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
作品:《小猫能有什么心眼呢》 第41章
“这么看来, 你倒是为我好咯?”云欢道。
对方笑了一声:“正是如此。”
林中,一株株梅树疏密有致,劲瘦的枝条苍劲地向上虬曲着, 枝头花苞上覆了点点的细雪。
暗香浮动, 疏影横斜,瞧不见说话的人影。
“既如此, 阁下为何藏头露尾?”云欢问。
树梢上的一只乌鸦扇了扇翅膀, 一张口,有漆黑的雾气从喙中卷出,织成一条模糊而瘦长的人影。
鸟喙一张一合,漆黑人影也跟着缓慢抖动。
“公主是不信属下吗?属下等对公主忠心耿耿, 之前的非影在宫中潜伏多年,为救公主不惜送命,可惜宫禁森严, 那群侍卫反应太快, 不然, 大计已成!”
“你说得是那个能附在人身上的妖?”云欢笑了, “原来那细作突然自曝身份,不是为了刺杀皇帝,也不是为了逼得我无路可走, 只能离宫?”
那乌鸦冷冷笑了起来, 声音粗嘎:“公主好聪明。”
云欢不语,乌鸦又扇了两下翅膀, 充满蛊惑道:“公主既然知晓, 也该知道,你留在宫中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公主也不想您的身份天下皆知吧?”
他在“身份”两个字上加了重音,话音充满嘲意地打了个旋儿。
“公主身份暴露, 便是身死。到了那一天,莫说是太子,就是皇帝也护不住你,”乌鸦道,“公主,请跟我走。”
“跟你走?”云欢道,“宫禁森严,你从什么地方带我走?”
“只要公主愿意配合,都不是问题,”乌鸦道,“公主今夜不走,明日宫中便会现出谶言!”
云欢苍白着脸,向前走了一步。
噼啪一声,像是脚下踩断了一根树枝。
乌鸦得意洋洋地挥动翅膀,飞了过来,下一秒便尖利地惨叫一声,黑色羽毛纷乱落了一地。
云欢手中握了一根折断的梅枝,尖锐的枝头灌注了妖力,滴下漆黑的血。
“就你一个,凭稀薄的傀儡术,也敢来诱骗我出宫?”云欢冷笑,“还当我是垂髫小儿吗?”
“你……你会后悔的,你只是个假货罢了,主人他……”黑影时隐时现,声音也变得微弱起来,这是由于施咒对象被损伤的缘故。
对方没再用敬称,话音里透着些森寒的冷意。
“他元气大伤,不知躲在哪个角落苟延残喘,你还做这春秋大梦?”云欢手一晃,结了个流畅的法诀。
对方用诘屈聱牙的上古妖语骂了句什么,云欢不答,迅速施咒,白光一闪,照在乌鸦身上,浮起淡淡的影子——那是个反咒,能侦查出施咒人所在的位置。
“区区半妖,竟然学会了这个?真是小瞧你了。”眼看影子即将成型,对方低骂一句,急速撤走全部妖力,落在地上的乌鸦嘎了一声,失去了气息。
施咒对象气绝,即将成形的反咒被打断了。
云欢盯着地上僵硬的乌鸦看了一会儿,面色凝滞。
区区一只乌鸦不算什么,敢这样贸然露头,又轻易被自己困住,要么在宫中没有同伴,要么已经无法联系同伴。
奚道长到来后,对方只敢在远程使用摄魂术和傀儡术,多半是前者。
这人话中只提主人,却不敢提到那位妖圣现在的状况,很明显,对方已经黔驴技穷了,甚至慌不择路,只指望着诱骗她离宫。
她早察觉到东宫附近有不安分的人探头探脑,没想到对方如今竟然如此拙劣。
还有两个月她就能彻底变成人,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她不害怕。
但云欢心头还是压着隐隐的沉重,像是某种不详的预感。
很轻微的吱呀一声,像是有雪花无声无息落在枝头,又像是谁的脚步声。
“谁?”
云欢问出这一句,反应过来什么,飞速掐了个隐身诀,这是她从奚道长处学到的为数不多的法诀之一。
隐身诀迅速成型,她没再回头看,倏地原地变成了一只猫儿,几下便跃出很远,在林中失去了踪迹。
跑出一段路后,她藏在树梢,小心翼翼地回头看,那片空地上依旧是空无一人,腊梅半透明的花瓣在枝头轻轻颤着,在雪地中散发着皎然的幽香。
若是真有人发现,此刻肯定已经喊打喊杀着追出来了,还好,可能只是积雪从枝头滑落的声音。
云欢安慰了一下自己,怀揣着七上八下的心,回头远去。
先回去要紧。
猫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梢,楚廷晏抬手撩开两根横斜的梅枝,抬眼向前望去。
空地上已经没有人了,雪地里还留着两点凌乱的梅花印。
*
云欢匆匆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化为人形,整理好衣裙,这才顺着林间小径走了出去,回到原地。
秋霜和秋雨还在林外等着,看见她的身影,不由喜上眉梢:“太子妃,您回来啦!”
“原本就没有什么事,”云欢的心跳得还是很快,她低眉一笑,“我只不过想一个人走走,你们不必担心。”
秋霜和秋雨自然连连称是,秋霜道:“娘娘,外头雪还没融尽,天气冷,还是先回东宫吧。”
出门已久,且已解决了一桩事,云欢自然依她们的:“走吧,那边也有好风景。”
此处离东宫不远,但云欢不想再走回头路——她不想再看见那片废墟。于是行至岔路口时,云欢换了个方向,挑了一条靠近御花园的路。秋霜和秋雨只道她是想再看看景致,并未出言。
冬日里天气变得很快,回去的路上,灰蒙蒙的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雪,细碎的霰粒刚沾上皮肤就化开,只余一点细细密密的寒意,几乎像是云欢的错觉。
秋雨随身带了青缎伞,当即便替她撑开来,走在靠近檐下的那一头,一面走,一面絮絮地说:“奴婢们等了一会儿,着实焦心,想入林去寻,又怕太子妃正巧出来找不见奴婢,两边错过岂是不美。正等着,刚巧太子殿下也往这边来……”
“什么?”云欢蓦地打断了她。
“是呀,”秋雨道,“也是巧,太子殿下从前朝议事回东宫来,抄了条近路,便路过这梅林。见奴婢们在外头候着,又不见太子妃,殿下少不得便问了两句。”
“然后呢?”云欢的声音颤了一下。
“娘娘,怎么了?”秋霜察觉出不对,接过话来,“殿下说您该是想赏一赏雪景,叫奴婢们不要担心,随后便进了林子去了。不过看娘娘这样子,想是没碰上?娘娘不必担忧,这林子狭小,想必是错过了,不多时,殿下肯定也回东宫了。”
云欢耳中轰然作响,再细听,竟然是两个字。
果然。
“是呢,”秋雨道,“娘娘若担心,打发两个小厮找太子殿下去就得了。哎呀,不必找了!”
一行人已进了殿内,秋雨朝前一指,果然,楚廷晏站在厅中,身姿笔挺。
他刚取下大氅,袖口还有些未来得及拂去的细雪,显然也是刚回来不久。
他在厅中,云欢在门外,距离很远,但她止不住地浑身一震。
——楚廷晏听见了吗?他听到了多少?
*
“都下去吧。”楚廷晏吩咐。
秋霜和秋雨替云欢脱了鹤氅,又换了室内穿的软底凤头绣鞋,忙退了出去。
室内的薰笼烧得暖意融融,云欢却手脚发冷,心脏怦然。
“你……”她刚吐出一个字,便不说话了。
“你这是怎么了?”楚廷晏道,“我路过梅林,替你折了两枝腊梅,坐。”
楚廷晏转过身,是个邀她赏花的姿势,案上的白瓷梅瓶中果然斜插了两枝腊梅。他很会挑,梅枝的姿态很好看,花苞都在枝头微绽,室内满是沁人心脾的暗香。
云欢却无端想起自己折下的那一枝梅,枝头的尖端还沾着血,被她随手弃在林中。
他看见了吗?他会是在试探x什么吗?
楚廷晏也在看她,云欢冷冰冰的,脸色很不好。
“你怎么——你是怎么路过梅林的?”云欢问。
云欢自己大概不知道,她紧张的时候,两只兽耳会绷得特别直。
“我从前头宫室回来,恰好路过附近,遇见你的两个宫女。她们见你一人进了梅林,有些担心,便来问我。”楚廷晏温声道。
“她们是我的宫女还是这东宫的宫女?”云欢道。
“你若不喜,可以另挑新的人。”
云欢不置可否。
她没有鉴赏花卉的心思,将梅瓶推了回去:“我困了,想先回寝殿睡一觉。”
外头天光仍亮着,还没到用哺食的光景。
楚廷晏追了一步:“然后呢?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没有。”云欢冷冰冰地说。
她一掀帘子,进了自己的卧房,余光瞥见楚廷晏追了过来,直接变成了猫。
楚廷晏一进门,云欢不见了,床上只卧着一只猫,将自己团成一个圆,尾巴盖在爪子上。
听见他进门的声音,小猫抬起一张垮着的脸,明摆着不高兴,满脸写着几个字:
有本事你叫人进来啊!
“云欢——”楚廷晏压低了声音。
小猫不答话,把耳朵转了个角度。
从这个角度看,她耳尖上的那簇毛全塌了下来,耳窝中间的白毛倒是非常茂盛,杂草似地支棱出来,甚至超出了耳廓的范围。
她的意思倒是很明白——
别说话,不想听。
“殿下,娘娘?”秋霜在外头轻轻地敲门,“里头薰笼还没加银丝炭呢,冷不冷?”
“不用。”云欢说。
“别进来。”楚廷晏道。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云欢变回了人形,说:“进来添炭吧。”
里间是她的卧房,如果有宫女在,平日里楚廷晏很少在晚上进来。他似乎很注意,不在旁人面前和她过分亲热。
但今天楚廷晏没有走。
薰笼里还残留着午后加进去的炭,都烧成了红色,用火箸稍一拨弄,就成了炭灰。
秋霜带来的小丫头躬着腰,细心填满了新炭,秋霜又给帐子上悬的银香炉换了熏香,无声地递过一个手炉,带着小丫头又退了出去。
宫里的下人们就是有这个本事,不需要指示,就知道贵人们此刻是需要有人在,还是不需有人在。
楚廷晏还是没有离开,他立在窗前,只看得见高大挺拔的身形,看不清具体神色:“你真没有想说的吗?”
云欢倏然抬眼望过去:“你看见什么了?”
“我不是蓄意去看的,的确只是偶然路过,撞见了你的两个侍婢,在林子里远远的,也看不真切,”楚廷晏道,“我想听你亲口说。”
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怀疑她的身份了吗?还是有意试探?
“你看见了什么就是什么。”云欢说。
她下定了决心,绝不开口。她的身份一旦暴露,就是死,没有回旋的余地。
“云欢,”楚廷晏无奈道,“我们已经成婚了,我不会对你不利。”
云欢很疲惫地摇摇头:“你不明白。”
“现在蜀地虽已平定,妖圣仍下落不明,他威胁你了吗?你有什么担心,大可跟我说,”楚廷晏道,“云欢,你可以信任我,夫妻敌体,你我本是一体,地位相等,我不会对你不利。”
云欢仍不说话,她齿间渐渐泛起凉意,像是刚才在雪地里冻透了,彻骨的寒意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泛上来。
是真的凉到了骨子里。
“妖圣究竟威胁你什么了?”楚廷晏问,“你在替他隐瞒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云欢说,“有本事你就叫人来,把我打成妖族细作,你去呀!”
她知道,她应该告诉楚廷晏,无论于情于理,都没有不开口的理由。
楚廷晏是太子,她现在是太子妃。太子妃身为一介半妖,却在无人处私自和妖族细作会面,如果她有异心,足以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
甚至她的沉默本身,让她变得更加可疑。
但云欢仍不开口。
“云欢!”楚廷晏咬牙道,“你就是仗着我心里有你吗?”
他语气里有些失望。
云欢嘲讽一笑:“你心里有怀疑,就去叫宫正司来审我,去呀!凭什么你有一点怀疑,就叫我掏心挖肺地对你绝对坦诚?!”
楚廷晏不是个因私废公的性子,如果她真是百分之百的细作,两人之间的情意也救不了她。
然而云欢不是。
楚廷晏心中有疑窦,就让她坦诚,凭什么?她的身份是要命的事!她凭什么要因为楚廷晏的一点疑窦就开口?
是,楚廷晏对她是有情意,她对楚廷晏也有。
可是呢?
