长,通体银闪闪的,有精细的雕纹。


    楚廷晏又拿了个寸许的小杯子,将壶中的液体斟进杯中,递给她:“西域的葡萄露,长安的不少女郎也喜欢,喝一点儿。”


    云欢接过来,后知后觉地嗅到了醇厚的酒香。方才的合卺酒是皇后选的,只有清甜的果香,西域的酒果然更烈。


    她试着抿了一口。


    呸,苦的。


    这不就是葡萄酒吗?


    她把脸皱成一团。


    人坏,骗猫喝葡萄酒!


    坏东西!


    “怎么样?”楚廷晏再次确认。


    这种事,总要情愿才好。


    他等着云欢的回答,却听见清清脆脆的三个字:“坏家伙!”


    楚廷晏:“……”


    确实不紧张了,放松得有些过头了,是有点醉了,他失笑。


    云欢却还不停,伸手指他,气势汹汹地说:“你这个坏东西!”


    她平日里对人都一团和气,难得在他面前展露了一点毛茸茸的攻击性,楚廷晏不以为忤,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这也是只有他能看到的一面,只属于他。


    怕她真醉得狠了,楚廷晏伸手要把酒杯拿走,云欢却抬手拦了。


    “我没醉!”她眼神晶亮,清清楚楚地说。


    口齿确实一如既往地清晰,也没大舌头,只是声音比寻常大了些。


    楚廷晏扫了眼门口。外间还有宫女,他倒是不介意,怕云欢明早醒来又要害羞。


    在这短短一瞬的功夫,云欢已经飞速凑过来,就着他的手又轻抿了一口。


    还是辣的,辣得她吐了吐舌头,头上那双耳朵噗的一声,竖了起来。


    云欢伸手就要去摸,楚廷晏握住腕子把她的手拽回来:“嘘,当心点。”


    明知楚廷晏是担心她露馅,一番好意,云欢还是被烦得瞪他:“除了你也没人能看见。烦死了!”


    楚廷晏笑了一下,望着她,只是不说话。


    方才在外头喝了几杯,但他酒量极好,根本算不得什么,明明是清醒的,此刻楚廷晏眼中却似乎酿了深沉的醉意,比夜色更浓稠。


    云欢看他两眼,皱了一下鼻子,轻哼一声。


    “怕我吗?”楚廷晏柔声问。


    “不怕啊,”云欢说,她确实是不害怕,“有时候觉得……你人还挺好的。”


    她讲话没犹豫,声音也清晰,只是更加直来直去,显然是薄有醉意。


    “那喜欢我吗?”楚廷晏握了下她的手,想做提前的宽慰。


    云欢没说话。


    “——不喜欢?”


    云欢摇了摇头,却又不答话了。


    那双清亮的眸子正看着他——只看着他,眼神直白而坦然,毫无遮掩,像是某种无声的诉说。


    人都说酒后吐真言,楚廷晏心头一动,忽然问道:“那……我好还是李晏好?”


    作者有话说:来啦[三花猫头]感谢大家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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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牢而食,合卺而酳。出自《礼记·昏义》


    dokidoki是心动的意思


    第32章


    这人有毛病吧?


    云欢抬头, 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楚廷晏神色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云欢那一点微微的酒意彻底醒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斩钉截铁甩出三个字:“李晏好!”


    “……”楚廷晏显然不死心, “为什么?”


    “因为李晏从来不问我这个问题!”云欢瞪他。


    ……他当时也没机会问啊。


    “如果我当时就知道你把我当成三个人,我会问的, ”楚廷晏磨着牙说, “所以,到底为什么?”


    “再问我就把你给吃了!”云欢伸手打了他一下,“烦死了!”


    哪儿来这么多问题?


    方才那一点点旖旎的气氛就像是烈日下稀薄的露珠,呼一下就散了, 云欢气哼哼瞪着他。


    楚廷晏失笑,不由又靠近了些。


    今天他的脸上像是有磁石……要不就是在眼睛里——难怪他的眼睛颜色这么深呢,云欢一边被吸过去, 一边晕乎乎地想。


    近到两人能感觉到对方唇瓣的温度, 呼吸声响在耳边, 云欢不由自主闭起眼, 等待着羽毛一般的亲吻落下。


    外间忽地响起了声音。


    是城楼上传来的钟声,一下接一下,声音很急。


    云欢一下子睁开眼, 认真听着, 宫中传递信息多用钟声,譬如改元、驾崩、大朝会, 都各自有不同的钟声。


    楚廷晏脸色严肃起来, 站起披衣:“前线有急报。”


    他两步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今夜我若是没回来,你就先休息, 不必等我。”


    外间有宿鸟被惊起,扑扇着翅膀在夜空中吱吱呀呀叫成一片,云欢点了下头,说:“好。”


    楚廷晏脚步匆匆,推门而去。


    *


    “今夜你大婚,怎么也来了?”皇帝眉头微拧,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


    楚廷晏行了个礼,径直进门:“怕耽误了军情。”


    “不在这一时半会儿,你明早过来也来得及。”皇帝虽这么说,却没叫他回去,将手上的纸递给他,信封上还粘了一枚羽毛。


    是前线羽檄,最高等级的军情,十万火急。


    楚廷晏一眼扫过,也渐渐拧起眉头。


    “你怎么看?”皇帝问了他几句前线的事,楚廷晏虽在京几月,到底曾是前线督帅,记忆分明,说起来头头是道。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也赶到宫中,几人就在殿中铺开舆图,点亮烛火,讨论起来。


    外间忽的又传来声音,有人入内禀报:“陛下,有人求见。”


    “谁?”


    如今该来的官员已经全从被窝里爬了起来,齐聚一堂——也没人敢迟到——深更半夜的,还有谁会来?


    还进了宫门!


    “是奚道长。”那内侍低眉垂目道。


    楚廷晏坐直了身子。


    奚长云来了,风尘仆仆,脸上似有倦容。


    他是带着消息赶来的。


    楚廷晏起身要迎,奚长云摆了摆手,先对皇帝一礼:“陛下,可收到了前线的消息?。”


    “是。”


    “臣亦有事要奏x。”奚长云一拱手。


    殿内的烛火晃了晃,又明亮起来。


    *


    “娘子,”秋霜轻步走过来,道:“丹凤宫那边有消息,说您要是没睡的话,娘娘请您去一趟。”


    “啊?”云欢有些意外,距离楚廷晏匆匆离去,不过小半个时辰,是什么事情要让丹凤宫请她过去?


    “是,”秋霜问,“奴婢伺候您梳妆。”


    云欢点了头,被服侍着穿好衣服,匆匆过去。


    到了殿外,莫姑姑居然亲自来迎接:“太子妃别急,娘娘正等着您呢。”


    皇后也没睡,衣衫整齐,整座丹凤宫灯火通明,让人几乎有种现在才是白昼的错觉。


    她要行礼,皇后将她扶了起来,温柔道:“没事,坐。”


    “娘娘,可是有什么事?”云欢带着不确定发问。


    星夜军情,如今整座宫室都被唤醒了,她不能不有些不好的预感。


    “是蜀地来的消息,前线有急报,”皇后倒没瞒她,缓缓地说,“晏儿急匆匆去太极殿议事了,我想着留你一个人,你又是初到东宫,难免不安,东宫人手也不齐整,上下只有你一个主子,因此叫你过来。”


    云欢松了口气,道了声多谢。


    此前只是听到钟声,楚廷晏也只留了含糊不清的一句话,她的确心惊,如今知道了缘由,也就好些了。


    “我这头派人喊你过来,太极殿那头也刚派人来传了话,晏儿可能又要出征,”皇后紧接着说,“你别担心,他年纪虽轻,领兵也有几年了,陛下既然不能亲征,就只有他坐镇前线。”


    皇后又说了几句,都是宽慰的意思,言下之意,怕她听见新婚丈夫要出征,就过分担忧。


    云欢摇摇头,道:“我明白的。”


    她还好,心情与其说是焦躁,不如说是茫然——


    前线到底传来了什么消息,才让楚廷晏这个当朝太子当机立断,要立刻出征?


    蜀地那群人,又闹出什么动静了?


    云欢心底抓心挠肝,越是不知道,越是想知道,但她又要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不能在皇后面前露出过分的好奇。


    因为一个普通正常的太子妃,应当是不会对蜀地那边的事感到过分关心的,更不会了解蜀地的妖怪。


    云欢端正坐着,拿捏着态度,不时看皇后一眼。


    莫姑姑从外头进来,站在门口,静静停住了脚步。皇后扫过去一眼,莫姑姑便道:“娘娘,太子妃,太子殿下求见。”


    “哦?”皇后意外道,“宣。”


    楚廷晏大步进来,先深深一礼,还没开口,皇后便起身道:“行了,我这就去休息,你们在这儿好好说话。”


    云欢赧然直起身子,正要推辞,皇后扫了她一眼,含笑道:“不必多礼,也别害羞,今夜本就该是属于你们两个的,我叫她们都下去。”


    说话间,满殿宫人都无声无息地退至殿外。


    “多谢母后。”楚廷晏朝皇后的方向说了一句,便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你……”云欢开口。


    这时候的楚廷晏变得有点让她认不出来了,外头很冷,他刚从太极殿的方向赶过来,没用肩舆,肩上连件斗篷都没有,高耸的眉宇上覆了层很薄的霜。


    他身上已披了层轻甲,气质肃杀,这时候的他和李晏一点都不像了,硬要说的话,更像那个雨夜里诛杀妖鬼的太子。


    “已定下来了,我亲带一支精兵,快速出征,”楚廷晏低头道,“明天早上就走,去蜀地。”


    “啊?”云欢睁大眼睛,茫然道。


    这么快?


    楚廷晏握了一下她的手,发现是热的,这才放开,接着道:“不用担心我,你安心在宫里待着。”


    “好,我知道,”云欢犹豫一下,又道,“那蜀地……”


    楚廷晏此时却不说话了,望着她笑了一下。


    “你知道多少了?”云欢索性直接问。


    她在宫里学到最有用的一件事,就是和聪明人说话没必要遮遮掩掩,索性挑明。


    ——或者该说,他猜到多少了。楚廷晏这种人天生敏锐,窥一斑而知全豹,给他一点蛛丝马迹,就能推断出许多东西。


    何况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你想问什么?”楚廷晏这次并不凌厉,很有耐心地问。


    “……”云欢沉默了一会儿,“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不想说。”


    问了一句,她就成了和这事有关的人。


    ——哪怕本来就是,但云欢宁愿掩耳盗铃。


    楚廷晏没逼她,直接说:“好。”


    很短的一个字,但是沉稳有力。


    太不真实,以至于云欢有点不敢相信,仍旧以原来的姿势仰头看他。


    楚廷晏却没再多说什么:“先前和你说过,我师父也赶来了,我想让你见一见,也让他替你把个脉,安一安心。”


    云欢还沉浸在刚才的晕眩中,被他领着,步出殿门。


    奚长云是外男,在后宫不便,因此被侍候的人安置在一处宫室里,没有到处乱走。


    见云欢进来,他站起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如有实质,云欢转头看过去,先注意到了他身上的道袍。


    道袍穿得久了,颜色有些灰败,非常丑,但是这式样很熟悉。


    “……道长?”云欢道。


    “若我没猜错的话,你姓云?”奚长云道,“我是北霄派中人,你和我师兄,在当年也算有一面之缘。”


    因是在宫中,他顾忌着隔墙有耳,点到为止,没有说太多。


    云欢肃然下拜,喊了声:“见过师伯。”


    “好,好,”奚长云和蔼道,“我这回来得太急了,许多东西都没带,但还好,上次我回去便翻遍了北霄派典籍。”


    云欢目光灼灼,紧盯着他。


    “我那师兄天纵奇才,他给你的典籍应当没有问题,不过只一面之缘,想必也来不及说太多,”奚长云沉吟片刻,道,“加上我这次回去,在门派的书卷中发现了些新的东西……”


    他须发皆白,脸上有些皱纹,看着却不显老态,反而精神饱满,很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因此说出的话也变得格外可信起来。


    云欢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来,”奚长云说,“我先替你把把脉。”


    云欢伸手过去。


    四下无人,也不用讲究什么男女大防,奚长云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她腕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楚廷晏在一边安静等候,也一言不发。


    万籁俱寂,这短短一瞬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不错,”奚长云终于收回手,开口道,“看来你这些年按照此法修炼,有些效果。若是寻常的半妖,在你这个年纪已经维持不住人形了。”


    “但是……”云欢欲言又止,看了一眼楚廷晏,还是道,“但我这段日子确实感觉越来越虚弱了,还差点突然化成原型,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道长,能不能请您想想办法?”


    奚长云叹了口气:“最终之法,还是要凑齐那方子上的十五样材料。”


    云欢与楚廷晏同时想开口,楚廷晏看了一眼云欢,示意:“你先说。”


    “我已凑齐了十三样了!”云欢急切道,“还剩两样,朱雀喙和旋龟甲。”


    “是十四样,”楚廷晏淡淡纠正她,“朱雀喙已经有了。”


    云欢心头一暖,点点头。


    “旋龟甲在蜀地,”奚长云道,“你放心,若是这次能胜,这一样材料也不难。”


    是这个道理,但现在她的状况还是个未知数,要是运气坏些,在楚廷晏凯旋之前变成了猫……


    剩下的事情她不敢想。


    “别急,”奚长云见云欢眉宇间仍有隐忧,开口道,“我这次来就是为这个。那时候你年龄幼小,因此只能用食物化为妖力,能学的其他法诀也不多,这次,我却带了些其他典籍来,如果你能学会,必定大有裨益。”


    云欢眼见雀跃起来:“敢问道长是什么法诀?”


    她现在就能学!


    头悬梁锥刺股也要学!


    “不急,稍后我便将典籍给你,”奚长云缓缓笑道,“只是以你如今的状况,要修习这些典籍,还有个前提。”


    “你和楚廷晏同属北霄派,也算有些渊源,他和你一样,体内原本也有些特殊之处,”奚长云没说具体是什么,而是说,“若我没猜错的话,有了同样的白玉牌,你们的联系更紧密了,而你靠近楚廷晏的时候,会觉得虚弱感有所减弱,是也不是?”


    “是。”云欢点头,看了一眼楚廷晏。


    奚长云讲解得清楚多了,难怪他能看见她的耳朵,原来是有这层渊源在。


    不过……除了白玉牌,他身上还有什x么特殊之处?


    或者说,因为什么特殊之处,楚廷晏才要带那白玉牌?


    云欢感觉自己触及了正确的思路,又瞥了楚廷晏一眼,眼珠滴溜溜的。


    楚廷晏淡然回视,微微一笑,云欢赶紧收回视线。


    奚长云眼看这一对小儿女打眉眼官司,也不管:“那我就没猜错——你是半妖,身上本就有两股相冲突的力量,只要借他一滴血,就能从他身上借到致阳致纯之气,让你的人族血脉压过妖气。”


    血为媒,于神灵代表力量,于妖鬼代表精魄,而于人类,则代表了一丝玄而又玄的“精气”。譬如道观中常用血食供奉神灵,而道士们施法时,往往需要咬破中指,再掐诀结印。


    “要怎么借?”云欢问,又看了一眼楚廷晏。


    她还没问,楚廷晏已经爽快地说“可以”,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也望着奚长云。


    “不急,”奚长云朝楚廷晏伸出手,“先给我搭一搭脉。”


    楚廷晏依言伸出手,屏气凝神,奚长云半阖眼睑,良久才开口:“可。”


    “从中指取一滴血,”他道,“——其实心头血最佳,但损耗太大,你还要出征,中指的血至阳至纯,可暂代心头血,效果也一般无二。”


    锋利的匕首扎破了手指,一滴血慢慢地沁出来。


    云欢与楚廷晏的两双眼睛都紧盯着那一滴血。


    奚长云却半阖着眼睛,念了句什么咒语,然后迅速掐诀,说了声:“起!”


