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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小猫能有什么心眼呢》 第31章
共牢而食, 合卺而酳。
楚廷晏与云欢在床上对坐,喜娘笑着捧来两只酒爵,入手冰凉而沉重, 两人各饮一口, 又交给一旁的宫女拿下去。
饮过合卺酒,喜娘又拿系了红绸的小剪子替两人各剪下一缕乌黑柔亮的头发, 系了收进锦囊里, 放在枕下,方笑吟吟朝两人一礼,缓步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又安静下来,耳畔只听得龙凤花烛燃烧的毕剥声。
“殿下?”秋霜低声提示道。
楚廷晏应了一声, 抬脚出去了,云欢人还懵着,被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扶着, 进了湢室。
四周弥漫着水雾, 温度让人感觉很舒适, 几双手动作轻柔, 慢慢为她解开沉重的簪环。沐浴过后,又换了身寝衣,云欢一身轻松, 从湢室出来, 先是一懵。
偌大的新房内,除了伺候的宫女外, 竟空无一人。
楚廷晏呢?去哪儿了?
“太子妃。”
秋霜引着她到妆镜前坐下, 黄澄澄的铜镜找出一张娇艳的脸。云欢正要抬头四处望,两个小宫女拿出干净的细麻布,为她擦拭头发。
天色已晚, 方才沐浴时没有洗头,但不免溅上了些水珠,连发梢些许潮湿的水汽都被一点一滴、温柔细致地擦干。
等到她彻底擦干头发,穿戴整齐,楚廷晏才回来。
云欢恍然:原来是给她留了洗漱的空间。
云欢坐在床边,偷偷拿眼去睃那道身影,过了一会儿,偷看变成直视。
楚廷晏被她看得摸了把脸:“……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帅。
不是她没见过世面,实在是今天的楚廷晏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平日里多穿藏青、苍蓝一类的沉色,衣物很少有花哨的,今天的艳色袍服却衬出别样的年轻俊逸,分明还是水灵灵的小鲜肉一枚,就算扔到现代也是很能打的。
何况他今天喝了两口酒,虽然眼神依旧清明,但脸上带出了点别样的意味,看起来……有点性感。
烛光下,楚廷晏眉睫浓黑,鼻梁高挺,下颌有沉稳的弧度。外间应该有另一个湢室,他也沐浴过了,衣领松着,顺着喉结往下,能看见带着温热水汽的肌□□壑,线条流畅。
平时怎么不露出来,实在暴殄天物。
云欢的眼神不受控制,自己就往该去的地方去了。
嗯……肌肉线条不错,dokidoki
心里的坚冰好像突然融化了一点点。
虽然就一点点。
“你在看什么?!”楚廷晏哭笑不得。
云欢这才把视线收回来,这事委实不能怪她,她两辈子加起来年纪也不大,尤其是这辈子,宫中没有男人,只有豆芽菜似的小太监,多久没见到一个眉目俊朗、英姿勃勃的适龄男性了?
这么一算,她好像也不亏了。
秋霜轻咳一声,宫女们无声地轻移莲步,纷纷退了出去。
这一声惊得云欢与楚廷晏如梦初醒,各自匆匆移开目光。
烛火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楚廷晏深呼吸一下,这才敢把视线落到云欢身上。
她刚沐浴过,浑身都带着温软的馨香。头发已经散开了,只在脑后随意挽起,因吸饱了水汽,看起来越发黑沉沉的,顺滑地落在耳畔,顺着肩颈向下,那一小片脖颈于是被衬得愈发白皙水嫩,像新剥开的菱角。
楚廷晏看着她小巧的耳垂,有点想摸一下她的脸,又放下手。
他走近了一步,看着云欢。
下一秒,啪的一声,云欢变成了一只猫。
“你……”楚廷晏下意识低头,从床褥间找到了严丝合缝团成一团的小猫,“你怎么了?”
云欢装没听见,用爪子在蓬松的被卧上踩了踩。啊,真舒服,还好宫女们都不在。
“怎么了?”楚廷晏两步过来,就要伸手,“是有什么不适?还是突然变虚弱了?”
云欢不答,抖了抖耳朵。
楚廷晏伸手要把她翻过来,云欢被他烦得哇哇叫,两只耳朵都背了过去:“都没有!”
小猫我好着呢!
……
楚廷晏:“……”
“你能说话啊?”他面色复杂,最终说。
云欢正在被褥上自由探索的爪子突然可疑地停顿了一下,之前……她在楚廷晏面前确实是这样表现的来着。
失策了,要是一直装成不会说话,以后楚廷晏就不能在她变猫的时候烦她了。
楚廷x晏没同她纠结那些,接着问:“真的没有不适?”
“没有。”云欢说。
真的没有,无非就是脸色有点潮红、心跳有点快……嘛。
谁还不是第一次结婚了,正常的。
外头或许是听见了“不适”这几句,低声问:“太子、太子妃?”
“没事。”云欢和楚廷晏同时道。
秋霜于是没进门,四下里重又归于无声。
云欢还是怕人进来,一跃而起,又变成了人,着陆的时候歪了一下,赶紧扶着床沿坐直了。
楚廷晏抱臂哼笑一声,就这样看着她。
“你看我做什么?”云欢道。
这人真烦。
“你说呢?”楚廷晏坐到她身边,放低了声音,“害怕?”
“没有。”
害怕是真没有,无非就是有一点……紧张,尴尬,外加无所适从罢了。云欢终于重新抬起眼,瞪了他一眼,乌溜溜的眼珠一闪,被抓个正着。
楚廷晏睫毛颤了几下,显然也很紧张,但克制得很好。
他抬手,覆上云欢的手。
这时好像不需要再说多余的话,动作成了唯一明显的信号,两人面对面坐着,连对方最细微的一丝神情或动作都能察觉到。
楚廷晏双手捧起云欢的脸,察觉到她轻颤了一下,于是顿了顿,等到云欢平静下来,便低头,试着吮了一下她水红的唇瓣。
云欢有点发愣。没想到亲吻的感觉……出乎意料的挺好。
“闭眼。”楚廷晏提示她。
他低下头,又靠近了一些。
云欢却没听话,眨了下眼,她的睫毛扫过彼此的眼睛,弄得痒痒的,像是蝴蝶正扇动翅膀。
楚廷晏唇边带出一点笑意,低头看她,手还捧在她脸上。
这样近的距离,云欢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睫毛。
——天知道楚廷晏一个男人为什么会有这么长的睫毛,好嫉妒,好想剪下来接在自己的睫毛上。
楚廷晏却没给她这个机会,旋即又吻下来。
唇瓣相接的感觉很奇妙,像是骤然聚拢了一万只蝴蝶飞在心间,喧嚣而扰攘。所以必须要狠狠地亲吻,不让蝴蝶顺着喉口飞出来。
云欢无意识地咬住他的唇,楚廷晏嘶了一声,但没后退。
良久,两人分开。
云欢还有点晕乎乎的,刚才的蝴蝶还在脑海里作祟,盯着楚廷晏看了一会儿。
“怎么样?”楚廷晏没有很急,耐着性子最后确认她的感受。
云欢……云欢倒也不是怕,只是生疏,许许多多她自己也读不懂的情绪汇聚在心里,叫人说不出话来。
她本能地绷直了脊梁。
楚廷晏奇异地读懂了,并没再靠近,而是站起身来,自不远处的桌上拿了一把银壶。
云欢有点好奇,直起身子,明亮的眼底清晰地写着几个字,很好懂:
这是什么?
在他手里,那壶显得很小,壶身又窄又长,通体银闪闪的,有精细的雕纹。
楚廷晏又拿了个寸许的小杯子,将壶中的液体斟进杯中,递给她:“西域的葡萄露,长安的不少女郎也喜欢,喝一点儿。”
云欢接过来,后知后觉地嗅到了醇厚的酒香。方才的合卺酒是皇后选的,只有清甜的果香,西域的酒果然更烈。
她试着抿了一口。
呸,苦的。
这不就是葡萄酒吗?
她把脸皱成一团。
人坏,骗猫喝葡萄酒!
坏东西!
“怎么样?”楚廷晏再次确认。
这种事,总要情愿才好。
他等着云欢的回答,却听见清清脆脆的三个字:“坏家伙!”
楚廷晏:“……”
确实不紧张了,放松得有些过头了,是有点醉了,他失笑。
云欢却还不停,伸手指他,气势汹汹地说:“你这个坏东西!”
她平日里对人都一团和气,难得在他面前展露了一点毛茸茸的攻击性,楚廷晏不以为忤,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这也是只有他能看到的一面,只属于他。
怕她真醉得狠了,楚廷晏伸手要把酒杯拿走,云欢却抬手拦了。
“我没醉!”她眼神晶亮,清清楚楚地说。
口齿确实一如既往地清晰,也没大舌头,只是声音比寻常大了些。
楚廷晏扫了眼门口。外间还有宫女,他倒是不介意,怕云欢明早醒来又要害羞。
在这短短一瞬的功夫,云欢已经飞速凑过来,就着他的手又轻抿了一口。
还是辣的,辣得她吐了吐舌头,头上那双耳朵噗的一声,竖了起来。
云欢伸手就要去摸,楚廷晏握住腕子把她的手拽回来:“嘘,当心点。”
明知楚廷晏是担心她露馅,一番好意,云欢还是被烦得瞪他:“除了你也没人能看见。烦死了!”
楚廷晏笑了一下,望着她,只是不说话。
方才在外头喝了几杯,但他酒量极好,根本算不得什么,明明是清醒的,此刻楚廷晏眼中却似乎酿了深沉的醉意,比夜色更浓稠。
云欢看他两眼,皱了一下鼻子,轻哼一声。
“怕我吗?”楚廷晏柔声问。
“不怕啊,”云欢说,她确实是不害怕,“有时候觉得……你人还挺好的。”
她讲话没犹豫,声音也清晰,只是更加直来直去,显然是薄有醉意。
“那喜欢我吗?”楚廷晏握了下她的手,想做提前的宽慰。
云欢没说话。
“——不喜欢?”
云欢摇了摇头,却又不答话了。
那双清亮的眸子正看着他——只看着他,眼神直白而坦然,毫无遮掩,像是某种无声的诉说。
人都说酒后吐真言,楚廷晏心头一动,忽然问道:“那……我好还是李晏好?”
作者有话说:来啦[三花猫头]感谢大家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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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牢而食,合卺而酳。出自《礼记·昏义》
dokidoki是心动的意思
第32章
这人有毛病吧?
云欢抬头, 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楚廷晏神色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云欢那一点微微的酒意彻底醒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斩钉截铁甩出三个字:“李晏好!”
“……”楚廷晏显然不死心, “为什么?”
“因为李晏从来不问我这个问题!”云欢瞪他。
……他当时也没机会问啊。
“如果我当时就知道你把我当成三个人,我会问的, ”楚廷晏磨着牙说, “所以,到底为什么?”
“再问我就把你给吃了!”云欢伸手打了他一下,“烦死了!”
哪儿来这么多问题?
方才那一点点旖旎的气氛就像是烈日下稀薄的露珠,呼一下就散了, 云欢气哼哼瞪着他。
楚廷晏失笑,不由又靠近了些。
今天他的脸上像是有磁石……要不就是在眼睛里——难怪他的眼睛颜色这么深呢,云欢一边被吸过去, 一边晕乎乎地想。
近到两人能感觉到对方唇瓣的温度, 呼吸声响在耳边, 云欢不由自主闭起眼, 等待着羽毛一般的亲吻落下。
外间忽地响起了声音。
是城楼上传来的钟声,一下接一下,声音很急。
云欢一下子睁开眼, 认真听着, 宫中传递信息多用钟声,譬如改元、驾崩、大朝会, 都各自有不同的钟声。
楚廷晏脸色严肃起来, 站起披衣:“前线有急报。”
他两步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今夜我若是没回来,你就先休息, 不必等我。”
外间有宿鸟被惊起,扑扇着翅膀在夜空中吱吱呀呀叫成一片,云欢点了下头,说:“好。”
楚廷晏脚步匆匆,推门而去。
*
“今夜你大婚,怎么也来了?”皇帝眉头微拧,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
楚廷晏行了个礼,径直进门:“怕耽误了军情。”
“不在这一时半会儿,你明早过来也来得及。”皇帝虽这么说,却没叫他回去,将手上的纸递给他,信封上还粘了一枚羽毛。
是前线羽檄,最高等级的军情,十万火急。
楚廷晏一眼扫过,也渐渐拧起眉头。
“你怎么看?”皇帝问了他几句前线的事,楚廷晏虽在京几月,到底曾是前线督帅,记忆分明,说起来头头是道。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也赶到宫中,几人就在殿中铺开舆图,点亮烛火,讨论起来。
外间忽的又传来声音,有人入内禀报:“陛下,有人求见。”
“谁?”
如今该来的官员已经全从被窝里爬了起来,齐聚一堂——也没人敢迟到——深更半夜的,还有谁会来?
还进了宫门!
“是奚道长。”那内侍低眉垂目道。
楚廷晏坐直了身子。
奚长云来了,风尘仆仆,脸上似有倦容。
他是带着消息赶来的。
楚廷晏起身要迎,奚长云摆了摆手,先对皇帝一礼:“陛下,可收到了前线的消息?。”
“是。”
“臣亦有事要奏x。”奚长云一拱手。
殿内的烛火晃了晃,又明亮起来。
*
“娘子,”秋霜轻步走过来,道:“丹凤宫那边有消息,说您要是没睡的话,娘娘请您去一趟。”
“啊?”云欢有些意外,距离楚廷晏匆匆离去,不过小半个时辰,是什么事情要让丹凤宫请她过去?
“是,”秋霜问,“奴婢伺候您梳妆。”
云欢点了头,被服侍着穿好衣服,匆匆过去。
到了殿外,莫姑姑居然亲自来迎接:“太子妃别急,娘娘正等着您呢。”
皇后也没睡,衣衫整齐,整座丹凤宫灯火通明,让人几乎有种现在才是白昼的错觉。
她要行礼,皇后将她扶了起来,温柔道:“没事,坐。”
“娘娘,可是有什么事?”云欢带着不确定发问。
星夜军情,如今整座宫室都被唤醒了,她不能不有些不好的预感。
“是蜀地来的消息,前线有急报,”皇后倒没瞒她,缓缓地说,“晏儿急匆匆去太极殿议事了,我想着留你一个人,你又是初到东宫,难免不安,东宫人手也不齐整,上下只有你一个主子,因此叫你过来。”
云欢松了口气,道了声多谢。
此前只是听到钟声,楚廷晏也只留了含糊不清的一句话,她的确心惊,如今知道了缘由,也就好些了。
“我这头派人喊你过来,太极殿那头也刚派人来传了话,晏儿可能又要出征,”皇后紧接着说,“你别担心,他年纪虽轻,领兵也有几年了,陛下既然不能亲征,就只有他坐镇前线。”
皇后又说了几句,都是宽慰的意思,言下之意,怕她听见新婚丈夫要出征,就过分担忧。
云欢摇摇头,道:“我明白的。”
她还好,心情与其说是焦躁,不如说是茫然——
前线到底传来了什么消息,才让楚廷晏这个当朝太子当机立断,要立刻出征?
蜀地那群人,又闹出什么动静了?
云欢心底抓心挠肝,越是不知道,越是想知道,但她又要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不能在皇后面前露出过分的好奇。
因为一个普通正常的太子妃,应当是不会对蜀地那边的事感到过分关心的,更不会了解蜀地的妖怪。
云欢端正坐着,拿捏着态度,不时看皇后一眼。
莫姑姑从外头进来,站在门口,静静停住了脚步。皇后扫过去一眼,莫姑姑便道:“娘娘,太子妃,太子殿下求见。”
“哦?”皇后意外道,“宣。”
楚廷晏大步进来,先深深一礼,还没开口,皇后便起身道:“行了,我这就去休息,你们在这儿好好说话。”
云欢赧然直起身子,正要推辞,皇后扫了她一眼,含笑道:“不必多礼,也别害羞,今夜本就该是属于你们两个的,我叫她们都下去。”
说话间,满殿宫人都无声无息地退至殿外。
“多谢母后。”楚廷晏朝皇后的方向说了一句,便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你……”云欢开口。
这时候的楚廷晏变得有点让她认不出来了,外头很冷,他刚从太极殿的方向赶过来,没用肩舆,肩上连件斗篷都没有,高耸的眉宇上覆了层很薄的霜。
他身上已披了层轻甲,气质肃杀,这时候的他和李晏一点都不像了,硬要说的话,更像那个雨夜里诛杀妖鬼的太子。
“已定下来了,我亲带一支精兵,快速出征,”楚廷晏低头道,“明天早上就走,去蜀地。”
“啊?”云欢睁大眼睛,茫然道。
这么快?