云欢咬紧了牙,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凭什么?
“因为我对你也是一样,”楚廷晏艰难地开口,“我对你也是绝对的坦诚。”
“……”
云欢表情一动,像是一汪寒潭终于泛起了波澜。
“云欢?”楚廷晏放轻了声音道。
云欢深呼吸一下,摇摇头,不再开口,像一块沉默的坚冰。
楚廷晏在窗前站着,没有挪步,日头渐渐偏西,窗外的光线由明变暗。
外头的光线渐弱,云欢也终于得以窥见楚廷晏的神情,他绷紧了下颌,说:“好。”
然后他一掀帘,拂袖而去。
*
太子和太子妃似乎吵架了。
这是秋霜和秋雨的观察。
以往,两人虽说一个睡里间,一个睡外间,但白日里总会聊上几句,只要两个人在一块儿,空气里就会淌出蜜一样的气息。
说说笑笑不提,太子还常屏退众人,往往这样之后,太子妃脸上就泛起层层霞红,很久也退不下来。
但现在,就算两人同处一室,也是视对方如无物,空气冷如坚冰。
秋霜和秋雨看在眼里,却不敢开口,无声地跟在两人身后去了丹凤宫。
请安一个月两回,今天是请安的日子。
因皇帝要下朝后才来,请安的时辰并不很早,众人都是在各自殿中用过朝食才来。不过丹凤宫中的宫人还是上了各色点心并花茶,一时间香气扑鼻。
云欢坐在下首,冲对面的衡山公主一笑,楚廷晏坐在她右手边,揉了下卫王的头,催他回位坐好,又转头对齐王讲话。
两人并肩坐着,却没看对方一眼。
衡山公主看一眼云欢,又看一眼楚廷晏,正想问什么,皇帝与皇后并肩而出,几人站起,齐声问安,这一茬便被带了过去。
都是一家人,讲话也不拘礼,殿中很热闹。云欢无意把两人的矛盾闹到明面上,楚廷晏显然也是怎么想的,两人之间虽然话少,但没有之前的僵硬。
说过几句,皇帝忽然道:“宫中防务之前是你同贺载之,现在你交给谁了?前几日有宫人说,在东宫附近那处梅林发现了妖气,你可收到了奏报?毕竟在东宫附近,你和太子妃都要小心些。”
云欢心头一紧。
若顺着这线索再查下去,很快就能查到她曾独身进过梅林,后果……她不敢想。
“是,”楚廷晏接过话头,平平淡淡地说,“儿几天前曾接到过奏报,去探查过一回,不过没什么线索,奚道长还在查。之前儿和云欢还去那处林子折过梅,好在没有遇上妖怪。”
“幸好。”皇帝点点头。
云欢略垂着头,没人能看出,她的心在胸腔中乱跳。
请安很快结束,皇后和衡山公主都朝她说了几句话,云欢勉力维持着,楚廷晏也帮她接了几句话。
*
回到东宫后,云欢还是心有余悸,忍不住抬头看了楚廷晏一眼
他为什么……又若无其事地替她遮掩,难道不担心她真是细作吗?
楚廷晏很平静地看着她,宫人们很识趣,纷纷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云欢,”楚廷晏道,“你现在可以跟我说了吗?”
无形之中,云欢听出了他的潜台词:
你现在可以信任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敌体"是汉语中表示双方地位相等的传统词汇,该词最早见于《仪礼·丧服》"妻得与夫敌体"的记载,核心语义指代无上下尊卑的平等关系。(解释源于百度百科)
因此“夫妻敌体”不是虫,么么哒[三花猫头]
第42章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 给楚廷晏侧脸投下一点阴影。
他鼻梁生得高挺,明明是x偏硬朗的长相,但现下神色中竟然带着一点温和。
又或许不是温和, 只是自己看错了, 楚廷晏的神色实在是比清晨的雾还要淡,云欢一眨眼, 那点温和的神色就从他脸上划了过去, 寻不到踪迹。
或许他只是非常平静而已。
云欢升起一丝迷惘。
她实在是不清楚,楚廷晏是怎么想的。
楚廷晏开口了,他没有发问,只是接着说:“执金吾已经去查了, 找到了些线索。妖圣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掀不起风浪,他这么急迫地派人入宫, 只能证明他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以至于病急乱投医, 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这和云欢的判断一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楚廷晏静静地等。
“等一等,”终于,云欢松动了, “给我一点时间。”
她可能……还是需要一点时间。
楚廷晏神情缓和下来, 说:“好。”
看得出,云欢说的是真心话, 她一汪水似的眼底黑白分明, 嘴唇抿了下,又很快松开,唇瓣上浅淡的粉色便深了一层, 让人想起柔软而水润的花瓣。
楚廷晏盯着她的唇,忍不住滚了滚喉结。
雪已经化了一半,枝头的腊梅即将凋残,严冬后草木喑哑,景色一片肃杀,然而墙外更多的树枝上却已经生出小小的花苞,预备在春风里伸展。
再严寒的冬天也总会过去,早春即将到来,残雪会化尽,而花儿会被春风吹开,一朵朵花瓣会露出柔嫩的身躯。
他就说了一个字,便不再开口,云欢反倒忍不住了:“然后呢?”
“什么?”
“然后……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的?”云欢试探着道。
“没有,”楚廷晏道,“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就是夫妻也不能事事坦诚,我只是担心你。”
云欢愣了一下,懂了他的意思。
“我现在暂时不能说”也是一种坦诚,楚廷晏要的不是粉饰太平,只要她不一味排斥隐瞒,就行。
楚廷晏给了她最大的尊重。
霎时间心头酸软成一片,云欢低下头,低低应了一声。
“玉牌随身带好,不要离身。”楚廷晏道。
“好。”
楚廷晏没再继续问,也没问要等多久,他先动手抢的人,总要给云欢一点时间。
他有耐心等。
就像春风等待花瓣。
*
一晃,就是一个月过去。
宫里的雪化尽了,早春的空气还带着冷意,但云欢已经换下冬天的厚实斗篷,换上袄裙。
鹅黄配葱绿,嫩生生的,像是春天里的新芽,云欢戴了套青绿的猫眼石头面,觉得合衬极了。
撒出去的执金吾已经得到些线索,妖圣像是藏进了某处深山,贺载之带人去追。楚廷晏伤刚养好,坐镇长安,不过也时常和贺载之通信。
他忙碌,云欢反而闲了下来,不时去找衡山公主玩。
这天傍晚,日光温煦,云欢用过晚饭,便去寻衡山公主玩,行至一半突然想起来:“昨天堆的那几只绢花忘记带了。”
那绢花还挺好看的,她堆了几天,昨日就说要带给衡山公主了。
“奴婢带人去取。”秋霜道。
她带着几个宫女离开了,秋雨要扶着云欢到一旁的亭子里休息,云欢却一眼看中了御花园里的秋千:“走!去打秋千。”
她早就想玩儿了,小猫咪也有想飞的梦想!
秋雨抿唇笑道:“太子妃,先让奴婢们去擦擦。”
“行,就依你们。”
不光是灰尘,一冬天没用,还得试试牢固程度。
东宫的奴婢是事事周全的,便将云欢安置在亭中,还替她倒了一盏茶,剩下的人分为两拨,一拨去看秋千,另一拨整理地面,以防滑倒。
云欢晒了会儿太阳,百无聊赖,站起来围着亭子绕圈。
亭子背后有座假山,山石不知是从哪儿搬来的,有两人高,纹理纵横,一眼望不到头。不过距离不远,在山石后头,依旧能听见另一头宫女们忙碌的动静。
云欢又向前走了一步,啪的一声,脚下亮起一个法阵。
顷刻间天旋地转,云欢乍一抬眼,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寒风萧瑟,枝头颤颤,周遭一片萧条……是原来的宫正司。
“公主好难相请,”一道声音低笑道,“看来也只有属下亲自上阵了。”
“谁?”云欢又惊又怒,这可是宫中,妖圣的人难道又混进来了?
“属下是妖圣座下总护法,至于名字么……公主不必知道。”一道漆黑的人影从半空中浮现出来,脚下法阵一亮,又一暗。
“随我走吧。”对方虽口称公主,却没有多少尊重,甚至摆明了不想与她多谈,伸手在空中一抓,云欢便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
“滚!”
“公主还是配合为好,”对方漫不经心道,“不然若属下无意中伤了公主,掉了条胳膊或者腿的……虽说事有轻重缓急,在妖圣面前也不至于没法交代,但还是不受伤为好,不是么?”
云欢没讲话,从头上抹下一根簪子,簪头尖锐,闪过一抹寒光。
对方却轻蔑地冷笑一声,连脸都未转,甚至都懒怠抬眼,伸手成爪,继续猛地一抓。
好强的吸力!
阵阵罡风从法阵中心涌来,云欢被裹挟着送到他手边,脚底的法阵一明一灭,开始闪烁。
黑衣人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公主,安分些。”
他猫戏耗子似的调整了下姿态,让云欢浮在半空中,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至于脱逃,又不至于近到能用簪子戳到。
“做你的春秋大梦!”云欢清叱一声,催动法诀,手中的簪子突然迎风暴涨,就这么刺了出去!
“嘶……”黑衣人吃了一惊,抬头道,“好难缠的丫头。”
他双手一拢,云欢立刻感到周身压力增大,像是被一条巨大的蟒蛇缠绕周身,寸寸碾压,连内脏都要被挤出来。
她没力气再说话,簪子脱手。
黑衣人满意地笑了一声,加速催动本已停止的法阵。
云欢被肋得脸色发白,口中喃喃。
下一秒,异变陡生!
簪子在空中游走一个来回,又长了两尺,俨然像把锋利的宝剑。
三尺青锋寒光闪闪,浮现出缠绕的五雷咒,陡然间精光暴涨,唰的一声,准确的扎进黑衣人心口。
他闷哼一声,血像喷泉似地涌出来,无力地瘫软在地。
云欢落地,一个翻身,捡起那柄大得如剑一般的簪子,一个使力,又猛力扎了进去。
这次是对穿。
她面色发白,神色清寒,表情却带了冷意,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她从奚长云处修习法诀,日日不辍,又请他在随身物品上都施了五雷咒,正是在等这一天!
“你……”黑衣人脸色青白,眼珠上翻,已是奄奄一息,“你就不怕……”
血不住地顺着喉管往上涌,他气息衰微,又呛了血沫,最后几个字呛在喉咙里,没人能听得清楚。
云欢冷笑一声:“杀了你,就没有人会知道。”
施咒人无力维持,法阵寸寸断裂。五雷咒从簪子上飞出,紧紧缠绕住黑衣人心脏,凭借奚长云提前附着在其上的法力,准确地完成了反咒。
电光火石之际,空中一闪,露出崎岖的山间景色,正是原本要传送的位置,云欢两腿一软,坐倒在地。
地下的法阵终于被打破,彻底失去光泽,外头有个人大步闯进来,一把抱住她:“好了,没事了……你做得非常好,知道吗?”
奚长云跟着进来,扬手又往反咒上施了一道咒,咄了一声:“还敢自称妖圣……哪里跑?!”
楚廷晏手里还拿着剑,剑刃砍劈了一块,是在外头破阵所致,他没来得及放下,单手搂住云欢,胡乱把她往怀里扣。
薄甲上有生铁的冷硬气息,但更深处是独属于男人胸膛的温度,鼻端的气息很熟悉,云欢浑身都在发抖,反手也抱住他。
楚廷晏弃了剑,把她抱远了些,双手紧紧抱住她,云欢把头埋在他颈窝,终于大哭出声。
她是第一次杀人。
手上还是温热的,像是有热血的腥气。
原来妖的血也是热的。
后面的事云欢记得不太清楚了,她浑浑噩噩被楚廷晏抱回了东宫,楚廷晏安抚她两句,正要出去,被她反手拽住袖口。
“别,别走。”云欢哽咽着说。
“嗯,我不走。”楚廷晏没去卸甲,就势半坐在床上,将她扣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抚她的背。
力道有点重,但让人安心。
“没事了,”他重复,“你做得特别好,一开始就按了白玉牌,所以我带着师父赶过来了。”
“奚道长呢?”x云欢听到这话,终于开始关心别的事情。
“他还在外头处理残局,”楚廷晏的声线微沉,在这种时候就显得特别可靠,“反咒生效了,妖圣现下躲在什么位置一清二楚,他又加了一道锢咒,里头的人出不去。”
“真的吗?”云欢蜷在他怀里,声音低低的。
“嗯,真的,”楚廷晏说,“贺载之恰好带兵在那附近,师父已经远程传音给他,让他带兵过去了。他们脚程快,不出一夜便能赶到,军中也有能人异士,妖圣这次跑不了。”
“嗯。”云欢轻轻点了点头。
她坐在楚廷晏膝上,整个人窝在他怀里,楚廷晏第一次发现,她竟然连骨架都纤小,小小的一个,他力道略微重些,都怕折了她的腕子。
“没事了。”他单手托起云欢的脸,说。
云欢抬头,用泪眼看他。
楚廷晏瞳眸黑沉,很专注地看她。男人的体温稍高,那点热度顺着手指传过来,让她此刻不再发抖了。轻甲之下,是贲起的肌肉,像是起伏的山峦,任凭风吹雨打,他自不动如山。
“好点了吗?”楚廷晏低头,怜惜地亲了亲她的侧脸,这一吻很轻,不带多少情.欲的味道,仅仅只是单纯的安抚。
云欢的睫毛颤了颤,她很喜欢。
“我先出去一趟,有些事要和师父交代,”楚廷晏保证,“我很快回来,可以么?”