    那一滴血竟然真的缓缓浮向空中,和她眉眼一般高,不过还隔着些距离。云欢有些紧张,奚长云看向她,沉声道:“闭眼!”


    云欢闭上眼睛,下一秒,奚长云一掌推出,那一滴血缓缓没入她眉心。


    云欢周身一震,又很快平静下来。


    “师父?”楚廷晏见她没睁眼,有些担忧道。


    “无妨,”奚长云一摆手,“给她一点时间调息,你先随我过来。”


    行至门外,奚长云顺手掩上门,又往一边走了几步,楚廷晏不知他要说什么,安静等待着。


    “我方才搭脉,虽你原就气血充沛,但今日格外旺盛,”奚长云望了眼楚廷晏,突兀地换了个话题,“听说你今日新婚?”


    “……是。”楚廷晏低声道。


    “你明日出征,我也不说什么了,等你回来……”奚长云斟酌一下言语,“注意节制,你们毕竟都不是寻常人。”


    “是,”楚廷晏有些发窘,声音压得极低,“徒儿今日并没有……”


    “行啦,”奚长云看着他,了然地笑了,“年轻人。”


    有堵墙隔着,他们二人声音又压得很低,应当不会被里头的人听到,奚长云不欲多说,望了眼关着的门。


    “行了,进去吧。”他拍了下楚廷晏的肩膀,率先往前行去。


    两人进门后,俱是面色如常。


    云欢已经睁开眼,竭力控制着表情。


    她全都听见啦!


    要不说奚道长还是没见过半妖呢,区区一堵墙,怎么能挡住小猫敏锐的听力。


    “我先走了,”奚长云打破沉默,从袖中掏出另一枚式样不同的白玉牌,递给云欢,“典籍都在此处,你先看着,如有不懂就来问我,这几日我都在宫中。”


    “多谢道长。”云欢双手接过玉牌,恭敬道。


    “不必送。”奚长云摆摆手,飘然而去。


    殿中又只剩下两人,云欢对上楚廷晏的视线,有些控制不住的脸红。


    奚道长特意叫他出去,说什么注意节制……她有点不敢往深处想。


    还好,楚廷晏要出征了。


    她有点怅然若失,又有点像是隐隐松了口气。


    楚廷晏先没看云欢,轻咳一声,才道:“没什么不舒服?”


    “没有。”云欢舒展一下手脚,道法果然神妙,她感觉全身上下都有力气多了。


    “那就好,”楚廷晏简短道,“这个拿着。”


    “什么?”


    楚廷晏已经抬起手,将那把通体漆黑的匕首塞进她手上:“这匕首上面刻了禁咒,滴过我的血,不会伤你,万一有紧急的事,可以防身。宫中没有闲杂人等,寻常的事情上,母后可以信任,如果真有紧急的事,又不方便跟任何人说……就拿玉牌给我传信。”


    他没有说得很明白,但云欢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不能和任何人说的秘密,也就只有那一件而已。


    匕首不长,约两指宽,看着非常朴素,刃尖上闪着漆黑的光,云欢摸着匕首狰狞而粗糙的血槽,一时有点发愣。


    “知道了吗?”楚廷晏道。


    “玉牌还能传信?”云欢说。


    “嗯,”楚廷晏抬手,要握住她的手,“别动。”


    双手被男人的大手包裹住,这是种极其不同的感觉,云欢的手温软,而楚廷晏的指腹、虎口都有常年握兵器而磨出的茧,触感温热而粗粝。


    他现在这幅样子,实在是很可靠。


    可靠得令人心折。


    “快放开!”云欢抬头看他一眼,一下又脸色飞红。


    “放开了怎么教你传信?”楚廷晏唇角斜斜勾起一抹笑,“双手握住玉牌,然后心内默念我的名字……就像你现在这样。”


    “我才没有默念!”云欢立刻说。


    转瞬,楚廷晏腰间的玉牌亮起来。


    “对,就是这样。”楚廷晏说。


    她明明是在心里偷偷骂他!


    可惜楚廷晏没再开口,云欢因此没能找到辩驳的机会。


    “有事就用玉牌找我,我那边事忙,未必能及时回复,但玉牌总是随身带着的,闲下来就找你,”楚廷晏又交代一遍,“知道吗?”


    “我才不用玉牌找你呢!”云欢抬头,狠狠瞪他一眼。


    这登徒子!


    楚廷晏也正低头看着她,比起他来,云欢实在太娇小了,腰只纤纤一握,手腕也像是单手就能折断,白生生的脸垂着,让人无端想起水莲花的花瓣。


    他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她的脸。


    “没关系,我来找你。”楚廷晏笑笑,说。


    就在这沉默中,有人轻轻叩门。


    “什么事?”楚廷晏侧头道。


    “殿下,”是个小内侍,细声细气地说,“现下已过子时了,您……”


    “知道了,”楚廷晏语调未变,“出去候着,我马上就来。”


    小内侍退了出去。


    “我这就走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楚廷晏放开手。


    他不是多话的人,就只有这么一句。


    云欢默默地看着他,刚刚在她和奚长云面前,有短短的一瞬,面前人像极了李晏;但他方才赶来,以及对着小内侍说话的时候,又很像太子了。


    李晏话很少,但给人感觉很可靠,底色温柔,但想想,这样的时候太多是在平静的宫中,对麾下自己人,或者对着她;太子强势、果断,而野心勃勃,这是在面对妖怪或者对外的时候。


    都不是他,也都是他。


    或许把这许多面拼凑起来,才构成一个真实而完整的楚廷晏。


    云欢觉得,今天她才多认识了楚廷晏一点。


    室内静悄悄的,楚廷晏没再说话,伸手把云欢的风帽翻起来,免得一会儿路上风吹进去。


    “等我回来,把旋龟甲带给你,等我消息,”楚廷晏说,“走了。”


    他后退两步,目光却一直注视着云欢。


    云欢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正要开口,楚廷晏又突然向前紧走两步,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那吻轻得像羽毛,只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气息一拂而过。


    楚廷晏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


    *


    云欢回到东宫的时候,夜色深沉如墨,外间有隐隐的风声。


    “娘子快睡吧,”秋霜道,“明日还要早起,去见陛下和皇后娘娘呢。”


    也是,云欢困倦已极,看了眼更漏,不由打了个哈欠。


    “太子妃娘娘!”一个候在廊下的宫女忽然站起身,开口道,“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刚才我们都商议着,要使人去丹凤宫找您呢。”


    “什么事?”云欢的困意瞬间没了。


    她刚到东宫一天,能出什么事?


    秋霜扶着她坐下,又给她盖上毯子,退至一旁。


    “东宫附近有一处废墟,似乎被人偷了。”一旁的另一个宫女说。


    “不是此处,是东宫外面,”第一个宫女往墙外一指,“有个偏僻的地方,原先是处亭子的,现下连顶上的砖头都快被偷光了!您看,是不是要请人来修葺一番?”


    “修葺都是小事,问题是谁偷的?”第二个宫女道,“宫禁森严,怎么有人敢跑到东宫附近偷东西。这一处原先是要直接修进东宫里头的,是太子殿下说原先的宫室已足够了,不必太过奢靡,才没用院墙把它给包进去。”x


    云欢恍然反应过来,东宫外头有一面地处偏僻,是至今为数不多没有修葺的宫址。但再偏僻也是宫中,有人敢过来偷东西,这也太胆大包天了些。


    宫禁里头,怕是有内贼。那一处废墟事小,安全事大,楚廷晏不在,她就是东宫唯一的女主人了,因此宫女们来报,听她示下。


    “是啊,娘娘,咱们要不要请羽林过来,加强守卫?”


    几双眼睛都看着她,等着她的回复。


    云欢定了定神,忽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她顺着宫女所指的方向仰头看去,夜晚黑糊糊的,隔着墙看,其实看不太真切,但……宫女指的那一处方向……其实很有些眼熟。


    ……


    真眼熟啊,怎么不眼熟呢?


    她亲自跑到这边来扣金箔来着,后来楚廷晏还带她过来扣干净了剩下的宝石,什么都没剩下。


    楚廷晏这厮,竟然带着她来自己地盘偷东西!


    “呵呵,”云欢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或许……也不是宫中的贼人呢?”


    另一个小宫女低声嘀咕:“那是何等人,难不成会飞不成?身手这样好。”


    “不急,等我明天拜见过父皇母后再说,”云欢镇定地说,“我看也不一定就这么严重了。”


    宫女们叹服:“娘娘果然冷静!”


    先等一等,等我编个理由出来。


    云欢扶着秋霜的手,进了寝殿,换下外衣时不当心碰到了玉牌。


    她将玉牌拿在手里,有心想把东窗事发的事告诉楚廷晏,再狠狠骂他一顿。


    难怪当初楚廷晏带她来的时候一脸有恃无恐,敢情是自己的地盘!


    翻了个身,云欢又把玉牌塞进枕下。


    哼,她才不要联系楚廷晏呢。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今天营养液破1100了,庆祝一下所以发字哦!


    我会努力更新哒!


    *


    说句题外话,我平时比较忙,所以隔很久才会看一次评论,今天看到个捉虫,打开晋江老牛拉破车的后台修了,然后那一章拉回去审了两个小时才放出来……………………吓死宝宝了[裂开][裂开][裂开][裂开]


    所以作者菌可能会攒很久才返回去统一修文,某些不太影响阅读的重要章节就不修了,万一重审锁了就完蛋了[捂脸笑哭]感谢理解[捂脸笑哭]


    第33章


    云欢一夜未睡, 如饥似渴地读完了白玉牌中的典籍,清晨起来,反而神采奕奕。


    要好生谢过奚道长, 她暗自想, 至于剩下的少许疑惑,也要请教他。


    秋霜在床外轻轻掀起帐子:“太子妃, 该起来了。”


    “知道了。”云欢应道。


    梳妆完毕, 桌上琳琅满目摆着朝食,有盘小包子看着不错,云欢挑了一个慢慢吃着,有宫女上来回话。


    大清早, 她的第一件事却不是处理昨夜宫女们所说的“贼人”,也不是去丹凤宫,而是另一件。


    “让她们进来吧。”云欢说。


    虞枝进来, 先朝她拜了一拜, 云欢赶紧扶起她:“这是做什么?”


    虞枝还是坚持行了一礼, 这才在下首坐下:“多谢你了。”


    “这有什么。”云欢看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手上斜挽了个包袱,精气神和以往又不一样,不由得笑起来。


    虞枝是今日离宫, 因她帮着在莫姑姑面前提了一句, 特意来拜谢。


    “当然要谢,”虞枝说, “还有玉兰, 她从宫正司出来也有一些时日了吧?她都说了,多亏你惦记着。”


    “这事还真不能归功于我。”云欢有些赧然。


    因她管不到宫正司,只能和楚廷晏交代一句, 楚廷晏却放在了心上,不仅叫人去宫正司传话,事情落定后还特意让人安排她和玉兰见了一面,玉兰脸色如常,说那十几天自己安安稳稳,众人都礼敬着。


    虞枝看着她,了然一笑。


    “她现在还在休息呢?”云欢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题道。


    “是呢,她这次无辜被牵连,宫中也有安抚,赏赐不少。不过我看玉兰不想出宫,调去了尚仪局任女史,估摸着过几年就能提成女官了。”


    “也挺好。”云欢道。


    各人有各人的路。


    两人又说一通,春兰还想再攒一年钱,去求了莫姑姑,明年出宫;俏儿则去了尚食局任一等宫女,云欢现在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对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都有金帛相赠,虞枝的那一份最厚。


    “行啦,”虞枝说,“我看你如今也是刚到东宫,怎么这么豪气,对谁贺礼都是送两份?又是金银又是别的花头,钱多也不能这么撒呀。”


    “什么两份?”云欢愣了,“我只送了一份呀!”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秋霜眉目不动,弯腰在她耳边低声说:“是太子殿下交代过的,东宫这边出一份礼,算是替娘子还情。”


    云欢反应过来,之前还未成亲,自东宫私库中支的礼,她自然不知道。


    秋霜将礼单子递给她,自东宫出的这一份比较简单,全是金银锞子,她这边则是金首饰和上好的尺素,都署了云欢的名字。


    虞枝沉默一下,笑起来。


    “哎……”云欢想说那点钱,对楚廷晏来说只怕还不够九牛一毛的,又想想他成天忙碌得要命,居然还能细致地把自己交代过的几个人记在心上,也是难得。


    况且就算楚廷晏嘴上淡淡的,她心里也知道,虞枝和春兰出宫,玉兰和俏儿升迁,楚廷晏也一定在背后交代过了。


    这人……也并不是完全冷心冷情。


    “行啦,你今日还有得忙呢,我先走了,”又说几句,虞枝起身告辞,“多谢你。”


    云欢忍不住握了握她的手:“别忘了我。”


    “当然,”虞枝说,“不管在宫里还是宫外,我都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别想那么多。你运道一直好,以后也必能逢凶化吉的,别顾虑那么多,不管什么时候,开心最重要。”


    “那就借你吉言啦。”云欢笑说。


    虞枝走了,云欢忍不住侧头往窗外看,窗外阳光不错,但宫道弯弯曲曲,看不到那个想找的人影。


    希望我们都能幸运。


    “太子妃,”秋霜适时道,“这还有张单子,殿下交代您今天早上看一眼的。”


    “是什么?”


    云欢接过来,就先叹了口气。


    成婚后第二天,照例要去拜见舅姑及家人,虽说楚廷晏不在,但她也得去。今上与皇后育有三子一女,后宫并无嫔妃,人口还算简单,但云欢只见过皇帝与皇后两人。


    楚廷晏倒很贴心,怕她陌生,大致写了三个弟妹的年龄及喜好。


    齐王名楚廷芳,今年十二岁,排行第二;卫王楚廷玉与衡山公主楚廷光是对双胞胎,今年都是六岁。


    应该是担心她紧张,末了还附了一句话:“家中向来和气。三人皆年幼,你为长嫂,不必担忧;若有为难之处,等我回来教训他们。”


    墨迹浓重,笔迹遒劲,大约是昨晚临走前匆匆写就的。


    云欢把这张纸还给秋霜,说:“走吧。”


    要说紧张嘛……其实也不算紧张。


    好吧,其实有一点儿。


    就那么一点点。


    从东宫到丹凤宫并不远,云欢在门外轻轻呼了一口气,莫姑姑含笑迎上来,扶着她的手迈进殿内,大家都已到了。


    皇帝和皇后她是识得的,两人并肩坐在上首,皇帝今日很和气,没有那天的凛然气势。


    两人笑着喝了云欢敬的茶,赠了她一株火红珊瑚与一条玉带,皇帝还笑着说:“晏儿刚成婚就出征,辛苦你了。”


    “多谢父皇、母后。”


    “嫂嫂,该叫阿耶阿娘!”三个孩子中唯一的女孩儿衡山公主插嘴。


    “长嫂说话,不许插嘴。”皇后妙目淡淡扫她一眼,语气温和。


    衡山公主立时安静下来。


    皇后又对云欢道:“你怎么习惯就怎么叫。不过,私下里他们的确是惯了叫阿耶阿娘的。”


    云欢应下,顺势改了称呼。


    皇帝始终一言不发,笑眯眯的,皇后是一贯的温柔语调,看起来两人都并不很难说话,也没有为难她,云欢松了口气。


    再就是三个弟妹了,云欢转过身,看着他们。


    齐王是个俊秀少年,文质彬彬,卫王与衡山公主长得一模一样,是两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三人向她问好。


    “好,来。”云欢从秋霜手上接过礼物,递给他们。


    “哇!”衡山公主道,“嫂嫂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天香阁的扇子!”


    ……她不知道x,礼物是楚廷晏事先准备的。


    云欢保持着微笑,说:“喜欢就好。”


    “嘿嘿,我喜欢,”衡山公主粲然一笑,“谢谢嫂嫂!”