楚廷晏握了一下她的手,发现是热的,这才放开,接着道:“不用担心我,你安心在宫里待着。”
“好,我知道,”云欢犹豫一下,又道,“那蜀地……”
楚廷晏此时却不说话了,望着她笑了一下。
“你知道多少了?”云欢索性直接问。
她在宫里学到最有用的一件事,就是和聪明人说话没必要遮遮掩掩,索性挑明。
——或者该说,他猜到多少了。楚廷晏这种人天生敏锐,窥一斑而知全豹,给他一点蛛丝马迹,就能推断出许多东西。
何况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你想问什么?”楚廷晏这次并不凌厉,很有耐心地问。
“……”云欢沉默了一会儿,“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不想说。”
问了一句,她就成了和这事有关的人。
——哪怕本来就是,但云欢宁愿掩耳盗铃。
楚廷晏没逼她,直接说:“好。”
很短的一个字,但是沉稳有力。
太不真实,以至于云欢有点不敢相信,仍旧以原来的姿势仰头看他。
楚廷晏却没再多说什么:“先前和你说过,我师父也赶来了,我想让你见一见,也让他替你把个脉,安一安心。”
云欢还沉浸在刚才的晕眩中,被他领着,步出殿门。
奚长云是外男,在后宫不便,因此被侍候的人安置在一处宫室里,没有到处乱走。
见云欢进来,他站起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如有实质,云欢转头看过去,先注意到了他身上的道袍。
道袍穿得久了,颜色有些灰败,非常丑,但是这式样很熟悉。
“……道长?”云欢道。
“若我没猜错的话,你姓云?”奚长云道,“我是北霄派中人,你和我师兄,在当年也算有一面之缘。”
因是在宫中,他顾忌着隔墙有耳,点到为止,没有说太多。
云欢肃然下拜,喊了声:“见过师伯。”
“好,好,”奚长云和蔼道,“我这回来得太急了,许多东西都没带,但还好,上次我回去便翻遍了北霄派典籍。”
云欢目光灼灼,紧盯着他。
“我那师兄天纵奇才,他给你的典籍应当没有问题,不过只一面之缘,想必也来不及说太多,”奚长云沉吟片刻,道,“加上我这次回去,在门派的书卷中发现了些新的东西……”
他须发皆白,脸上有些皱纹,看着却不显老态,反而精神饱满,很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因此说出的话也变得格外可信起来。
云欢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来,”奚长云说,“我先替你把把脉。”
云欢伸手过去。
四下无人,也不用讲究什么男女大防,奚长云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她腕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楚廷晏在一边安静等候,也一言不发。
万籁俱寂,这短短一瞬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不错,”奚长云终于收回手,开口道,“看来你这些年按照此法修炼,有些效果。若是寻常的半妖,在你这个年纪已经维持不住人形了。”
“但是……”云欢欲言又止,看了一眼楚廷晏,还是道,“但我这段日子确实感觉越来越虚弱了,还差点突然化成原型,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道长,能不能请您想想办法?”
奚长云叹了口气:“最终之法,还是要凑齐那方子上的十五样材料。”
云欢与楚廷晏同时想开口,楚廷晏看了一眼云欢,示意:“你先说。”
“我已凑齐了十三样了!”云欢急切道,“还剩两样,朱雀喙和旋龟甲。”
“是十四样,”楚廷晏淡淡纠正她,“朱雀喙已经有了。”
云欢心头一暖,点点头。
“旋龟甲在蜀地,”奚长云道,“你放心,若是这次能胜,这一样材料也不难。”
是这个道理,但现在她的状况还是个未知数,要是运气坏些,在楚廷晏凯旋之前变成了猫……
剩下的事情她不敢想。
“别急,”奚长云见云欢眉宇间仍有隐忧,开口道,“我这次来就是为这个。那时候你年龄幼小,因此只能用食物化为妖力,能学的其他法诀也不多,这次,我却带了些其他典籍来,如果你能学会,必定大有裨益。”
云欢眼见雀跃起来:“敢问道长是什么法诀?”
她现在就能学!
头悬梁锥刺股也要学!
“不急,稍后我便将典籍给你,”奚长云缓缓笑道,“只是以你如今的状况,要修习这些典籍,还有个前提。”
“你和楚廷晏同属北霄派,也算有些渊源,他和你一样,体内原本也有些特殊之处,”奚长云没说具体是什么,而是说,“若我没猜错的话,有了同样的白玉牌,你们的联系更紧密了,而你靠近楚廷晏的时候,会觉得虚弱感有所减弱,是也不是?”
“是。”云欢点头,看了一眼楚廷晏。
奚长云讲解得清楚多了,难怪他能看见她的耳朵,原来是有这层渊源在。
不过……除了白玉牌,他身上还有什x么特殊之处?
或者说,因为什么特殊之处,楚廷晏才要带那白玉牌?
云欢感觉自己触及了正确的思路,又瞥了楚廷晏一眼,眼珠滴溜溜的。
楚廷晏淡然回视,微微一笑,云欢赶紧收回视线。
奚长云眼看这一对小儿女打眉眼官司,也不管:“那我就没猜错——你是半妖,身上本就有两股相冲突的力量,只要借他一滴血,就能从他身上借到致阳致纯之气,让你的人族血脉压过妖气。”
血为媒,于神灵代表力量,于妖鬼代表精魄,而于人类,则代表了一丝玄而又玄的“精气”。譬如道观中常用血食供奉神灵,而道士们施法时,往往需要咬破中指,再掐诀结印。
“要怎么借?”云欢问,又看了一眼楚廷晏。
她还没问,楚廷晏已经爽快地说“可以”,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也望着奚长云。
“不急,”奚长云朝楚廷晏伸出手,“先给我搭一搭脉。”
楚廷晏依言伸出手,屏气凝神,奚长云半阖眼睑,良久才开口:“可。”
“从中指取一滴血,”他道,“——其实心头血最佳,但损耗太大,你还要出征,中指的血至阳至纯,可暂代心头血,效果也一般无二。”
锋利的匕首扎破了手指,一滴血慢慢地沁出来。
云欢与楚廷晏的两双眼睛都紧盯着那一滴血。
奚长云却半阖着眼睛,念了句什么咒语,然后迅速掐诀,说了声:“起!”
那一滴血竟然真的缓缓浮向空中,和她眉眼一般高,不过还隔着些距离。云欢有些紧张,奚长云看向她,沉声道:“闭眼!”
云欢闭上眼睛,下一秒,奚长云一掌推出,那一滴血缓缓没入她眉心。
云欢周身一震,又很快平静下来。
“师父?”楚廷晏见她没睁眼,有些担忧道。
“无妨,”奚长云一摆手,“给她一点时间调息,你先随我过来。”
行至门外,奚长云顺手掩上门,又往一边走了几步,楚廷晏不知他要说什么,安静等待着。
“我方才搭脉,虽你原就气血充沛,但今日格外旺盛,”奚长云望了眼楚廷晏,突兀地换了个话题,“听说你今日新婚?”
“……是。”楚廷晏低声道。
“你明日出征,我也不说什么了,等你回来……”奚长云斟酌一下言语,“注意节制,你们毕竟都不是寻常人。”
“是,”楚廷晏有些发窘,声音压得极低,“徒儿今日并没有……”
“行啦,”奚长云看着他,了然地笑了,“年轻人。”
有堵墙隔着,他们二人声音又压得很低,应当不会被里头的人听到,奚长云不欲多说,望了眼关着的门。
“行了,进去吧。”他拍了下楚廷晏的肩膀,率先往前行去。
两人进门后,俱是面色如常。
云欢已经睁开眼,竭力控制着表情。
她全都听见啦!
要不说奚道长还是没见过半妖呢,区区一堵墙,怎么能挡住小猫敏锐的听力。
“我先走了,”奚长云打破沉默,从袖中掏出另一枚式样不同的白玉牌,递给云欢,“典籍都在此处,你先看着,如有不懂就来问我,这几日我都在宫中。”
“多谢道长。”云欢双手接过玉牌,恭敬道。
“不必送。”奚长云摆摆手,飘然而去。
殿中又只剩下两人,云欢对上楚廷晏的视线,有些控制不住的脸红。
奚道长特意叫他出去,说什么注意节制……她有点不敢往深处想。
还好,楚廷晏要出征了。
她有点怅然若失,又有点像是隐隐松了口气。
楚廷晏先没看云欢,轻咳一声,才道:“没什么不舒服?”
“没有。”云欢舒展一下手脚,道法果然神妙,她感觉全身上下都有力气多了。
“那就好,”楚廷晏简短道,“这个拿着。”
“什么?”
楚廷晏已经抬起手,将那把通体漆黑的匕首塞进她手上:“这匕首上面刻了禁咒,滴过我的血,不会伤你,万一有紧急的事,可以防身。宫中没有闲杂人等,寻常的事情上,母后可以信任,如果真有紧急的事,又不方便跟任何人说……就拿玉牌给我传信。”
他没有说得很明白,但云欢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不能和任何人说的秘密,也就只有那一件而已。
匕首不长,约两指宽,看着非常朴素,刃尖上闪着漆黑的光,云欢摸着匕首狰狞而粗糙的血槽,一时有点发愣。
“知道了吗?”楚廷晏道。
“玉牌还能传信?”云欢说。
“嗯,”楚廷晏抬手,要握住她的手,“别动。”
双手被男人的大手包裹住,这是种极其不同的感觉,云欢的手温软,而楚廷晏的指腹、虎口都有常年握兵器而磨出的茧,触感温热而粗粝。
他现在这幅样子,实在是很可靠。
可靠得令人心折。
“快放开!”云欢抬头看他一眼,一下又脸色飞红。
“放开了怎么教你传信?”楚廷晏唇角斜斜勾起一抹笑,“双手握住玉牌,然后心内默念我的名字……就像你现在这样。”
“我才没有默念!”云欢立刻说。
转瞬,楚廷晏腰间的玉牌亮起来。
“对,就是这样。”楚廷晏说。
她明明是在心里偷偷骂他!
可惜楚廷晏没再开口,云欢因此没能找到辩驳的机会。
“有事就用玉牌找我,我那边事忙,未必能及时回复,但玉牌总是随身带着的,闲下来就找你,”楚廷晏又交代一遍,“知道吗?”
“我才不用玉牌找你呢!”云欢抬头,狠狠瞪他一眼。
这登徒子!
楚廷晏也正低头看着她,比起他来,云欢实在太娇小了,腰只纤纤一握,手腕也像是单手就能折断,白生生的脸垂着,让人无端想起水莲花的花瓣。
他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她的脸。
“没关系,我来找你。”楚廷晏笑笑,说。
就在这沉默中,有人轻轻叩门。
“什么事?”楚廷晏侧头道。
“殿下,”是个小内侍,细声细气地说,“现下已过子时了,您……”
“知道了,”楚廷晏语调未变,“出去候着,我马上就来。”
小内侍退了出去。
“我这就走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楚廷晏放开手。
他不是多话的人,就只有这么一句。
云欢默默地看着他,刚刚在她和奚长云面前,有短短的一瞬,面前人像极了李晏;但他方才赶来,以及对着小内侍说话的时候,又很像太子了。
李晏话很少,但给人感觉很可靠,底色温柔,但想想,这样的时候太多是在平静的宫中,对麾下自己人,或者对着她;太子强势、果断,而野心勃勃,这是在面对妖怪或者对外的时候。
都不是他,也都是他。
或许把这许多面拼凑起来,才构成一个真实而完整的楚廷晏。
云欢觉得,今天她才多认识了楚廷晏一点。
室内静悄悄的,楚廷晏没再说话,伸手把云欢的风帽翻起来,免得一会儿路上风吹进去。
“等我回来,把旋龟甲带给你,等我消息,”楚廷晏说,“走了。”
他后退两步,目光却一直注视着云欢。
云欢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正要开口,楚廷晏又突然向前紧走两步,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那吻轻得像羽毛,只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气息一拂而过。
楚廷晏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
*
云欢回到东宫的时候,夜色深沉如墨,外间有隐隐的风声。
“娘子快睡吧,”秋霜道,“明日还要早起,去见陛下和皇后娘娘呢。”
也是,云欢困倦已极,看了眼更漏,不由打了个哈欠。
“太子妃娘娘!”一个候在廊下的宫女忽然站起身,开口道,“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刚才我们都商议着,要使人去丹凤宫找您呢。”
“什么事?”云欢的困意瞬间没了。
她刚到东宫一天,能出什么事?
秋霜扶着她坐下,又给她盖上毯子,退至一旁。
“东宫附近有一处废墟,似乎被人偷了。”一旁的另一个宫女说。
“不是此处,是东宫外面,”第一个宫女往墙外一指,“有个偏僻的地方,原先是处亭子的,现下连顶上的砖头都快被偷光了!您看,是不是要请人来修葺一番?”
“修葺都是小事,问题是谁偷的?”第二个宫女道,“宫禁森严,怎么有人敢跑到东宫附近偷东西。这一处原先是要直接修进东宫里头的,是太子殿下说原先的宫室已足够了,不必太过奢靡,才没用院墙把它给包进去。”x
云欢恍然反应过来,东宫外头有一面地处偏僻,是至今为数不多没有修葺的宫址。但再偏僻也是宫中,有人敢过来偷东西,这也太胆大包天了些。
宫禁里头,怕是有内贼。那一处废墟事小,安全事大,楚廷晏不在,她就是东宫唯一的女主人了,因此宫女们来报,听她示下。
“是啊,娘娘,咱们要不要请羽林过来,加强守卫?”
几双眼睛都看着她,等着她的回复。
云欢定了定神,忽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她顺着宫女所指的方向仰头看去,夜晚黑糊糊的,隔着墙看,其实看不太真切,但……宫女指的那一处方向……其实很有些眼熟。
……
真眼熟啊,怎么不眼熟呢?
她亲自跑到这边来扣金箔来着,后来楚廷晏还带她过来扣干净了剩下的宝石,什么都没剩下。
楚廷晏这厮,竟然带着她来自己地盘偷东西!
“呵呵,”云欢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或许……也不是宫中的贼人呢?”
另一个小宫女低声嘀咕:“那是何等人,难不成会飞不成?身手这样好。”
“不急,等我明天拜见过父皇母后再说,”云欢镇定地说,“我看也不一定就这么严重了。”
宫女们叹服:“娘娘果然冷静!”
先等一等,等我编个理由出来。
云欢扶着秋霜的手,进了寝殿,换下外衣时不当心碰到了玉牌。
她将玉牌拿在手里,有心想把东窗事发的事告诉楚廷晏,再狠狠骂他一顿。
难怪当初楚廷晏带她来的时候一脸有恃无恐,敢情是自己的地盘!
翻了个身,云欢又把玉牌塞进枕下。
哼,她才不要联系楚廷晏呢。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今天营养液破1100了,庆祝一下所以发字哦!
我会努力更新哒!
*
说句题外话,我平时比较忙,所以隔很久才会看一次评论,今天看到个捉虫,打开晋江老牛拉破车的后台修了,然后那一章拉回去审了两个小时才放出来……………………吓死宝宝了[裂开][裂开][裂开][裂开]
所以作者菌可能会攒很久才返回去统一修文,某些不太影响阅读的重要章节就不修了,万一重审锁了就完蛋了[捂脸笑哭]感谢理解[捂脸笑哭]
第33章
云欢一夜未睡, 如饥似渴地读完了白玉牌中的典籍,清晨起来,反而神采奕奕。
要好生谢过奚道长, 她暗自想, 至于剩下的少许疑惑,也要请教他。
秋霜在床外轻轻掀起帐子:“太子妃, 该起来了。”
“知道了。”云欢应道。
梳妆完毕, 桌上琳琅满目摆着朝食,有盘小包子看着不错,云欢挑了一个慢慢吃着,有宫女上来回话。
大清早, 她的第一件事却不是处理昨夜宫女们所说的“贼人”,也不是去丹凤宫,而是另一件。
“让她们进来吧。”云欢说。
虞枝进来, 先朝她拜了一拜, 云欢赶紧扶起她:“这是做什么?”