“嗯。”云欢点点头。
楚廷晏松一口气,抬手掀帘出去,吩咐宫人们在外候着,没有听见太子妃的话不要进去。
奚长云等在前殿,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已经关住了,”奚长云道,“他倒会躲,挖空了整座山,不过我法阵一扣,哪怕是只蚯蚓都跑不出去,就等贺载之了。”
“劳烦师父了。”楚廷晏道。
“不说这些,”奚长云挥挥手,“太子妃那边呢?还好?”
“还好。”
两人聊起机密,自是屏退众人,奚长云说话也少了忌讳,他道:“太子妃毕竟年幼,经历这么多事情,肯定吓坏了,你也不必逼问,如今就算……也差不多了。”
事到如今,他们该知道的也都知晓,云欢既是半妖,腕上又有痕迹,多半就是前朝那位公主。
从今天那妖的表现看,妖族属实张狂残忍,哪怕对唯一的公主也没有多少尊敬,也不知云欢经历了什么。她年纪虽轻,经事却多,有些不愿提的,也属正常。
如今妖圣即将落网,她若不愿开口,实在不必再逼问她。
楚廷晏:“是。”
见了云欢的样子,他心中酸软成一片,哪里舍得再问她一句?
左不过他能护着。
“也不是什么大事,”奚长云道,“她未害过人,等旋龟甲一成,便能成人了。”
楚廷晏点点头,郑重道:“多谢师父。”
两人又说几句,楚廷晏一刻也没耽搁,急急回后头卸了甲,赶回卧房。
云欢仍侧身蜷在榻上,手上抓着被卧,维持着楚廷晏离去前那个很没安全感的姿势,见他掀开帷幔,眼睛一亮。
她的依赖实在很明显,楚廷晏心头五味杂陈,伸手抱她入怀。
云欢搂得很紧,像是在水中抱住唯一一根浮木,楚廷晏拍了拍她的背。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欢突然说:“你不问我么?”
“不问,”楚廷晏低头,亲了她一下,“你都是我的人了,还问什么?”
他的小姑娘,他舍不得问。
云欢颤了颤睫毛,说:“等旋龟甲好了,我什么都跟你说。”
她这样子又乖又依赖,一张白嫩的脸俏生生的,楚廷晏实在忍不住,又吻了她一下,说:“都随你。”
说不说的,太子妃也是她了。楚廷晏从头想想,好像自己一直都对云欢没办法。
既然如此,又何须计较一时?慢慢来,她总有愿意开口的一天。
就算……他先动的心,他先交付的一切,他也认了。
楚廷晏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翘起唇角。
“我肯定说的。”云欢点点头,似乎在肯定自己的话。
楚廷晏摸了摸她的发顶:“好,真乖。”
两人在床上抱着说话,楚廷晏原本一心哄她,没生出多少旖旎的心思。但烛火昏黄,心上人就在自己怀中,而云欢脖颈修长、肩头圆润……他一伸手,似乎就能丈量她又软又韧的腰。
楚廷晏闭了闭眼睛,要下床。
“你别走。”云欢又拉他的袖子。
“我不走,”楚廷晏竭力解释,“我先下去,坐在椅子上同你说话,好么?”
“不好。”云欢说。
她像是突然任性了,往楚廷晏怀里一倒,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他。
楚廷晏抱了个满怀,还没来得及反应,先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她年轻轻,没经过事,不懂得男人的那些龌龊心思……她应当不懂的。
云欢却无声地抬头,闭上眼睛。
这是个等待亲吻的姿势。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人么?”云欢闭着眼睛,轻轻地说。
都已经成婚了,她喜欢楚廷晏,楚廷晏也喜欢她,那还等什么?
劫后余生,她吓坏了,也想通了。今晚,她不想让楚廷晏走。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求一下营养液
第43章
楚廷晏仰起头, 闭了闭眼睛。
昏黄的烛火下,凸起的喉结线条因此非常清晰。
云欢的手指在他小臂上轻轻按了一下,似是有些不耐, 又似是催促, 楚廷晏倏然吻了下去。
这一吻来势汹汹,不再仅仅只是安抚, 包含了更多火只.热的意味。男女之间的亲吻有时候很纯粹, 只是想离对方近一些,再近一些。
像是把对方揉进骨血都还嫌不够近似的,要用脉搏、用心跳,用全身上下所有的感官烙下烙印。
唇瓣分离时, 双方都气喘吁吁。
“想好了?”楚廷晏低声再确认一遍,挥落了帷帐。
帐幔一落,灯火被隔绝在外, 视野骤然昏暗下来。帷帐内仿佛自成一方小小的天地, 就这样彼此凝望, 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
云欢却能看见楚廷晏线条清晰的下颌, 她没说话,倾身过去吻了一下,触感柔软而坚实。
楚廷晏浑身一震, 将她搂进怀里。
像是张弓已久, 弓弦终于从中绷断,迸裂之时, 巨大的声响盖过了其他。此时也是, 如擂鼓声般的心跳轰响在耳畔,盖过了其他的一切。
视觉、触觉……在此情此景之下通通变得不真实起来,云欢一阵目眩, 伸手抓住了长毛绒毯。
绒毯依旧柔软,像是融化的雪水,被手指任意攥出形状,云欢用力久了,指尖酥麻,鼻端却嗅到了隐隐的沁香。【审核你好,是不能抓毯子还是不能闻到梅花的香味?此处没有暗示】
半夜里又下起了雪,细碎如霰的雪粒从空中撒下,无声无息,却让已经半落的腊梅重又泛起香气。幽幽的冷香中还带着属于雪夜的寒气,隔窗而来,激得云欢一个战栗。【是因为寒气战栗,不是因为其他】
雪夜里,梅花的幽香总是格外能引人注意。
楚廷晏搂紧了她,然后靠得更近了些,亲了亲她水红的唇,像是要从上头咂出蜜浆。【纯亲,没有脖子以下】
腊梅凋落的花瓣从枝头飘下,缈无声息地落进薄薄的雪里,又被随后而至的雪花盖上一层被子,陷入了酣眠。
这是春天来临前的最后一场雪。【写雪和花瓣为什么不可以?窗外真的有雪,纯写景,没有暗示,没有脖子以下】
今夜雪落无声。
*
第二天起床时,云欢腰一软。
“怎么了?”楚廷晏伸手过来要扶她。
云欢瞪他:“你还好意思问!”
她气哼哼的,胸脯自然地上下起伏,表情无比生动,楚廷晏望着,眼神就是一深。
云欢立马转过头去,她不想再看见楚廷晏这样的眼神了!
楚廷晏闷笑出声,若无其事地说:“我扶你?”
云欢不搭理他,挥开楚廷晏悬在空中的手,自顾自走到妆台前。
“我叫你的宫人都进来?”楚廷晏今天却脾气很好,随手替云欢摆好铜镜,站在她身后问。
“……先不了吧。”云欢脸一红。
她这才看到自己的样子。
铜镜明亮,纤毫毕现地照出室内景象。她端坐镜前,腰却像是绵软无力,饱满的脸上也浮起点点红晕。
少女的脸上有饱满的胶原蛋白,水蜜桃似的绒毛根根分明,担得起一句肤若凝脂、吹弹可破。云欢平时不x是没有对着镜子臭美过,但此刻,她脸上还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红晕衬得本就莹润的肌肤白里透红,几乎透出了光晕,像是初绽的牡丹,花瓣上含着娇羞的露水。云欢不由得低头,不敢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要是叫宫女进来,是个人就知道昨晚发生什么了!
楚廷晏倒很泰然,斜倚在她身后的桌上,隔着铜镜,用目光和她遥遥一碰,微笑起来,像要开口。
这人好不要脸!
虽然昨晚楚廷晏已经叫了水,见她害羞,还亲自抱了她去湢室清理,但亲自见到宫女,还是不一样的。
云欢在他出声之前抢先道:“闭嘴。”
楚廷晏很乖顺地遵从了她的要求,沉默了一会儿,然而并没有移开目光。
他的目光沉沉,如有实质,云欢终于忍无可忍地回过头:“你到底要干什么?”
楚廷晏拿起一盒眉钿,从善如流道:“我替你画眉?”
“滚!”云欢立刻从他手里抢过眉钿,态度非常坚定。
直男别想掺合她化妆!永远不可能!
楚廷晏弯了弯眼睛,哼笑出声,云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从妆台前的圆凳上跳起来,追着他打。
“滚滚滚滚滚!”
楚廷晏笑着,绕着桌子走了几步,轻易地控制着距离。同是经历过昨晚的人,云欢腰酸腿软,他却一身轻松,跟没事人似的。
云欢没打着,恨得又瞪了他一眼,气哼哼的,楚廷晏脚下又放慢点速度,她啪的一下,抽在楚廷晏坚实的小臂上。
……然后云欢就甩了甩手,手疼。
更生气了!
楚廷晏就懒洋洋地笑了,伸手握了她的腕子,拉到眼前观察一下:“受伤没有?”
云欢往回抽手,没抽动,楚廷晏还得意地冲她扬了扬眉。
他眉梢眼角带着餍足,或是点别的什么东西,实在是羞人,云欢垂下头,不敢跟他对视。
——哪怕看一眼,她又会联想到昨晚。
正在脸红耳热之际,云欢脚下忽然一软,差点往桌上一歪。
两人面对面站着,楚廷晏反应很快,伸手一拉,就快手快脚地把人给捞了起来,表情也变了,变得很关切:“怎么了?不舒服?”
“不是。”云欢认真思索一下,摇摇头。
她闭上眼,想寻觅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却无端感到一阵颤栗,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还是没找到源头,云欢再次睁开眼睛,楚廷晏仍拧着眉头,一脸关切地看她。
“这感觉很熟悉,倒好像之前,”云欢深呼吸一下,“像是……妖力又耗尽了。”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日是朔日,自从成婚以来好久都未曾造访过的虚弱感又卷土重来。
楚廷晏攥紧她的小臂,认真看她一眼:“还好?”
云欢头顶的耳朵动了动,像是认真在体会什么,片刻后,终于说:“还好,就是恢复到和以前一样了。”
站得越久,这种感觉就越明晰,卷土重来的虚弱感比以往要更强盛,像铺天盖地的海啸席卷而来,海潮呼啸着,将人劈头盖脸地淹没,从头到脚都被淹埋,甚至找不到呼吸的余裕。
倒没什么不熟悉的地方,只是虚弱起来实在难受,妖力被耗空,丹田处抽搐起来,七经八脉都奋力运转着,试图从体内深处榨出一点残存的妖力,然而没有效果。
楚廷晏扶着她的手,到一旁坐下。
云欢凭经验推断:“大概是之前借你的那滴血已经到期了。”
毕竟只有一滴中指血,能保这么久,也是意外之喜了。
楚廷晏对此一道并不熟悉,默认了她的猜测,道:“那我再借你一滴?”
“大清早的,奚道长他怕是还在前殿吧,”云欢道,“况且昨日他用法诀远程封了妖圣的洞府,动用的法力不少,怎么好在今天再烦扰他老人家?”
就算奚道长仍有余力,她也不敢拿这点小事打扰——总要给人留下休养生息的时间。
出乎意料地,楚廷晏却点头赞同了她的话:“我亦作如此想。”
“那……”云欢还没说完,就听见楚廷晏又开口道。
“一滴血而已,不必特意派人去打扰他老人家,我自借给你吧。”
“你怎么借?”云欢奇道,“难道你也学会了那法诀?”
楚廷晏不是个凡人吗?
“并非如此,”他淡然道,“我一介凡人,学不会道术。但凡人也未必不能辅佐你修炼,你知道还有一种其他的修炼方法叫什么?”