    *


    回了东宫,云欢又见过全体宫人内侍,给他们发了赏钱。人太多,她其实没怎么记住,更没法将名字和脸对号入座,目前只记住了身边的两个一等宫女,分别是秋霜和秋雨。


    昨天那个留守东宫的便是秋雨,她比秋霜矮些,脸庞圆润白皙,观之可爱。


    但此刻,那张白皙的脸却皱成一团:“娘子,咱们东宫外那一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依我看,也不一定是毛贼。”云欢说。


    万一抓贼抓到自己身上,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什么?”秋霜和秋雨一起看她。


    “说不定是闹鬼呢,”云欢镇定道,“宫中一向有些传闻,你们没听过吗?”


    ……


    眼看秋霜和秋雨半信半不信的,云欢不得已,搜肠刮肚,绘声绘色地讲了两个压箱底的鬼故事。


    鬼故事有些效果。


    但是好像过头了。


    秋雨吓得脸色发白,显然想起了前朝老宫人中流传的一些惊悚秘闻,秋霜沉稳些,安慰道:“不妨事的,听说如今宫中有位仙风道骨的道长来访,极灵验的,实在不行,咱们可以请道长来帮忙驱一驱邪。”


    前朝从皇室到民间,都极为推崇术法,宫中也被闹得一团乱。虽说如今官方禁了,但各人私下里,也有继续信的,哪怕不那么信的秋霜和秋雨,此刻也觉得请道长来一次是个好主意。


    至少可以安一安心嘛。


    对哦!


    云欢眼睛一亮,她还想着,如今她一个人身在东宫,到底该怎么联系奚道长,原来还可以通过这个途径名正言顺地联系上他。


    她直起身子,迫不及待,恨不得今天下午就请奚道长过来,然而秋雨摇了摇头:“快到年关了,宫中防备加紧,道长最近忙着查验各个宫门出入口的禁制,这是正事,不好打扰。恐怕最快也要等到下一旬了。”


    “无妨,”云欢摆摆手,“你们都先出去吧,我一个人休息一下。”


    “是。”两人都没有异议,恭顺地退了出去。


    云欢躺回床上,拉好床帐,用右手捏了个诀。


    ——谁说不能亲自出去,就没法光明正大联系上奚道长的?


    也不用派人传话,用猫身出去一趟就可以了嘛!


    空气里啪的一响,一只灵动的小猫自她指尖跃出,抖抖耳尖,用哈欠展览了一下整齐的獠牙,又对着床帐一挥爪子,甩了甩尾巴。


    很好,非常好用。


    这是昨日奚长云教给她的几个新法诀之一,能用法力短暂地凝结出一个如臂指使的分身。这样一来,她人照旧待在宫里,却能用小猫的身体继续走街串巷,在森严的宫禁中穿梭,不必担心被发现失踪。


    真是个好法术,要是能再早点学到就好了。


    但想想,若是没有楚廷晏的那滴血,她的妖力也支撑不起这样的法术。


    这念头一闪而过,云欢不再多想,猫儿用毛茸茸的脑袋顶开床帐,轻轻松松跳上窗口,顺着东宫的墙头翻了出去。


    猫猫大王重出江湖!


    云欢眯着眼睛,长长的胡须一抖一抖,一边在狭窄的墙头用行走,一边感受风的韵律,实在是再惬意也没有了。


    天穹高远,蔚蓝一片,没人知道这只猫就是她云欢,她现在就算想爬到东宫的顶上,把瓦片全都掀掉都可以!


    但现在掀完了淋雨的还是自己(人类版),因此还是不掀为妙。


    可以等楚廷晏回来再掀。


    小猫在墙头上驻足思考片刻,点点头。


    就在云欢用猫身在宫中自由行走、四处探索时,那枚从不离身的白玉牌忽然震了一下。


    云欢神思一下被拉回了东宫,她躺在床上,手边的白玉牌的确在震动,而且还在微微发热。


    她对这法诀还不熟悉,一心不能二用,小猫啪叽一下,从墙上摔了下来,摔了个狼狈的四脚朝天。


    天好高……墙也好高……没人看见吧!太丢猫了!


    小猫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抖抖毛,试图保持若无其事,另一边,云欢将白玉牌拿到眼前,仔细看。


    传来楚廷晏的声音:“云欢?”


    云欢盯着白玉牌看了一会儿:“……是你?”


    “是我,”楚廷晏没听出她的语气,问,“怎么了?北霄派为方便弟子联络,每一枚白玉牌都能相互通信。将玉牌握在手心,心中默念对方的名字即可。”


    让咪摔倒的罪魁祸首找到了!


    云欢恶声恶气:“都怪你!”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来啦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评论[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么么哒


    第34章


    “怎么了?”楚廷晏一阵莫名。


    小猫气哼哼地蹲坐在原地, 尾巴一甩一甩,不是很想跟他讲话。


    谁让他连招呼也不打一声,突然害小猫摔倒的?


    猫猫记仇!


    “有事直接联系我。”楚廷晏没纠结前一个话题, 道。


    “哦, ”云欢顿了顿,决定抛却情绪, 不耻下问, “任意两枚白玉牌之间,都能通信吗?”


    “要彼此相碰过的玉牌才行,不过北霄派原本弟子就不多,现下持有这玉牌的, 应该只有你我两人了,”楚廷晏道,“你想联系奚道长?”


    被他猜到了, 云欢说:“是。”


    “师父很少带它在身上, 说是嫌累赘, ”楚廷晏道, “不过我留了个长随在东宫,叫石启,常去前头宫室跑腿, 你找他传话就行。”


    “好, 知道了。”云欢说。


    “你没有别的要跟我说的了吗?”沉默一会儿,楚廷晏在那边问。


    他应该是正骑在马上, 隐约能听见得得的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 这些嘈杂的声音交错起来,勾勒出一片云欢不曾抵达的时空。唯一的人声有些低沉,因此显得温柔, 话尾那个疑问一般的小钩子并不急迫,但无端勾着人的心。


    “我才不想你!”云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真的吗?”


    “……”


    楚廷晏悠悠笑起来,笑声很低:“但是我很想你。”


    云欢一阵耳热。


    楚廷晏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他才离宫多久,怎么就弄出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意味来?


    蹲在墙根下的小猫尾巴一抖,四肢骤然不受控制起来,往空中一扑,但扑了个空。


    两个路过的宫人面露新奇,驻足停下,指着她议论着什么,小猫赶忙若无其事地舔了舔毛,缓缓消失在了她们的视线中。


    “你……”云欢咬牙片刻,说,“我不和你聊了,还有事呢!”


    说罢,也不等楚廷晏回复,她用手在白玉牌上一抹,匆匆停止了对话。


    云欢手里还握着白玉牌,盯着看了好久,忽而心乱如麻。


    还好,楚廷晏没再尝试联系她,但短短的几句话已经足够搅乱心湖了。


    该怎么对待楚廷晏呢?云欢现在自己都没理清楚头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对楚廷晏是什么想法。有数不清的思绪在心中飘摇着,像从天上飘下的写满字的柳絮,有的张扬,有的隐秘,唯一的共同点是行踪不定。想抓住一缕认真看看,刚一伸手,就呼的一下飘走了。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只有风在轻轻地吹。


    算了,先不想了。


    房间内重又安静下来,小猫继续往前一路小跑,尾巴在空中平举着,一晃一晃。


    ——离了张屠户,还不吃带毛猪了?就算没有楚廷晏的长随,她云欢也能凭自己找到奚道长。


    一定可以!


    哼。


    奚长云住在皇宫前殿,靠近大臣们轮值上朝的位置,她对这一片不是很熟悉,只是很早之前当猫的时候来过两回。


    但时隔太久,许多宫殿遭过兵火,又重新修葺过,叫人不太能认得出来,云欢仰头在重叠的宫道中转了两圈,只看到一模一样的蔚蓝天空和不时飞过的小鸟。她只得选择从墙头爬上树梢,又用爪尖抓紧了树皮,顺着飘摇的树梢持续攀爬,直到登上这一带最高的屋檐。


    站得高看得远嘛。


    小猫把尾巴绕着身体盘了一圈,踩在爪下,神色严肃,一脸正气凛然,两只大耳朵也高高竖起,竭力捕捉着风里传来的每一丝声音,不放过一丁点儿线索。


    她今天一定能找到奚道长的位置。


    忽的,从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有点奇怪的动静,云欢耳尖一动,准确地捕捉到方位,那几簇露在耳道外面的长毛也跟着抖了x抖。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几只麻雀飞了过来,声调活泼而嘈杂,绕着树梢上下翻飞,盘旋了一圈。


    鸟儿?云欢移开视线。她才不是没开灵智的野猫,不会被这些生灵吸引注意力。


    “叽喳,叽喳。”


    从树冠浓密的深处,又传来两声回应,声音平直而机械。


    云欢从屋顶站直了,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瞳孔极具收缩,竖成针一样的细线。


    糊弄鬼呢,真正的鸟根本不是这么叫的!


    至于她为什么会知道……好吧,在云欢本人刚刚适应小猫的灵活躯体,对一切还都充满了好奇心的时候……她的确像只没什么见识的野猫一样扑过鸟儿。


    还失败了。


    她被闻讯而来的一群喜鹊和麻雀绕着圈儿攻击了一通,还狠狠嘲笑了,天知道这群鸟儿都是群居!还特别记仇!


    抢鸟食计划正式失败,云欢也因此发现,作为一只猫,还是进御膳房偷吃更方便,也更安全一点。


    愚蠢的人类比麻雀的反应慢多了。


    这种丢脸的事她当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云欢从此记住了两个知识点:鸟儿大都是群居,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天,麻雀群甚至会收留一些从南方流浪到此,又忘了飞走的鸟儿;鸟儿的鸣叫大都是有意义的,还非常复杂。


    ——那么问题来了,什么鸟会在浓密的树冠里躲藏良久,一声不出,甚至在鸟群到来时,只回应两声机械的鸣叫?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从树冠深处传来的回应还是一模一样:“叽喳,叽喳。”


    麻雀们讨了个没趣儿,又绕着树冠跃跃欲试地飞了一圈。云欢此时已转过头,有只鸟朝这边看了一眼,当即炸毛大叫一声,随后成团的鸟全都飞走了。


    云欢跳到树冠上,身.下的树枝轻摇一阵,待重归平静后,她探头向上看去。


    一只色彩鲜艳的鸟儿停在枝头,仍然一动不动,只紧盯着树下的一处宫室,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


    云欢试着在树干上磨了磨爪子,又拖长声音喵了一声,鸟儿一动不动。


    于是她放轻了力道,用爪垫踩在树枝上,一步步走过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到很近了,那鸟儿才反应过来,本能地原地扇了扇翅膀,但像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控制着,还是定在原地,没有转头。云欢纵身一跃,扑了上去。


    鸟儿被她按在爪下,这一刻,那只鸟原本平平无奇的鸟眼底终于涌现出浓烈的黑气。


    果然有问题!


    好在这只鸟体型很小,本身也未开灵智,承载不了多少妖气,云欢喵了一声,不再犹豫,弹出爪尖,将那股力量压制住了。


    很快,如有实质的黑气寸寸碎为齑粉。


    鸟儿漆黑的瞳眸飞快转动片刻,眼神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试图透过这双眸子往外看一般。


    云欢有种正在被窥视的感觉,无形而强硬的视线直接穿过小猫,生生刺进她眼底,带来一阵如有实质的寒气。


    “原来……是你!”鸟喙张了张,发出嘶哑扭曲的人声。


    对方还没来得及用鸟嘴说下一句话,云欢低吼一声,体内的妖力飞快运转,碾碎了这只鸟与幕后操控之人最后的联系。


    那人只来得及短促地冷笑一声,傀儡妖术便在空中消散为无形。


    片刻后,他走出房间,到了院中,扬声道:“来人,我找到她的踪迹了!”


    院中空无一人,寂静无声,然而呼的一声,从天上飞下一个肋生双翅、全身覆满怪模怪样短毛的人,他在院中单膝跪下,恭声应了声是。


    *


    云欢抓着这只鸟研究了片刻,对方的傀儡术很高明,除去妖法中那一丝熟悉的痕迹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讯息。


    硬要说的话,妖力来源可能在蜀地,但只有一个大概的方位,这条线索本身的价值并不高。


    不过至少,这能回答一点:为什么宫中查禁渐严,每个出入口都布下了法器禁制,却依旧有人族细作能与外界沟通了。


    法器与禁制查不到妖气,因为混入宫中的动物还达不到“妖”这一级别,顶多就是年岁渐长,染上了点模糊的灵气,甚至连灵智都未开。


    对方布下隐蔽的傀儡术,用这些动物当眼睛,监视着宫中的一举一动,获取他们想要的信息。


    ——但楚廷晏已经出征,皇帝与皇后身边也必然有重重暗卫及高手保护,宫中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关注?


    而幕后那人……到底是谁?


    云欢心中升起一个模糊的不详预感,她放开爪子,放那只已经不会再被傀儡术影响的无辜鸟儿离开。


    鸟儿飞速扇动翅膀,声音喧嚣,扑啦啦掉了一地羽毛,很快就赶上刚才飞走的那一团麻雀,和他们一起消失不见了。


    云欢仍盯着下方空荡荡的宫室,一动不动。


    这一处荒无人烟,很少有宫人内侍来此走动,树叶在风中轻轻摇着,过了很久,也没人来打搅这样的静谧。


    蜀地派来的细作一波接着一波,都要进宫,究竟是为了什么?


    该告诉皇后吗?或许先告诉奚道长会更好?


    这两个人在脑海中依次闪过,云欢权衡良久,找不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这种局面下,是坦白,还是隐瞒?


    ……尤其是,对方已经认出她了。她真的该把这事告诉别人吗?


    ……还是,楚廷晏?


    云欢仍在犹豫,却发现手里的白玉牌已经被自己无意中握紧了,然后微微发烫起来。


    “云欢?”玉牌震了一下,随后传出楚廷晏的声音,“怎么了?”


    她一时没答,对面的声音严肃起来:“云欢?”


    “是我,嗯……”云欢像拼积木似地从脑海里拣词说,结果拼得七零八落,“我一个人呆着,想研究一下奚道长昨天给我的典籍,结果不当心把玉牌握在手心里,然后……然后不小心按错了!”


    “哦,”楚廷晏说,“原来是这样。”


    云欢刚松一口气,就听见楚廷晏说:“师父昨天给你的玉牌是另一款,比较旧了,只能储存典籍,没有通讯功能,你是恰好把两块玉牌拿混了?”


    ……这混蛋!


    “还是你也想我了?”楚廷晏调侃的声音很明显,云欢都能想象到他的表情。


    一定是似笑非笑,眼睛微睨,高挺眉骨下,漆黑的睫毛投出明显的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语气却笃定。


    ——对,你不小心拿错了玉牌,还不小心把它紧握在掌心,更不小心念了我的名字。


    云欢第一次编瞎话就惨遭滑铁卢,气上心头,直接道:“那你不也一直把它握在掌心?不然你怎么知道我要联系你!”


    “对,”楚廷晏坦然道,“因为我在想你。”


    “……”云欢说,“你一天很闲吗?我听说带兵打仗的将军都很忙的。”


    “还在赶路,”楚廷晏那边果然还有马蹄声,“我要率先赶到,换马不换人。”


    “哦,”云欢说,“那我不打扰你了。”


    “等等,”楚廷晏道,“还有什么事?”