虞枝还是坚持行了一礼, 这才在下首坐下:“多谢你了。”
“这有什么。”云欢看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手上斜挽了个包袱,精气神和以往又不一样,不由得笑起来。
虞枝是今日离宫, 因她帮着在莫姑姑面前提了一句, 特意来拜谢。
“当然要谢,”虞枝说, “还有玉兰, 她从宫正司出来也有一些时日了吧?她都说了,多亏你惦记着。”
“这事还真不能归功于我。”云欢有些赧然。
因她管不到宫正司,只能和楚廷晏交代一句, 楚廷晏却放在了心上,不仅叫人去宫正司传话,事情落定后还特意让人安排她和玉兰见了一面,玉兰脸色如常,说那十几天自己安安稳稳,众人都礼敬着。
虞枝看着她,了然一笑。
“她现在还在休息呢?”云欢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题道。
“是呢,她这次无辜被牵连,宫中也有安抚,赏赐不少。不过我看玉兰不想出宫,调去了尚仪局任女史,估摸着过几年就能提成女官了。”
“也挺好。”云欢道。
各人有各人的路。
两人又说一通,春兰还想再攒一年钱,去求了莫姑姑,明年出宫;俏儿则去了尚食局任一等宫女,云欢现在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对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都有金帛相赠,虞枝的那一份最厚。
“行啦,”虞枝说,“我看你如今也是刚到东宫,怎么这么豪气,对谁贺礼都是送两份?又是金银又是别的花头,钱多也不能这么撒呀。”
“什么两份?”云欢愣了,“我只送了一份呀!”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秋霜眉目不动,弯腰在她耳边低声说:“是太子殿下交代过的,东宫这边出一份礼,算是替娘子还情。”
云欢反应过来,之前还未成亲,自东宫私库中支的礼,她自然不知道。
秋霜将礼单子递给她,自东宫出的这一份比较简单,全是金银锞子,她这边则是金首饰和上好的尺素,都署了云欢的名字。
虞枝沉默一下,笑起来。
“哎……”云欢想说那点钱,对楚廷晏来说只怕还不够九牛一毛的,又想想他成天忙碌得要命,居然还能细致地把自己交代过的几个人记在心上,也是难得。
况且就算楚廷晏嘴上淡淡的,她心里也知道,虞枝和春兰出宫,玉兰和俏儿升迁,楚廷晏也一定在背后交代过了。
这人……也并不是完全冷心冷情。
“行啦,你今日还有得忙呢,我先走了,”又说几句,虞枝起身告辞,“多谢你。”
云欢忍不住握了握她的手:“别忘了我。”
“当然,”虞枝说,“不管在宫里还是宫外,我都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别想那么多。你运道一直好,以后也必能逢凶化吉的,别顾虑那么多,不管什么时候,开心最重要。”
“那就借你吉言啦。”云欢笑说。
虞枝走了,云欢忍不住侧头往窗外看,窗外阳光不错,但宫道弯弯曲曲,看不到那个想找的人影。
希望我们都能幸运。
“太子妃,”秋霜适时道,“这还有张单子,殿下交代您今天早上看一眼的。”
“是什么?”
云欢接过来,就先叹了口气。
成婚后第二天,照例要去拜见舅姑及家人,虽说楚廷晏不在,但她也得去。今上与皇后育有三子一女,后宫并无嫔妃,人口还算简单,但云欢只见过皇帝与皇后两人。
楚廷晏倒很贴心,怕她陌生,大致写了三个弟妹的年龄及喜好。
齐王名楚廷芳,今年十二岁,排行第二;卫王楚廷玉与衡山公主楚廷光是对双胞胎,今年都是六岁。
应该是担心她紧张,末了还附了一句话:“家中向来和气。三人皆年幼,你为长嫂,不必担忧;若有为难之处,等我回来教训他们。”
墨迹浓重,笔迹遒劲,大约是昨晚临走前匆匆写就的。
云欢把这张纸还给秋霜,说:“走吧。”
要说紧张嘛……其实也不算紧张。
好吧,其实有一点儿。
就那么一点点。
从东宫到丹凤宫并不远,云欢在门外轻轻呼了一口气,莫姑姑含笑迎上来,扶着她的手迈进殿内,大家都已到了。
皇帝和皇后她是识得的,两人并肩坐在上首,皇帝今日很和气,没有那天的凛然气势。
两人笑着喝了云欢敬的茶,赠了她一株火红珊瑚与一条玉带,皇帝还笑着说:“晏儿刚成婚就出征,辛苦你了。”
“多谢父皇、母后。”
“嫂嫂,该叫阿耶阿娘!”三个孩子中唯一的女孩儿衡山公主插嘴。
“长嫂说话,不许插嘴。”皇后妙目淡淡扫她一眼,语气温和。
衡山公主立时安静下来。
皇后又对云欢道:“你怎么习惯就怎么叫。不过,私下里他们的确是惯了叫阿耶阿娘的。”
云欢应下,顺势改了称呼。
皇帝始终一言不发,笑眯眯的,皇后是一贯的温柔语调,看起来两人都并不很难说话,也没有为难她,云欢松了口气。
再就是三个弟妹了,云欢转过身,看着他们。
齐王是个俊秀少年,文质彬彬,卫王与衡山公主长得一模一样,是两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三人向她问好。
“好,来。”云欢从秋霜手上接过礼物,递给他们。
“哇!”衡山公主道,“嫂嫂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天香阁的扇子!”
……她不知道x,礼物是楚廷晏事先准备的。
云欢保持着微笑,说:“喜欢就好。”
“嘿嘿,我喜欢,”衡山公主粲然一笑,“谢谢嫂嫂!”
*
回了东宫,云欢又见过全体宫人内侍,给他们发了赏钱。人太多,她其实没怎么记住,更没法将名字和脸对号入座,目前只记住了身边的两个一等宫女,分别是秋霜和秋雨。
昨天那个留守东宫的便是秋雨,她比秋霜矮些,脸庞圆润白皙,观之可爱。
但此刻,那张白皙的脸却皱成一团:“娘子,咱们东宫外那一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依我看,也不一定是毛贼。”云欢说。
万一抓贼抓到自己身上,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什么?”秋霜和秋雨一起看她。
“说不定是闹鬼呢,”云欢镇定道,“宫中一向有些传闻,你们没听过吗?”
……
眼看秋霜和秋雨半信半不信的,云欢不得已,搜肠刮肚,绘声绘色地讲了两个压箱底的鬼故事。
鬼故事有些效果。
但是好像过头了。
秋雨吓得脸色发白,显然想起了前朝老宫人中流传的一些惊悚秘闻,秋霜沉稳些,安慰道:“不妨事的,听说如今宫中有位仙风道骨的道长来访,极灵验的,实在不行,咱们可以请道长来帮忙驱一驱邪。”
前朝从皇室到民间,都极为推崇术法,宫中也被闹得一团乱。虽说如今官方禁了,但各人私下里,也有继续信的,哪怕不那么信的秋霜和秋雨,此刻也觉得请道长来一次是个好主意。
至少可以安一安心嘛。
对哦!
云欢眼睛一亮,她还想着,如今她一个人身在东宫,到底该怎么联系奚道长,原来还可以通过这个途径名正言顺地联系上他。
她直起身子,迫不及待,恨不得今天下午就请奚道长过来,然而秋雨摇了摇头:“快到年关了,宫中防备加紧,道长最近忙着查验各个宫门出入口的禁制,这是正事,不好打扰。恐怕最快也要等到下一旬了。”
“无妨,”云欢摆摆手,“你们都先出去吧,我一个人休息一下。”
“是。”两人都没有异议,恭顺地退了出去。
云欢躺回床上,拉好床帐,用右手捏了个诀。
——谁说不能亲自出去,就没法光明正大联系上奚道长的?
也不用派人传话,用猫身出去一趟就可以了嘛!
空气里啪的一响,一只灵动的小猫自她指尖跃出,抖抖耳尖,用哈欠展览了一下整齐的獠牙,又对着床帐一挥爪子,甩了甩尾巴。
很好,非常好用。
这是昨日奚长云教给她的几个新法诀之一,能用法力短暂地凝结出一个如臂指使的分身。这样一来,她人照旧待在宫里,却能用小猫的身体继续走街串巷,在森严的宫禁中穿梭,不必担心被发现失踪。
真是个好法术,要是能再早点学到就好了。
但想想,若是没有楚廷晏的那滴血,她的妖力也支撑不起这样的法术。
这念头一闪而过,云欢不再多想,猫儿用毛茸茸的脑袋顶开床帐,轻轻松松跳上窗口,顺着东宫的墙头翻了出去。
猫猫大王重出江湖!
云欢眯着眼睛,长长的胡须一抖一抖,一边在狭窄的墙头用行走,一边感受风的韵律,实在是再惬意也没有了。
天穹高远,蔚蓝一片,没人知道这只猫就是她云欢,她现在就算想爬到东宫的顶上,把瓦片全都掀掉都可以!
但现在掀完了淋雨的还是自己(人类版),因此还是不掀为妙。
可以等楚廷晏回来再掀。
小猫在墙头上驻足思考片刻,点点头。
就在云欢用猫身在宫中自由行走、四处探索时,那枚从不离身的白玉牌忽然震了一下。
云欢神思一下被拉回了东宫,她躺在床上,手边的白玉牌的确在震动,而且还在微微发热。
她对这法诀还不熟悉,一心不能二用,小猫啪叽一下,从墙上摔了下来,摔了个狼狈的四脚朝天。
天好高……墙也好高……没人看见吧!太丢猫了!
小猫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抖抖毛,试图保持若无其事,另一边,云欢将白玉牌拿到眼前,仔细看。
传来楚廷晏的声音:“云欢?”
云欢盯着白玉牌看了一会儿:“……是你?”
“是我,”楚廷晏没听出她的语气,问,“怎么了?北霄派为方便弟子联络,每一枚白玉牌都能相互通信。将玉牌握在手心,心中默念对方的名字即可。”
让咪摔倒的罪魁祸首找到了!
云欢恶声恶气:“都怪你!”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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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怎么了?”楚廷晏一阵莫名。
小猫气哼哼地蹲坐在原地, 尾巴一甩一甩,不是很想跟他讲话。
谁让他连招呼也不打一声,突然害小猫摔倒的?
猫猫记仇!
“有事直接联系我。”楚廷晏没纠结前一个话题, 道。
“哦, ”云欢顿了顿,决定抛却情绪, 不耻下问, “任意两枚白玉牌之间,都能通信吗?”
“要彼此相碰过的玉牌才行,不过北霄派原本弟子就不多,现下持有这玉牌的, 应该只有你我两人了,”楚廷晏道,“你想联系奚道长?”
被他猜到了, 云欢说:“是。”
“师父很少带它在身上, 说是嫌累赘, ”楚廷晏道, “不过我留了个长随在东宫,叫石启,常去前头宫室跑腿, 你找他传话就行。”
“好, 知道了。”云欢说。
“你没有别的要跟我说的了吗?”沉默一会儿,楚廷晏在那边问。
他应该是正骑在马上, 隐约能听见得得的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 这些嘈杂的声音交错起来,勾勒出一片云欢不曾抵达的时空。唯一的人声有些低沉,因此显得温柔, 话尾那个疑问一般的小钩子并不急迫,但无端勾着人的心。
“我才不想你!”云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真的吗?”
“……”
楚廷晏悠悠笑起来,笑声很低:“但是我很想你。”
云欢一阵耳热。
楚廷晏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他才离宫多久,怎么就弄出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意味来?
蹲在墙根下的小猫尾巴一抖,四肢骤然不受控制起来,往空中一扑,但扑了个空。
两个路过的宫人面露新奇,驻足停下,指着她议论着什么,小猫赶忙若无其事地舔了舔毛,缓缓消失在了她们的视线中。
“你……”云欢咬牙片刻,说,“我不和你聊了,还有事呢!”
说罢,也不等楚廷晏回复,她用手在白玉牌上一抹,匆匆停止了对话。
云欢手里还握着白玉牌,盯着看了好久,忽而心乱如麻。
还好,楚廷晏没再尝试联系她,但短短的几句话已经足够搅乱心湖了。
该怎么对待楚廷晏呢?云欢现在自己都没理清楚头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对楚廷晏是什么想法。有数不清的思绪在心中飘摇着,像从天上飘下的写满字的柳絮,有的张扬,有的隐秘,唯一的共同点是行踪不定。想抓住一缕认真看看,刚一伸手,就呼的一下飘走了。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只有风在轻轻地吹。
算了,先不想了。
房间内重又安静下来,小猫继续往前一路小跑,尾巴在空中平举着,一晃一晃。
——离了张屠户,还不吃带毛猪了?就算没有楚廷晏的长随,她云欢也能凭自己找到奚道长。
一定可以!
哼。
奚长云住在皇宫前殿,靠近大臣们轮值上朝的位置,她对这一片不是很熟悉,只是很早之前当猫的时候来过两回。
但时隔太久,许多宫殿遭过兵火,又重新修葺过,叫人不太能认得出来,云欢仰头在重叠的宫道中转了两圈,只看到一模一样的蔚蓝天空和不时飞过的小鸟。她只得选择从墙头爬上树梢,又用爪尖抓紧了树皮,顺着飘摇的树梢持续攀爬,直到登上这一带最高的屋檐。
站得高看得远嘛。
小猫把尾巴绕着身体盘了一圈,踩在爪下,神色严肃,一脸正气凛然,两只大耳朵也高高竖起,竭力捕捉着风里传来的每一丝声音,不放过一丁点儿线索。
她今天一定能找到奚道长的位置。
忽的,从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有点奇怪的动静,云欢耳尖一动,准确地捕捉到方位,那几簇露在耳道外面的长毛也跟着抖了x抖。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几只麻雀飞了过来,声调活泼而嘈杂,绕着树梢上下翻飞,盘旋了一圈。
鸟儿?云欢移开视线。她才不是没开灵智的野猫,不会被这些生灵吸引注意力。
“叽喳,叽喳。”
从树冠浓密的深处,又传来两声回应,声音平直而机械。
云欢从屋顶站直了,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瞳孔极具收缩,竖成针一样的细线。
糊弄鬼呢,真正的鸟根本不是这么叫的!
至于她为什么会知道……好吧,在云欢本人刚刚适应小猫的灵活躯体,对一切还都充满了好奇心的时候……她的确像只没什么见识的野猫一样扑过鸟儿。
还失败了。
她被闻讯而来的一群喜鹊和麻雀绕着圈儿攻击了一通,还狠狠嘲笑了,天知道这群鸟儿都是群居!还特别记仇!
抢鸟食计划正式失败,云欢也因此发现,作为一只猫,还是进御膳房偷吃更方便,也更安全一点。
愚蠢的人类比麻雀的反应慢多了。
这种丢脸的事她当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云欢从此记住了两个知识点:鸟儿大都是群居,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天,麻雀群甚至会收留一些从南方流浪到此,又忘了飞走的鸟儿;鸟儿的鸣叫大都是有意义的,还非常复杂。
——那么问题来了,什么鸟会在浓密的树冠里躲藏良久,一声不出,甚至在鸟群到来时,只回应两声机械的鸣叫?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从树冠深处传来的回应还是一模一样:“叽喳,叽喳。”
麻雀们讨了个没趣儿,又绕着树冠跃跃欲试地飞了一圈。云欢此时已转过头,有只鸟朝这边看了一眼,当即炸毛大叫一声,随后成团的鸟全都飞走了。
云欢跳到树冠上,身.下的树枝轻摇一阵,待重归平静后,她探头向上看去。
一只色彩鲜艳的鸟儿停在枝头,仍然一动不动,只紧盯着树下的一处宫室,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
云欢试着在树干上磨了磨爪子,又拖长声音喵了一声,鸟儿一动不动。
于是她放轻了力道,用爪垫踩在树枝上,一步步走过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到很近了,那鸟儿才反应过来,本能地原地扇了扇翅膀,但像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控制着,还是定在原地,没有转头。云欢纵身一跃,扑了上去。
鸟儿被她按在爪下,这一刻,那只鸟原本平平无奇的鸟眼底终于涌现出浓烈的黑气。
果然有问题!
好在这只鸟体型很小,本身也未开灵智,承载不了多少妖气,云欢喵了一声,不再犹豫,弹出爪尖,将那股力量压制住了。
很快,如有实质的黑气寸寸碎为齑粉。
鸟儿漆黑的瞳眸飞快转动片刻,眼神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试图透过这双眸子往外看一般。
云欢有种正在被窥视的感觉,无形而强硬的视线直接穿过小猫,生生刺进她眼底,带来一阵如有实质的寒气。
“原来……是你!”鸟喙张了张,发出嘶哑扭曲的人声。
对方还没来得及用鸟嘴说下一句话,云欢低吼一声,体内的妖力飞快运转,碾碎了这只鸟与幕后操控之人最后的联系。
那人只来得及短促地冷笑一声,傀儡妖术便在空中消散为无形。
片刻后,他走出房间,到了院中,扬声道:“来人,我找到她的踪迹了!”