云欢隐隐有种预感,眼前这人必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对修炼方法的好奇战胜了一切,因此她还是问:“是什么呀?”
“采/阳/补/阴。”楚廷晏说。
云欢的脸唰一下红了。
男人在她身侧坐下,温热的身躯靠近了些,然后便低下头。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云欢愕然抬头,他已经吻了下来,没给人留下犹豫的时间和余地。
“你……唔!”
楚廷晏撬开她的唇,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云欢并没有听清。
楚廷晏已占据了她的全副心神。
也不知他为什么学得这样快,唇舌长驱直入,邀她共舞,云欢居然真的尝到了一点甜味。
只有一点点,像是紫云英酿的蜂蜜,非常清淡,但诱得人忍不住上瘾。
云欢被亲得昏头昏脑,愤而咬了他一口,然后果然尝出了一点血气。
楚廷晏满意地后撤,摸摸她的头,问:“好些没有?”
……居然真的恢复不少。
云欢不打算回答,瞪了他一眼,楚廷晏却已经从她表情中得到了答案。
他瞳眸一暗,低低地笑了:“看来以后这种事不必劳烦师父,叫我来便可。没有法诀辅助,虽说效率低些,但我随叫随到……多亲几次,也是无妨的。”
他像是还在回味似的,舔了下嘴唇。
轰的一声,云欢整张脸全红了:“你给我滚出去,不许说话!”
不正经!
楚廷晏笑着,果然住了口。
窗外渐渐明亮起来,云欢看一眼天色,慌头慌脑地坐回妆台前,胡乱拿着腮红往脸上涂抹:“不行不行……真的要迟了。”
完蛋了!
今天可是初一,是去丹凤宫请安的日子。
“你真的还好?”楚廷晏起得比她早,已经穿戴整齐,双手抱臂站在她身后,“若是不舒服就留在东宫休息,我替你向阿耶阿娘告一声假便是。”
“不行。”云欢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告假简单,原因是什么?她可不想让阖宫都知道昨晚的事。
楚廷晏像是猜出了她在想什么,懒洋洋笑了,扬声让秋霜和秋雨进来替她梳妆。
好在没迟到,踏入殿门时,云欢着意看了眼天色,这才放下心。
皇帝与皇后并肩同坐上首,很关心地问她昨日如何了,楚廷晏给昨天那事找的理由是突发意外,云欢不太会撒谎,也不清楚昨天楚廷晏具体的说辞如何,因此不敢说得太具体,只能随口嗯嗯地应和着。
她提起了心,楚廷晏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捏了捏她的手,很自然地替她接过了话头。
“这几天你多关心些,让云欢好好休息。”皇后道。
“是,”楚廷晏道,“儿一直很关心她。”
他侧过头,看了云欢一眼。
男人的手掌温热,云欢甚至能用手指触摸到他清晰的掌纹,那触感很真实,像是昨晚感受到的温度。
她蜷了蜷手指,楚廷晏的眼神顿时变深了。
云欢看见他神情,一下子脸上发热,什么关心?昨晚上他分明就是这副神情,一直不停地追问,到底是他好还是李晏好!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
第44章
楚廷晏用目光和她轻轻一碰, 尔后便会意地笑了起来。
几个弟妹尚且懵懂,皇帝与皇后却是过来人了,见此情形,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两人心照不宣, 只是含笑看着这对小儿女,并不说话。
“嫂嫂!”请安过后, 衡山公主飞跑过来, 要往云欢身上扑,“今天要去我宫里玩儿吗?”
她小小一个,却被养得很精心,藕节似的手臂圆滚滚的, 眼见势大力沉,楚廷晏伸手拦了一下:“别乱扑。”
“衡山,慢着些。”皇后也开口。
“我之前都是这么和嫂嫂打招呼的, ”衡山公主争辩, “我有分寸。”
云欢后腰还有点酸软, 不由一阵庆幸, 衡山公主不依不饶地问楚廷晏,一定要问个为什么。楚廷晏没跟她解释x为什么,直接说:“今天不行。”
衡山公主一句话还没说完, 卫王也跑到楚廷晏身边, 张着手要抱,楚廷晏索性一边抱着一个, 侧头对齐王说着什么, 慢慢向外走。
没想到这人还有几分孩子王的气质。
走到丹凤宫外,楚廷晏把两个小孩儿放下来,卫王和衡山公主瘪瘪嘴, 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齐声撒娇。
楚廷晏铁面无私:“赶紧去念书,今天你们得复习功课了。敢不用心的话,明天我就让师父查你们写的大字。”
“大哥!”卫王一脸浮夸的失望,“你不爱我们了!”
“哦?”楚廷晏让他逗笑了,伸手呼噜一下他圆滚滚的脑壳,还揪了一下他绑得圆圆的发髻,“现在说这话,是谁回来给你们都带了礼物?”
衡山公主还不死心:“大哥你自去吧,我要找嫂嫂玩儿,玩过了再复习功课,我宫里新来了只波斯猫,可好玩儿了。本来我昨天就使人去东宫请嫂嫂了,但嫂嫂没来。”
衡山公主终于求了皇后,让御兽司给她宫中抱了只可爱灵巧的猫儿,她正是新鲜的时候。
没人告诉他们昨日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楚廷晏自然也不会多嘴,只说:“不行。”
“为什么!”两个小小的人儿齐声喊。
齐王年岁大些,已经懂事了,想把衡山公主和卫王带走,但他文质彬彬,显而易见地没什么威慑力。
楚廷晏一挑眉,衡山公主与卫王同时安静下来。
“不行,”楚廷晏加重了声音,理所当然地说,“你们嫂嫂要跟我回去。”
他回过头,顺势牵住了云欢的手。
几个小的终于一哄而散,云欢说:“你就这样霸道?”
“你不喜欢?”楚廷晏话语难得温柔起来,“我对你可一直挺好的。”
他剑眉凌厉,眸色深沉,原本是很硬朗的长相,在暖洋洋的日光下一映,却像是融化了似的,倒真是个很随和的样子。
云欢却歪过头去,她现在不想看楚廷晏的脸,一看,就想起他昨晚执着的那个问题。
楚廷晏转头看她一眼,似乎笑了下,懒洋洋的。
好不要脸!
云欢故意问:“哪里好?”
“我从蜀地回来,给某人也带了礼物,”楚廷晏微笑着看她,“可是巧了,某人也是耐得下性子,这都一个多月了,也不曾找我讨。你说,我该不该送?”
云欢偏不接话,不想让他如愿。
但心里也不是没有一点隐隐的好奇,楚廷晏这样的人,到底会带什么作为礼物?
他和三个弟弟妹妹笑闹时,云欢也在旁边听了一耳朵,送齐王的是一副墨玉棋子,送卫王的是一匹小马,送给衡山公主的是条裁剪好的蜀锦裙子,都很符合各自的喜好。
礼物本身不重要,但十几年来,云欢都未曾离宫,不免有些好奇。
宫外的东西那么多,他会选哪一样?在他心里,自己喜欢什么?
楚廷晏说到一半,偏就住嘴了,存心吊人胃口,等着她继续问。云欢埋头向前走,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对这个话题压根就不感兴趣的样子。
走到一半,楚廷晏伸手握住她的肩膀,转了个方向:“这边。”
“你要带我去看礼物了?”云欢脱口而出。
什么样稀罕的礼物,竟然不在东宫?
云欢的脑子里还转着两人之前的交谈,又是一贯的口比脑子更快,问出口后,才懊悔地以袖掩口,再看楚廷晏,果然,他已垂眸笑了起来。
云欢硬生生从他英俊的脸上看出来了四个字:志得意满。
“这一样……唔,也勉强算吧,”楚廷晏道,“我想带你去看一看旋龟。”
不等云欢拒绝,他已经伸手朝前一指:“走,已经不远了,就在前面那个方向。”
云欢跟着他一路分花拂柳,穿过御花园曲折悠长的小径。今天日头温煦,昨夜下的一点薄薄的雪都已快化干净了,树梢冒出嫩芽和小小的花苞,观之可爱。
春天是真的要来了。
那处院落就在眼前,越往前走,云欢的步子就越踌躇。或许是近乡情怯,她有点怕,怕所谓旋龟根本不是真的,她一看,就会像个虚幻的泡泡一样消散。
楚廷晏配合地放慢了脚步:“腰还疼?”
“没有。”云欢道。
“哦,我知道了。”楚廷晏笑道。
云欢有点惊奇,他知道什么了?
楚廷晏已经伸手抄起她的腿,稳稳当当将云欢抱了起来:“那就是想让我抱你?早说嘛。”
云欢双脚离地,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抬头看见楚廷晏眉宇间尽是飞扬的意气。
“放我下来!”
楚廷晏确实非常得意,他说:“我不。”
走了两步,楚廷晏才把她放下来。
已经到御兽司门口了,云欢先不急着进去,而是伸手整理衣裙。被楚廷晏一抱,她的薄斗篷全歪了,楚廷晏低头,很认真地伸手慢慢解,秋霜和秋雨带着一干宫女都站在后头,像是一瞬间同时瞎了,没有一个人上来帮忙的。
楚廷晏对斗篷上的绳结不太熟悉,低着头慢慢地解,指腹温柔地擦过她颈侧,带来一点温热。
云欢抬眼,正正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又偏过头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这样的短短一瞬也被拉得很长。
终于,楚廷晏解开了,随手将斗篷交给迎上来的宫人,云欢无声地松了口气,随后心跳又紧似擂鼓,砰砰乱跳。
终于,她要见到旋龟了。
楚廷晏像是猜出了她在想什么,伸出手:“走,我陪你一起进去。”
那只修长的手就这么坦然摊在面前,隔着一点距离,云欢一时没动,他也并不收回,像是非常笃定。
云欢伸出手,搭了上去。
楚廷晏五指收拢,换成个十指相扣的姿势,声音里带上了笑意:“走。”
原来这就是旋龟。
这是云欢心里浮上的第一个念头。
龟甲扁平漆黑,隐约能看见花纹,和寻常的乌龟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旋龟的头和尾巴。
头是鲜红色,看上去像鸟儿,甚至有尖尖的喙,尾巴又长又直,黑色的底色上,一圈圈红棕相间,时而悠闲地拨一拨水。
《山海经》中有记载,旋龟生于密山之南,洛水之畔,“状如龟而鸟首虺尾,其音如判木”。
云欢只在书上读到过它,从来没见过。
她被困深宫,然而心头一直有一个小小的希望,万一哪一天,有谁以旋龟为土仪,贡入宫中,她就能恢复人身了。
但并不是所有的珍奇异宝都会贡至长安,密山太远了,又地处南方,旋龟这样的上古灵物更是罕见。
彻底解决自己的半妖血脉之前,云欢不敢出宫——宫中还有禁制可以阻挡一二,一旦出宫,妖圣的人可以轻而易举把她给掳走,再变成桌上的一道佳肴。
云欢只是不喜欢放弃希望,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总会有办法的,她能见到旋龟。
而今终于实现,云欢一时百感交集。
下人们都静静退至外间,没有打扰,楚廷晏看她一眼,突然笑说:“怎么还哭了?”
“反正不是因为你。”云欢抹了一把眼泪,凶巴巴地瞪他。
楚廷晏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递给她:“嗯。”
“眼窝真浅,”楚廷晏一边看着她擦眼泪,一边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
他打了两句茬,方才的情绪被冲淡,云欢还真没那么想哭了,只是眼圈还有点红。
楚廷晏顿了顿,眼神突然一深,想起昨晚,有几刻她的声音也带了哭腔。
不能再深想,他把脑海中缠绕的念头都丢出去,说:“走吧。”
外头脚步匆匆,又突然在门口停下,是奚长云。
“师父?”一出门就和奚长云撞了个对脸,楚廷晏有点意外,不着痕迹地向右挡了一步,先回头看看云欢妆容整齐,眼框也不红了,这才让她出来。
“我特意来找你!”奚长云一脸的神采飞扬,“贺载之从前线传信,大胜!大胜!”
“真的?”云欢和楚廷晏同时说。
“真的!”奚长云也是刚赶过来,顾不得鬓发凌乱,大声说,“整座山都被犁过一遍,群妖皆为齑粉!”
云欢觉得,这是她最开心的一天。
和楚廷晏一道回了东宫,她还朦朦胧胧的,有些不真实。
直到楚廷晏在她身侧坐下,抱紧了她,亲了一口仍不放开。
云欢:“你做什么?”