    果然瞒不过他。


    云欢沉默了半晌,楚廷晏并不催促,也陪着她沉默下来,于是只能听见规律而沉闷的马蹄声。


    又过片刻,云欢终于说:“我在宫中,发现了一样东西……但他们可能也发现了我。”


    “嗯,”楚廷晏道,“我在听。”


    “……所以,先前你们虽排查了一遍人类细作,眼下可能还要排查一遍,”云欢道,“混进来的鸟儿身上有傀儡术,不过味道很淡,可能要用到法器才能查出来。”


    “我知道了,”楚廷晏道,“多谢你。”


    “没事,”云欢无意识地拿手绕着头发,斟酌着语气,“你觉得,我该将这事告诉奚道长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地雷和营养液,么么哒[三花猫头]


    我会很快把男主弄回来的,相信我的进度条[让我康康]


    第35章


    “你要是担心的话, 我来告诉他;或者由你自己来说也可以,看你。”楚廷晏没有停顿太久,很快说。


    云欢犹豫片刻。


    “师父是守口如瓶的人。”楚廷晏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


    “相信我吗?”楚廷晏道。


    不是不信, 只是……终究认识的时间太短。


    他可以相信吗?云欢不知道。


    楚廷晏没勉强她:“罢了, 是我无意中发现的,这当中没有你的事。我去和师父说。”


    “算了……, ”云欢急匆匆打断他, 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我去找奚道长吧。x”


    关于这事,她也想听听奚道长的想法, 或许他是为数不多的,还知道前朝宫中事的人了。


    “好。”楚廷晏说。


    *


    毛蓬蓬的小猫一脸严肃,蹲坐在奚道长身前。


    奚长云勉力保持了面色平淡, 但长长的白胡子忍不住翘了一下:“太子妃怎么亲身来此?叫人来传老身便可。”


    “师伯不必这样客气, ”云欢忙道, “您是长辈, 我是晚辈,我贸然来访,还担心打扰了师伯呢, 您快请坐。”


    她语气语调都和往常一般, 但一只猫口吐人言,这样的场面原本就超乎了想象, 好在奚长云见多识广, 竟真依言坐下,听她讲。


    听着听着,奚长云的面色严肃起来。


    “如此看来……”他抚着胡须斟酌道, “这宫中怕是真有什么不一般。”


    “可会是什么呢?”云欢皱起眉,长长的尾巴拍了拍桌面,不小心将平放在笔山上的一根羊毫震落下来,滴溜溜在桌面滚了一圈。


    云欢一阵心虚,赶紧用尾巴将羊毫圈住,稳稳放回原处。


    好在奚长云似乎没有注意,仍旧拧眉听着。


    “你竟也不知?”奚长云一抬眉,问道。


    云欢摇头:“当年我年纪小,宫里又乱,就算……有什么打算,也不会同我说。”


    “也罢。”


    奚长云心道那样的宫中,云欢能保下一条性命已是大幸了,也不再纠结,自去铺开纸墨,笔走龙蛇起来。


    “你放心,”奚长云道,“我得到消息后,便急急赶至长安,正是为了这桩事,不查出端倪来不会走。”


    “多谢道长。”云欢终于放下心来,似模似样地朝他行了一礼。


    小猫后腿蹲坐,团起两只前爪向前一揖,眼睛亮晶晶的,可爱极了。


    奚长云捻须道:“不必,你这法术使得倒还娴熟,化身竟像只活生生的真猫儿,很有天赋,可有什么疑惑之处?说与我来。”


    云欢就是为请教法诀来的,闻言一喜,接下来几天,她时常向奚长云讨教疑惑之处,奚长云也毫不藏私,云欢顿觉大有进益,忙忙碌碌,也不觉时间快慢。


    一转眼,就是正旦,又是新的一年。


    *


    每逢年节,宫中皆有宴会,群臣齐聚,今年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二个新年,场面越发盛大,云欢坐在上首,被一伙杂耍艺人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伙傩面艺人,面具颜色鲜艳得紧,一会儿抛小球,一会儿吐火。


    楚廷晏不在,她一个人独坐一张长案,正在皇帝与皇后的下首,这位置视野很好,也没人管她,云欢便越发优游,只管看着被人抛个不停的小球。


    有点技痒,要是毛线球就更好玩了。


    她的反应可比那群艺人快多啦,可惜没人看她表演。


    她眼神里不自觉带出点迫不及待,立马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好在除去刚开场的齐贺与祝酒,也没什么别的事要做,更没人会看她。


    不对。


    有道眼神似乎不太对。


    云欢自案上拿了杯酒,以动作为遮掩,缓缓向下看去,果然看见一道眼神。


    薛倚云在下首仰头看她,眼神直白得似乎要燃出火星子来,见她看过来,竟然也不闪不避。


    一个月时间已过,她已解除禁足,从道观回来了。


    云欢坦然回视,姿态平和地回敬。


    她竟然不心虚?!


    薛倚云倏地冒出这个念头,眼神更炽,像是要把人瞪穿,云欢笑了下,自顾转过头去。


    台下气氛欢快,没人注意这小小的眉眼官司。


    薛倚云咣的将酒盏放回岸上,也不去管溢出的几点酒液,仰头道:“启禀陛下,臣女有诗要贺。”


    此时宴已过半,正是酣时,有几名大臣抢上前争着求陛下御笔,有人依次站起来念祝词,也有人在一边拼酒,气氛热烈。


    本朝大防并不严重,只粗略分了男女两边,连一道帘幕也无,之前起来祝酒的也有命妇,薛倚云此举并不突兀。


    皇帝正挥洒御笔,负责行令的宫人不好冷了场子,忙拖长了声音道:“请。”


    薛倚云念了首应景的颂圣诗,忽然道:“方才这节目便是颂本朝盛世,我观太子妃娘娘也一直看着,目光关切得紧,似有所感,不知娘娘可愿分享一二?”


    众人的目光霎时齐齐看过来。


    楚廷晏不在,身为独自留守长安的太子妃,基本没人不长眼地在今晚打扰她,云欢安安静静当小透明的局面霎时被打破了。


    云欢放下酒杯,微笑道:“我才疏学浅,并没有什么要说的。”


    “娘娘太谦虚了,”没等她坐下,薛倚云紧赶着接过话头,“娘娘曾是金尊玉贵的前朝公主,肯定最有感触?新朝至今四海升平,敢问娘娘重回故地,又如何看?宫宴自然是熟悉的,只是不知还有没有熟悉的宫人在了。”


    “——臣女听闻,前朝宫中曾有妖鬼,太子妃娘娘见过么?”


    云欢放下酒杯看她。


    她如何看?


    ——说句实话,云欢对她那个伦理加名义上的皇帝爹没什么感情,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就这么简单。


    但这话却不好公开说,百官中有不少都曾仕前朝,她曾为前朝公主,现为太子妃,若骂了前朝,不少人要离心;要是大夸特夸就更完蛋了,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么?


    她身份敏感,这种话题,能不沾就不沾为好。


    薛倚云以为她是怕了,得意一笑,云欢恰在此时接话:“我那时候还小,自然没有感想,郡主曾是陈朝公主之女,也是金尊玉贵,且那时候已经记事了。想必是见过,且感想比我深?不然也不会时隔多年又专程提起了。”


    此时整座宫殿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薛倚云的脸白了一下。


    云欢不闪不避,看着她。


    她有时候确实想不通,薛倚云到底是怎么想的,总拿着身份来做筏子。


    她有前朝血脉,薛倚云身上就没有么,难道觉得话题不会波及到自己?


    薛倚云浑身轻颤了颤,她确实没想到,按她的想法,太子妃听见隐约的话头不是就该怕了么,也敢直白地同她相争?


    她就不怕皇帝与皇后震怒?


    都是前朝血脉,她薛倚云是真的,太子妃却是假的!


    一定……一定是她蒙蔽了圣上与皇帝。


    云欢却没想这么多,她没太多心计,嘴巴比脑子快多了,当下只想到两个字:


    反弹。


    至于话里含着的隐意……她这时候才想起来,赶紧抬头,向上首看了一眼。


    皇帝已停了笔,皇后接过话头,淡然一笑:“突然想起我十余年前也参加过宫宴,那时我还是国公夫人呢。”


    她并不避讳这个话题,语带随意,众人跟着战战兢兢地笑起来。


    “薛尚书,你如何看?本宫记得,你与陛下还曾同朝为官。”皇后又道。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乍然被点名的薛尚书站了起来,抹去脑门上的汗意,肃然道,“微臣只知道这十年过去,相较前朝,民间安定不少,这都是本朝之功,千年后史家评判,也只凭江山社稷。任谁评说,本朝上承正朔,无愧社稷,这就够了。”


    众皆肃然,举杯相贺。


    “行啦,”皇帝笑道,“今日是正旦,众卿尽兴!”


    场面重又喧嚷起来,云欢喝了口果酒,心情闲适,薛倚云也被一旁的薛夫人强按下去,虽没人明着治罪,但她以后应当是没机会再入宫了。


    奇妙的是,她眼神竟然还是直冲冲的,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察觉到她的目光,薛倚云举杯,冲她遥遥一敬,比了个肯定而清晰的口型:


    冒牌货。


    她是怎么知道的?


    ……或者说,她知道多少?


    云欢周身一震,握紧了酒杯。薛倚云竟然不是冲动,她是有备而来,但几个前朝宫人嘴里模糊的闲话,真能让人信服吗?


    她从何处知道的?


    脑中乱七八糟地转着,云欢总觉得心中有种隐隐的不对。那是种小兽般微弱但敏锐的直觉,如果没有旁的准备,薛倚云应该不会在宫宴上公然发话,这样做太过贸然,也没什么别的好处。


    那就一定是什么动作的前奏了。


    云欢坐在原地想了想,推说头晕,要出去透口气。由秋霜扶着出去,她找了个没人又避风的角落信手一指,一只猫儿跳了出去。


    小猫精神抖擞,几下便跃上房顶,俯视着漆黑的夜色。


    偌大的宫墙像是巨龙沉睡的脊背,飞檐翘角之下,宫人们来来往往,井然有序,在御膳房与正殿之间穿梭,也织成一条长龙。


    不对。


    云x欢眯了下眼睛,飞快在屋顶的瓦片上飞跑起来。


    “新酿的屠苏酒呢?快着些,要先打好了温着,殿上贵人们该祝酒了!”有内侍催促道。


    每年宴上,上到皇帝,下到百官,都要饮一杯新酿的屠苏酒,这是雷打不动的年例,众人皆加快了手脚,总不能让贵人们喝冷酒。


    有个宫人垂着头,揭开盖子,正浑身僵硬地将指尖粉末撒进巨大的酒瓮中。忽然一声巨响,御膳房的屋顶破了个洞,一只猫从天而降。


    那只猫竟然是直冲她头顶而来的!


    宫人还没来得及躲,哗啦一声,猫儿砸破了酒瓮。


    打碎酒瓮、打破盘碟、打翻锅碗……小猫天生就是要打乱一切的!


    御膳房蓦地一片大乱,云欢从地上翻身起来,抖了抖满是酒气的毛。


    有个太监挥舞着酒筛冲过来,一脸愤怒,云欢抬头看了他一眼:人,我就不用你说谢谢了。


    我可是救了全御膳房的命呢!


    太监猛地一扔酒筛,没砸中她,云欢动作灵活地左右一闪,跑了出去。


    思绪回到宴席上,云欢扫视一下四周,终于找到了奚道长的位置。


    奚长云已经辟谷,只略饮几杯酒,不扫兴而已,他位置也不起眼,并没什么人来恭维他。因此云欢一转头,他就及时接收到信号,朝上首微微一点头。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无声无息地掠了出去。


    云欢放下心来。


    奚长云在门外画了个查验符咒,有隐约的法力波动,美酒佳肴从符咒下经过,再流水般送进来,有小内侍到上首,附在皇帝耳边无声无息说了两句什么,皇帝微微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再无人察觉到任何异状。


    宫宴结束,百官各自归家,但皇帝须携重臣与家眷们登上城门,接受百姓恭贺,云欢也在其列。


    这是一年一度的欢宴,长安不设宵禁。


    “嫂嫂!”一行人在簇拥下朝城门的方向走,衡山公主走到她身旁,笑着道。


    天已经彻底黑了,衡山公主毕竟年纪小,眼皮已经开始沉重,不停地一眨一眨。有奶娘跟在她身边,歉意地笑了笑,想抱她起来,衡山公主却拒绝了:“我要和嫂嫂说话!”


    “好,”云欢示意奶娘退下,牵了她的手,哄着她看路边的树,“看,那边有鸟儿!”


    往常鸟儿也该睡了,今夜满宫里都是灯光,因此有鸟儿还在叽叽喳喳。


    衡山公主果然很有兴趣,试着撮唇叫了两声,但距离太远,加上人声嘈杂,鸟群明显对御膳房的方向更有兴趣。


    “哼,我也不理他们了。”衡山公主闷闷转过头。


    云欢失笑,说:“看我的。”


    她也发出两声清脆的鸣叫,满树鸟儿轰然飞起。


    “哇!”衡山公主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嫂嫂好厉害!”


    鸟儿们瑟瑟发抖地绕着树梢飞了两圈,察觉到这边是声音的来源,迅速集体飞走了。


    “嫂嫂,你同他们说了什么?难道是有什么秘诀不成?”衡山公主惊奇道。


    不。他们察觉到我是猫,被我的气息吓跑了。


    这个秘密当然不能告诉她,云欢但笑不语。


    满树鸟儿轰然而去,其实是很惹眼的,那唯独一只立在树冠上不动的鸟儿就更显得突兀而显眼了。


    被施了傀儡术的生灵不好查,只要咒术不发动,就和寻常动物一般无二。


    但只要咒术不发动,暂时无人操控的动物也很容易露馅。


    同样的招数用两次,未免有些太小看她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今天4000字,要求表扬!


    第36章


    云欢素手掩在袖子里, 掐了个决,小猫一溜烟儿跑过来,将鸟扑在爪下。衡山公主远远看见, 新奇极了, 也不顾奶娘拦着,兴奋地说:“那只猫儿真好看!”


    几下兔起鹘落之间, 傀儡术被破, 云欢操控着小猫翘着尾巴在周边巡视几圈,不见其他异状,这才放松下来。


    隔着一段距离,衡山公主仍跃跃欲试:“我能养这只猫儿吗?”


    奶娘忙哄道:“殿下, 这猫儿性子野,还敢捕鸟,恐抓挠伤人, 可不敢叫人抓来。不如报予皇后娘娘, 叫御兽司送驯好了的猫狗来。他们有长毛的巴儿狗, 还有西域来的波斯猫, 都好看极了。”


    “但这只最好看,长尾巴,绿眼睛, 多精神啊!比我见过的其他猫都漂亮, ”衡山公主说服不了奶娘,转头看向云欢寻求支持, “嫂嫂, 你说是不是?”


    云欢:……


    养猫可以,养这只猫怕是不行。


    唯恐节外生枝,她赶紧让小猫翻过宫墙, 消失在夜色中。衡山公主一脸失望,云欢上前哄了两句,总算和奶娘一道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宫墙高大,城门巍峨。


    城楼下张灯结彩,从高处其实看不太明晰,只能看见数不清的人挤成一团。


    “这么多人?”云欢微微惊讶。


    “今日是正旦,大日子呢。”秋霜微微笑着道。


    有内侍拖长了声音,命上下肃静,百姓们仍热切地望着楼上——果然,城楼上开始往下抛金银錁子了!


    一阵欢腾。


    抛洒几轮过后,又有烟火,甚至有命妇也在挤挤挨挨的城楼上悄悄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那绚丽的图案。


    操控猫身的法诀虽然管用,但消耗也不少,云欢这一晚略感困倦,便没往前挤,而是在原地扶了秋霜的手站着。


    皇帝与皇后站在最前,皇后此时回过头来,含笑向她招招手:“过来些。”


    衡山公主也笑,声音清脆:“嫂嫂快过来,别被挤着了!”


    云欢依言上前,衡山公主从奶娘怀中探出头,想和她说悄悄话,城楼上声音嘈杂,云欢侧头细听。


    有个垂着头的宫女上前,双手捧上一只棕黑色的小木盒子。


    云欢见这宫女眼生,不是皇后或衡山公主身边一贯用的人,便问:“这是什么东西?”


    “回太子妃娘娘的话,”那宫女语调恭敬,仍垂着头,“是陈太监让奴婢去拿了金银錁子来,稍后还要再抛。”


    金银錁子的确要抛好几轮,但錁子应该一早全都拿来了,怎么现在还多一盒少一盒的?