院中空无一人,寂静无声,然而呼的一声,从天上飞下一个肋生双翅、全身覆满怪模怪样短毛的人,他在院中单膝跪下,恭声应了声是。
*
云欢抓着这只鸟研究了片刻,对方的傀儡术很高明,除去妖法中那一丝熟悉的痕迹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讯息。
硬要说的话,妖力来源可能在蜀地,但只有一个大概的方位,这条线索本身的价值并不高。
不过至少,这能回答一点:为什么宫中查禁渐严,每个出入口都布下了法器禁制,却依旧有人族细作能与外界沟通了。
法器与禁制查不到妖气,因为混入宫中的动物还达不到“妖”这一级别,顶多就是年岁渐长,染上了点模糊的灵气,甚至连灵智都未开。
对方布下隐蔽的傀儡术,用这些动物当眼睛,监视着宫中的一举一动,获取他们想要的信息。
——但楚廷晏已经出征,皇帝与皇后身边也必然有重重暗卫及高手保护,宫中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关注?
而幕后那人……到底是谁?
云欢心中升起一个模糊的不详预感,她放开爪子,放那只已经不会再被傀儡术影响的无辜鸟儿离开。
鸟儿飞速扇动翅膀,声音喧嚣,扑啦啦掉了一地羽毛,很快就赶上刚才飞走的那一团麻雀,和他们一起消失不见了。
云欢仍盯着下方空荡荡的宫室,一动不动。
这一处荒无人烟,很少有宫人内侍来此走动,树叶在风中轻轻摇着,过了很久,也没人来打搅这样的静谧。
蜀地派来的细作一波接着一波,都要进宫,究竟是为了什么?
该告诉皇后吗?或许先告诉奚道长会更好?
这两个人在脑海中依次闪过,云欢权衡良久,找不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这种局面下,是坦白,还是隐瞒?
……尤其是,对方已经认出她了。她真的该把这事告诉别人吗?
……还是,楚廷晏?
云欢仍在犹豫,却发现手里的白玉牌已经被自己无意中握紧了,然后微微发烫起来。
“云欢?”玉牌震了一下,随后传出楚廷晏的声音,“怎么了?”
她一时没答,对面的声音严肃起来:“云欢?”
“是我,嗯……”云欢像拼积木似地从脑海里拣词说,结果拼得七零八落,“我一个人呆着,想研究一下奚道长昨天给我的典籍,结果不当心把玉牌握在手心里,然后……然后不小心按错了!”
“哦,”楚廷晏说,“原来是这样。”
云欢刚松一口气,就听见楚廷晏说:“师父昨天给你的玉牌是另一款,比较旧了,只能储存典籍,没有通讯功能,你是恰好把两块玉牌拿混了?”
……这混蛋!
“还是你也想我了?”楚廷晏调侃的声音很明显,云欢都能想象到他的表情。
一定是似笑非笑,眼睛微睨,高挺眉骨下,漆黑的睫毛投出明显的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语气却笃定。
——对,你不小心拿错了玉牌,还不小心把它紧握在掌心,更不小心念了我的名字。
云欢第一次编瞎话就惨遭滑铁卢,气上心头,直接道:“那你不也一直把它握在掌心?不然你怎么知道我要联系你!”
“对,”楚廷晏坦然道,“因为我在想你。”
“……”云欢说,“你一天很闲吗?我听说带兵打仗的将军都很忙的。”
“还在赶路,”楚廷晏那边果然还有马蹄声,“我要率先赶到,换马不换人。”
“哦,”云欢说,“那我不打扰你了。”
“等等,”楚廷晏道,“还有什么事?”
果然瞒不过他。
云欢沉默了半晌,楚廷晏并不催促,也陪着她沉默下来,于是只能听见规律而沉闷的马蹄声。
又过片刻,云欢终于说:“我在宫中,发现了一样东西……但他们可能也发现了我。”
“嗯,”楚廷晏道,“我在听。”
“……所以,先前你们虽排查了一遍人类细作,眼下可能还要排查一遍,”云欢道,“混进来的鸟儿身上有傀儡术,不过味道很淡,可能要用到法器才能查出来。”
“我知道了,”楚廷晏道,“多谢你。”
“没事,”云欢无意识地拿手绕着头发,斟酌着语气,“你觉得,我该将这事告诉奚道长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地雷和营养液,么么哒[三花猫头]
我会很快把男主弄回来的,相信我的进度条[让我康康]
第35章
“你要是担心的话, 我来告诉他;或者由你自己来说也可以,看你。”楚廷晏没有停顿太久,很快说。
云欢犹豫片刻。
“师父是守口如瓶的人。”楚廷晏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
“相信我吗?”楚廷晏道。
不是不信, 只是……终究认识的时间太短。
他可以相信吗?云欢不知道。
楚廷晏没勉强她:“罢了, 是我无意中发现的,这当中没有你的事。我去和师父说。”
“算了……, ”云欢急匆匆打断他, 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我去找奚道长吧。x”
关于这事,她也想听听奚道长的想法, 或许他是为数不多的,还知道前朝宫中事的人了。
“好。”楚廷晏说。
*
毛蓬蓬的小猫一脸严肃,蹲坐在奚道长身前。
奚长云勉力保持了面色平淡, 但长长的白胡子忍不住翘了一下:“太子妃怎么亲身来此?叫人来传老身便可。”
“师伯不必这样客气, ”云欢忙道, “您是长辈, 我是晚辈,我贸然来访,还担心打扰了师伯呢, 您快请坐。”
她语气语调都和往常一般, 但一只猫口吐人言,这样的场面原本就超乎了想象, 好在奚长云见多识广, 竟真依言坐下,听她讲。
听着听着,奚长云的面色严肃起来。
“如此看来……”他抚着胡须斟酌道, “这宫中怕是真有什么不一般。”
“可会是什么呢?”云欢皱起眉,长长的尾巴拍了拍桌面,不小心将平放在笔山上的一根羊毫震落下来,滴溜溜在桌面滚了一圈。
云欢一阵心虚,赶紧用尾巴将羊毫圈住,稳稳放回原处。
好在奚长云似乎没有注意,仍旧拧眉听着。
“你竟也不知?”奚长云一抬眉,问道。
云欢摇头:“当年我年纪小,宫里又乱,就算……有什么打算,也不会同我说。”
“也罢。”
奚长云心道那样的宫中,云欢能保下一条性命已是大幸了,也不再纠结,自去铺开纸墨,笔走龙蛇起来。
“你放心,”奚长云道,“我得到消息后,便急急赶至长安,正是为了这桩事,不查出端倪来不会走。”
“多谢道长。”云欢终于放下心来,似模似样地朝他行了一礼。
小猫后腿蹲坐,团起两只前爪向前一揖,眼睛亮晶晶的,可爱极了。
奚长云捻须道:“不必,你这法术使得倒还娴熟,化身竟像只活生生的真猫儿,很有天赋,可有什么疑惑之处?说与我来。”
云欢就是为请教法诀来的,闻言一喜,接下来几天,她时常向奚长云讨教疑惑之处,奚长云也毫不藏私,云欢顿觉大有进益,忙忙碌碌,也不觉时间快慢。
一转眼,就是正旦,又是新的一年。
*
每逢年节,宫中皆有宴会,群臣齐聚,今年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二个新年,场面越发盛大,云欢坐在上首,被一伙杂耍艺人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伙傩面艺人,面具颜色鲜艳得紧,一会儿抛小球,一会儿吐火。
楚廷晏不在,她一个人独坐一张长案,正在皇帝与皇后的下首,这位置视野很好,也没人管她,云欢便越发优游,只管看着被人抛个不停的小球。
有点技痒,要是毛线球就更好玩了。
她的反应可比那群艺人快多啦,可惜没人看她表演。
她眼神里不自觉带出点迫不及待,立马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好在除去刚开场的齐贺与祝酒,也没什么别的事要做,更没人会看她。
不对。
有道眼神似乎不太对。
云欢自案上拿了杯酒,以动作为遮掩,缓缓向下看去,果然看见一道眼神。
薛倚云在下首仰头看她,眼神直白得似乎要燃出火星子来,见她看过来,竟然也不闪不避。
一个月时间已过,她已解除禁足,从道观回来了。
云欢坦然回视,姿态平和地回敬。
她竟然不心虚?!
薛倚云倏地冒出这个念头,眼神更炽,像是要把人瞪穿,云欢笑了下,自顾转过头去。
台下气氛欢快,没人注意这小小的眉眼官司。
薛倚云咣的将酒盏放回岸上,也不去管溢出的几点酒液,仰头道:“启禀陛下,臣女有诗要贺。”
此时宴已过半,正是酣时,有几名大臣抢上前争着求陛下御笔,有人依次站起来念祝词,也有人在一边拼酒,气氛热烈。
本朝大防并不严重,只粗略分了男女两边,连一道帘幕也无,之前起来祝酒的也有命妇,薛倚云此举并不突兀。
皇帝正挥洒御笔,负责行令的宫人不好冷了场子,忙拖长了声音道:“请。”
薛倚云念了首应景的颂圣诗,忽然道:“方才这节目便是颂本朝盛世,我观太子妃娘娘也一直看着,目光关切得紧,似有所感,不知娘娘可愿分享一二?”
众人的目光霎时齐齐看过来。
楚廷晏不在,身为独自留守长安的太子妃,基本没人不长眼地在今晚打扰她,云欢安安静静当小透明的局面霎时被打破了。
云欢放下酒杯,微笑道:“我才疏学浅,并没有什么要说的。”
“娘娘太谦虚了,”没等她坐下,薛倚云紧赶着接过话头,“娘娘曾是金尊玉贵的前朝公主,肯定最有感触?新朝至今四海升平,敢问娘娘重回故地,又如何看?宫宴自然是熟悉的,只是不知还有没有熟悉的宫人在了。”
“——臣女听闻,前朝宫中曾有妖鬼,太子妃娘娘见过么?”
云欢放下酒杯看她。
她如何看?
——说句实话,云欢对她那个伦理加名义上的皇帝爹没什么感情,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就这么简单。
但这话却不好公开说,百官中有不少都曾仕前朝,她曾为前朝公主,现为太子妃,若骂了前朝,不少人要离心;要是大夸特夸就更完蛋了,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么?
她身份敏感,这种话题,能不沾就不沾为好。
薛倚云以为她是怕了,得意一笑,云欢恰在此时接话:“我那时候还小,自然没有感想,郡主曾是陈朝公主之女,也是金尊玉贵,且那时候已经记事了。想必是见过,且感想比我深?不然也不会时隔多年又专程提起了。”
此时整座宫殿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薛倚云的脸白了一下。
云欢不闪不避,看着她。
她有时候确实想不通,薛倚云到底是怎么想的,总拿着身份来做筏子。
她有前朝血脉,薛倚云身上就没有么,难道觉得话题不会波及到自己?
薛倚云浑身轻颤了颤,她确实没想到,按她的想法,太子妃听见隐约的话头不是就该怕了么,也敢直白地同她相争?
她就不怕皇帝与皇后震怒?
都是前朝血脉,她薛倚云是真的,太子妃却是假的!
一定……一定是她蒙蔽了圣上与皇帝。
云欢却没想这么多,她没太多心计,嘴巴比脑子快多了,当下只想到两个字:
反弹。
至于话里含着的隐意……她这时候才想起来,赶紧抬头,向上首看了一眼。
皇帝已停了笔,皇后接过话头,淡然一笑:“突然想起我十余年前也参加过宫宴,那时我还是国公夫人呢。”
她并不避讳这个话题,语带随意,众人跟着战战兢兢地笑起来。
“薛尚书,你如何看?本宫记得,你与陛下还曾同朝为官。”皇后又道。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乍然被点名的薛尚书站了起来,抹去脑门上的汗意,肃然道,“微臣只知道这十年过去,相较前朝,民间安定不少,这都是本朝之功,千年后史家评判,也只凭江山社稷。任谁评说,本朝上承正朔,无愧社稷,这就够了。”
众皆肃然,举杯相贺。
“行啦,”皇帝笑道,“今日是正旦,众卿尽兴!”
场面重又喧嚷起来,云欢喝了口果酒,心情闲适,薛倚云也被一旁的薛夫人强按下去,虽没人明着治罪,但她以后应当是没机会再入宫了。
奇妙的是,她眼神竟然还是直冲冲的,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察觉到她的目光,薛倚云举杯,冲她遥遥一敬,比了个肯定而清晰的口型:
冒牌货。
她是怎么知道的?
……或者说,她知道多少?
云欢周身一震,握紧了酒杯。薛倚云竟然不是冲动,她是有备而来,但几个前朝宫人嘴里模糊的闲话,真能让人信服吗?
她从何处知道的?
脑中乱七八糟地转着,云欢总觉得心中有种隐隐的不对。那是种小兽般微弱但敏锐的直觉,如果没有旁的准备,薛倚云应该不会在宫宴上公然发话,这样做太过贸然,也没什么别的好处。
那就一定是什么动作的前奏了。
云欢坐在原地想了想,推说头晕,要出去透口气。由秋霜扶着出去,她找了个没人又避风的角落信手一指,一只猫儿跳了出去。
小猫精神抖擞,几下便跃上房顶,俯视着漆黑的夜色。
偌大的宫墙像是巨龙沉睡的脊背,飞檐翘角之下,宫人们来来往往,井然有序,在御膳房与正殿之间穿梭,也织成一条长龙。
不对。
云x欢眯了下眼睛,飞快在屋顶的瓦片上飞跑起来。
“新酿的屠苏酒呢?快着些,要先打好了温着,殿上贵人们该祝酒了!”有内侍催促道。
每年宴上,上到皇帝,下到百官,都要饮一杯新酿的屠苏酒,这是雷打不动的年例,众人皆加快了手脚,总不能让贵人们喝冷酒。
有个宫人垂着头,揭开盖子,正浑身僵硬地将指尖粉末撒进巨大的酒瓮中。忽然一声巨响,御膳房的屋顶破了个洞,一只猫从天而降。
那只猫竟然是直冲她头顶而来的!
宫人还没来得及躲,哗啦一声,猫儿砸破了酒瓮。
打碎酒瓮、打破盘碟、打翻锅碗……小猫天生就是要打乱一切的!
御膳房蓦地一片大乱,云欢从地上翻身起来,抖了抖满是酒气的毛。
有个太监挥舞着酒筛冲过来,一脸愤怒,云欢抬头看了他一眼:人,我就不用你说谢谢了。
我可是救了全御膳房的命呢!
太监猛地一扔酒筛,没砸中她,云欢动作灵活地左右一闪,跑了出去。
思绪回到宴席上,云欢扫视一下四周,终于找到了奚道长的位置。
奚长云已经辟谷,只略饮几杯酒,不扫兴而已,他位置也不起眼,并没什么人来恭维他。因此云欢一转头,他就及时接收到信号,朝上首微微一点头。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无声无息地掠了出去。
云欢放下心来。
奚长云在门外画了个查验符咒,有隐约的法力波动,美酒佳肴从符咒下经过,再流水般送进来,有小内侍到上首,附在皇帝耳边无声无息说了两句什么,皇帝微微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再无人察觉到任何异状。
宫宴结束,百官各自归家,但皇帝须携重臣与家眷们登上城门,接受百姓恭贺,云欢也在其列。
这是一年一度的欢宴,长安不设宵禁。
“嫂嫂!”一行人在簇拥下朝城门的方向走,衡山公主走到她身旁,笑着道。
天已经彻底黑了,衡山公主毕竟年纪小,眼皮已经开始沉重,不停地一眨一眨。有奶娘跟在她身边,歉意地笑了笑,想抱她起来,衡山公主却拒绝了:“我要和嫂嫂说话!”
“好,”云欢示意奶娘退下,牵了她的手,哄着她看路边的树,“看,那边有鸟儿!”
往常鸟儿也该睡了,今夜满宫里都是灯光,因此有鸟儿还在叽叽喳喳。
衡山公主果然很有兴趣,试着撮唇叫了两声,但距离太远,加上人声嘈杂,鸟群明显对御膳房的方向更有兴趣。
“哼,我也不理他们了。”衡山公主闷闷转过头。
云欢失笑,说:“看我的。”
她也发出两声清脆的鸣叫,满树鸟儿轰然飞起。
“哇!”衡山公主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嫂嫂好厉害!”