“这么好的消息,不庆祝一下?”楚廷晏声音暗丨哑,含着点别的意味。
云欢伸手要推他,推不开,楚廷晏反而扣x住她的手,这个姿丨势让两人同时想到什么,像过丨电似地颤了颤。
昨夜的滋味太美,实在令人食丨髓丨知丨味。
“青天白日的,你发什么疯,”云欢用另一只手拍他,“我腰还疼呢!”
“我帮你揉。”楚廷晏眼神又深了一层,再次黏黏糊糊地缠上来。
云欢嘶了一声:“真的?”
楚廷晏应了一句:“嗯。”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三花猫头]
昨天那章真的啥也没写……大家以后可以及时来看,么么哒
===
啊啊啊啊啊刚刚不小心把段评关了,我对后台真的太不熟悉了[裂开][裂开][裂开]尝试抢救了半天也没办法重开了,至少要等三个月,非常对不起大家[爆哭][爆哭][爆哭]
我明天努力多更新补偿
第45章
“揉什么?”云欢有点警惕。
男人的大手已经覆上来, 她的腰太细,楚廷晏单手一捞,另一只手稳稳按在上头。
竟然还真的挺舒服。
他力道适中, 揉按几下, 原本紧绷的肌肉都松解开来。云欢在贵妃榻趴下来,懒散地眯起眼睛。
她睫毛纤长卷翘, 根根分明, 鼻梁精致,就算闭上眼,也活脱脱像个白皙的洋娃娃,精致得要命, 头上那对耳朵适时地弹出来,在半空中抖了抖。
楚廷晏看了眼她的神情,无声地笑了下。
昨天晚上的确有些疲惫, 云欢张口打了个哈欠, 忍不住闭上眼, 还真有点困了。
日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 带着暖意,云欢无意识地将头往旁边偏了偏,小鸡啄米一般一栽一栽的, 很有节奏感, 一头乌发也被阳光染成了更浅的暖棕色。
她生性懒怠,回寝殿后就习惯让秋霜和秋雨替她摘下发冠, 还卸了头面。
此时她一头如瀑长发披散下来, 只在脑后松松挽成一大把,在阳光下闪着缎子般的光泽,还有不少碎发零零星星散在一边, 像是雏鸟蓬松的羽毛,看上去又松又软,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把。
云欢的脑袋又往下栽了栽。
……离他更近了些,像是某种无声的依赖。
这次她胳膊没撑住,一头栽下来。云欢反应很快,惊慌地睁开眼,迎面却碰上一点柔软。
楚廷晏可以提前拦住,但没有,他坏心眼地等云欢栽到一半,然后低头,准确地噙住她的唇。
“唔……!”
昨晚的回忆如海潮般席卷而来,历历在目,云欢就被卷了进去。不过短短几次,楚廷晏对这样的游戏已经很熟悉了,唇.齿相依,唇.舌追逐,这样的游戏,他好像玩多少次都不会腻烦。
真奇怪,他的嘴唇好像也是甜的。
云欢无意识地抬手,摸了下楚廷晏的脸,感觉到男人皮肤坚实而细腻的触感。
不是假的。
她突然感觉自己也像是被阳光晒得蓬松起来,变成暖烘烘、软绵绵的,像是要飘在云里。才会这样被诱惑,以至于和他一起,沉迷进这场亲吻游戏。
楚廷晏好像笑了一声,稍微后撤些许,用额头紧紧抵着她的额头。云欢无意识地用鼻腔口亨出一声,声音又低又柔。
楚廷晏又笑了,低沉的笑声顺着额头,将相似的振动传给云欢。两人额头相触,虽说都衣衫整齐,但彼此紧贴着,极为亲密。
亲吻暂时停止了,像一个心照不宣的停顿,仿佛要给谁一点喘息的空间,来细细品味刚才的余韵。
楚廷晏又调整了一下姿势。
“你干什么!”云欢反应很快,又一下把他的手拍下来。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楚廷晏这厮刚刚说什么来着!
“你还乱动!”云欢狠狠瞪着他。
她眼睛又大又圆,一双眸子是清透的蜜糖棕色,像是浸透了蜜水,纵然在瞪着谁,也显得眼波凌凌,诱人极了,也甜极了。
楚廷晏难耐地转过头:“说好了,我不动。”
“我才不信。”云欢低嗤,用鼻子嗤出一点不屑的气音,和小猫发脾气时的动静一模一样。
“真的。”楚廷晏说。
云欢很想让他看看自己现在正在干什么……
然而楚廷晏只是捏住她衣角,向上掀了一点,竟然真的停了。
“怎么都红了?”楚廷晏又顺着她宽大的衣袖往里望了一眼。
云欢一身皮肤都生得白皙细腻,一碰就红。此时她嫩牛乳一般的肌肤上竟然有不少红痕。
因为白得惊心动魄,红痕看起来也就格外明显。
楚廷晏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疼吗?”
云欢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腰,还有胳膊,哪一样不是他昨天攥的!伸手都能对上手印,岂不是贼喊捉贼!
昨晚他用的力气也不大,云欢那时候都没感觉,偏偏留下了痕迹,今天早上她换中衣时,都不好意思让秋霜和秋雨进来。
她气哼哼睨了楚廷晏一眼:“还问,谁给你的胆子?还有脚腕子呢,你昨天攥着……”
她想起昨天那个糟糕至极的姿势,讲到一半便住口了,恨不得装聋作哑,装作自己没讲过。
楚廷晏看着她泛起红粉的双颊,轻轻笑了。
“是我错了,”他低声说,“我给你揉揉?”
他凑过来,手上动作刻意放得很轻,很是殷勤。云欢却不太吃这一套,伸手一推。
楚廷晏跟她一起在榻上斜靠着,姿势不太庄重,也收了力道,云欢一推,他也就顺着她的力道向外歪了歪,不过平衡维持得很好,险险没掉下去。
他姿势一变,宽大的领口散开,云欢本是随意抬眼一望,顿时心虚起来。
也是不巧,她昨晚第一次,也不懂如何收着力道,楚廷晏脖子靠后侧有些血痕,看着像是她闹出来的。
再往下,居然还有一枚牙印……
论起肤色,楚廷晏要比她稍微深些,看起来这样明显,只能说她昨晚确实是下力气了。
云欢心虚地收回视线,装没看到。
嗯,没看到就不是我弄的。
楚廷晏却会过意来,低低地笑了:“我都忘了,你倒是有把力气。”
“不过不痛。”他很快补充。
“谁问你痛不痛了?”云欢板着脸。
“嗯,是我多嘴了,”楚廷晏从善如流道,“你真不痛?”
他一脸正经的关怀,仿佛虚心求救,云欢被臊得要跳起来——如果不是正被楚廷晏抱在怀里,肯定已经变成只猫儿,从窗口跳出去了。
“不痛,不痛不痛不痛!”她大叫,“你瞎问什么?”
“知道了,”楚廷晏声音低低的,用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唇,“这么大声干什么,当心外头的宫人听见,你又要害羞。我倒是不介意……”
云欢一把捂住他的嘴,满眼警惕。
捂了片刻,她先收不住了,楚廷晏没动,但他本就不需要多余的动作来增加存在感,光是这样呼吸滚丨烫,唇瓣紧贴着她手心,就无端带来一阵麻痒。
云欢倏地收回手。
“说了,现在不弄,”楚廷晏说,“不骗你——大白天的,不好叫水。”
毕竟新婚,云欢对东宫还没有多少掌控,如他过度索求,叫宫女们看来不够尊重。
“真的?”云欢半信半疑。
“真的,”楚廷晏道,“我给你揉揉,揉散了晚上就不酸了。”
他把控着力道,竟真的认真按摩起来,男人小意殷勤,看上去和昨晚浑然不是一个人。
他低垂着眸,云欢看了一眼他流畅挺拔的鼻梁,暗想,真高,从这样的角度看都不崩。
力道适中,酥酥麻麻的,越按,云欢身上越舒服,软绵绵的,浑身筋骨都像是被蜜水给泡散了。
没想到楚廷晏还有两下子。
过了片刻,云欢突然开口:“你……别乱动!”
“没乱动。”楚廷晏声音压得很低。
“说好的……”云欢的尾音被吞没了,因为楚廷晏已经埋首下去。
他的唇滚烫。
“嗯,我不弄,只帮你,”片刻后,楚廷晏的声音传过来,因为隔着散乱的裙摆,显得更沉闷了些,“现在这样……你不舒服么?”
*
阳光暖烘烘的,云欢一觉睡到了午后。
秋霜和秋雨在床边候着,快手快脚地拣了几样吃食,在圆桌上摆好:“都是在炉子上温着的,太子妃还想吃什么?太子殿下临走前交代了,叫我们不许叫醒娘娘。”
“随便,就这些吧。”云欢打了个哈欠。
不小心睡过了午饭,但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脸颊重归白皙红润。
她左右看看:“楚廷晏呢?”
太子妃直呼太子殿下的名讳,秋霜和秋雨二人像是听不出什么问题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笑容依旧温婉:“殿下前头有事,同诸位詹事们议事去了。”
秋雨笑吟吟补了一句:“殿下说了,他日x落前一定回来陪娘娘用晚膳。太子妃若身上懒怠,有什么事就一概推了,等他回来再说。”
谁问他晚上回不回来了!云欢心里暗啐一句,她巴不得楚廷晏今天不要回来才好。
光是想想他的脸,云欢现在都感觉脸热。
男人的鼻梁太高有什么好!
“娘娘?”她停顿的时间太久,秋霜开口道,“可是饭菜不合意?娘娘想吃些什么,奴婢再使人去御膳房点了来。”
“无事,就这些吧,”云欢说,“吃完了我去找衡山公主,她念叨两天了,我也怪想她的。”
恰好还能陪衡山公主一起吃晚饭,至于楚廷晏那个狗东西,爱去哪儿吃去哪儿吃吧。
秋雨和秋霜对视一眼,应了下来。
用过推迟的午饭,云欢去了衡山公主宫中。衡山公主喜不自胜,一口一个嫂嫂,亲亲热热跟在她身边鞍前马后,还抱了波斯猫来给她玩儿。
“嫂嫂,”衡山公主还记得上午的事,很贴心地问,“你是何处不舒服?我们今天不玩别的,就在这里坐着晒太阳好不好?”
云欢一阵欣慰,还是小孩可爱。
姑嫂两个把软垫铺在地上,亲亲热热坐在一堆。那只波斯猫儿横卧在两人跟前,有时又伸个懒腰,站起来换个位置,真是惬意极了。
一下午慢慢过去,日头西斜,外头有人传:“公主,太子殿下来了。”
“让哥哥进来。”衡山公主道。
“我就猜你在衡山这儿,”熟悉的脚步声踏进来,楚廷晏笑道,“今天下午怎么样,可还开心吗?”
云欢现在看到他的脸就脸红,转过头没搭理他。
“开心!”衡山公主道,“大哥,嫂嫂今晚留在这儿,跟我一起睡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嘿嘿[三花猫头]
第46章
楚廷晏微微一愕, 然后笑起来。
“不好”两个字刚到嘴边,他又有心听听云欢怎么说,便没有说话。
谁知云欢说:“好啊。”
楚廷晏:?
他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云欢察觉到他的视线, 索性故意不看他,鼓起脸, 双颊犹带桃花。
见他吃瘪, 她就开心。
她下午没留在东宫,特意来找衡山公主,就是不想看见楚廷晏。
这狗男人都不害臊的!
中午的时候青天白日,硬拉着她在榻上胡闹, 闹得那样……害得她睡过了午饭,现在又急吼吼来接,指不定心里在惦记什么呢。
她现在可算是记住了, 男人的话都不可靠。
楚廷晏笑起来, 扶着膝盖半蹲, 是个可以和两人平视的高度。
男人的身量高, 就算蹲下也显得颇有压迫感,他像座山似地在前头一蹲,还没开口, 那只波斯猫儿立马翻身起来, 四足落地,一溜烟儿地跑了, 衡山公主哎呀一声, 去追猫。
殿内暖意如春,铺了地衣,衡山公主年幼贪凉, 穿了木屐,木屐坚硬的底子叩在地上,沉闷作响。
楚廷晏视线往下,皱了下眉头,伸手去握云欢光洁如玉的足踝:“连袜子都不穿?”
鞋也是,横七竖八丢在一边。
男人大手滚烫,立刻让云欢想起之前他是怎么握住她脚踝,又怎么调整姿势的,羞人得紧。
“太热了嘛,午后有太阳的,”云欢先是一阵脸红,倏尔飞快清理干净脑海中的画面,立起眉毛,“你老多管我干什么!”