    云欢心有疑虑,便没接,秋霜无声地站了过来,挡在两人之间。


    那宫女却直直把盒子往前一递,口中道:“太子妃娘娘——”


    云欢本能地抬手一挡,刚触到盒子,就觉不对。


    衡山公主清脆的童音犹在耳边,砰的一声轰然炸响,盒子四分五裂!


    城楼下的民众还不知情,乍然听见异响,有人惊呼起来,但更多人还在用原处朝前挤,想离得近些、更近些。


    有人发出惊呼。


    城楼上,几个侍卫飞身上前,将一行人护在身后,但盒子的残骸飞向不同的方向,竟在空中燃烧起来。


    那是极其妖异的火焰,泛着靛青的色泽熊熊燃烧,像是猎猎招展的旗。


    有侍卫挥剑抵挡,又有小内侍往来奔跑着打了大盆水来,但毫无作用,相反,一点星火沾上侍卫的衣角,便更为凶猛地燃烧起来,仿佛要吞噬一切。


    侍卫发出狰狞的喊声,就地一滚,周边人赶紧散开,有人拿水来泼,但火反倒越烧越旺。


    这火扑不灭,至少用凡人的方法应对不了。


    有妖气!


    情况紧急,也顾不得许多,奚长云御剑上前,但距离太远,远远便看着一星火焰飞入了人群中,便似油入沸水,炸起一阵惊惶的呼喊。


    侍卫还在嘶吼挣扎,眼看要滚下城楼,底下却挤挤挨挨,前头的人想退,后头的人又朝前挤,进退不得,反而有人摔倒。一个倒了,立马就带倒了周边一片,有人发出无望而惊恐的喊叫声。


    要出大事了!


    正旦新年,皇帝、百官与百姓集聚城楼,此时若是出事,要死伤多少人?


    城楼上放了禁制,但火焰很快将禁制烧穿,奚长云目光一凛,催动法力,手上已经掐好法诀。


    火焰还在空中变幻形状,云欢感觉心口一热,莫名的力量自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说时迟那时快,她一伸手,便有无形的妖力顺指尖而出,顷刻间如臂指使,将火焰缚在空中。


    熊熊燃烧的火像是被囚在了一个极小的空间内,试图狼奔豕突,但怎么也突破不了那层结界。


    这头控制住了,云欢往下一看,腾出另一只手一压,侍卫身上的火立刻听话地熄灭了,再无半点声息。


    “让一让让一让!”


    “邦——邦——”


    有人抬走了奄奄一息的侍卫,有人大声敲锣,在城楼下疏散人群,七手八脚地抓出了被压在最底的人,不过半晌,城楼下又恢复宁x静。


    大部分人仍是掩不住的惊慌,心有余悸,顺着羽林与皇城卫的指引迅速离开,不愿在此过多逗留,也有人忍不住回头,又朝城楼上看了一样。


    云欢这才反应过来,伸手一握,那团火被掐灭了,无声消散在空气中。方才差点引发连环死伤的妖火,竟然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熄灭了,束缚它的妖力像是几条银亮的缎带,划过几条漂亮的弧线,回到云欢体内,一切归于平静。


    但也没那么平静。


    人心惶惶,四处都是目光,无数的目光正在注视着她,云欢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竟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而头顶那对耳朵也在发烫。


    这是妖力过盛,而她险些控制不住的证明。


    有侍卫移步上前,按住了剑柄。


    ——能制住妖鬼的,除去修道之人,也就只有曾误吞槐木丹的楚廷晏一个,而太子妃……


    “她是什么东西?!”薛倚云控制不住自己,嘶声道。


    太子妃不是个冒牌货吗?怎么能打开那盒子,还能制住妖火?难道、难道她是真公主,她是妖?


    一时没人说话,空气中回荡着她的声音。


    “胡言乱语!”奚长云声音雄浑,斥道。


    他在下头巡视,没上城墙,这时候才御剑赶到,在空中淡淡一摆手,有侍卫撤了禁制,放他进来。


    奚长云一指薛倚云:“此人可疑,带下去查。”


    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缚住薛倚云的手。


    短短一会儿功夫,云欢指甲掐进了手心,终于松了口气——她身上那层微妙的淡淡光晕这时才消失。


    虚空之中,似乎有双眼睛正凝视着此处,云欢似有所感,抬头望向无尽的天穹。


    “还挺敏锐。”对方一声冷笑,转瞬消失无踪。


    “将她带下去,”皇帝发话,“回去再说。”


    一行人在侍卫的护送下,缓缓下了城楼。


    *


    薛倚云被两个高壮的侍卫夹在当中,瑟瑟发抖,口里不停呢喃着什么。


    太子妃竟然不是个假货?她竟然不是?


    在道观禁足的日子,她遇见了两个曾在她母亲身边伺候的宫中老人。后来改朝换代,严查前朝宫人,两人趁乱逃了出来,在观中做女冠。


    那两人言之凿凿,说太子妃是个冒牌货!她这才想在大庭广众下揭穿她的!


    啪的一声,她被虚空中的一股力量扇了一巴掌:“蠢货!”


    “要不是你贸然打草惊蛇,在宫宴上挑衅,她怎么会这么早发现端倪?”那声音咬牙切齿道,“要是宫中众人都按计划饮了屠苏酒,侍卫必然不够,云欢饮过酒,势必也不能与我作对。我就能用妖火一网打尽,哪里会有现在的局面?”


    薛倚云吓了一跳,旋即一脸惊喜地抬头:“您就是她们口中说的主人吗?”


    道观中的那两名女冠确实说过,“主人”现在蜀地,有一个大计划,假以时日,必会卷土重来,那时候,她们这些人也算有从龙之功,必定大大有赏!


    薛倚云心一横,便下定了决心。


    富贵险中求,陈朝若不覆灭,她母亲是公主,父亲是驸马,论权势论地位,比如今在本朝依仗着大伯过活要强得多了!


    她曾想过做个镇静娴雅的太子妃,可没人给她这个机会,那还不如搏一搏!


    如今看来,“主人”的力量的确强大,那两名女冠所言不虚,只是不知过程中出了什么差错,才给了她有关云欢的错误信息。


    思及此,薛倚云激动地浑身颤抖起来。


    这样的力量……这样的力量!


    宫中有许多禁制,对方的手却能直接伸到宫城里来,有这样的力量,何愁大计不成!


    她想要地位,要权势,她还想追封母亲为公主,那是她该有的名正言顺的封号。


    对面那人却像是第一次运用此种力量,并不纯熟,玄而又玄的链接中断了,任凭薛倚云如何试探,耳边都再没想起过声音。


    啪的一声,她被扇了一耳光,推进了牢房里:“胡言乱语什么!别乱动,进去!”


    *


    进了室内,仍是一阵难言的沉默。


    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云欢脸上飘,薛倚云的那一声惊叫萦绕在不少人心头: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是人还是妖?


    云欢握紧了手指,之前在体内激荡的妖力总算平静下来,然而耳朵还是痒痒的。


    她不能确定,慌乱之中,有没有人看见那对一闪即逝的猫耳。


    就算没看见——肯定有人看见了那层光晕。


    奚长云却躬身一礼,说自己有事要奏。


    “准奏。”皇帝道。


    “此前在宴上,臣察觉到宫中有人施傀儡术,便急急出去追查,”奚长云道,“谁料对方机敏,一下甩脱了微臣,臣在附近巡查,没跟着一同上城楼,是臣之过。”


    “无妨,”皇帝道,“关于傀儡术,卿可有线索?”


    “傀儡之法与其说是术,不如说是咒,可以事先下好,如若不运行,没人能发现端倪,”奚长云道,“是臣小瞧了他!不过臣已抓着了一只鸟,看是否能施反咒。”


    皇帝点了点头。


    “太子离京之前担忧家眷,曾让臣赠太子妃一枚护身玉牌,能挡大妖全力一击,”奚长云道,“好在方才太子妃随身佩着玉牌,妖火这才退去,说来也是运气。还请太子妃将损坏的玉牌交给臣,由臣来修缮。”


    他轻描淡写,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不重要的话,就这么将云欢的嫌疑抹了,帮忙顶了锅。


    原来不是人的问题,是北霄派的玉牌。


    众皆了然,无形的目光散开了,云欢也松了一口气。


    皇帝点头道:“可。”


    云欢低头一看,腰间的白玉牌果然焦黑一片,她心头出奇,将白玉牌解下,交给秋霜递过去。


    奚长云信手一抹,那片焦黑果然重又变得洁白无瑕,他躬身一礼,将玉牌递还。


    发生了这样的大事,皇帝安抚几句,便叫众人散了,奚长云和几位重臣、将军则留下来,一同商议宫廷防务。


    云欢无意多留,跟着人群走了出去,不多时,一个小内侍跟上来,在她耳边轻声道:“太子妃娘娘,奚道长请您今夜一叙。”


    “知道了,多谢。”云欢道。


    *


    “所以……没事了?”云欢仍然心有余悸。


    “无事,”奚长云安抚道,“这玉牌本就有防身功用,只是北霄派历来避世,后来又渐渐衰落了。凡人没有机缘,因此有这牌子的也没有几个,他们不知晓这其中缘故,自然不会再怀疑你。”


    “但今天这一出,究竟是为什么?”云欢仍有些疑虑。


    “若说你身上的事,就是出手对付那妖火的时候妖力太盛,玉牌为了保护你的人身,被烧得焦黑,”奚长云道,“若是说宫中的事,还待细查。”


    她原先妖力太虚弱,险些控制不住人形;如今妖力又过盛,可真是难以平衡,云欢苦笑。


    她松了口气,很是郑重地离席又谢一遍奚道长,奚长云忙虚扶她起来,道实在不必。


    “廷晏离宫前,特意同我交代过,”奚长云道,“放心吧,我只此一个徒儿。这事除了我们三个,就是天知地知,再没有第四个人能知晓。”


    他多说了两句:“你的处境,当年廷晏也经历过,我当年护着他,如今就会护着你。更别说你是他的妻室了。”


    云欢一直知道两人有师徒之谊,但奚长云乃修道之人,楚廷晏除去“天眼”的天赋,完全就是个凡人,如今奚长云难得开了个话头,她不由得心生好奇,追问道:“敢问道长,他当年又是什么处境?”


    奚长云笑道:“你怎么不自己问他?”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或者下下章让男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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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云欢不解, 还要再问,奚长云却已看出来什么,哈哈一笑:“不好意思问?还是不敢问?”


    云欢红着脸不说话。


    她……好吧, 确实是还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和楚廷晏还不熟呢, 她这人不爱信什么山盟海誓。虽然楚廷晏的确是个好人,两人也成了婚, 但现在, 离“互诉衷肠”好像还有很远的距离。


    奚长云也不迫她,只说:“那也是他的事,我不好贸然说。”


    云欢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顺势换了个话题:“可今夜宫中怎么又多了许多细作, 不是早查过一次吗?是什么缘故?”


    除了薛倚x云,还有几个宫娥内侍,往酒瓮里下药、送来路不明盒子的, 都是他们。


    这些小人物往日在宫里不起眼, 可也因此防不胜防。


    谁会专程提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跑腿内侍?


    可若是那内侍专门负责从御膳房给各宫送饮食呢?


    如果找不出其中缘故……云欢没再往深处想, 只感觉窗外清冷的夜色像覆了一层黯淡的寒霜, 又凄又冷,渗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按说是查完了,”奚长云也拢起眉头, “宫里早彻底清过一回, 从履历上来说,这些人里有旧日宫人, 可也有新进宫的, 和妖族毫无联系。刚才有嫌疑的那几人也都被缉拿下去,宫正司先审了一次,可……”


    “怎么说?”


    “他们极力喊冤, 说自己像是被什么力量无缘无故地控制了,脑子不清醒,混混沌沌地照着半空中的一道声音做事,”奚长云道,“余下的还在查。”


    云欢坐在原处,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听起来,比起是细作,更像是摄魂术。”


    因对面是奚长云,她并没忌讳,痛快地说了自己的推测。


    与傀儡术一般无二,施术者可以远在千里之外,任意操控中了摄魂之术的人,据说曾有魔头能如臂指使,甚至诱使生身父母谋杀亲子。


    当然这只是传言,至于具体效果则因距离远近、反抗程度、以及施术者的具体实力各有不同。


    “是摄魂术,”奚长云点头道,“只是我还在查,不知媒介在何处。”


    但凡施术,均需媒介,按理说宫中有诸多禁制,不可能容妖气存在,这东西到底藏在哪儿,怎么就让皇宫变成了漏风的蚁穴?


    奚长云见云欢仍拧着眉头,宽慰道:“放心吧,咒术受天道限制,不可能为所欲为,摄魂术也不能影响太多。我计划先画清心咒发给宫人,这样就算一时查不出,也能抵御片刻。”


    天行有常,正如奚长云所言,妖法也受天道限制,譬如修为再精深的千年老妖,也不能在没有法器的情况下直接在宫中施法。这是妖与人的界限。


    只是这魔头把傀儡术和摄魂术玩出了花儿来,也够让人头疼的。


    云欢却没缓颊,犹豫片刻,小心地抬眼问:“依道长看,这‘媒介’可能会是什么?”


    “宫中有不少前朝传下来的老物件,可能还是要往这上头查,”奚长云道,“若是师兄在,他还能提些建议,可惜他云游去了——你还能不能想起什么线索?”


    只有两人,云欢没隐瞒,想了想便道:“那时宫中术师的居所,大多在旧年的宫正司附近,后来除妖,不少妖怪的残骸也埋在那附近。再后来的我就不知道了。”


    “好,”奚长云眼睛一亮,点了点头,见云欢还是一脸审慎模样,笑道,“莫担心了,要烦忧的人该是我才对。来,我教你如何控制外溢的妖力,你学会了就回去,大过年的,早些回去休息。”


    *


    蜀地。


    已是冬日,山谷间寒风瑟瑟,北风呼啸着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声音凄厉地回荡在院中。


    寂静的室内传来一声低语:“薛倚云这个蠢货,说什么信什么,果然惹了麻烦。”


    说话之人面上扣了个精铁面具,头顶一双斑斓兽耳,声音又粗又哑。如果被提及的薛倚云在此,一定能听出,这就是传说中那位“主人”的声音。


    他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不过——你又该如何解释呢?真公主?”


    他对着窗外嘲讽一笑,声音很冷:“我真是迫不及待看到那一天了。”


    门外两个伺候的小妖都低着头,没有说话,妖圣此时并不需要他们的回答。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微妙的碎裂声响,妖圣浑身一震,抬头道:“怎么回事?”


    两个小妖童只是在此伺候传话,并无多少妖力,闻声惶恐地抬起头,茫然四顾。


    “废物!”妖圣斥了一句,一挥手,外头光秃秃的山谷与稀疏的树林都像是沙盘上拙劣的画作,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迅速抹去。


    他眯起眼睛,朝远处看去。


    果然,在遥远的某个角落,有结界正在寸寸龟裂。


    先是轻摇,然后是颠簸与晃动,最后,天空仿佛一个可笑的漏斗,从正中裂开来,结界碎片砰地砸在地上,只留一个漆黑的洞。洞口很大,黑黝黝的,仿佛能听见从地底传来的风声。


    “妖圣!”有个生了翅膀的小妖急急飞进来,大声道,“人族那太子不知从哪儿来的消息,率军打过来了!”


    这处秘密洞府被破了!


    妖圣面色遽变:“他不是还在前线吗,怎么到这儿来了?他从哪儿来的消息?!”


    他将洞府秘密设在蜀地的偏远之处,在此遥控着前线与长安诸妖,除去传信的心腹,很少有人知道此处洞府的所在。


    但楚廷晏打进来了。


    他是神仙吗?!