鸟儿们瑟瑟发抖地绕着树梢飞了两圈,察觉到这边是声音的来源,迅速集体飞走了。
“嫂嫂,你同他们说了什么?难道是有什么秘诀不成?”衡山公主惊奇道。
不。他们察觉到我是猫,被我的气息吓跑了。
这个秘密当然不能告诉她,云欢但笑不语。
满树鸟儿轰然而去,其实是很惹眼的,那唯独一只立在树冠上不动的鸟儿就更显得突兀而显眼了。
被施了傀儡术的生灵不好查,只要咒术不发动,就和寻常动物一般无二。
但只要咒术不发动,暂时无人操控的动物也很容易露馅。
同样的招数用两次,未免有些太小看她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今天4000字,要求表扬!
第36章
云欢素手掩在袖子里, 掐了个决,小猫一溜烟儿跑过来,将鸟扑在爪下。衡山公主远远看见, 新奇极了, 也不顾奶娘拦着,兴奋地说:“那只猫儿真好看!”
几下兔起鹘落之间, 傀儡术被破, 云欢操控着小猫翘着尾巴在周边巡视几圈,不见其他异状,这才放松下来。
隔着一段距离,衡山公主仍跃跃欲试:“我能养这只猫儿吗?”
奶娘忙哄道:“殿下, 这猫儿性子野,还敢捕鸟,恐抓挠伤人, 可不敢叫人抓来。不如报予皇后娘娘, 叫御兽司送驯好了的猫狗来。他们有长毛的巴儿狗, 还有西域来的波斯猫, 都好看极了。”
“但这只最好看,长尾巴,绿眼睛, 多精神啊!比我见过的其他猫都漂亮, ”衡山公主说服不了奶娘,转头看向云欢寻求支持, “嫂嫂, 你说是不是?”
云欢:……
养猫可以,养这只猫怕是不行。
唯恐节外生枝,她赶紧让小猫翻过宫墙, 消失在夜色中。衡山公主一脸失望,云欢上前哄了两句,总算和奶娘一道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宫墙高大,城门巍峨。
城楼下张灯结彩,从高处其实看不太明晰,只能看见数不清的人挤成一团。
“这么多人?”云欢微微惊讶。
“今日是正旦,大日子呢。”秋霜微微笑着道。
有内侍拖长了声音,命上下肃静,百姓们仍热切地望着楼上——果然,城楼上开始往下抛金银錁子了!
一阵欢腾。
抛洒几轮过后,又有烟火,甚至有命妇也在挤挤挨挨的城楼上悄悄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那绚丽的图案。
操控猫身的法诀虽然管用,但消耗也不少,云欢这一晚略感困倦,便没往前挤,而是在原地扶了秋霜的手站着。
皇帝与皇后站在最前,皇后此时回过头来,含笑向她招招手:“过来些。”
衡山公主也笑,声音清脆:“嫂嫂快过来,别被挤着了!”
云欢依言上前,衡山公主从奶娘怀中探出头,想和她说悄悄话,城楼上声音嘈杂,云欢侧头细听。
有个垂着头的宫女上前,双手捧上一只棕黑色的小木盒子。
云欢见这宫女眼生,不是皇后或衡山公主身边一贯用的人,便问:“这是什么东西?”
“回太子妃娘娘的话,”那宫女语调恭敬,仍垂着头,“是陈太监让奴婢去拿了金银錁子来,稍后还要再抛。”
金银錁子的确要抛好几轮,但錁子应该一早全都拿来了,怎么现在还多一盒少一盒的?
云欢心有疑虑,便没接,秋霜无声地站了过来,挡在两人之间。
那宫女却直直把盒子往前一递,口中道:“太子妃娘娘——”
云欢本能地抬手一挡,刚触到盒子,就觉不对。
衡山公主清脆的童音犹在耳边,砰的一声轰然炸响,盒子四分五裂!
城楼下的民众还不知情,乍然听见异响,有人惊呼起来,但更多人还在用原处朝前挤,想离得近些、更近些。
有人发出惊呼。
城楼上,几个侍卫飞身上前,将一行人护在身后,但盒子的残骸飞向不同的方向,竟在空中燃烧起来。
那是极其妖异的火焰,泛着靛青的色泽熊熊燃烧,像是猎猎招展的旗。
有侍卫挥剑抵挡,又有小内侍往来奔跑着打了大盆水来,但毫无作用,相反,一点星火沾上侍卫的衣角,便更为凶猛地燃烧起来,仿佛要吞噬一切。
侍卫发出狰狞的喊声,就地一滚,周边人赶紧散开,有人拿水来泼,但火反倒越烧越旺。
这火扑不灭,至少用凡人的方法应对不了。
有妖气!
情况紧急,也顾不得许多,奚长云御剑上前,但距离太远,远远便看着一星火焰飞入了人群中,便似油入沸水,炸起一阵惊惶的呼喊。
侍卫还在嘶吼挣扎,眼看要滚下城楼,底下却挤挤挨挨,前头的人想退,后头的人又朝前挤,进退不得,反而有人摔倒。一个倒了,立马就带倒了周边一片,有人发出无望而惊恐的喊叫声。
要出大事了!
正旦新年,皇帝、百官与百姓集聚城楼,此时若是出事,要死伤多少人?
城楼上放了禁制,但火焰很快将禁制烧穿,奚长云目光一凛,催动法力,手上已经掐好法诀。
火焰还在空中变幻形状,云欢感觉心口一热,莫名的力量自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说时迟那时快,她一伸手,便有无形的妖力顺指尖而出,顷刻间如臂指使,将火焰缚在空中。
熊熊燃烧的火像是被囚在了一个极小的空间内,试图狼奔豕突,但怎么也突破不了那层结界。
这头控制住了,云欢往下一看,腾出另一只手一压,侍卫身上的火立刻听话地熄灭了,再无半点声息。
“让一让让一让!”
“邦——邦——”
有人抬走了奄奄一息的侍卫,有人大声敲锣,在城楼下疏散人群,七手八脚地抓出了被压在最底的人,不过半晌,城楼下又恢复宁x静。
大部分人仍是掩不住的惊慌,心有余悸,顺着羽林与皇城卫的指引迅速离开,不愿在此过多逗留,也有人忍不住回头,又朝城楼上看了一样。
云欢这才反应过来,伸手一握,那团火被掐灭了,无声消散在空气中。方才差点引发连环死伤的妖火,竟然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熄灭了,束缚它的妖力像是几条银亮的缎带,划过几条漂亮的弧线,回到云欢体内,一切归于平静。
但也没那么平静。
人心惶惶,四处都是目光,无数的目光正在注视着她,云欢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竟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而头顶那对耳朵也在发烫。
这是妖力过盛,而她险些控制不住的证明。
有侍卫移步上前,按住了剑柄。
——能制住妖鬼的,除去修道之人,也就只有曾误吞槐木丹的楚廷晏一个,而太子妃……
“她是什么东西?!”薛倚云控制不住自己,嘶声道。
太子妃不是个冒牌货吗?怎么能打开那盒子,还能制住妖火?难道、难道她是真公主,她是妖?
一时没人说话,空气中回荡着她的声音。
“胡言乱语!”奚长云声音雄浑,斥道。
他在下头巡视,没上城墙,这时候才御剑赶到,在空中淡淡一摆手,有侍卫撤了禁制,放他进来。
奚长云一指薛倚云:“此人可疑,带下去查。”
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缚住薛倚云的手。
短短一会儿功夫,云欢指甲掐进了手心,终于松了口气——她身上那层微妙的淡淡光晕这时才消失。
虚空之中,似乎有双眼睛正凝视着此处,云欢似有所感,抬头望向无尽的天穹。
“还挺敏锐。”对方一声冷笑,转瞬消失无踪。
“将她带下去,”皇帝发话,“回去再说。”
一行人在侍卫的护送下,缓缓下了城楼。
*
薛倚云被两个高壮的侍卫夹在当中,瑟瑟发抖,口里不停呢喃着什么。
太子妃竟然不是个假货?她竟然不是?
在道观禁足的日子,她遇见了两个曾在她母亲身边伺候的宫中老人。后来改朝换代,严查前朝宫人,两人趁乱逃了出来,在观中做女冠。
那两人言之凿凿,说太子妃是个冒牌货!她这才想在大庭广众下揭穿她的!
啪的一声,她被虚空中的一股力量扇了一巴掌:“蠢货!”
“要不是你贸然打草惊蛇,在宫宴上挑衅,她怎么会这么早发现端倪?”那声音咬牙切齿道,“要是宫中众人都按计划饮了屠苏酒,侍卫必然不够,云欢饮过酒,势必也不能与我作对。我就能用妖火一网打尽,哪里会有现在的局面?”
薛倚云吓了一跳,旋即一脸惊喜地抬头:“您就是她们口中说的主人吗?”
道观中的那两名女冠确实说过,“主人”现在蜀地,有一个大计划,假以时日,必会卷土重来,那时候,她们这些人也算有从龙之功,必定大大有赏!
薛倚云心一横,便下定了决心。
富贵险中求,陈朝若不覆灭,她母亲是公主,父亲是驸马,论权势论地位,比如今在本朝依仗着大伯过活要强得多了!
她曾想过做个镇静娴雅的太子妃,可没人给她这个机会,那还不如搏一搏!
如今看来,“主人”的力量的确强大,那两名女冠所言不虚,只是不知过程中出了什么差错,才给了她有关云欢的错误信息。
思及此,薛倚云激动地浑身颤抖起来。
这样的力量……这样的力量!
宫中有许多禁制,对方的手却能直接伸到宫城里来,有这样的力量,何愁大计不成!
她想要地位,要权势,她还想追封母亲为公主,那是她该有的名正言顺的封号。
对面那人却像是第一次运用此种力量,并不纯熟,玄而又玄的链接中断了,任凭薛倚云如何试探,耳边都再没想起过声音。
啪的一声,她被扇了一耳光,推进了牢房里:“胡言乱语什么!别乱动,进去!”
*
进了室内,仍是一阵难言的沉默。
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云欢脸上飘,薛倚云的那一声惊叫萦绕在不少人心头: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是人还是妖?
云欢握紧了手指,之前在体内激荡的妖力总算平静下来,然而耳朵还是痒痒的。
她不能确定,慌乱之中,有没有人看见那对一闪即逝的猫耳。
就算没看见——肯定有人看见了那层光晕。
奚长云却躬身一礼,说自己有事要奏。
“准奏。”皇帝道。
“此前在宴上,臣察觉到宫中有人施傀儡术,便急急出去追查,”奚长云道,“谁料对方机敏,一下甩脱了微臣,臣在附近巡查,没跟着一同上城楼,是臣之过。”
“无妨,”皇帝道,“关于傀儡术,卿可有线索?”
“傀儡之法与其说是术,不如说是咒,可以事先下好,如若不运行,没人能发现端倪,”奚长云道,“是臣小瞧了他!不过臣已抓着了一只鸟,看是否能施反咒。”
皇帝点了点头。
“太子离京之前担忧家眷,曾让臣赠太子妃一枚护身玉牌,能挡大妖全力一击,”奚长云道,“好在方才太子妃随身佩着玉牌,妖火这才退去,说来也是运气。还请太子妃将损坏的玉牌交给臣,由臣来修缮。”
他轻描淡写,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不重要的话,就这么将云欢的嫌疑抹了,帮忙顶了锅。
原来不是人的问题,是北霄派的玉牌。
众皆了然,无形的目光散开了,云欢也松了一口气。
皇帝点头道:“可。”
云欢低头一看,腰间的白玉牌果然焦黑一片,她心头出奇,将白玉牌解下,交给秋霜递过去。
奚长云信手一抹,那片焦黑果然重又变得洁白无瑕,他躬身一礼,将玉牌递还。
发生了这样的大事,皇帝安抚几句,便叫众人散了,奚长云和几位重臣、将军则留下来,一同商议宫廷防务。
云欢无意多留,跟着人群走了出去,不多时,一个小内侍跟上来,在她耳边轻声道:“太子妃娘娘,奚道长请您今夜一叙。”
“知道了,多谢。”云欢道。
*
“所以……没事了?”云欢仍然心有余悸。
“无事,”奚长云安抚道,“这玉牌本就有防身功用,只是北霄派历来避世,后来又渐渐衰落了。凡人没有机缘,因此有这牌子的也没有几个,他们不知晓这其中缘故,自然不会再怀疑你。”
“但今天这一出,究竟是为什么?”云欢仍有些疑虑。
“若说你身上的事,就是出手对付那妖火的时候妖力太盛,玉牌为了保护你的人身,被烧得焦黑,”奚长云道,“若是说宫中的事,还待细查。”
她原先妖力太虚弱,险些控制不住人形;如今妖力又过盛,可真是难以平衡,云欢苦笑。
她松了口气,很是郑重地离席又谢一遍奚道长,奚长云忙虚扶她起来,道实在不必。
“廷晏离宫前,特意同我交代过,”奚长云道,“放心吧,我只此一个徒儿。这事除了我们三个,就是天知地知,再没有第四个人能知晓。”
他多说了两句:“你的处境,当年廷晏也经历过,我当年护着他,如今就会护着你。更别说你是他的妻室了。”
云欢一直知道两人有师徒之谊,但奚长云乃修道之人,楚廷晏除去“天眼”的天赋,完全就是个凡人,如今奚长云难得开了个话头,她不由得心生好奇,追问道:“敢问道长,他当年又是什么处境?”
奚长云笑道:“你怎么不自己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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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云欢不解, 还要再问,奚长云却已看出来什么,哈哈一笑:“不好意思问?还是不敢问?”
云欢红着脸不说话。
她……好吧, 确实是还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和楚廷晏还不熟呢, 她这人不爱信什么山盟海誓。虽然楚廷晏的确是个好人,两人也成了婚, 但现在, 离“互诉衷肠”好像还有很远的距离。
奚长云也不迫她,只说:“那也是他的事,我不好贸然说。”
云欢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顺势换了个话题:“可今夜宫中怎么又多了许多细作, 不是早查过一次吗?是什么缘故?”
除了薛倚x云,还有几个宫娥内侍,往酒瓮里下药、送来路不明盒子的, 都是他们。
这些小人物往日在宫里不起眼, 可也因此防不胜防。
谁会专程提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跑腿内侍?
可若是那内侍专门负责从御膳房给各宫送饮食呢?
如果找不出其中缘故……云欢没再往深处想, 只感觉窗外清冷的夜色像覆了一层黯淡的寒霜, 又凄又冷,渗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按说是查完了,”奚长云也拢起眉头, “宫里早彻底清过一回, 从履历上来说,这些人里有旧日宫人, 可也有新进宫的, 和妖族毫无联系。刚才有嫌疑的那几人也都被缉拿下去,宫正司先审了一次,可……”
“怎么说?”
“他们极力喊冤, 说自己像是被什么力量无缘无故地控制了,脑子不清醒,混混沌沌地照着半空中的一道声音做事,”奚长云道,“余下的还在查。”
云欢坐在原处,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听起来,比起是细作,更像是摄魂术。”
因对面是奚长云,她并没忌讳,痛快地说了自己的推测。
与傀儡术一般无二,施术者可以远在千里之外,任意操控中了摄魂之术的人,据说曾有魔头能如臂指使,甚至诱使生身父母谋杀亲子。
当然这只是传言,至于具体效果则因距离远近、反抗程度、以及施术者的具体实力各有不同。
“是摄魂术,”奚长云点头道,“只是我还在查,不知媒介在何处。”
但凡施术,均需媒介,按理说宫中有诸多禁制,不可能容妖气存在,这东西到底藏在哪儿,怎么就让皇宫变成了漏风的蚁穴?
奚长云见云欢仍拧着眉头,宽慰道:“放心吧,咒术受天道限制,不可能为所欲为,摄魂术也不能影响太多。我计划先画清心咒发给宫人,这样就算一时查不出,也能抵御片刻。”
天行有常,正如奚长云所言,妖法也受天道限制,譬如修为再精深的千年老妖,也不能在没有法器的情况下直接在宫中施法。这是妖与人的界限。
只是这魔头把傀儡术和摄魂术玩出了花儿来,也够让人头疼的。
云欢却没缓颊,犹豫片刻,小心地抬眼问:“依道长看,这‘媒介’可能会是什么?”