楚廷晏不和她做这些无谓的口头争锋,把鞋子拿了来:“和衡山道个别,走了。”
云欢哼哼唧唧的,不搭理他。午后的余韵还在,她现在心里还别扭着,不想正眼看楚廷晏,也莫名地不想让他如愿。
就是想作。
作一下怎么了,她当小猫咪的时候,比现在还作多了!
云欢索性把鞋子又踢到一边,刻意把头拧到另外一边去,不看他。
楚廷晏单膝半蹲,单手托着软底绣鞋,给她套上。
这次换云欢愣了。
楚廷晏看她唇瓣微张,眼神茫然,一副猝不及防的样子,不由笑起来:“怎么了?不是要我哄?”
“现在够吗?”
他年轻而俊逸的眉眼舒展开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居然显得异常好看,云欢被美人计晃了眼,气顿时消了一半。
她赶紧左右看看,两旁的宫人都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一副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没事。”楚廷晏淡淡道。
云欢剩下的那半口气顿时提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好像她比楚廷晏更担心被人看见一样。
换个鞋而已,有什么?人类伺候小猫咪穿鞋,是人类的荣幸。
好吧,其实也不是生气,就是别扭。
虽说成了亲,也做过了最亲密的一步,云欢现在想想,脸上还是烧得慌。
“走?”楚廷晏又把另一只鞋套上,牵住她的手。
如此殷勤之下,云欢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作,坐在原地瞪他。
不是她没经验——虽然云欢也的确没什么和男人交往的经验——而是楚廷晏这厮太狡猾。
他要是犹豫一下,或者强硬一点,云欢都能抓住机会大作特作,但他一进来就摆明了殷勤态度,低头哄人,百依百顺,甚至跳过了争辩的过程,直接蹲下给她穿鞋,完全没给反应的机会。
这个男人,好像天生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楚廷晏又说:“不想知道我给你带的礼物是什么了?”
好奇心害死猫,他旧话重提,云欢依旧好奇心不减,被吊起了胃口:“是什么?”
“回去就告诉你,”楚廷晏道,“不知道我今晚有没有这个荣幸,能把礼物送给太子妃吗?”
这台阶给的恰到好处,云欢最后一点别扭也被熨平了,她哼了一声,搭上楚廷晏的手。
其实本也不是别扭,害羞而已,楚廷晏不再提,还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她也自然不少。
和衡山公主道了别,两人并肩回宫。
*
回了寝宫,云欢的第一件事是大大伸了个懒腰,然后往后一倒。
床铺已经换过,整理得很干净,还有一股日头下晒过的味儿,或许是又到了月初月底的缘故,她格外像只猫,贪恋阳光的味道,还想在床上打两个滚儿。
不过楚廷晏在,云欢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腰还疼?”楚廷晏道。
“还有一点吧,”云欢道,“已经好多了。”
“我再帮你揉揉。”
“你还好意思说!”云欢立刻翻身起来,瞪着他,顾忌着外间还有宫人,压低了声音,“中午那会子,你也说是给我揉.腰……”
——结果就揉到榻.上去了!
楚廷晏:“你不喜欢么?”
“不是喜不喜欢,这……”
楚廷晏这个人,怎么可以用……亲她的……那种地方!
古人玩得这么花吗?
“真不喜欢?”楚廷晏勾唇,靠得更近了些,声音发沉,也因此发烫。
昏暗的室内,让他一双如星的眸子显得尤为明亮,轻薄的帷帐半垂下来,擦过他的鼻尖和脸侧,然后被楚廷晏毫不在意地撩开去。
云欢现在不能看他的鼻子,看一眼就能想起那挺拔高峻的触感。
“不要脸!”
“嗯,”楚廷晏含笑应了,“我动作放得很轻了,再试试?”
“试什么试,”云欢说,“要不是你非要过来,我今晚就跟衡山公主留在她宫里,和她一起睡了。”
听说她那只新抱来的波斯猫很是乖巧可爱,半夜里也会蜷在人枕边,可以随便摸。云欢在衡山公主的宫里吃了哺食,有大半功劳都要归于那只可爱的猫儿。
“和她一起有什么好?”
“我就喜欢和可爱的妹妹一起睡!妹妹比你可爱多了。”云欢得意洋洋地宣布。
楚廷晏半撑着脸,掌不住笑了:“别胡闹。”
“本来就是,我就喜欢那样的,”云欢刻意加重了声音,“你一个大男人拿什么和人家比?”
她娇气得简直可爱,就算在室内,光线昏暗,也能看出一张一合的唇瓣泛着鲜嫩的水红。
妖圣被贺载之围困的消息传进宫中以来,她整个人都松泛不少,眉梢眼角都带了一股跳脱过分的活气。
要是以前,云欢万万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楚廷晏闷笑,说:“比不了。”
新婚燕尔,蜜里调油,他此时看云欢什么都是好的,别说简简单单撒个娇了,就算立时要他去死,也是心甘情愿。
云欢拿腔拿调地x横了他一眼,被楚廷晏揽进怀里。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吻云欢。
虽说都知道彼此嘴上是调侃,但楚廷晏还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在意,吻了一会儿,突然莫名其妙地开口发问:“你最喜欢哪样的?……衡山真的比我好?”
这男人是醋桶打翻了成精的吗?!
“……”云欢看了他一会儿,发觉他居然是认真在问,于是斩钉截铁地说,“都不是,还是李晏最好!”
让你问,你再问!
很快她就后悔了。
男人黝黑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灼烧起来,火焰逐渐蔓延,直到一发不可收拾。
“你做什么?”云欢恨声说,“滚下去!”
……
*
第二日起身时,楚廷晏神清气爽。
云欢扶着酸软的腰,伸手摸了摸唇瓣,上头的咬痕还氵显氵润,似乎犹带着温度。
她忍不住又瞪了楚廷晏一眼。
楚廷晏也不问为什么,站在床边,就这样低低地笑起来。
“混账东西!”云欢说。
楚廷晏扬眉一笑:“你除了翻来覆去地骂我混蛋,狗东西,还有别的词儿么?”
“唔……”云欢忍不住说,“你别太过分了,我可是妖怪,当心……当心我吃了你!”
他们妖怪是真的会吃人哒!
“好啊,”楚廷晏嗓音还带着暗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浸透了,他慢条斯理地说,“随时欢迎……采/阳/补/阴。”
云欢一挥手,掀落了帐子。
她现在不想看见楚廷晏这张脸。
男、人、都、是、狗、东、西!
猫最讨厌狗了!
云欢这么想着,侧坐在榻边一动不动。
今日不需去丹凤宫请安,她也没别的什么事要做,倒是楚廷晏每日要去前头,日程排得很满,他要是想在这里耗着,那也随他的便好了。
楚廷晏也不恼,从容在她榻边单膝跪下,伸手拿了凤头履。
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偏偏握着一只软底凤头履,鞋上绣纹鲜艳,阳光一照,凤尾上的五彩绣线都折射出不同的光泽,精致得要命,真像是凤凰活了,还振翅欲飞。
男人的声音很低,响在耳边:“我错了,不疼了?”
云欢脸上一红。其实是好多了,比前头两次强。
这种事,慢慢就能发现其中的趣味。况且第一次也没有多疼,楚廷晏一直留心她的反应,两个人一起探索的新奇意味盖过了其他。
她不答话,楚廷晏也懂了其中意思,一笑,伸手替她套上了睡鞋。
外头有人过来,一推门,见了内里情形便慌乱退开。
太子竟然单膝跪在地上,给太子妃穿鞋,这是她们能看的吗!
察觉到旁人视线,楚廷晏淡淡转头,眼神凌厉。
秋霜和秋雨捂着胸口避了出去,因此没能看见太子深重的眸色,也没能听见他的最后一句话:“不疼了?那今晚……我能上榻吗?”
云欢:“你想都别想!”
她拂开楚廷晏的手,径直坐到妆镜前,楚廷晏必须得走了,但仍在室内盘桓着,很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子。
听见室内安静下来,估摸着两人分开了,秋霜才轻轻敲门。
“太子,太子妃,”她轻声说,“皇后命人来传话了,请您二位午后若无事,去丹凤宫一趟。”
第47章
“什么事?”楚廷晏道。
“并无什么, ”秋霜笑道,“是御膳房进了一批新鲜的羊来,卫王和衡山公主早闹着要吃炙羊肉, 今日沐休, 陛下和娘娘都有空,便叫人来传话, 说时间定在午后。”
吃烧烤!
这是个好消息, 云欢的眼睛亮了一下。
“知道了,”楚廷晏道,“我上午有些事,午后直接从前殿过去, 你们先陪太子妃去,不必等我。”
之前当猫的时候,羊肉目标太大, 鲜羊羔大多圈养在外头, 并不养在御膳房的库房内, 因此很少能吃上新鲜的, 云欢惦记羊肉很久了,也不知宫里的羊肉是什么味。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拿手指闲闲敲着铜镜,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声响, 停下来凝神细看, 才发现右手中指上多了一枚指环。
是枚嵌了粉玛瑙的戒指,款式纤细精致, 很轻。玛瑙被雕琢成将开未开的桃花状, 宝石极为清透,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倒是挺好看的,没有女人能拒绝透亮的宝石。
最难得的是, 恰好合了她手指的尺寸。
也不知是昨夜的哪一瞬,他偷偷取出来,套在了她手上,云欢完全没有印象。
云欢愣了一下,楚廷晏道:“从蜀地给你带回来的礼物。”
“为什么送我戒指?”
“你说呢?”楚廷晏扬了下眉,反手扣住她手指,“聘礼里多有约指,寓意永结同心。”
很简单的四个字,他就这么说了出来,咬字很认真:“之前李晏送你簪子,这戒指是我送你的,戴着吧。”
说罢,或许是怕云欢拒绝,没等她回复,他从大衣架上取了外裳,匆匆而去。
*
半只小羊整个切了,拿削过的红柳木串起来,架在火上,不一会儿就烤得吱吱冒油,空气中弥漫着迷人的香气。
楚廷晏坐在火堆旁边,有时会伸一伸手,将这半只羊转了个角度。
“我许久没回来,除夕时也没在家,眼看要开春了,又要到各处去忙起来,因此才聚这一回,算是补上,”他一边烤羊,一边低声向旁边的云欢解释,“自家私下小聚,一贯很少用宫人伺候,也不在御花园——景色太精致,收拾起来不方便。南苑靠近宫墙,地方也大,能自在不少。”
南苑里果然空荡荡的,只架起了三个火堆,围坐的都是自家人,宫人都守在外头,并不走近,衡山公主和齐王的两个乳娘倒是还在,看着两个孩子,不时拨弄一下火堆。
云欢侧头见皇帝与皇后的火堆上也架了半只羊,主动挽起袖子,准备过去帮忙——她是新妇,还是为数不多的成年人之一,总不能视而不见——但被楚廷晏拉住衣袖,坐了下来。
“不用管,”楚廷晏给她手上塞了个小碗,“你就负责在我旁边坐着就行,拿着。自己看想吃什么调料。”
他没刻意压低声音,衡山公主和卫王往这边看了一眼,嘀咕两句什么,被齐王在脑袋上一人拍了一下,又嘻嘻笑着转过头去。
云欢大窘,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用气声说:“闭嘴!”
“本来就是,”楚廷晏撑着脸一笑,眉睫似浓墨画出一般,“不然为什么分了三堆柴火来烤?你我新婚,你没看连那两个烦人的小家伙都挺知趣,压根没过来讨嫌?”
他这会控制了音量,不过后半句的声量刻意放大了些,然后朝齐王点了下头,不远处的两个孩子齐齐一抖,没人再转身。
云欢叹为观止:“好霸道。”
气氛实在松散自然,没有宫人四处穿梭,云欢初时有些紧张,后来也慢慢镇定自若下来,另一边的火堆只坐了皇帝与皇后两个人,两人正私语什么,属实也不需要其他人的加入。
“这是胡人风俗,”楚廷晏用一根削得很长的树枝拨弄一下火堆,慢慢地说,“一只羊劈成两半,然后整个儿在火上烤,肥嫩的油脂会慢慢融化,再撒调料,调料会直接凝结在肉上,又烫又香。吃完再阖一口茶,可以解腻。”
云欢吸了吸鼻子:“我已经闻到香气了。”
她很安静地坐在一边,连袖子都没挽起来,两只手还是干干净净的,楚廷晏什么都没让她干,云欢就双手抱着膝盖,再把头枕在臂上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突然觉得他四肢都很修长,袖口卷起后,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而精悍。
……好像这人还挺好的。
“看我干什么?”羊烤好了,楚廷晏从蹀躞带上解下银刀,垂下眼睛,慢慢把羊肉切成小块,放在银碟上推给她,“当心烫。”
云欢随便撒了几种叫不出名字的香料,被香料的芬芳一激,鼻端顿时充满了香气,肚里的馋虫也被勾了出来。
她吃了几块,才发现楚廷晏一直在给她切肉,自己没顾得上吃。
旁边两个火堆没人往这边看,但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微笑,云欢有点不好意思,说:“你也吃。”
“你该多吃点,长点肉,”楚廷晏说,“也太瘦了。”
“吃。”云欢直接把碟子举到他嘴边,命令。
她得维护一下在皇帝和皇后面前的形象,总不能最后一问,这半只羊全是她吃的。
虽然半妖确实能吃这么多,但那她成什么了?饭桶吗?