    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妖圣伸手一抓,自空中凝出一杆漆黑的长矛,但外头已传来激烈的喊杀声。


    血、火、兵刃交击……房屋也在寸寸碎裂,妖圣朝外一看,正在碎裂的结界融成雾气,他从雾气中看见了一张英俊而硬朗的脸。


    四目相对,楚廷晏一言不发,伸手从背后一抹,弯弓射箭。


    咄的一声,离弦之箭裹着一层雾蒙蒙的白光,正中妖圣心口,箭尾颤了颤,随后开始燃烧。


    大地从中裂开,空洞的山谷中回荡着痛苦的嘶吼。


    耳边传来欢呼声。


    “胜了!将军胜了!”


    “太子殿下万岁!太子殿下万岁!”


    楚廷晏放下牛角大弓,冷冷地弯唇一笑。


    在这个辞旧迎新的冬夜,蜀地张灯结彩,人族的欢呼声响彻黑夜。


    *


    所以……要不要联系楚廷晏呢?


    回了寝宫,云欢在床上翻来翻去,还是没睡着。


    她拿起手边的白玉牌,看了一眼。


    正旦正是贺岁之时,她还替楚廷晏给奚道长拜年了呢,今夜联系他,也算有些道理……吧?


    云欢犹豫一下,还是用双手握住玉牌。


    玉牌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几无棱角,在手心握了一会儿,就变得温润起来。


    然而过了片刻,那头还是没有消息。


    这也正常,除去最开始赶路的那两天,楚廷晏其实并不是天天联系她。他在前线总领一军,事务繁忙,常要奇袭或夜半行军,有时还增灶减灶,把“兵贵神速”和“兵不厌诈”玩弄到了极致。


    云欢很少打探前线的事,也知道战事正激烈。


    但这可是新年啊,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天,难道他率兵搞偷袭去了?


    也不是没有道理,兵法讲“以正合,以奇胜”,这时机出其不意。楚廷晏的风格一贯变幻莫测,是敌军最头疼的那类将领。


    今夜他能赢吗?


    算了,不想了。


    云欢刚向奚道长学会如何调节体内过于丰沛的妖力,今夜睡不着,索性抛下纷繁的思绪起来打坐,巩固一下。


    调息过后,气息在筋脉中整整流转了两个小周天,云欢重又睁开眼睛,还是没有睡意。


    手边的白玉牌恰在此时亮起来。


    云欢向蒙蒙亮的窗外看了一眼,已经四更天了。


    “云欢?”那头说。


    “是我,”云欢道,“你……怎么样?”


    “很好,你呢?”楚廷晏的回答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是很好就是没问题,要么就是刚打了一场胜仗。


    也不知是他习惯了报喜不报忧,还是此人一贯臭屁。


    “我也很好……”云欢简略把今夜宫里的事说了,末了道,“还要多亏了奚道长。”


    “辛苦你了,”楚廷晏道,“等我带旋龟甲回来,你就不必担心了。”


    云欢哼了一声:“还有多久?”


    “不久了,”楚廷晏的话里带着笑意,“我玩了一出暗渡陈仓,到了妖圣的洞府——他还以为我在前线,往交界处压了重兵。我破了他法相和洞府,他狼狈遁走了。”


    “真的?!”云欢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心间好似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积年的大妖多半已经修炼出了法相,一旦法相被损,则实力大损,甚至可能陨落。


    “嗯,”楚廷晏道,“等我彻底拿下蜀地,再看他真身在何处。”


    妖圣……那个在蜀地搅风搅雨的妖圣终于要死了?


    云欢感到一阵隐秘的兴奋,楚廷晏连叫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怎么了?”楚廷晏道。


    “没事。”她若无其事说。


    “真的?”楚廷晏问,“你就没什么其余的事想问我的?”


    云欢对着白玉牌,看不见楚廷晏的表情,但能想到此时他唇边的弧度一定像个锋利的小钩子,无端使x人心折。


    她心跳乱了一拍,说:“没有了。”


    每个人的秘密都是有限的,问了一个别人的秘密,就要拿自己的一个秘密来换。


    她现在还没那么想知道楚廷晏的秘密。


    “也好,”楚廷晏放过了她,轻轻笑起来,“不早了,我是不是吵醒你了?睡吧。”


    天快蒙蒙亮,而他的声音竟然很温柔:“等我回来再慢慢说。”


    *


    正月十六,殿里的火盆还烧着柏枝。


    刚下过一场雪,窗外还泛着冷意,有些稀薄的阳光斜斜洒进窗内,给砖石镀上一层黄金般的色调。


    青绿的柏叶被在烈火中散发出灼热的清香气味,这是在北方流传已久的年俗,据老人说,柏枝的香气能驱邪祛病,使妖鬼不敢上身,一代又一代的祖辈传下来,直到今天。


    云欢带着衡山公主坐在火堆旁,手中拿了根长长的火箸在铜盆中拨动着,把没烧透的柏枝翻上来,于是鼻端那股清苦的香气就更浓了。


    衡山公主乖乖偎在她旁边烤火,突然瓮声瓮气地出声:“嫂嫂,你知道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吗?”


    “前朝的事,我也不知道,应该快回来了。”云欢说。


    她也没有打探的心思,不是正月,就是二月里,左不过十几天的事,就快了。


    从过年到现在,奚道长一直在满宫里巡视,加上给宫人画清心符咒,忙得一个头两个大,云欢也不好意思去打扰。


    她如今是太子妃,不好大张旗鼓巡视,但能帮着画清心符咒,皇后对后宫管束不严,请安每半个月一次,余下的时间云欢便拿来画咒、修习、用分身在宫里巡查有无被施了傀儡术的动物、以及陪衡山公主玩儿,过得倒也清净。


    比起云欢安稳清闲的日子,楚廷晏在前线日益繁忙,估计又有什么大计,已经几天没有用玉牌联络过她了。


    衡山公主:“快回来了是多久?”


    “不是这个月,就是下个月。”


    “上次我问嫂嫂,嫂嫂也是这么说的,”衡山公主毫不客气地揭穿她,“嫂嫂,我是大孩子了!你不能糊弄我。”


    “……”没留神,两次都拿了一模一样的话糊弄,云欢说,“因为上次前朝来信,就是这么说的。”


    衡山公主有点忧愁地叹了口气:“我好想好想大哥,嫂嫂,你不想他吗?”


    云欢说:“想。”


    衡山公主坐直了,又要问什么,云欢还待用“你是小孩子不懂”的说辞继续糊弄,殿外忽然走进一个人来。


    “怎么,我刚刚好像听见有人说想我?”


    听见熟悉的声音,云欢一下坐直了身子,衡山公主已经欢呼着扑上去,清清脆脆地喊了一声:“呀!大哥!”


    一惊之下,云欢还坐在原地,趴在窗台上的那只猫却一不留神,摔了下来,在光滑的地面上滑出去好远。


    衡山公主一脸惊喜,拉着楚廷晏的袖子回头一指,语无伦次道:“哥哥,快看嫂嫂!我的猫!”


    楚廷晏半揽着衡山公主,原本脸带笑意,正朝云欢的方向看,听见衡山公主一语,却突然微妙地挑了挑眉。


    “你的猫?”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三花猫头]


    包HE的,放心,大家可以去看我专栏之前的几棵树,出道(不是)写文以来还没写过BE


    第38章


    小猫一个激灵, 也顾不上地板打滑,爬起来抖一抖毛,就这么慌乱地跑走了。


    要是仔细看, 还能看见她四爪匆匆忙忙, 差点左前爪踩上右前爪,自己给自己绊一跤, 在梁柱前惊险地急刹车, 转了个方向,飞速跑出殿外。


    空中缓缓飘下一缕猫毛。


    楚廷晏没在看猫,转头看了一眼衡山公主,又看云欢。


    云欢看他一眼, 察觉到有些危险的目光,又把视线收了回来。


    ……你听我解释!


    这事完全是衡山公主一厢情愿,自从那日在晚上看见云欢的猫身, 她就对这只矫健又漂亮的猫儿心心念念。


    云欢这段时日又常常借猫身在宫中巡查, 不当心又撞上衡山公主两回。她年纪小, 眼力却是一等一的好, 云欢连躲在树梢都能被一眼看出来。


    好在衡山公主年纪虽小,却不刁蛮,懂得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 小猫躲了几回, 她便不使人抓了,只是远远看着, 碰到的时候打个招呼。


    小孩子这么懂事可爱, 云欢也不好意思叫人伤心,偶尔会用猫身不远不近地在旁边休息,让衡山公主过个眼瘾。


    一人一猫慢慢有了默契, 衡山公主虽然连一根猫毛都没摸到过,不过一直坚持单方面把这只猫称作“我的猫”。


    皇后和齐王、卫王都笑问过,衡山公主理直气壮地说:“虽然我没养过,但是我第一眼就知道,她和我有缘份。既然有缘份,她就是我的猫,我是她的人。”


    听起来也颇有几分歪理。


    一个称呼而已,云欢随她去了,想也不会有人认真。


    嗯……是应当不会。


    谁知道楚廷晏偏偏回来的这样不巧呢?


    她反应很快,从事发到小猫跑走,不过短短一瞬。


    楚廷晏:“这是你的猫?”


    这话却不是对衡山公主的,是对云欢的。


    衡山公主没反应过来,鼓着脸说:“对呀,就是我的猫。大哥,瞧你把猫儿都吓跑了!”


    楚廷晏笑了,摸摸她的头。


    衡山公主左右看看,看一眼坐着的云欢,又看一眼站着的楚廷晏,突然福至心灵,很机灵地说:“大哥,嫂嫂,我先走了。”


    什么?!


    云欢一转头,还没来得及伸手挽留,衡山公主已经一溜烟跑了,到了殿门前,她回身对云欢做了个古灵精怪的鬼脸,又对宫人们招招手示意,她带来的仆役们也无声无息跟着走了。


    剩下的宫人轻轻笑着,退至殿外,殿内被清空了。


    等等,先别走啊!


    至少给我解释完再走哇!


    云欢坐在原地,感觉脖子都僵硬了几分。


    楚廷晏慢慢走近了,在她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笑问:“我要一个解释。”


    “嗯?”云欢装傻。


    “还能是什么?”楚廷晏道,“谁的猫?嗯?”


    “你看错了吧?”云欢装得比他还惊讶,一本正经地站起来,往窗外那只猫消失的方向一指,“那是宫里的野猫啊!我真人就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怎么还能变成猫?一定是你看错了。”


    云欢睁大了眼睛看着楚廷晏,还眨了两下,一脸不可置信,表情无比真诚。


    唯独一双金黄色的大耳朵很心虚地往脑后贴过去。


    “……”楚廷晏磨了磨牙,冷笑,“云欢。”


    那双耳朵又颤了颤。


    “你当我是傻子吗?”


    云欢本能地有种不详的预感,向后退了一步。


    楚廷晏跟着往前一步,云欢后腰触到了坚硬的窗棂,男人灼热的气息迎面扑来,退无可退。


    “没有啊。”


    “那是当我是瞎子?”楚廷晏气笑了,“你认不清人,我还认不清猫吗?”


    ……


    云欢感觉自己认人脸的能力被羞辱了。


    她也不是完全的脸盲,有时候结合身形、步态、语气和服饰,是能认出来人的!


    “有时候我也是能认得的。”她嘀咕。


    “对,”楚廷晏好整以暇,“就是没认出来我。”


    “你干什么,”云欢小声说,“这是丹凤宫呢。”


    “嗯,”楚廷晏说,“我刚从前头过来,拜见过母亲就急急来找你们,没想到是我来得不巧了。”


    他语气拿捏得很准,最后一句还真带着点微乎其微的失落,像个无意间发现妻子红杏出墙的丈夫。


    这人还开始飙戏了。


    云欢瞪了他一眼,楚廷晏笑起来。


    云欢也笑,伸手推他:“你别闹。”


    当然是推不动的,楚廷晏受了,立在原地没动,反而低头:“嗯?难道不该给我点补偿?”


    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他高挺的鼻梁险险擦过云欢鬓边的一缕碎发,轻得不能再轻的触感叫人心猿意马,气氛顿时暧昧起来。


    楚廷晏沉沉地笑了一声。


    云欢偏过头,换了个方向拿手推他:“活该,谁让你不提前跟我说的?”


    男人的臂膀精悍,她用力便狠了些,下手后才发现不对。楚廷晏倒是还立在原地不动,但云欢嗅到了一丝血腥气。


    “怎么了?”她拧起眉,要低头查看,被楚廷晏捉住了手。


    “嘘,”楚廷晏面色不变,另一只手竖在唇畔,比了个手势,“小伤,我没告诉他们,免得担心。”


    “都裂开了。”


    “那是因为你力气还挺大。”楚廷晏笑x道。


    “滚滚滚,”云欢赶紧跳开,没敢再拿手碰他,“走,那先回去。”


    楚廷晏懒洋洋跟在她身后:“不妨事。”


    *


    嘴上卖了两句乖,楚廷晏却没让云欢看伤口,只说没什么大事,将她赶到屏风后头,自己脱了衣服,解开裹伤的细布,重新上了药。


    室内泛起一点血腥气,隔着一道屏风,云欢把伤药推过去,随口问起前线情况。


    已经尘埃落定,也没什么忌讳的,楚廷晏一一说与她听。


    “攻下蜀地,前线事已大略定了,我就提前赶回来了,”楚廷晏道,“剩下的事有他们在当地收尾。”


    攻下一地后,提拔官吏、重编户籍,都是水磨功夫,楚廷晏主持了个开头,定下规矩,安抚了民心,便带着战利品和一拨人先回京了。


    他是一国储君,本不该离京太久,今上只有三子,剩下两子一个才满十二、一个将将六岁,都未长成,这次派他去前线都很行险。之所以提前回京,没有大肆宣扬,也是怕再有意外。


    不过由楚廷晏自己说来,再惊险的事都显得平淡,他随口说自己是如何拔除妖怪布在前线的法阵,然后从蛛丝马迹中找到妖圣的线索,又是怎么撬开他心腹的嘴,布置了一次奇袭。


    妖圣落败后,余下的妖怪失了主心骨,瞬间树倒猢狲散,难以组织起有力的反抗。


    蜀地能抵抗多年,除去依靠地利,就是凭当地妖怪的暗中相助,如今楚廷晏亲自上阵,一举破了残余的妖族势力,剩下的也就不值一提了。


    “不过有件事儿倒有意思,”楚廷晏抬眼笑道,“那些妖怪原也分两派,一派就是先前宫中细作幕后的主谋,另一派是那妖圣。妖圣后来居上,想吞并所有妖族势力,唔……他也算有些谋略,已经快要成功了。不过遇上了我。”


    云欢追问:“妖圣最后如何了?”


    “法相被破,真身跟着重伤,不知所终了。”楚廷晏系好衣襟,从屏风后走出来,懒洋洋地说。


    云欢听在耳里,却又感觉这声音并不真切,连同心中突然的狂喜一样,都轻飘飘的,让人感受不到重量。


    妖怪最重要的就是真身,一旦重伤,几乎就是陨落的前奏。就算能侥幸修复真身,时间也往往以数百年计,对人类的时间尺度来说太过漫长。


    可能在凡人短暂的有生之年,他都不会再掀起什么风浪了。


    “怎么了?”楚廷晏看出她走神,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云欢没说话,突然抱了一下他。


    楚廷晏眉梢动了一下,安抚地在她背上拍了拍,捡起话头道:“不过他洞府中还是有些诡异之处,不找到他真身躲藏之处,我还是不安心,等师父闲下来,我问一问他。”


    楚廷晏环住她的腰,胳膊收拢,让这个拥抱变得紧密了些。


    云欢脸贴着他胸膛,能听见楚廷晏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说:“好。”


    楚廷晏忽而低笑一声:“这是奖励吗?”


    他顺势将头低下,云欢立刻推了他一把,楚廷晏后退半步,又笑了。


    *


    按楚廷晏的意思,他受伤这事在东宫内部保密,他自己换换药即可,不必大动干戈,但他的想法还没到下午就夭折了。


    奚长云到东宫同他议事,刚说两句,就闻到药味掩盖下的血腥味,楚廷晏一脸若无其事,要将这事随口带过去。奚长云人老成精,岂是能被糊弄过去的,劈手便抓住他胳膊要看伤。


    然后——


    云欢在寝殿都听见了奚长云气吞山河的咆哮声。


    “这是妖族法器弄出来的伤势,是好玩的吗?!”