“宫中有不少前朝传下来的老物件,可能还是要往这上头查,”奚长云道,“若是师兄在,他还能提些建议,可惜他云游去了——你还能不能想起什么线索?”
只有两人,云欢没隐瞒,想了想便道:“那时宫中术师的居所,大多在旧年的宫正司附近,后来除妖,不少妖怪的残骸也埋在那附近。再后来的我就不知道了。”
“好,”奚长云眼睛一亮,点了点头,见云欢还是一脸审慎模样,笑道,“莫担心了,要烦忧的人该是我才对。来,我教你如何控制外溢的妖力,你学会了就回去,大过年的,早些回去休息。”
*
蜀地。
已是冬日,山谷间寒风瑟瑟,北风呼啸着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声音凄厉地回荡在院中。
寂静的室内传来一声低语:“薛倚云这个蠢货,说什么信什么,果然惹了麻烦。”
说话之人面上扣了个精铁面具,头顶一双斑斓兽耳,声音又粗又哑。如果被提及的薛倚云在此,一定能听出,这就是传说中那位“主人”的声音。
他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不过——你又该如何解释呢?真公主?”
他对着窗外嘲讽一笑,声音很冷:“我真是迫不及待看到那一天了。”
门外两个伺候的小妖都低着头,没有说话,妖圣此时并不需要他们的回答。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微妙的碎裂声响,妖圣浑身一震,抬头道:“怎么回事?”
两个小妖童只是在此伺候传话,并无多少妖力,闻声惶恐地抬起头,茫然四顾。
“废物!”妖圣斥了一句,一挥手,外头光秃秃的山谷与稀疏的树林都像是沙盘上拙劣的画作,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迅速抹去。
他眯起眼睛,朝远处看去。
果然,在遥远的某个角落,有结界正在寸寸龟裂。
先是轻摇,然后是颠簸与晃动,最后,天空仿佛一个可笑的漏斗,从正中裂开来,结界碎片砰地砸在地上,只留一个漆黑的洞。洞口很大,黑黝黝的,仿佛能听见从地底传来的风声。
“妖圣!”有个生了翅膀的小妖急急飞进来,大声道,“人族那太子不知从哪儿来的消息,率军打过来了!”
这处秘密洞府被破了!
妖圣面色遽变:“他不是还在前线吗,怎么到这儿来了?他从哪儿来的消息?!”
他将洞府秘密设在蜀地的偏远之处,在此遥控着前线与长安诸妖,除去传信的心腹,很少有人知道此处洞府的所在。
但楚廷晏打进来了。
他是神仙吗?!
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妖圣伸手一抓,自空中凝出一杆漆黑的长矛,但外头已传来激烈的喊杀声。
血、火、兵刃交击……房屋也在寸寸碎裂,妖圣朝外一看,正在碎裂的结界融成雾气,他从雾气中看见了一张英俊而硬朗的脸。
四目相对,楚廷晏一言不发,伸手从背后一抹,弯弓射箭。
咄的一声,离弦之箭裹着一层雾蒙蒙的白光,正中妖圣心口,箭尾颤了颤,随后开始燃烧。
大地从中裂开,空洞的山谷中回荡着痛苦的嘶吼。
耳边传来欢呼声。
“胜了!将军胜了!”
“太子殿下万岁!太子殿下万岁!”
楚廷晏放下牛角大弓,冷冷地弯唇一笑。
在这个辞旧迎新的冬夜,蜀地张灯结彩,人族的欢呼声响彻黑夜。
*
所以……要不要联系楚廷晏呢?
回了寝宫,云欢在床上翻来翻去,还是没睡着。
她拿起手边的白玉牌,看了一眼。
正旦正是贺岁之时,她还替楚廷晏给奚道长拜年了呢,今夜联系他,也算有些道理……吧?
云欢犹豫一下,还是用双手握住玉牌。
玉牌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几无棱角,在手心握了一会儿,就变得温润起来。
然而过了片刻,那头还是没有消息。
这也正常,除去最开始赶路的那两天,楚廷晏其实并不是天天联系她。他在前线总领一军,事务繁忙,常要奇袭或夜半行军,有时还增灶减灶,把“兵贵神速”和“兵不厌诈”玩弄到了极致。
云欢很少打探前线的事,也知道战事正激烈。
但这可是新年啊,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天,难道他率兵搞偷袭去了?
也不是没有道理,兵法讲“以正合,以奇胜”,这时机出其不意。楚廷晏的风格一贯变幻莫测,是敌军最头疼的那类将领。
今夜他能赢吗?
算了,不想了。
云欢刚向奚道长学会如何调节体内过于丰沛的妖力,今夜睡不着,索性抛下纷繁的思绪起来打坐,巩固一下。
调息过后,气息在筋脉中整整流转了两个小周天,云欢重又睁开眼睛,还是没有睡意。
手边的白玉牌恰在此时亮起来。
云欢向蒙蒙亮的窗外看了一眼,已经四更天了。
“云欢?”那头说。
“是我,”云欢道,“你……怎么样?”
“很好,你呢?”楚廷晏的回答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是很好就是没问题,要么就是刚打了一场胜仗。
也不知是他习惯了报喜不报忧,还是此人一贯臭屁。
“我也很好……”云欢简略把今夜宫里的事说了,末了道,“还要多亏了奚道长。”
“辛苦你了,”楚廷晏道,“等我带旋龟甲回来,你就不必担心了。”
云欢哼了一声:“还有多久?”
“不久了,”楚廷晏的话里带着笑意,“我玩了一出暗渡陈仓,到了妖圣的洞府——他还以为我在前线,往交界处压了重兵。我破了他法相和洞府,他狼狈遁走了。”
“真的?!”云欢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心间好似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积年的大妖多半已经修炼出了法相,一旦法相被损,则实力大损,甚至可能陨落。
“嗯,”楚廷晏道,“等我彻底拿下蜀地,再看他真身在何处。”
妖圣……那个在蜀地搅风搅雨的妖圣终于要死了?
云欢感到一阵隐秘的兴奋,楚廷晏连叫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怎么了?”楚廷晏道。
“没事。”她若无其事说。
“真的?”楚廷晏问,“你就没什么其余的事想问我的?”
云欢对着白玉牌,看不见楚廷晏的表情,但能想到此时他唇边的弧度一定像个锋利的小钩子,无端使x人心折。
她心跳乱了一拍,说:“没有了。”
每个人的秘密都是有限的,问了一个别人的秘密,就要拿自己的一个秘密来换。
她现在还没那么想知道楚廷晏的秘密。
“也好,”楚廷晏放过了她,轻轻笑起来,“不早了,我是不是吵醒你了?睡吧。”
天快蒙蒙亮,而他的声音竟然很温柔:“等我回来再慢慢说。”
*
正月十六,殿里的火盆还烧着柏枝。
刚下过一场雪,窗外还泛着冷意,有些稀薄的阳光斜斜洒进窗内,给砖石镀上一层黄金般的色调。
青绿的柏叶被在烈火中散发出灼热的清香气味,这是在北方流传已久的年俗,据老人说,柏枝的香气能驱邪祛病,使妖鬼不敢上身,一代又一代的祖辈传下来,直到今天。
云欢带着衡山公主坐在火堆旁,手中拿了根长长的火箸在铜盆中拨动着,把没烧透的柏枝翻上来,于是鼻端那股清苦的香气就更浓了。
衡山公主乖乖偎在她旁边烤火,突然瓮声瓮气地出声:“嫂嫂,你知道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吗?”
“前朝的事,我也不知道,应该快回来了。”云欢说。
她也没有打探的心思,不是正月,就是二月里,左不过十几天的事,就快了。
从过年到现在,奚道长一直在满宫里巡视,加上给宫人画清心符咒,忙得一个头两个大,云欢也不好意思去打扰。
她如今是太子妃,不好大张旗鼓巡视,但能帮着画清心符咒,皇后对后宫管束不严,请安每半个月一次,余下的时间云欢便拿来画咒、修习、用分身在宫里巡查有无被施了傀儡术的动物、以及陪衡山公主玩儿,过得倒也清净。
比起云欢安稳清闲的日子,楚廷晏在前线日益繁忙,估计又有什么大计,已经几天没有用玉牌联络过她了。
衡山公主:“快回来了是多久?”
“不是这个月,就是下个月。”
“上次我问嫂嫂,嫂嫂也是这么说的,”衡山公主毫不客气地揭穿她,“嫂嫂,我是大孩子了!你不能糊弄我。”
“……”没留神,两次都拿了一模一样的话糊弄,云欢说,“因为上次前朝来信,就是这么说的。”
衡山公主有点忧愁地叹了口气:“我好想好想大哥,嫂嫂,你不想他吗?”
云欢说:“想。”
衡山公主坐直了,又要问什么,云欢还待用“你是小孩子不懂”的说辞继续糊弄,殿外忽然走进一个人来。
“怎么,我刚刚好像听见有人说想我?”
听见熟悉的声音,云欢一下坐直了身子,衡山公主已经欢呼着扑上去,清清脆脆地喊了一声:“呀!大哥!”
一惊之下,云欢还坐在原地,趴在窗台上的那只猫却一不留神,摔了下来,在光滑的地面上滑出去好远。
衡山公主一脸惊喜,拉着楚廷晏的袖子回头一指,语无伦次道:“哥哥,快看嫂嫂!我的猫!”
楚廷晏半揽着衡山公主,原本脸带笑意,正朝云欢的方向看,听见衡山公主一语,却突然微妙地挑了挑眉。
“你的猫?”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三花猫头]
包HE的,放心,大家可以去看我专栏之前的几棵树,出道(不是)写文以来还没写过BE
第38章
小猫一个激灵, 也顾不上地板打滑,爬起来抖一抖毛,就这么慌乱地跑走了。
要是仔细看, 还能看见她四爪匆匆忙忙, 差点左前爪踩上右前爪,自己给自己绊一跤, 在梁柱前惊险地急刹车, 转了个方向,飞速跑出殿外。
空中缓缓飘下一缕猫毛。
楚廷晏没在看猫,转头看了一眼衡山公主,又看云欢。
云欢看他一眼, 察觉到有些危险的目光,又把视线收了回来。
……你听我解释!
这事完全是衡山公主一厢情愿,自从那日在晚上看见云欢的猫身, 她就对这只矫健又漂亮的猫儿心心念念。
云欢这段时日又常常借猫身在宫中巡查, 不当心又撞上衡山公主两回。她年纪小, 眼力却是一等一的好, 云欢连躲在树梢都能被一眼看出来。
好在衡山公主年纪虽小,却不刁蛮,懂得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 小猫躲了几回, 她便不使人抓了,只是远远看着, 碰到的时候打个招呼。
小孩子这么懂事可爱, 云欢也不好意思叫人伤心,偶尔会用猫身不远不近地在旁边休息,让衡山公主过个眼瘾。
一人一猫慢慢有了默契, 衡山公主虽然连一根猫毛都没摸到过,不过一直坚持单方面把这只猫称作“我的猫”。
皇后和齐王、卫王都笑问过,衡山公主理直气壮地说:“虽然我没养过,但是我第一眼就知道,她和我有缘份。既然有缘份,她就是我的猫,我是她的人。”
听起来也颇有几分歪理。
一个称呼而已,云欢随她去了,想也不会有人认真。
嗯……是应当不会。
谁知道楚廷晏偏偏回来的这样不巧呢?
她反应很快,从事发到小猫跑走,不过短短一瞬。
楚廷晏:“这是你的猫?”
这话却不是对衡山公主的,是对云欢的。
衡山公主没反应过来,鼓着脸说:“对呀,就是我的猫。大哥,瞧你把猫儿都吓跑了!”
楚廷晏笑了,摸摸她的头。
衡山公主左右看看,看一眼坐着的云欢,又看一眼站着的楚廷晏,突然福至心灵,很机灵地说:“大哥,嫂嫂,我先走了。”
什么?!
云欢一转头,还没来得及伸手挽留,衡山公主已经一溜烟跑了,到了殿门前,她回身对云欢做了个古灵精怪的鬼脸,又对宫人们招招手示意,她带来的仆役们也无声无息跟着走了。
剩下的宫人轻轻笑着,退至殿外,殿内被清空了。
等等,先别走啊!
至少给我解释完再走哇!
云欢坐在原地,感觉脖子都僵硬了几分。
楚廷晏慢慢走近了,在她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笑问:“我要一个解释。”
“嗯?”云欢装傻。
“还能是什么?”楚廷晏道,“谁的猫?嗯?”
“你看错了吧?”云欢装得比他还惊讶,一本正经地站起来,往窗外那只猫消失的方向一指,“那是宫里的野猫啊!我真人就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怎么还能变成猫?一定是你看错了。”
云欢睁大了眼睛看着楚廷晏,还眨了两下,一脸不可置信,表情无比真诚。
唯独一双金黄色的大耳朵很心虚地往脑后贴过去。
“……”楚廷晏磨了磨牙,冷笑,“云欢。”
那双耳朵又颤了颤。
“你当我是傻子吗?”
云欢本能地有种不详的预感,向后退了一步。
楚廷晏跟着往前一步,云欢后腰触到了坚硬的窗棂,男人灼热的气息迎面扑来,退无可退。
“没有啊。”
“那是当我是瞎子?”楚廷晏气笑了,“你认不清人,我还认不清猫吗?”
……
云欢感觉自己认人脸的能力被羞辱了。
她也不是完全的脸盲,有时候结合身形、步态、语气和服饰,是能认出来人的!
“有时候我也是能认得的。”她嘀咕。
“对,”楚廷晏好整以暇,“就是没认出来我。”
“你干什么,”云欢小声说,“这是丹凤宫呢。”
“嗯,”楚廷晏说,“我刚从前头过来,拜见过母亲就急急来找你们,没想到是我来得不巧了。”
他语气拿捏得很准,最后一句还真带着点微乎其微的失落,像个无意间发现妻子红杏出墙的丈夫。
这人还开始飙戏了。
云欢瞪了他一眼,楚廷晏笑起来。
云欢也笑,伸手推他:“你别闹。”
当然是推不动的,楚廷晏受了,立在原地没动,反而低头:“嗯?难道不该给我点补偿?”
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他高挺的鼻梁险险擦过云欢鬓边的一缕碎发,轻得不能再轻的触感叫人心猿意马,气氛顿时暧昧起来。
楚廷晏沉沉地笑了一声。
云欢偏过头,换了个方向拿手推他:“活该,谁让你不提前跟我说的?”
男人的臂膀精悍,她用力便狠了些,下手后才发现不对。楚廷晏倒是还立在原地不动,但云欢嗅到了一丝血腥气。
“怎么了?”她拧起眉,要低头查看,被楚廷晏捉住了手。
“嘘,”楚廷晏面色不变,另一只手竖在唇畔,比了个手势,“小伤,我没告诉他们,免得担心。”
“都裂开了。”
“那是因为你力气还挺大。”楚廷晏笑x道。
“滚滚滚,”云欢赶紧跳开,没敢再拿手碰他,“走,那先回去。”
楚廷晏懒洋洋跟在她身后:“不妨事。”
*
嘴上卖了两句乖,楚廷晏却没让云欢看伤口,只说没什么大事,将她赶到屏风后头,自己脱了衣服,解开裹伤的细布,重新上了药。
室内泛起一点血腥气,隔着一道屏风,云欢把伤药推过去,随口问起前线情况。
已经尘埃落定,也没什么忌讳的,楚廷晏一一说与她听。
“攻下蜀地,前线事已大略定了,我就提前赶回来了,”楚廷晏道,“剩下的事有他们在当地收尾。”
攻下一地后,提拔官吏、重编户籍,都是水磨功夫,楚廷晏主持了个开头,定下规矩,安抚了民心,便带着战利品和一拨人先回京了。
他是一国储君,本不该离京太久,今上只有三子,剩下两子一个才满十二、一个将将六岁,都未长成,这次派他去前线都很行险。之所以提前回京,没有大肆宣扬,也是怕再有意外。
不过由楚廷晏自己说来,再惊险的事都显得平淡,他随口说自己是如何拔除妖怪布在前线的法阵,然后从蛛丝马迹中找到妖圣的线索,又是怎么撬开他心腹的嘴,布置了一次奇袭。
妖圣落败后,余下的妖怪失了主心骨,瞬间树倒猢狲散,难以组织起有力的反抗。
蜀地能抵抗多年,除去依靠地利,就是凭当地妖怪的暗中相助,如今楚廷晏亲自上阵,一举破了残余的妖族势力,剩下的也就不值一提了。
“不过有件事儿倒有意思,”楚廷晏抬眼笑道,“那些妖怪原也分两派,一派就是先前宫中细作幕后的主谋,另一派是那妖圣。妖圣后来居上,想吞并所有妖族势力,唔……他也算有些谋略,已经快要成功了。不过遇上了我。”
云欢追问:“妖圣最后如何了?”