楚廷晏没动手,偏了下头:“你喂我?”
他眼神充满x暗示地在云欢纤长的十指上打了个转。
云欢和他对视一瞬,硬生生被他幽深的目光逼得脸红了,直接把碟子收回来,恶声恶气地说:“滚。”
楚廷晏不以为忤,懒洋洋地笑起来。
旁边的茶炉子沸了,云欢借口去拿茶杯,错开了眼神。
边吃边聊,不知不觉,时间过得很快。架在火堆上的羊下去了小半只,楚廷晏拢了拢火堆,将火调小了些。
“大哥!嫂嫂!”衡山公主跑过来,“我想试试你们烤的羊肉。”
楚廷晏:“吃了几块了?奶娘不给你了?”
“才两小碗。”衡山公主比划了一下,确实不多。
楚廷晏从羊肉上切了一小块,又切小了才给她:“今天就这么多,羊肉油腻,你年纪小,克化不了。”
“好吧。”衡山公主眨眨眼睛,答应了。
吃过了,她又在云欢腿边蹭来蹭去,腻着不走。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总是对年长些的姐姐充满好奇和亲近,何况云欢实在是美。
云欢也很喜欢她:“喝不喝茶?”
“喝!”衡山公主立马欢快地说。
倒茶的时候,她眼睛还黏在云欢的身上不放。
楚廷晏伸直了腿,懒洋洋地笑:“嫂嫂好看吧?”
“好看!”衡山公主大力点头。
楚廷晏:“我的,不给你看。”
“……”云欢说,“你幼稚不幼稚!”
她转头去哄衡山公主:“别理他,来,我抱抱。”
这么小的孩子抱在怀里,是很暖和又很沉重的一团,衡山公主在她怀中偎了片刻,舒服得眯起眼睛,然后才下地跑走了。
旁观的全程的楚廷晏道:“她不重吗?当心累着你。”
……空气里好像多了一点酸味。
“不重。”云欢说。
昨天半夜是谁一直压在她身上来着?
楚廷晏奇异地读懂了她的眼神,偏过头笑了一下,唇角勾出的弧度竟然显得很甜蜜。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可不像她,我生怕压着你了。”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在她耳边。
“你就这会儿说得好听,”云欢瞪他,“昨晚……”
跟个那什么一样!
倒也不是说楚廷晏不温柔,他会语气关切地询问,事前事后也都有温柔抚慰,然而——
嘴上和手上一边温柔安抚,一边猛凿!刚刚得趣的男人,吃到点甜头就不放手,端得是温柔小意,但动作从来不停。
狗男人!
楚廷晏微笑,给她倒了杯茶:“喝不喝?”
云欢劈手夺过来,咕嘟咕嘟喝了。
一转眼,就是夕阳西下,羊肉吃得差不多,有宫人进来收拾。
楚廷晏拿了张湿帕子,侧身对她站着,慢条斯理地擦手,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染成一片瑰丽的红。
南苑的墙外头突然传来隐隐的闷响,像是地平线上滚动的雷声。
惊蛰节气还没到,就有春雷了?今年的春天来得这么早?云欢百无聊赖地转了转耳尖,想听到更清晰的声音。
“听到什么了?”楚廷晏看见她兽耳动了动,不由得问。
“像是……有雷声。”云欢犹豫着说。
楚廷晏拧起浓眉,往外头的方向一看:“节气还没到。”
“是我听差了吧,宫墙外也不该有什么奇怪的动静。”云欢道。
半妖的听力比起人类要敏锐许多倍,或许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响。
楚廷晏想了想,招来一个宫人,吩咐:“派人去宫墙那头看一眼,看看有什么动静。”
“是。”那人领命去了。
楚廷晏手上还握着帕子,也看向那边的方向。
南苑偏僻,靠近宫外,墙外不远处便是羽林军宿卫轮值的营地,平时训练也多在此处。
按说最近风平浪静,但楚廷晏还是感觉到仿佛哪一根敏感的神经被触动了,战场上,他无数次凭这样的直觉料敌先机。
领命的宫人还没回来,宫墙外却突然猛得一阵喧哗,这次不需半妖的耳力,连寻常人类都能听到。
有人在拼命敲响示警的锣鼓,还有人吹响了号角,声音巨大。
是敌袭!
可是长安的宫中,怎么会有敌袭?
皇帝目光一凛,楚廷晏周身一震,抛了帕子,径直拱手道:“儿带兵去看一看。”
“去。”皇帝一挥手,省略了多余的话语。
有亲兵和护卫来回传信,脚步声飞快,为安全计,剩下的几人都被护送到一处箭楼上,层层护卫着,随时撤离,以防混乱中被掳走或受伤。
楚廷晏拿了虎符,从宫中紧急调来一队轮值的羽林,在宫墙下整齐铺开,有人登上宫墙向下眺望,先倒抽了一口冷气。
云欢站在箭楼上,视野广阔,和登上宫墙的那人有一样的视角,她顿时明白了为什么报信的声音会如此惊慌。
是敌袭,也非“敌”,是驻扎在南苑之外的这一整支羽林军,突然哗变了。
他们面目平板而模糊,整齐划一的动作显得僵硬,在火光的照耀下,不像是一支军队,而像是来自阎罗的鬼魂。
这支羽林军的头顶正盘旋着冲天的妖气,地面上露出隐约的法阵花纹。
“是摄魂术,”奚长云御剑匆匆赶来,骂了一句,“宫中禁制都已修复,他们就把注意打到了靠近宫墙的羽林上来,这群乱贼!”
云欢却不由自主低头,望着脚下广阔的大地。
一次又一次,每一次的妖族袭击讯号,似乎都先从长安升起,更确切的说,是宫中。
然而宫中不能行妖术,只有傀儡术摄魂术暂代,为什么舍近求远,还要忍受巨大的妖力损耗?
如此大规模的摄魂术,过程中势必需要巨大而且稳定的媒介。
媒介在哪儿?
这宫城下的某一处……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云欢的心底头一次升起巨大的恐慌,她感觉自己也只站在迷雾一角,远远看不清全貌。
“小丫头,”奚长云往远处眺望片刻,沉声道,“按辈分,你叫我一声师叔,这样的关头,我也不讲虚礼,恐怕要借你这个太子妃一用。我御剑带你过去,可好?”
云欢是半妖,对妖力有天生的敏锐,要解开这样强大的阵法,就必须要她帮忙。
云欢毫不犹豫点头:“好!”
奚长云手一挥,招来长剑,动作却顿了下。
楚廷晏此时也登上宫墙,回过头遥遥看着这边,斩钉截铁朝云欢做了个口型:
待着,别过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三花猫头]
跟我念,HE,HE,HE
第48章
云欢道:“奚道长, 麻烦带我过去!”
她语气笃定,奚长云一横心,点头道:“好。”
奚长云掐了个诀, 长剑在空中一晃, 陡然增长不少,然后在两人面前横了过来。
云欢还是第一次御剑, 脚下很稳, 不摇不晃,耳边风声猎猎。
“你过来干什么?”楚廷晏头也没回,一伸手把她拉了过来,牢牢护在身后。
他另一只手还握着剑, 语气很硬,是不留情面的呵斥。
“这么大的法阵,难道只留你和奚道长两个人吗?”云欢毫不相让, 大叫回去。
“校……校尉, ”一旁的亲兵牙齿轻叩, 打着冷战, 试探着问,“这批人,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
楚廷晏思路清晰, 效率也很高, 转瞬的功夫,宫墙下偌大的空间已经清空了, 只留那只作乱的军队。宫中的守军也迅速开动起来, 或在远处,顺着地形布置包围,以防这支叛军冲出去祸乱长安;或倚仗着高峻的宫墙和各种守城设备严阵以待。
宫墙修建时便有铜灯, 十步一灯座,此时都灌满了火油,火光摇晃着,烧得极旺,红彤彤的,能看清夜色里,城墙下的一张张脸。
一支精锐守军已给数十座巨大的弓弩上好了弦,箭在弦上。
空气中浮动着热意,火油燃烧得很明亮,然而四处寂静无声。没人率先下达放箭的命令。
奚长云率先开口:“冷静!”
楚廷晏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我知。”
云欢的目光凝重下来。
这与在前线对战妖鬼又有不同,城楼下的诚然是一支成建制的叛军,但却是被摄魂术法操控所致,并非主动反叛。之前宫中排查,也只抓妖鬼和细作,至于被摄魂和傀儡二术操控的普通人,都不杀。
更别提这支数千人的大军,他们本来都是人。
难道都杀吗?
但如此大的法阵,不再是一挥手就能简单解决的,必须找到法阵所在之处,才能着手解开。对方也察觉到这一点,蓄意隐藏了法阵的光晕,天已黑了,云欢极目四望,都看不到一点端倪。
另有一支小队跑着上前,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校尉!属下等发现了一处线索!已着手x去撒朱砂了!”
朱砂可辟邪驱鬼,祛除不祥之气。果然,几名弓兵快步上前,从身后箭筒里抽了箭,在正红朱砂上一蘸,长箭离弦而出,奚长云忙念咒护持,半空中流光一闪,那几只箭遍体闪烁出明亮的光晕,随即燃烧起来。
很好!云欢眼前一亮。
只要勾勒出具体法阵所在,就能对阵下药,将其解开了。
火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云欢眯缝着眼睛,伸手去挡,从指缝里看见大约有三分之二的箭落到了该落的地方,火焰无风自动,顺着法阵的轨迹燃烧起来,在大地上勾勒出鲜红的痕迹。
然而叛军反应也极快,立刻有人飞身去扑火,因神志俱被操控,人人都反应极快,整齐划一,真正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恨不得拿血肉去填,又立刻有人组织着向上射箭还击,耳边听得零星的哀嚎。
朱砂火烧了法阵一角,又渐渐熄灭,大地重又变成模糊而漆黑的一块,看不清,自然也找不到解阵的线索。
叛军也从反击中回过神来,终于动了,乌云般的方阵黑压压涌至城下。
有人嘴里喃喃吟诵着什么,逐渐变得整齐,有人奏起钲、鼓、箫、笳,军乐凄凉,和着高昂的呼号声,止不住让人心声恐惧。
过了一瞬,云欢终于听明白了他们在喊什么。
“甲子乱,雾回还,妖至长安,妖至长安!”
“甲子乱,雾回还,妖至长安,妖至长安!”
今岁便是甲子,这是个模糊不清的谶语。
伴着呼号声,夜风呼啸起来,浓黑的雾像是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一瞬间裹挟了整只叛军,并向着宫墙下逼进。
奚长云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妖圣不是死了吗?”
整座山都烧成了灰,还有法阵镇压,但凡敢作祟的,都被轰成了齑粉——这也是为什么找不到尸骨。妖圣就算再重塑肉身,几百年内也别想作乱了!
“哈哈!”那团雾打了个尖利的唿哨,声音讥诮,“你们这群蠢物,怎知主人的精心设计?妖圣重临,还不速速拜伏!”
叛军们跟着呼喝起来:“妖圣重临,速速拜伏!”
“妖圣重临,速速拜伏!”
男人的嗓音粗而沙哑,合在一起,像是能压过快要呼啸着将一切撕裂的风声。
“放屁,”楚廷晏冷笑一声,朗声道,“妖圣都殒命了,区区残兵败将还敢装神弄鬼,在我面前招摇?”
他单手持剑,向下方虚空一劈,不知催动了什么法诀,刹那间精光暴涨,让人不敢逼视的纯白剑光劈开了浓雾。雾气骤缩,像是被劈断了伸出的触角。
楚廷晏简单地做了个结语:“妖圣逢我三次,每次都被我打得落花流水,还不投降,就休怪我不留你性命!”