    “还敢瞒着不说?万一伤口恶化,直接把你这条胳膊砍了好不好哇?”


    云欢到前殿正要劝说,就见楚廷晏趴在榻上,衣衫已经解开了,露出上半身流畅的肌肉线条,奚长云仍站在他身前喋喋不休地骂他。


    他只这么一个徒弟,师徒多年,楚廷晏难得乖顺地垂眸听着。


    奚长云骂累了,冲太医一招手,转头看见云欢,火气又烧起来了:“你也跟这小子一起瞒着?”


    “是我让她不许说的。”楚廷晏张口截断。


    “罢罢罢,我不说了,”奚长云摇头叹气,又用指头隔空狠狠一戳他,“你小子!”


    楚廷晏:“让师父操心了。”


    奚长云骂骂咧咧:“你知道就好!”


    “这伤口虽大,但不致命,能养好,”太医查看过伤口,道,“奚道长不必担忧。”


    奚长云守着太医看完了伤,放心不少,同云欢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他一走,楚廷晏身前的位置空了出来,云欢总算亲眼见到了那道伤口。


    那是右臂上狭长的一条,从右肩一直蔓延到小臂,能从伤口的形态窥见,那柄武器应该十分尖锐。


    而且右肩上靠近脖子的地方还另有一道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阻了一阻,才重新砍下这势大力沉的一道。


    原本是冲着他脖颈去的。


    奚长云说他差点丢一条胳膊,还真不是虚言。


    皇帝和皇后那边也得到了消息,伤药流水似地送过来,几个太医去外头研讨药方子了,殿内只剩两个人。


    “怎么还不走?”因要上药,楚廷晏还保持着趴卧的姿势,头枕在另一条胳膊上,睁开一只眼睛看她。


    “你赶我走吗?”


    “不怕?”


    楚廷晏伤势不轻,云欢被激起的一点同情心没保持多久,就差点消失不见了。


    看不起小猫咪吗?


    小猫咪好歹也是个妖怪。


    云欢瞪他。


    “哦,”楚廷晏侧了侧头,缓慢开口,“明白了,那不如……一会儿你来替我敷药?”


    “怎么敷?”云欢提着裙角坐到榻边。


    “真对我这么好?”楚廷晏笑起来,“还有点不习惯。”


    “毕竟你去了一趟前线。”云欢嘀咕。


    楚廷晏这次出征,除去歼灭蜀地的残余势力,还为了她的旋龟甲。


    嗯,她这是看在旋龟甲的份儿上。


    云欢刻意板着脸问:“说起来,旋龟甲呢?”


    “旋龟甲……”楚廷晏也配合地压低了声音,“你过来些,我怕外面有人听见。”


    云欢坐下后,两人本就是平视的高度,现在云欢又小心看了一眼外头,低头凑得更近了些。


    少女的眼睛又圆又大,眼波如秋水,澄澈而潋滟,有少许碎发蹭在他脸上,痒痒的。


    楚廷晏滚了下喉结。


    “怎么了?你快说啊。”云欢怕有太医或内侍突然进来,又往虚掩着的门口看了一眼,才回过头。


    楚廷晏还是左臂屈起,枕在颔下,以原来的姿势定定看着她。


    已是下午了,然而天光很亮,零星的阳光透过云层,又被薄薄的积雪反射进来,照在两人脸上。


    或许很少有人注意过,楚廷晏睫毛其实很长,阳光斜斜一照,在他眼下投下些许阴影。还有一点小小的阴影横过高挺的鼻梁。


    他眼底很亮,映着她的影子,云欢被他明亮的眼神照得失语片刻。


    就在这瞬间,楚廷晏飞速抬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只有短短一瞬,云欢几乎没感觉到这个吻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何反应。然而她心口飞速跳动,过了片刻,才慢半拍地将手从唇上拿下来。


    手指在发烫,嘴唇也在发烫。


    眼前的人却在微笑。


    “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楚廷晏含笑看了一眼云欢绯红的脸颊,低声说。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


    第39章


    冬日的阳光下, 楚廷晏的睫毛被照成了很浅淡的金色。


    云欢还在怔愣,他轻轻笑起来,语带诱哄:“再亲我一下。”


    “登徒子!”云欢的猫儿眼瞪圆了。


    她手比脑子快, 抬手就要给楚廷晏来一下, 到半空才反应过来,停下动作。


    他到底受伤了。


    楚廷晏没躲, 好整以暇看着她, 挑了挑眉。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两位太医推门进来了。


    云欢转身避到屏风后头,一颗心还在胸腔里头扑通扑通地跳。


    窗外一片薄薄的积雪,反射出炫目的茫茫日光, 叫人眼前白花花一片,看不真切。


    楚廷晏这人……她好像还在生气呢!


    云欢努力回想楚廷晏出征前自己的心境,已经模糊得快要想不起来了。


    人是善忘的动物, 新的印象会轻易覆盖旧的。那时候她心里的许多纠结, 羞涩, 和隐约的怒气, 都像冬日阳光下的积雪,渐渐融化了。


    而这剩下的一池春水被楚廷晏一下搅乱,涟漪不断。


    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的心境。


    两个太医商讨片刻, 提出两个x治疗方案, 斟酌着问他意见。


    “两位医正看着来便好,”楚廷晏道, “不必问我。”


    其中一个年岁长些的太医说了玄而又玄的一串, 大致是第一个方子药性平和,只是要恢复得久些;第二个方子药性更烈,恢复时难免会痛, 不过效果更好。


    “我不怕痛,”楚廷晏道,“无妨。”


    太医放下心:“那就依太子殿下的话,用第二种,我使人熬药来。殿下稍候片刻,还有药需要外敷。”


    “多谢两位医正了。”楚廷晏平稳道。


    两位太医连道不敢,就要告退,楚廷晏伸手虚扶一下,说自己身上不便,就不送了,把两人感动得不轻,走出殿门后,悄声夸赞太子殿下真是平易近人、礼贤下士。


    云欢全听在耳里,心中暗啐,他这时候倒是装得很正经。


    外人走了,她又转出来,满脸写着腹诽,楚廷晏:“有话就说。”


    云欢开口:“太医院那群人无非爱开太平方子,绕来绕去的一长串,你还有耐心同他们来回敷衍。”


    屏风后头又没有凳子,她脚都站麻了!


    可恨室内太安静了,她担心有人听见环佩响声,都不敢动一动。


    “职责而已,”楚廷晏道,“我又何必为难他们。”


    云欢瞄他一眼,楚廷晏还是原样趴着,因一会儿要敷药,没穿上衣,入目是上半身利落的肌肉线条。


    云欢赶忙又收回视线:“我先回去了。”


    “不要旋龟甲了?”


    “你?!”云欢往后跳了一步,很警惕地看着他。


    楚廷晏不说,她还真快要忘了。


    什么再亲一口……这人,羞也不羞!


    楚廷晏笑了,没提之前的话茬,说:“蜀地的确有旋龟,这东西稀罕,只有一只,如今才九个月大。奚道长说要满一年的旋龟才算长成,可以取甲入药,我将它交给信得过的宫人了,养在御兽司,你不放心的话可以去看一眼。”


    云欢眨眨眼,说:“哦。”


    倒也没有那么不放心,楚廷晏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骗她。


    多年等待,一朝如愿。只是这期待已久的最后一样药材就这么轻易地到了手,愿望成真的狂喜突如其来,叫她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只需要再等三个月而已。


    “那……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寝殿了。”最终,云欢说。


    “在东宫,你要去什么地方,还要跟我交代不成?”楚廷晏奇道。


    云欢:“……”


    她本来是想问问楚廷晏要不要自己留下照顾来着,毕竟这道伤还挺吓人的。


    不识好人心!


    楚廷晏没留她,云欢转身出去,迎面碰上那个叫石启的长随,吩咐道:“太子在里头呢,一会儿太医院送药膏来,记得帮他换药。药汤子估计还要熬一会儿才能好。”


    石启恭敬地应了声是。


    回了寝殿已是午后,云欢却没什么睡意,撑着下巴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


    三两棵梧桐已经残凋,只有零星卷曲的枯叶还挂在枝头,临窗的腊梅开了一半,能嗅到沁人心脾的香气。


    腊梅的香气里带着丝丝冷意,云欢此时却只觉得热。


    因楚廷晏解了上衣,方才那间房里的火盆就烧得旺些,但回了寝殿,云欢仍是双颊发烫,一颗心还在胸腔里砰砰地乱跳。


    就好像是——


    楚廷晏的声音还响在耳边。


    她反过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想让这股潮水般涌来的热意退下去。


    但身体有时会违逆人的意志。


    不光身体,野草般疯长的思绪也是。


    枯坐半晌,云欢突然说:“秋霜,跟我出去走走。”


    “啊?”秋霜有些意外,见云欢心意已定,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出门所必须的一切,还给云欢加了件披风,仔细掖好领口。


    秋霜和秋雨跟在身后,天气并不太冷,云欢也没走远,只在东宫附近随意走走,不多时,便走到了之前那处废墟的遗迹上,已经有人清扫过了,土地一片平整。


    “奴婢后来请羽林过来,将剩下的木料都清理干净了,原有的坑也填平了,”秋霜轻声说,“不然一直在东宫附近摆着,也不成个样子。”


    “嗯。”云欢点点头,忽而又在地上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痕迹。


    羽林来清理,只会将废弃的木料搬走、地上的大坑填平,可没有谁会伸爪子的——人也不长爪子。


    但地面上那层新填土的边缘,偏偏有细小的动物爪痕,还不止一处,是后来又被挖开过的。


    很明显被竭力掩饰过,但没有充足的人力,以至于开挖之后再回填,便露了形迹。


    寒风瑟瑟,云欢蹲下,捻了捻土,秋霜阻拦不及,站在一边。


    天寒地冻,这不单是句俗语,冬天的气温低,土都被冻实在了,而动物们都忙着去找食物,要不就是冬眠,不可能有这份挖冻土的闲情逸致。


    ——那就是傀儡术无疑。


    是有谁藏头露尾的,想在宫中挖什么东西?


    或者说,当年究竟是有什么东西被留在宫中了?以至于事隔多年,对方还如此惦记着不放?


    云欢站起来,沉思片刻,秋霜试探着道:“太子妃娘娘……”


    “走,随我去——”


    事关宫禁,这线索不能自己瞒着,云欢决意已下,提起裙角就走。


    “太子妃娘娘、娘娘、咱们去哪儿?”秋雨和秋霜两个小跑着跟在后头。


    楚廷晏应该还在上药,奚长云在宫中巡查,现在不知在哪儿,几个人名在云欢脑子里转了一圈,她说:“丹凤宫。”


    长长的宫道中,云欢越走越快。


    *


    “好,我知道了。”


    云欢微微一惊,抬眼望向对面。皇后意态雍容,笑意微微,也正凝望着她。


    她没有多问一句话。


    云欢眼眶一热,竟然有些感动,她将那一丝不能言说的情绪藏进心底,道:“多谢您。”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皇后笑了,“都是一家人,这就见外了。”


    “嗯。”云欢低头道。


    “晏儿伤势如何了?”皇后换了个话题。


    “尚……尚可。”


    没有到命在旦夕的地步,不过伤也不轻,说没问题有点假,照实说又怕皇后担心,云欢还在犹豫着组织语言,就见皇后微笑起来:“我知道了。”


    这是信了还是没信?


    云欢眨眨眼,恳切道:“我会照顾他的。”


    “无事,”皇后微微笑着,反过来宽慰她,“他是受伤惯了的,心中有数,如果真是大事也不敢瞒着,我不过白问一句罢了。”


    两人又说几句,眼看天色将暗,云欢告辞,皇后也不多留,只让她得闲了和楚廷晏一起过来。


    *


    回了东宫,云欢的第一感觉是不适应。


    殿中多了个人。


    虽说宫殿偌大,但楚廷晏天生就不是个存在感稀薄的人,就算刻意侧头,他也能占满全部的余光。


    快到晚饭的时候,廊下宫人来来往往,楚廷晏已经裹好了伤药,衣衫整齐,借着夕阳半支着腿靠在桌边看文书。


    他单腿屈着,另一腿随意点在地上,伸出去的那条腿要命的长。


    “回来了?”楚廷晏抬眼道。


    “嗯。”云欢择了他对面的榻坐下。


    云欢脸上不再发烧,但还有些不太自然,他却神态自若,好像上午那些事全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楚廷晏都是神态自若的。他周边仿佛自成一个小小的领域,定海神针一般,能将一切游移不定的情绪排斥在外。


    ……不,也不能这么说。


    就算她心神不定,楚廷晏也没干预过什么,更没有“排斥”她的情绪。相反,他像围了一道包容的墙,把云欢的一切情绪都包容在里头。


    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她可以犹疑、可以烦躁,也可以排斥。


    就像在东宫,她有充足的空间和自由。


    云欢思忖片刻,抬起头,见楚廷晏仍一瞬不瞬,凝望着她。


    云欢:“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你好看啊,”楚廷晏答完话,见云欢略有恼意地偏过头,又笑起来,“自家郎君看刚过门的新嫁娘,就算是老学究也不会说什么的吧?”


    “你……”云欢瞪他,“你正经些!”


    “我很正经啊。”


    倒不是说楚廷晏说的话不正经,是他的眼神,似乎带着滚烫的温度,又像是要将人吞吃入腹。


    云欢被看得发窘,强行换了话题:“奚道长来之后,我的确没以前那样虚弱了。”


    “那是好事啊,”楚廷晏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现在……一切正常。”云欢字斟句酌。


    这真是种异常神奇的感觉,多年以来,她一直妖力空虚,每月都险些控制x不住人形;借了一滴楚廷晏的血后,妖力又骤然增多,差点在众人面前露出耳朵。


    唯独正旦那夜之后,身上的异常骤然消失了,一夜之间,妖力没再让她困扰过。


    她终于体会了一把无比正常的感觉,实在令人惊喜。


    要说原因,云欢也猜不出来,只能归功于奚长云教授的法诀立竿见影。


    “我要好好谢过奚道长。”末了,她说。


    “好,”楚廷晏道,“想要什么礼物,自去开东宫的库房安排,不过师父一贯不喜金银俗物,我想想……可以送他几味药材。”


    “能送他两身新衣服吗?”云欢说,“他的道袍上都是洞。”


    她忍好久了!


    每次用猫身跟奚道长面对面说话时,总要忍住伸爪子勾住小洞的冲动。


    楚廷晏一愣,喷笑:“那是御剑赶路所致……这话可千万别让师父听见。”


    “殿下,娘娘,”秋霜在门外道,“现在用饭吗?”


    “叫她们摆饭罢,还在原来那一处,”云欢扬声说完,就要出去,被楚廷晏在桌下扣住了手心。


    “今晚……”他用拇指在她手背轻轻摩挲片刻,慢条斯理地说。


    “什么今晚?”左右无人,云欢压低了声音喝他,“太医说了,你这伤至少要养一个月,晚上想都别想!你单独睡!”


    她张望一下,想着一会儿要跟秋霜说,给楚廷晏单独在寝殿整理出一处床铺,两人分开睡。


    “……”


    一阵沉默,云欢看了一眼楚廷晏,发现他竟然笑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他眨了下眼睛,慢条斯理道,“我是要说,今晚,我们要不要去看一眼那只旋龟?”


    “那就不用了。”云欢飞速抽回手。


    楚廷晏还低着头,面上带笑,云欢再看一眼,发现他眼中含着浓重的调侃意味。


    这人明明就是故意的!


    楚廷晏没说话,伸手往她腰上一扣,云欢惊呼一声,又顾忌着他胳膊上的伤,没真动手推他。


    少女的腰细得只有盈盈一握,楚廷晏单手扣住,收拢了五指。


    “早上的事,我可还没忘呢,”楚廷晏低声说,“亲我一口?”