“法相被破,真身跟着重伤,不知所终了。”楚廷晏系好衣襟,从屏风后走出来,懒洋洋地说。
云欢听在耳里,却又感觉这声音并不真切,连同心中突然的狂喜一样,都轻飘飘的,让人感受不到重量。
妖怪最重要的就是真身,一旦重伤,几乎就是陨落的前奏。就算能侥幸修复真身,时间也往往以数百年计,对人类的时间尺度来说太过漫长。
可能在凡人短暂的有生之年,他都不会再掀起什么风浪了。
“怎么了?”楚廷晏看出她走神,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云欢没说话,突然抱了一下他。
楚廷晏眉梢动了一下,安抚地在她背上拍了拍,捡起话头道:“不过他洞府中还是有些诡异之处,不找到他真身躲藏之处,我还是不安心,等师父闲下来,我问一问他。”
楚廷晏环住她的腰,胳膊收拢,让这个拥抱变得紧密了些。
云欢脸贴着他胸膛,能听见楚廷晏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说:“好。”
楚廷晏忽而低笑一声:“这是奖励吗?”
他顺势将头低下,云欢立刻推了他一把,楚廷晏后退半步,又笑了。
*
按楚廷晏的意思,他受伤这事在东宫内部保密,他自己换换药即可,不必大动干戈,但他的想法还没到下午就夭折了。
奚长云到东宫同他议事,刚说两句,就闻到药味掩盖下的血腥味,楚廷晏一脸若无其事,要将这事随口带过去。奚长云人老成精,岂是能被糊弄过去的,劈手便抓住他胳膊要看伤。
然后——
云欢在寝殿都听见了奚长云气吞山河的咆哮声。
“这是妖族法器弄出来的伤势,是好玩的吗?!”
“还敢瞒着不说?万一伤口恶化,直接把你这条胳膊砍了好不好哇?”
云欢到前殿正要劝说,就见楚廷晏趴在榻上,衣衫已经解开了,露出上半身流畅的肌肉线条,奚长云仍站在他身前喋喋不休地骂他。
他只这么一个徒弟,师徒多年,楚廷晏难得乖顺地垂眸听着。
奚长云骂累了,冲太医一招手,转头看见云欢,火气又烧起来了:“你也跟这小子一起瞒着?”
“是我让她不许说的。”楚廷晏张口截断。
“罢罢罢,我不说了,”奚长云摇头叹气,又用指头隔空狠狠一戳他,“你小子!”
楚廷晏:“让师父操心了。”
奚长云骂骂咧咧:“你知道就好!”
“这伤口虽大,但不致命,能养好,”太医查看过伤口,道,“奚道长不必担忧。”
奚长云守着太医看完了伤,放心不少,同云欢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他一走,楚廷晏身前的位置空了出来,云欢总算亲眼见到了那道伤口。
那是右臂上狭长的一条,从右肩一直蔓延到小臂,能从伤口的形态窥见,那柄武器应该十分尖锐。
而且右肩上靠近脖子的地方还另有一道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阻了一阻,才重新砍下这势大力沉的一道。
原本是冲着他脖颈去的。
奚长云说他差点丢一条胳膊,还真不是虚言。
皇帝和皇后那边也得到了消息,伤药流水似地送过来,几个太医去外头研讨药方子了,殿内只剩两个人。
“怎么还不走?”因要上药,楚廷晏还保持着趴卧的姿势,头枕在另一条胳膊上,睁开一只眼睛看她。
“你赶我走吗?”
“不怕?”
楚廷晏伤势不轻,云欢被激起的一点同情心没保持多久,就差点消失不见了。
看不起小猫咪吗?
小猫咪好歹也是个妖怪。
云欢瞪他。
“哦,”楚廷晏侧了侧头,缓慢开口,“明白了,那不如……一会儿你来替我敷药?”
“怎么敷?”云欢提着裙角坐到榻边。
“真对我这么好?”楚廷晏笑起来,“还有点不习惯。”
“毕竟你去了一趟前线。”云欢嘀咕。
楚廷晏这次出征,除去歼灭蜀地的残余势力,还为了她的旋龟甲。
嗯,她这是看在旋龟甲的份儿上。
云欢刻意板着脸问:“说起来,旋龟甲呢?”
“旋龟甲……”楚廷晏也配合地压低了声音,“你过来些,我怕外面有人听见。”
云欢坐下后,两人本就是平视的高度,现在云欢又小心看了一眼外头,低头凑得更近了些。
少女的眼睛又圆又大,眼波如秋水,澄澈而潋滟,有少许碎发蹭在他脸上,痒痒的。
楚廷晏滚了下喉结。
“怎么了?你快说啊。”云欢怕有太医或内侍突然进来,又往虚掩着的门口看了一眼,才回过头。
楚廷晏还是左臂屈起,枕在颔下,以原来的姿势定定看着她。
已是下午了,然而天光很亮,零星的阳光透过云层,又被薄薄的积雪反射进来,照在两人脸上。
或许很少有人注意过,楚廷晏睫毛其实很长,阳光斜斜一照,在他眼下投下些许阴影。还有一点小小的阴影横过高挺的鼻梁。
他眼底很亮,映着她的影子,云欢被他明亮的眼神照得失语片刻。
就在这瞬间,楚廷晏飞速抬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只有短短一瞬,云欢几乎没感觉到这个吻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何反应。然而她心口飞速跳动,过了片刻,才慢半拍地将手从唇上拿下来。
手指在发烫,嘴唇也在发烫。
眼前的人却在微笑。
“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楚廷晏含笑看了一眼云欢绯红的脸颊,低声说。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
第39章
冬日的阳光下, 楚廷晏的睫毛被照成了很浅淡的金色。
云欢还在怔愣,他轻轻笑起来,语带诱哄:“再亲我一下。”
“登徒子!”云欢的猫儿眼瞪圆了。
她手比脑子快, 抬手就要给楚廷晏来一下, 到半空才反应过来,停下动作。
他到底受伤了。
楚廷晏没躲, 好整以暇看着她, 挑了挑眉。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两位太医推门进来了。
云欢转身避到屏风后头,一颗心还在胸腔里头扑通扑通地跳。
窗外一片薄薄的积雪,反射出炫目的茫茫日光, 叫人眼前白花花一片,看不真切。
楚廷晏这人……她好像还在生气呢!
云欢努力回想楚廷晏出征前自己的心境,已经模糊得快要想不起来了。
人是善忘的动物, 新的印象会轻易覆盖旧的。那时候她心里的许多纠结, 羞涩, 和隐约的怒气, 都像冬日阳光下的积雪,渐渐融化了。
而这剩下的一池春水被楚廷晏一下搅乱,涟漪不断。
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的心境。
两个太医商讨片刻, 提出两个x治疗方案, 斟酌着问他意见。
“两位医正看着来便好,”楚廷晏道, “不必问我。”
其中一个年岁长些的太医说了玄而又玄的一串, 大致是第一个方子药性平和,只是要恢复得久些;第二个方子药性更烈,恢复时难免会痛, 不过效果更好。
“我不怕痛,”楚廷晏道,“无妨。”
太医放下心:“那就依太子殿下的话,用第二种,我使人熬药来。殿下稍候片刻,还有药需要外敷。”
“多谢两位医正了。”楚廷晏平稳道。
两位太医连道不敢,就要告退,楚廷晏伸手虚扶一下,说自己身上不便,就不送了,把两人感动得不轻,走出殿门后,悄声夸赞太子殿下真是平易近人、礼贤下士。
云欢全听在耳里,心中暗啐,他这时候倒是装得很正经。
外人走了,她又转出来,满脸写着腹诽,楚廷晏:“有话就说。”
云欢开口:“太医院那群人无非爱开太平方子,绕来绕去的一长串,你还有耐心同他们来回敷衍。”
屏风后头又没有凳子,她脚都站麻了!
可恨室内太安静了,她担心有人听见环佩响声,都不敢动一动。
“职责而已,”楚廷晏道,“我又何必为难他们。”
云欢瞄他一眼,楚廷晏还是原样趴着,因一会儿要敷药,没穿上衣,入目是上半身利落的肌肉线条。
云欢赶忙又收回视线:“我先回去了。”
“不要旋龟甲了?”
“你?!”云欢往后跳了一步,很警惕地看着他。
楚廷晏不说,她还真快要忘了。
什么再亲一口……这人,羞也不羞!
楚廷晏笑了,没提之前的话茬,说:“蜀地的确有旋龟,这东西稀罕,只有一只,如今才九个月大。奚道长说要满一年的旋龟才算长成,可以取甲入药,我将它交给信得过的宫人了,养在御兽司,你不放心的话可以去看一眼。”
云欢眨眨眼,说:“哦。”
倒也没有那么不放心,楚廷晏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骗她。
多年等待,一朝如愿。只是这期待已久的最后一样药材就这么轻易地到了手,愿望成真的狂喜突如其来,叫她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只需要再等三个月而已。
“那……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寝殿了。”最终,云欢说。
“在东宫,你要去什么地方,还要跟我交代不成?”楚廷晏奇道。
云欢:“……”
她本来是想问问楚廷晏要不要自己留下照顾来着,毕竟这道伤还挺吓人的。
不识好人心!
楚廷晏没留她,云欢转身出去,迎面碰上那个叫石启的长随,吩咐道:“太子在里头呢,一会儿太医院送药膏来,记得帮他换药。药汤子估计还要熬一会儿才能好。”
石启恭敬地应了声是。
回了寝殿已是午后,云欢却没什么睡意,撑着下巴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
三两棵梧桐已经残凋,只有零星卷曲的枯叶还挂在枝头,临窗的腊梅开了一半,能嗅到沁人心脾的香气。
腊梅的香气里带着丝丝冷意,云欢此时却只觉得热。
因楚廷晏解了上衣,方才那间房里的火盆就烧得旺些,但回了寝殿,云欢仍是双颊发烫,一颗心还在胸腔里砰砰地乱跳。
就好像是——
楚廷晏的声音还响在耳边。
她反过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想让这股潮水般涌来的热意退下去。
但身体有时会违逆人的意志。
不光身体,野草般疯长的思绪也是。
枯坐半晌,云欢突然说:“秋霜,跟我出去走走。”
“啊?”秋霜有些意外,见云欢心意已定,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出门所必须的一切,还给云欢加了件披风,仔细掖好领口。
秋霜和秋雨跟在身后,天气并不太冷,云欢也没走远,只在东宫附近随意走走,不多时,便走到了之前那处废墟的遗迹上,已经有人清扫过了,土地一片平整。
“奴婢后来请羽林过来,将剩下的木料都清理干净了,原有的坑也填平了,”秋霜轻声说,“不然一直在东宫附近摆着,也不成个样子。”
“嗯。”云欢点点头,忽而又在地上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痕迹。
羽林来清理,只会将废弃的木料搬走、地上的大坑填平,可没有谁会伸爪子的——人也不长爪子。
但地面上那层新填土的边缘,偏偏有细小的动物爪痕,还不止一处,是后来又被挖开过的。
很明显被竭力掩饰过,但没有充足的人力,以至于开挖之后再回填,便露了形迹。
寒风瑟瑟,云欢蹲下,捻了捻土,秋霜阻拦不及,站在一边。
天寒地冻,这不单是句俗语,冬天的气温低,土都被冻实在了,而动物们都忙着去找食物,要不就是冬眠,不可能有这份挖冻土的闲情逸致。
——那就是傀儡术无疑。
是有谁藏头露尾的,想在宫中挖什么东西?
或者说,当年究竟是有什么东西被留在宫中了?以至于事隔多年,对方还如此惦记着不放?
云欢站起来,沉思片刻,秋霜试探着道:“太子妃娘娘……”
“走,随我去——”
事关宫禁,这线索不能自己瞒着,云欢决意已下,提起裙角就走。
“太子妃娘娘、娘娘、咱们去哪儿?”秋雨和秋霜两个小跑着跟在后头。
楚廷晏应该还在上药,奚长云在宫中巡查,现在不知在哪儿,几个人名在云欢脑子里转了一圈,她说:“丹凤宫。”
长长的宫道中,云欢越走越快。
*
“好,我知道了。”
云欢微微一惊,抬眼望向对面。皇后意态雍容,笑意微微,也正凝望着她。
她没有多问一句话。
云欢眼眶一热,竟然有些感动,她将那一丝不能言说的情绪藏进心底,道:“多谢您。”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皇后笑了,“都是一家人,这就见外了。”
“嗯。”云欢低头道。
“晏儿伤势如何了?”皇后换了个话题。
“尚……尚可。”
没有到命在旦夕的地步,不过伤也不轻,说没问题有点假,照实说又怕皇后担心,云欢还在犹豫着组织语言,就见皇后微笑起来:“我知道了。”
这是信了还是没信?
云欢眨眨眼,恳切道:“我会照顾他的。”
“无事,”皇后微微笑着,反过来宽慰她,“他是受伤惯了的,心中有数,如果真是大事也不敢瞒着,我不过白问一句罢了。”
两人又说几句,眼看天色将暗,云欢告辞,皇后也不多留,只让她得闲了和楚廷晏一起过来。
*
回了东宫,云欢的第一感觉是不适应。
殿中多了个人。
虽说宫殿偌大,但楚廷晏天生就不是个存在感稀薄的人,就算刻意侧头,他也能占满全部的余光。
快到晚饭的时候,廊下宫人来来往往,楚廷晏已经裹好了伤药,衣衫整齐,借着夕阳半支着腿靠在桌边看文书。
他单腿屈着,另一腿随意点在地上,伸出去的那条腿要命的长。
“回来了?”楚廷晏抬眼道。
“嗯。”云欢择了他对面的榻坐下。
云欢脸上不再发烧,但还有些不太自然,他却神态自若,好像上午那些事全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楚廷晏都是神态自若的。他周边仿佛自成一个小小的领域,定海神针一般,能将一切游移不定的情绪排斥在外。
……不,也不能这么说。
就算她心神不定,楚廷晏也没干预过什么,更没有“排斥”她的情绪。相反,他像围了一道包容的墙,把云欢的一切情绪都包容在里头。
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她可以犹疑、可以烦躁,也可以排斥。
就像在东宫,她有充足的空间和自由。
云欢思忖片刻,抬起头,见楚廷晏仍一瞬不瞬,凝望着她。
云欢:“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你好看啊,”楚廷晏答完话,见云欢略有恼意地偏过头,又笑起来,“自家郎君看刚过门的新嫁娘,就算是老学究也不会说什么的吧?”
“你……”云欢瞪他,“你正经些!”
“我很正经啊。”
倒不是说楚廷晏说的话不正经,是他的眼神,似乎带着滚烫的温度,又像是要将人吞吃入腹。
云欢被看得发窘,强行换了话题:“奚道长来之后,我的确没以前那样虚弱了。”
“那是好事啊,”楚廷晏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现在……一切正常。”云欢字斟句酌。
这真是种异常神奇的感觉,多年以来,她一直妖力空虚,每月都险些控制x不住人形;借了一滴楚廷晏的血后,妖力又骤然增多,差点在众人面前露出耳朵。
唯独正旦那夜之后,身上的异常骤然消失了,一夜之间,妖力没再让她困扰过。
她终于体会了一把无比正常的感觉,实在令人惊喜。
要说原因,云欢也猜不出来,只能归功于奚长云教授的法诀立竿见影。
“我要好好谢过奚道长。”末了,她说。
“好,”楚廷晏道,“想要什么礼物,自去开东宫的库房安排,不过师父一贯不喜金银俗物,我想想……可以送他几味药材。”
“能送他两身新衣服吗?”云欢说,“他的道袍上都是洞。”
她忍好久了!
每次用猫身跟奚道长面对面说话时,总要忍住伸爪子勾住小洞的冲动。
楚廷晏一愣,喷笑:“那是御剑赶路所致……这话可千万别让师父听见。”
“殿下,娘娘,”秋霜在门外道,“现在用饭吗?”
“叫她们摆饭罢,还在原来那一处,”云欢扬声说完,就要出去,被楚廷晏在桌下扣住了手心。
“今晚……”他用拇指在她手背轻轻摩挲片刻,慢条斯理地说。
“什么今晚?”左右无人,云欢压低了声音喝他,“太医说了,你这伤至少要养一个月,晚上想都别想!你单独睡!”