    “我又没答应你。”云欢想起这事,还是忿怒,忍不住又横了楚廷晏一眼,眼波生动地要命。


    楚廷晏泰然处之,忍不住微笑。


    他又靠近了些。


    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秋雨,她腰上的两枚白玉环相碰,总有细碎轻响。但那轻轻的响声一道门外就止住了,秋霜拉了她一把,脚步声变作两重,一道渐行渐远了。


    云欢敏锐的听力到此为止,她再无心关注殿内或殿外那些细碎的声响,因为耳边只剩嘈杂的心跳。


    楚廷晏吻下来了。


    心跳声如鼓,像是轰然响起来的,没有丝毫预兆,心脏一下、一下,以从未有过的力度在胸中敲击着,像是要竭力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四肢百骸,乃至发梢,都变得酥酥麻麻,哪怕一阵轻风都能带来别样的触感。


    之前只亲过两次,一次是简单的吸吮,另一次楚廷晏只吻了她额头,力道同样轻得像羽毛。云欢头一次知道,亲吻也能这样。


    ……这样的力道,又这样让人沉迷。


    唇先是被吮了一下,然后是试探般的轻舔,楚廷晏和她都没什么经验,云欢分析不出他的动作要领,只感觉他好像一个刚吃到糖的孩子,又像个勤奋刻苦的好学生,一下又一下、持之以恒地试探,想从眼前这处宝藏中挖掘出更多的甜味。


    ……竟然真的能尝到甜味,云欢恍恍惚惚的,脑海中蹦出个荒诞不经的念头——到底是哪里甜呢?


    难道是从心底流淌出的蜜浆吗?


    两个生疏的人以唇舌碰撞在一起,彼此紧.贴着,云欢很快又听到多一重心跳,很容易分辨,比她的要慢,也比她的心跳更沉。


    是楚廷晏的。


    属于楚廷晏的心跳也遵循着他自己的节奏,不由分说地带着云欢的心跳沉稳下来,直到那颗心不在急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心跳声让人沉溺,也让人沉迷。


    楚廷晏突然伸出手,在她腰后一按,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别紧张。”


    “你……我怕碰到你那伤口!”云欢说。


    “你都僵了,”楚廷晏贴着云欢的唇嘲笑她,“我伤的是胳膊,又不是腿。过来。”


    云欢没动,楚廷晏也不勉强她,只是吻得更深。


    这个姿.势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非常亲密无间。


    人在失去视力的时候,总是特别容易感受到风的轨迹,旁边的窗户虚掩着,留了半扇没关,些许凉风从窗扉处流进来,带来清冷的凉意。


    云欢闭着眼睛,却闻到了雪的味道,周遭有些发亮,脸颊却是滚烫的,像突然间被抛进了冰天雪地里,触感变得分外灵敏。


    楚廷晏的鼻尖微凉,在她柔嫩的脸颊上蹭了一下,云欢有一瞬微微的颤栗。


    也不知道楚廷晏是怎么猜到的,他伸出手,啪的一声将身旁虚掩着的半扇窗关严了些,然后握住云欢的下巴,又吻下来。


    两人起先都懵懂,楚廷晏却进步飞速,不知道是怎么学会的,还是突然间无师自通。总之,他越发沉浸,也越发投入。


    云欢的舌尖忽而传来一点温热。


    那触感微乎其微,却不容置疑,云欢一惊,比舌尖反应更快的是牙齿。


    楚廷晏嘶了一声。


    云欢先他一步,尝到了淡淡的血味。


    她浑身一战,一直放在窗外树上的那只分身猫儿掉了下来,很沉重的砰一声,足以证明猫是实心的。


    楚廷晏低低笑了一声:“放它进来吧,在外头不冷么?”


    小猫僵在原地,云欢此刻实在是没有余力去操控它,闭着眼睛装没听见。


    然而她的五感却无法控制地顺着思绪自然流到了那猫儿身上,小猫的眼睛恰好能通过没关严的窗扉看见室内。


    半妖的视力灵敏,隔着不近的距离,殿中的一切都分毫毕现,从夕阳在两人身后投下的长长影子,到楚廷晏拥着她细腰的那只精壮手臂,到衣料上揉出的道道褶皱,再到……


    再到她红得要滴血的圆润耳珠。


    从第三视角,云欢才发现,自己的脸也被染上了夕阳的颜色,然而她双手竟然抵在楚廷晏胸膛上,并未发力,反而紧紧握着他胸前的衣料,都攥出了褶痕。


    比起抗拒,那动作更像是沉迷。


    “躲什么?”楚廷晏坏心地低声道,“你不舒.服么?还是我说错了?”


    他说话时,唇瓣仍碾着云欢的唇,正像是情到浓时的密语,气息和着触感一道渡过去,舍不得让第三个人听见。


    “闭嘴。”云欢说。


    “好吧,”楚廷晏说,“还是让猫进来吧,我舍不得你在外头冻着。”


    雪地里,小猫浑身都炸毛了,像是颗蓬松又圆润的蚕茧。


    第40章


    原来雪落下的时候也是有声音的, 一片一片,沙沙作响。


    云欢第一次听得如此分明。


    不光是落雪声,还有衣料摩擦的声音, 血液在耳鼓中奔涌的声音, 她好像突然开了灵窍,从未听得如此分明。


    良久, 楚廷晏才放开她。


    雪地里的那颗毛栗子抖掉身上的雪, 窜到一旁的树上。


    云欢从他手中抽走自己已经变得皱巴巴的袖口,还没来得及展平,就转身要走。


    “干什么?”楚廷晏伸手握住她的腕子。


    云欢伸手向前一送,啪的一声, 半个手掌就打在楚廷晏下颌上,力道不大,但声音很清脆。


    她没反应过来——楚廷晏竟然没躲!


    然后云欢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猛地抽回手。


    楚廷晏没偏头, 这次也没再拦, 反而笑了一下, 放开了手。


    云欢转身而出。


    秋霜跟上来,问:“太子妃,一会儿就要用饭了, 您发句话, 好教奴婢向下头交代一声,今天的晚饭摆在哪儿?”


    看上去她更想问的是另一句:太子还在殿中, 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叫他们随意, 不拘摆在哪一处,”云欢说,“今晚我和太子分开吃。”


    “啊?”秋霜的声音很疑惑。


    云欢没回答, 在廊下越走越快,她心乱如麻。


    回了寝殿,云欢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铜镜磨得锃亮,光可鉴人,能看见她脸上细微的绒毛,自然,那一层掩不住的飞红也逃不过旁人的眼睛。


    她哀叹一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晚饭用得很清净,楚廷晏不知在哪儿用的饭,总之竟然无声地遵守了她的提议,没有找过来。


    云欢略松了口气。


    宫人们流水般撤x下膳食,云欢拿杨柳枝和清水漱过了口,靠在榻边,眼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黑下来,刚放下的那颗心就又随之提了起来。


    冬日里天黑得早,现下虽才刚酉时,但很快夜晚就要到来。


    楚廷晏是个大活人,他现在不在寝殿,但总会回来的。


    晚上他该睡在哪儿?东宫只有一座寝殿。


    这事不能细想,再一想,云欢脸上就热辣辣的,那些属于新婚之夜的回忆止不住地往上涌。


    何况,刚才……


    天又黑了一层,天空像是吸饱了黛蓝的墨,又黑又暗,隔着层层云朵,一轮圆月朦胧,零星几点小星挂在天边。


    内侍和宫人们流水般捧着一应物事进来了,秋霜走到她身边,温柔细致地弯腰低声道:“太子妃,咱们是不是先布置起来?”


    “布置什么?”云欢抬眼望她。


    “太子今夜……”秋霜有些发急,眼前这位娘娘怎么好像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云欢岂止是不着急,她支支吾吾两声,还没组织出语言,楚廷晏推门进来了。


    他一进门,周边为之一静。


    “先出去,”楚廷晏吩咐一句,淡声道,“我和太子妃说几句话。”


    鱼贯而入的宫人和内侍们便又像流水一般,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殿中只留下两人,烛火轻轻跳动着,云欢肩头轻轻一颤:“你……”


    她视线却止不住地落到楚廷晏精悍的臂膀上,方才靠近的时候,她摸到过,他肩上的肌肉坚实,腰腹却紧致而柔韧,是虎背蜂腰的体型。


    这些都不论,肌肉的手感摸起来……其实很好。


    楚廷晏眼神变深了,藏在阴影里的喉结一滚。


    他有点坏地笑起来:“我怎么了?”


    好似一种重复的来回,自从楚廷晏回宫,两个人颠来倒去,嘴里无非就是这些词。


    但每一次都藏着不同的意思。


    至少这次,云欢能从楚廷晏的眼神里咀嚼出不一样。


    她拒绝思考眼神里带着的暗示,直接说:“你今晚睡哪儿?”


    太医可是说得清清楚楚,至少一个月时间内,两人不宜同房!


    楚廷晏说到一半,却不说了,抱着臂环视一圈。


    卧室是聚气之地,其实不大,一张巨大而沉重的拔步床便占去里间小半,云欢坐在桌边,觉得楚廷晏的存在感简直无法忽视了。


    男人单单只是站在这里,周身的气息就占据了整间卧房。


    “我今晚睡外间。”楚廷晏忽然说。


    “不行,你当时也听着,两位太医都说了……”云欢说到一半,茫然抬头,疑心自己听错了,“啊?”


    “我说,”楚廷晏唇边挂着笑,又慢慢重复了一遍,“我睡外间去吧。”


    云欢莫名觉得自己又被耍了,但楚廷晏一脸诚恳,弄得她有些愧疚:“要不,还是我睡外间吧?”


    这人毕竟受伤了,而且,东宫好像原本也是他的地盘。


    她反倒把人赶到外头去,仿佛是在鸠占鹊巢……这么个形容怪模怪样的,好像不太对——总之,论起来不太好。


    “我睡外间,”楚廷晏却一锤定音,“里间我也没住过,你如今布置得这么好,挪动起来麻烦。我要养伤,东西都放外间。”


    楚廷晏这么一说,好像也有几分道理,云欢应道:“好。”


    她也跟着环视一下周围:这是成婚以来她精心布置的呢,当然看起来舒服!


    拔步床头有两个圆滚滚的隐囊,里头不知道填的是什么,又柔软又舒适,床上还搭了一条长毛绒毯,据说是西域来的物件,最适合小猫埋在毯子里打滚伸爪子。


    窗前的小桌上放了盘颜色鲜亮的水仙,映着窗外茫茫的雪景,贵妃榻上也铺了毛褥子,脚边放了个取暖的薰笼,暖和得让人坐在旁边都想打盹。


    布置得这么好,让她让出来给楚廷晏,还真有些舍不得。


    楚廷晏却没再看卧房里的家具,视线转而落在她身上。


    女儿家的布置,果然和他有些不同,卧房里处处都是绒毯,毛茸茸、软绵绵,整个房间的色调都变得温柔起来,叫人想起四个字,软玉温香。


    若是意志力稍有不坚定的人,定要一头栽在这温柔窟里,无心再惦记外头的风云变幻。


    便是他,看见云欢俏生生坐在桌边,也不由得心头一软。


    美人以手支颐,手边放了只毛茸茸的卧兔儿,身上穿着件葱绿的薄袄,袖口镶了白生生的兔毛,衬得人肤白胜雪,唇红齿白,脸上的神色便越发分明起来。


    云欢通身的装扮和房内的布置都是统一的,他甚至能猜想到,平日里她在桌边坐着坐着,就会无意间歪倒在一旁的贵妃榻上,将两只绣鞋横七竖八地一踢,伸手揪了毯子往身上一搭。又或者,偶尔四下无人,云欢索性就变成一只猫儿,灵巧地在床榻间跳跃片刻,然后将自己团成一团,偎在手炉旁。


    这是她的小天地,而他得窥一角。


    这样的布置全是随了她的兴致,而比宫中统一制式的墙壁与桌椅要有生活气得多了。


    楚廷晏唇角一勾。


    云欢忽然轻咳一声。


    她被楚廷晏的眼神看得发毛,没经过事的少女并不能准确解读其中的准确含义,只本能觉得那双眼睛又黑又暗,里头蕴着沉沉的流光,像是水深里藏着火热。


    楚廷晏将目光移到她身上,正撞上云欢的视线,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明摆着写了几个大字:


    你怎么还不走?


    既然都定下来了要睡外间,还在这里耽搁什么?


    楚廷晏没说话,笑了。


    云欢微愠,就听见楚廷晏说:“外头还在布置,我这就出去。”


    哦,好像也是。


    果然,过了一会儿,秋雨轻轻来叩门,楚廷晏便抬脚跨过门槛,没忘了给她虚掩上门。


    云欢顺着虚掩的门缝往外瞧了一眼,外间布置得整齐一新。


    她放下心来,闲翻了两页书,桌上的同心如意香篆烧了小小一截,秋霜进门了。


    “又有什么事?”看了一会儿书,云欢就斜靠在了贵妃榻上,这会儿声音有点懒懒的。


    秋霜问:“娘娘,今夜您预备何时洗漱?”


    “洗漱?”云欢一下坐了起来,也顾不上东一只西一只的鞋了,劈头就问。


    “是啊,”秋霜有点意外,还是循规蹈矩地垂目答道,“要不今儿还是早些,天黑得早了,晚间也越发冷了。”


    东宫里修了湢室,银炭烧得很暖,冬日里也能每日洗漱,云欢习惯了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再上床,她倒不是因为这个惊讶,只是——


    东宫里只有这一处寝殿有湢室,虽说修了两个,但也是并在一处的,只是两头各自有出口,中间隔了堵厚实的墙。


    而楚廷晏在外间。


    从里间去洗漱,外间是必经之路。


    云欢咬了咬手指,又往外看了一眼,没听见什么声响,脑海里的回忆却不受控制地闪现在眼前,全都是关于新婚那一天的。


    一粒水珠流经楚廷晏的下颌,又跟着绕到他凸出的喉结,然后顺着向下,流淌到凹陷的脖颈,再到锁骨之上,水痕潮湿,宛然如在眼前。


    云欢一挥手,像是要把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自己脑海里赶出去。


    她不说话,秋霜也不言不语,很安分地等在一旁,没有出言催促。


    过了半晌,云欢终于开了口,道:“走吧。”


    趁着天还没彻底黑透,干脆先出去,如果拖到深夜,就真的太暧昧了。


    踏出门前,云欢站在屏风后头调整了半天表情,才倏地推开门。


    外间空荡荡的,很安静,没有一个人影。


    楚廷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避了出去。


    她站在原地,像是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左右看了一圈。


    楚廷晏的卧室布置很有他的个人风格,轩敞、冷淡,细微处又透着气度高华,墙角的香炉里熏着很清淡的香,云欢闻不出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好闻。


    接下来几天,云欢留意观察下来,楚廷晏总会在晚上的某个固定时间消失,一个时辰后再回来,就像是专程给她洗漱留出的时间。


    云欢没有说过什么,两人心照不宣。


    只是……不知道楚廷晏是何时洗漱的,难道都是等她睡下后?


    云欢躺在床上,有些困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又是一夜无梦。


    *


    翌日,楚廷晏去前朝议事,云欢没什么事,又到那处废墟的原址绕了一圈。


    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和那日一样,然而云欢总有种莫名的直觉,像是什么东西越来越不对。


    她绕着废墟走了两圈,终于在周边察觉到一点隐蔽的气息,她说自己要随意走走,让秋霜与秋雨x不必跟着,顺着气息,一路走进一片梅林。


    这是东宫外的梅林,紧挨着围墙,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很是清净。


    云欢一脚踩下去,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


    “谁?”云欢扬声道。


    “公主,久违。”


    远处是低低的笑声,对方笑完了,又开口:“公主,与其困在宫中,何妨随我南下?”


    “——鱼翔浅底,龙困浅滩,我是真心为公主叹息。”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营养液,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