她张望一下,想着一会儿要跟秋霜说,给楚廷晏单独在寝殿整理出一处床铺,两人分开睡。
“……”
一阵沉默,云欢看了一眼楚廷晏,发现他竟然笑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他眨了下眼睛,慢条斯理道,“我是要说,今晚,我们要不要去看一眼那只旋龟?”
“那就不用了。”云欢飞速抽回手。
楚廷晏还低着头,面上带笑,云欢再看一眼,发现他眼中含着浓重的调侃意味。
这人明明就是故意的!
楚廷晏没说话,伸手往她腰上一扣,云欢惊呼一声,又顾忌着他胳膊上的伤,没真动手推他。
少女的腰细得只有盈盈一握,楚廷晏单手扣住,收拢了五指。
“早上的事,我可还没忘呢,”楚廷晏低声说,“亲我一口?”
“我又没答应你。”云欢想起这事,还是忿怒,忍不住又横了楚廷晏一眼,眼波生动地要命。
楚廷晏泰然处之,忍不住微笑。
他又靠近了些。
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秋雨,她腰上的两枚白玉环相碰,总有细碎轻响。但那轻轻的响声一道门外就止住了,秋霜拉了她一把,脚步声变作两重,一道渐行渐远了。
云欢敏锐的听力到此为止,她再无心关注殿内或殿外那些细碎的声响,因为耳边只剩嘈杂的心跳。
楚廷晏吻下来了。
心跳声如鼓,像是轰然响起来的,没有丝毫预兆,心脏一下、一下,以从未有过的力度在胸中敲击着,像是要竭力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四肢百骸,乃至发梢,都变得酥酥麻麻,哪怕一阵轻风都能带来别样的触感。
之前只亲过两次,一次是简单的吸吮,另一次楚廷晏只吻了她额头,力道同样轻得像羽毛。云欢头一次知道,亲吻也能这样。
……这样的力道,又这样让人沉迷。
唇先是被吮了一下,然后是试探般的轻舔,楚廷晏和她都没什么经验,云欢分析不出他的动作要领,只感觉他好像一个刚吃到糖的孩子,又像个勤奋刻苦的好学生,一下又一下、持之以恒地试探,想从眼前这处宝藏中挖掘出更多的甜味。
……竟然真的能尝到甜味,云欢恍恍惚惚的,脑海中蹦出个荒诞不经的念头——到底是哪里甜呢?
难道是从心底流淌出的蜜浆吗?
两个生疏的人以唇舌碰撞在一起,彼此紧.贴着,云欢很快又听到多一重心跳,很容易分辨,比她的要慢,也比她的心跳更沉。
是楚廷晏的。
属于楚廷晏的心跳也遵循着他自己的节奏,不由分说地带着云欢的心跳沉稳下来,直到那颗心不在急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心跳声让人沉溺,也让人沉迷。
楚廷晏突然伸出手,在她腰后一按,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别紧张。”
“你……我怕碰到你那伤口!”云欢说。
“你都僵了,”楚廷晏贴着云欢的唇嘲笑她,“我伤的是胳膊,又不是腿。过来。”
云欢没动,楚廷晏也不勉强她,只是吻得更深。
这个姿.势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非常亲密无间。
人在失去视力的时候,总是特别容易感受到风的轨迹,旁边的窗户虚掩着,留了半扇没关,些许凉风从窗扉处流进来,带来清冷的凉意。
云欢闭着眼睛,却闻到了雪的味道,周遭有些发亮,脸颊却是滚烫的,像突然间被抛进了冰天雪地里,触感变得分外灵敏。
楚廷晏的鼻尖微凉,在她柔嫩的脸颊上蹭了一下,云欢有一瞬微微的颤栗。
也不知道楚廷晏是怎么猜到的,他伸出手,啪的一声将身旁虚掩着的半扇窗关严了些,然后握住云欢的下巴,又吻下来。
两人起先都懵懂,楚廷晏却进步飞速,不知道是怎么学会的,还是突然间无师自通。总之,他越发沉浸,也越发投入。
云欢的舌尖忽而传来一点温热。
那触感微乎其微,却不容置疑,云欢一惊,比舌尖反应更快的是牙齿。
楚廷晏嘶了一声。
云欢先他一步,尝到了淡淡的血味。
她浑身一战,一直放在窗外树上的那只分身猫儿掉了下来,很沉重的砰一声,足以证明猫是实心的。
楚廷晏低低笑了一声:“放它进来吧,在外头不冷么?”
小猫僵在原地,云欢此刻实在是没有余力去操控它,闭着眼睛装没听见。
然而她的五感却无法控制地顺着思绪自然流到了那猫儿身上,小猫的眼睛恰好能通过没关严的窗扉看见室内。
半妖的视力灵敏,隔着不近的距离,殿中的一切都分毫毕现,从夕阳在两人身后投下的长长影子,到楚廷晏拥着她细腰的那只精壮手臂,到衣料上揉出的道道褶皱,再到……
再到她红得要滴血的圆润耳珠。
从第三视角,云欢才发现,自己的脸也被染上了夕阳的颜色,然而她双手竟然抵在楚廷晏胸膛上,并未发力,反而紧紧握着他胸前的衣料,都攥出了褶痕。
比起抗拒,那动作更像是沉迷。
“躲什么?”楚廷晏坏心地低声道,“你不舒.服么?还是我说错了?”
他说话时,唇瓣仍碾着云欢的唇,正像是情到浓时的密语,气息和着触感一道渡过去,舍不得让第三个人听见。
“闭嘴。”云欢说。
“好吧,”楚廷晏说,“还是让猫进来吧,我舍不得你在外头冻着。”
雪地里,小猫浑身都炸毛了,像是颗蓬松又圆润的蚕茧。
第40章
原来雪落下的时候也是有声音的, 一片一片,沙沙作响。
云欢第一次听得如此分明。
不光是落雪声,还有衣料摩擦的声音, 血液在耳鼓中奔涌的声音, 她好像突然开了灵窍,从未听得如此分明。
良久, 楚廷晏才放开她。
雪地里的那颗毛栗子抖掉身上的雪, 窜到一旁的树上。
云欢从他手中抽走自己已经变得皱巴巴的袖口,还没来得及展平,就转身要走。
“干什么?”楚廷晏伸手握住她的腕子。
云欢伸手向前一送,啪的一声, 半个手掌就打在楚廷晏下颌上,力道不大,但声音很清脆。
她没反应过来——楚廷晏竟然没躲!
然后云欢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猛地抽回手。
楚廷晏没偏头, 这次也没再拦, 反而笑了一下, 放开了手。
云欢转身而出。
秋霜跟上来,问:“太子妃,一会儿就要用饭了, 您发句话, 好教奴婢向下头交代一声,今天的晚饭摆在哪儿?”
看上去她更想问的是另一句:太子还在殿中, 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叫他们随意, 不拘摆在哪一处,”云欢说,“今晚我和太子分开吃。”
“啊?”秋霜的声音很疑惑。
云欢没回答, 在廊下越走越快,她心乱如麻。
回了寝殿,云欢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铜镜磨得锃亮,光可鉴人,能看见她脸上细微的绒毛,自然,那一层掩不住的飞红也逃不过旁人的眼睛。
她哀叹一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晚饭用得很清净,楚廷晏不知在哪儿用的饭,总之竟然无声地遵守了她的提议,没有找过来。
云欢略松了口气。
宫人们流水般撤x下膳食,云欢拿杨柳枝和清水漱过了口,靠在榻边,眼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黑下来,刚放下的那颗心就又随之提了起来。
冬日里天黑得早,现下虽才刚酉时,但很快夜晚就要到来。
楚廷晏是个大活人,他现在不在寝殿,但总会回来的。
晚上他该睡在哪儿?东宫只有一座寝殿。
这事不能细想,再一想,云欢脸上就热辣辣的,那些属于新婚之夜的回忆止不住地往上涌。
何况,刚才……
天又黑了一层,天空像是吸饱了黛蓝的墨,又黑又暗,隔着层层云朵,一轮圆月朦胧,零星几点小星挂在天边。
内侍和宫人们流水般捧着一应物事进来了,秋霜走到她身边,温柔细致地弯腰低声道:“太子妃,咱们是不是先布置起来?”
“布置什么?”云欢抬眼望她。
“太子今夜……”秋霜有些发急,眼前这位娘娘怎么好像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云欢岂止是不着急,她支支吾吾两声,还没组织出语言,楚廷晏推门进来了。
他一进门,周边为之一静。
“先出去,”楚廷晏吩咐一句,淡声道,“我和太子妃说几句话。”
鱼贯而入的宫人和内侍们便又像流水一般,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殿中只留下两人,烛火轻轻跳动着,云欢肩头轻轻一颤:“你……”
她视线却止不住地落到楚廷晏精悍的臂膀上,方才靠近的时候,她摸到过,他肩上的肌肉坚实,腰腹却紧致而柔韧,是虎背蜂腰的体型。
这些都不论,肌肉的手感摸起来……其实很好。
楚廷晏眼神变深了,藏在阴影里的喉结一滚。
他有点坏地笑起来:“我怎么了?”
好似一种重复的来回,自从楚廷晏回宫,两个人颠来倒去,嘴里无非就是这些词。
但每一次都藏着不同的意思。
至少这次,云欢能从楚廷晏的眼神里咀嚼出不一样。
她拒绝思考眼神里带着的暗示,直接说:“你今晚睡哪儿?”
太医可是说得清清楚楚,至少一个月时间内,两人不宜同房!
楚廷晏说到一半,却不说了,抱着臂环视一圈。
卧室是聚气之地,其实不大,一张巨大而沉重的拔步床便占去里间小半,云欢坐在桌边,觉得楚廷晏的存在感简直无法忽视了。
男人单单只是站在这里,周身的气息就占据了整间卧房。
“我今晚睡外间。”楚廷晏忽然说。
“不行,你当时也听着,两位太医都说了……”云欢说到一半,茫然抬头,疑心自己听错了,“啊?”
“我说,”楚廷晏唇边挂着笑,又慢慢重复了一遍,“我睡外间去吧。”
云欢莫名觉得自己又被耍了,但楚廷晏一脸诚恳,弄得她有些愧疚:“要不,还是我睡外间吧?”
这人毕竟受伤了,而且,东宫好像原本也是他的地盘。
她反倒把人赶到外头去,仿佛是在鸠占鹊巢……这么个形容怪模怪样的,好像不太对——总之,论起来不太好。
“我睡外间,”楚廷晏却一锤定音,“里间我也没住过,你如今布置得这么好,挪动起来麻烦。我要养伤,东西都放外间。”
楚廷晏这么一说,好像也有几分道理,云欢应道:“好。”
她也跟着环视一下周围:这是成婚以来她精心布置的呢,当然看起来舒服!
拔步床头有两个圆滚滚的隐囊,里头不知道填的是什么,又柔软又舒适,床上还搭了一条长毛绒毯,据说是西域来的物件,最适合小猫埋在毯子里打滚伸爪子。
窗前的小桌上放了盘颜色鲜亮的水仙,映着窗外茫茫的雪景,贵妃榻上也铺了毛褥子,脚边放了个取暖的薰笼,暖和得让人坐在旁边都想打盹。
布置得这么好,让她让出来给楚廷晏,还真有些舍不得。
楚廷晏却没再看卧房里的家具,视线转而落在她身上。
女儿家的布置,果然和他有些不同,卧房里处处都是绒毯,毛茸茸、软绵绵,整个房间的色调都变得温柔起来,叫人想起四个字,软玉温香。
若是意志力稍有不坚定的人,定要一头栽在这温柔窟里,无心再惦记外头的风云变幻。
便是他,看见云欢俏生生坐在桌边,也不由得心头一软。
美人以手支颐,手边放了只毛茸茸的卧兔儿,身上穿着件葱绿的薄袄,袖口镶了白生生的兔毛,衬得人肤白胜雪,唇红齿白,脸上的神色便越发分明起来。
云欢通身的装扮和房内的布置都是统一的,他甚至能猜想到,平日里她在桌边坐着坐着,就会无意间歪倒在一旁的贵妃榻上,将两只绣鞋横七竖八地一踢,伸手揪了毯子往身上一搭。又或者,偶尔四下无人,云欢索性就变成一只猫儿,灵巧地在床榻间跳跃片刻,然后将自己团成一团,偎在手炉旁。
这是她的小天地,而他得窥一角。
这样的布置全是随了她的兴致,而比宫中统一制式的墙壁与桌椅要有生活气得多了。
楚廷晏唇角一勾。
云欢忽然轻咳一声。
她被楚廷晏的眼神看得发毛,没经过事的少女并不能准确解读其中的准确含义,只本能觉得那双眼睛又黑又暗,里头蕴着沉沉的流光,像是水深里藏着火热。
楚廷晏将目光移到她身上,正撞上云欢的视线,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明摆着写了几个大字:
你怎么还不走?
既然都定下来了要睡外间,还在这里耽搁什么?
楚廷晏没说话,笑了。
云欢微愠,就听见楚廷晏说:“外头还在布置,我这就出去。”
哦,好像也是。
果然,过了一会儿,秋雨轻轻来叩门,楚廷晏便抬脚跨过门槛,没忘了给她虚掩上门。
云欢顺着虚掩的门缝往外瞧了一眼,外间布置得整齐一新。
她放下心来,闲翻了两页书,桌上的同心如意香篆烧了小小一截,秋霜进门了。
“又有什么事?”看了一会儿书,云欢就斜靠在了贵妃榻上,这会儿声音有点懒懒的。
秋霜问:“娘娘,今夜您预备何时洗漱?”
“洗漱?”云欢一下坐了起来,也顾不上东一只西一只的鞋了,劈头就问。
“是啊,”秋霜有点意外,还是循规蹈矩地垂目答道,“要不今儿还是早些,天黑得早了,晚间也越发冷了。”
东宫里修了湢室,银炭烧得很暖,冬日里也能每日洗漱,云欢习惯了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再上床,她倒不是因为这个惊讶,只是——
东宫里只有这一处寝殿有湢室,虽说修了两个,但也是并在一处的,只是两头各自有出口,中间隔了堵厚实的墙。
而楚廷晏在外间。
从里间去洗漱,外间是必经之路。
云欢咬了咬手指,又往外看了一眼,没听见什么声响,脑海里的回忆却不受控制地闪现在眼前,全都是关于新婚那一天的。
一粒水珠流经楚廷晏的下颌,又跟着绕到他凸出的喉结,然后顺着向下,流淌到凹陷的脖颈,再到锁骨之上,水痕潮湿,宛然如在眼前。
云欢一挥手,像是要把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自己脑海里赶出去。
她不说话,秋霜也不言不语,很安分地等在一旁,没有出言催促。
过了半晌,云欢终于开了口,道:“走吧。”
趁着天还没彻底黑透,干脆先出去,如果拖到深夜,就真的太暧昧了。
踏出门前,云欢站在屏风后头调整了半天表情,才倏地推开门。
外间空荡荡的,很安静,没有一个人影。
楚廷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避了出去。
她站在原地,像是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左右看了一圈。
楚廷晏的卧室布置很有他的个人风格,轩敞、冷淡,细微处又透着气度高华,墙角的香炉里熏着很清淡的香,云欢闻不出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好闻。
接下来几天,云欢留意观察下来,楚廷晏总会在晚上的某个固定时间消失,一个时辰后再回来,就像是专程给她洗漱留出的时间。
云欢没有说过什么,两人心照不宣。
只是……不知道楚廷晏是何时洗漱的,难道都是等她睡下后?
云欢躺在床上,有些困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又是一夜无梦。
*
翌日,楚廷晏去前朝议事,云欢没什么事,又到那处废墟的原址绕了一圈。
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和那日一样,然而云欢总有种莫名的直觉,像是什么东西越来越不对。
她绕着废墟走了两圈,终于在周边察觉到一点隐蔽的气息,她说自己要随意走走,让秋霜与秋雨x不必跟着,顺着气息,一路走进一片梅林。
这是东宫外的梅林,紧挨着围墙,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很是清净。
云欢一脚踩下去,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
“谁?”云欢扬声道。
“公主,久违。”
远处是低低的笑声,对方笑完了,又开口:“公主,与其困在宫中,何妨随我南下?”
“——鱼翔浅底,龙困浅滩,我是真心为公主叹息。”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营养液,么么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