他声音响亮,霎时间士气大振,宫墙上守军齐呼不已。
那团浓黑的雾气冷笑片刻,又缓缓收拢来,只是这次谨慎地同宫墙保持了一定距离。
楚廷晏伸手果断做了个下劈的姿势,吩咐:“再使人来,用朱砂射箭。”
“是!”
弓兵这会儿已经组织起来,数不清的箭矢离弦而出,于半空中花出光芒闪耀的轨迹。奚长云一心念诀,云欢也紧跟着他,努力用妖力支撑这个刚学会的法诀。
大半箭矢都被吞没进了浓雾之中,流光般一闪即逝。
“合围布置好了吗?”楚廷晏低声问。
“回校尉,已经派人过去了,沿路都已布置下,只差最远的那道关隘,”副将道,“只需一刻钟的功夫。”
“好。”楚廷晏点了点头。
“殿下——”奚长云满目忧虑,脱口而出。
“师父不必担忧,”楚廷晏道,“防患于未然而已。”
奚长云不再作声,狠命催动法诀,想找出法阵的具体所在,但一无所获。
“奚道长,”云欢道,“我来。”
奚长云应了一声,袍袖在风中鼓动,云欢咬着牙,瞪大眼睛,拼命想找出一星半点的痕迹或线索。
可找不到。
怎么会找不到?
云欢甩甩头,眨了下眼睛,一个姿势保持太久,眼睛又干又涩,几乎要落泪。
妖力的消耗很快,云欢一个踉跄,近乎脱力。
叛军在黑雾的笼罩下,离宫墙越来越近,另有在队尾的一小批人转了个方向,手持矛戈。
雾气越来越浓,隐约凝成实质,直指反方向的尽头——偌大的长安城。
奚长云的脸色严峻起来。
“殿下,”有羽林前来传令,急促道,“陛下传令,事态紧急时,殿下可自专,只要不伤长安百姓,余者皆可,他已调执金吾前来相助。至于军队——凡牺牲者,家人都有抚恤!”
楚廷晏回头望了一眼,云欢下意识跟着他的动作望去,箭楼之上,有层层护卫,皇后和三个小孩已经被护送下去,皇帝却依然守在那里,没有后退。
陆续有人匆忙登上箭楼,远处能看见执金吾整齐而沉重的服色,整个皇城的军队都运转起来。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法阵持续运转,黑雾实力愈强,整个长安将满目疮痍。
“我知道了。”楚廷晏说。
风声呜咽着,云欢隐约觉出一股森然。
一支数千人的羽林军队,和全长安的百姓,孰轻孰重?
这不是一个可以做的选择题,同是人命,不应该被放在天平两端。奚长云爱惜徒弟,不愿让他背负人命的重量,如果楚廷晏作出抉择,因果就将由他来背负。
至于这个短时间内逼出的决策对不对,究竟会带来什么后果?无人知晓。
然而楚廷晏没有后退,甚至连脊背都没有弯,他微抬起一只手,问:“合围还要多久?”
“回校尉,还剩半刻钟!”
“殿下,”奚长云沉声道,“事涉人命,不能滥杀,否则冤魂索命,涉及因果,后果不堪设想!”
“因果我来担!”楚廷晏比他更果决,斩钉截铁道。
“这是你的同袍,是人命!”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楚廷晏没回头,“我说了,命令是我下的,因果我来担——事后我亲自为他们修坟、酹酒祭奠,把妖圣的脑袋提回来放在坟前,如果有冤魂索命,也只管找我偿命。但我不能看着妖怪席卷长安!”
四周为之一静,楚廷晏字字铿锵,然而一只手已经攥出了血来。
奚长云还要说什么,两个亲兵一脸警惕地上前,手扶剑柄,护住了楚廷晏,将他与奚长云隔绝开。
此时犹如战时,兵士们只听军令,眼中亦只有主帅一人。至于其他人——无论是谁,只要主帅有令,一律格杀勿论!
楚廷晏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亲兵没有动手,不过眼神依旧警惕,楚廷晏已经开了口:“师父,得罪。还剩半刻钟,如果师父仍有余力,不妨最后一试。如果还找不到任何解开摄魂术的线索,半刻钟后,援兵合围,我会立即下令。”
奚长云重重点了下头,深呼吸一下,掐了个决。
楚廷晏有条不紊地开口布置:“你去箭楼传信,请陛下和诸位大人都先下去,退至宫墙之内,以防万一。再点一队人护送太子妃下宫墙,城楼上剩下的诸人做好准备,分队……”
“我不下去!”
楚廷晏没看她,直接冲亲兵比了个手势。
云欢:“我找到……我好像找到法阵在哪儿了!”
奚长云立刻转向她,声音都劈了:“在哪儿?!”
云欢顾不得讲话,她不是看到的,是嗅到的。飘渺的风声中掺杂了一丝可疑的气息,像只狡猾的老鼠,终于被人捉住了尾巴。
此时云欢全副心神都放在如何使阵法现形上,额前冒出一颗又一颗豆大的汗珠。
妖力还是不够!
奚长云毫不犹豫,画了个符咒,借符咒从背后向她灌注真气:“借她血!”
匆忙之间,这句大喊没开头也没结尾,楚廷晏却反应过来,右手在剑刃上一抹。
说时迟那时快,他掌心横贯一道伤口,鲜血不断涌出,被奚长云的真气裹挟着投入符咒之中,云欢周身的妖力竟真的充盈起来。
远处的地面上冒出浅淡而妖异的红光,下一刻,整个阵法终于浮现出来。
“好!”奚长云迅速御剑而下,连出几道法诀。
云欢仍紧咬着牙关,法阵太大,只奚长云一人,时间恐怕不够。
她试着分出一丝心神,在令法阵显形之余绘制反咒,只要快些、再快些……
压力巨大,耳边轰鸣,在巨大的嘈杂声中,云欢突然听见了楚廷晏的声音:“半刻钟后,只要叛军还未偃旗息鼓,不论我在何处,都直接合围x,不论生死!”
说罢,他伸手在宫墙上一撑,翻身而下。
“等等我!”云欢拉住他的袖口,也跟着跳了下去。
“你来干什么?”楚廷晏在半空中伸手接住她,语气有点凶。
“你的血,”云欢气喘吁吁说,“没有你的血,我没法一直维持法阵显形!现在我不能离你太远。”
她急出了一点哭腔。
情况压根不容多说什么,楚廷晏只来得及单手揽住住她,让她在长剑上站稳,便掐了个诀。
云欢还是第一次知道,楚廷晏也会掐诀!
他不是个“天眼”吗?
几息之间,长剑落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楚廷晏沙哑着声音说:“一会儿如果合围,宫墙上会吹号,你抱紧我,听见了吗?”
“知道了。”云欢点头。
与淡红色的法阵相对,天地之间白光愈来愈盛,数不清的白光融入法阵之中,线条繁杂的法阵像是快要融化一般。
云欢深吸一口气,将所剩无几的妖力也投入白光之中。
原来她的妖力和奚长云、楚廷晏都不一样,是淡金色的。
这抹带着淡淡金色的白光一头撞进法阵中,妖力连着通感,这感觉很奇妙,像是条分缕析地解开搅成一团的毛线。
倏地,法阵訇然分崩离析!黑雾像是受到反噬,吃痛散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叛军突然整齐划一地停下了动作,神色从麻木变成茫然,片刻后,有人发出受伤的哀嚎,有人当啷扔下武器,还有人满脸惊慌。
摄魂术解开了,宫墙上传来阵阵欢呼。
云欢脱力坐到地上,楚廷晏也跪倒,单手撑着地面,鲜血仍不断从手掌的创面渗出。
“你怎么样?”云欢问。
她方才似乎用了不少楚廷晏的血。
“没事,”楚廷晏神色不变,只是脸色略带苍白,微笑一下,问她,“吓到了?”
云欢还没回答,有一抹温热覆上来。
楚廷晏维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亲了亲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出自道德经
第49章
云欢一时没说话, 一吻过后,楚廷晏低下眼睛细看她。
“哭了?”
云欢摸摸自己的脸,干的, 但眼圈确实有点红。她瓮声瓮气说:“没有。”
少女极为白皙, 肌肤吹弹可破,相较之下, 眼下那两点隐约的红晕就像是含露的花瓣, 衬得她更白,像是素白的细瓷,瓷胎极薄,含着明净的光晕。
楚廷晏微笑一下, 有点想掐一掐她的脸。
但他一只手还在流血,另一只手上满是泥土,也好不到哪儿去。楚廷晏手伸到一半, 转了方向, 只改用干净的手背贴了一下云欢的脸。
触手冰凉。
毕竟还是早春, 云欢大半张脸都被料峭的寒风吹麻了, 在楚廷晏反手贴上来时,才迟缓地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麻痒,带着微微的热度。
“非要跟来。”楚廷晏看着她, 脱口道。
都冻坏了。
“群妖作祟, 多少与我也有点关系,”云欢道, “这幅情形, 我焉能不来?”
她撅起唇,鼓起一个有点娇气的弧度,抛下四个字作结:“你别说了。”
那双圆眼睛仍是亮澄澄的, 直视着他,睫毛像蝶翼似的,扑簌簌扇动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云欢愿意开口谈及群妖,她承认了她和这群妖怪有关。
虽然她说不说也都一样,楚廷晏愿意替她保守这个心知肚明的秘密,直到她变成人的那一天。
但楚廷晏还是止不住微笑起来。
就像是……一贯矜持的猫咪终于纡尊降贵跳进他臂弯里,严严实实把自己团成一团,热度与轻缓的呼吸起伏一道隔着衣料传过来。
两人之间的羁绊从此又深一层。
楚廷晏站起身,递出一只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走。”
云欢有点奇怪地仰头看他,这人怎么莫名其妙的,一时平静一时又笑。
很高兴吗?笑成这样。
站起之后,云欢才发觉腿软,只得拉着楚廷晏的袖口踉踉跄跄向前。楚廷晏看了她一眼,不着痕迹地调整一下,握住了她的手腕。
回到南苑,皇帝与皇后也没走远,皇帝正和诸位大臣议事,皇后安抚好三个孩子,有条不紊地指挥往来的宫人。
云欢和楚廷晏走近了,几道目光一齐望过来,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似乎……该要给个解释。
可要怎么解释?
她微微张开唇,手腕上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楚廷晏握紧了她的手腕。
“父皇,母后,”楚廷晏行了一礼,若无其事道,“云欢吓坏了,我先带她回去。”
皇帝仍在议事,只摆了摆手,皇后目光从两人面上扫过,而后淡然颔首,道:“去吧。”
云欢浑身都绷紧了,解释的话语梗在喉头,几欲脱口而出,却无声无息地消散开来。她有些怔愣地抬头去看楚廷晏,对方也正低头看她,勾了勾唇。
“嫂嫂!”衡山公主毫无芥蒂地扑上来,抓住她的腰带,挥了挥圆嘟嘟的小手,“我最喜欢你啦。等这段时间过去,我再来找你玩儿好不好呀?”
云欢喉间哑了一瞬,说:“好。”
*
“什么解释?”东宫寝殿中,楚廷晏单手揽着云欢的腰,埋头在她颈间嗅来嗅去,“我来,我会跟他们解释的。”
“但我……”云欢仍有点担心。
楚廷晏用手将她的腰扣得更紧了些,云欢在这一瞬有种幻觉,楚廷晏像条毛茸茸的大狗,伸出粗壮的尾巴小心翼翼地将她圈住,保护起来。
今天奚长云带她御剑诛妖,她的身份算是半摆在明面上了,云欢思量再三,拿不定主意。
“无事,”楚廷晏替她做了决定,“阿耶阿娘嘴上不说,但能猜出来,心里也大概有数。至于几个小的……他们都不会多嘴,不用管他们。宫人们只会觉得你和我成婚后也学会了些术法,不会再有过多的其他怀疑。”
“会不会不太尊重?”云欢斟酌着道。
有猜想是一回事,她有没有张口解释,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是这么觉得的?”楚廷晏停下动作,很认真地看她。
两人距离很近,能察觉到对方的呼吸,楚廷晏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惹得云欢脸红了一瞬。
楚廷晏笑了下,张嘴噙住她粉嫩的唇,贴了片刻,才含糊地说:“他们都不会作此想……我也不会。”
云欢伸手推他:“你认真些说话!”
“好,”楚廷晏果然后撤了些,给她留出一点空间,神情认真,“你和妖族有关,但你不欠我们什么,明白吗?”
云欢:“……”
楚廷晏摸了摸她鬓发,动作轻柔:“如果你没害过人,那你就不欠谁一个交代,陈年旧事而已,知道或不知道——不管知道多少——都不妨碍我们继续追捕妖圣。”
“还是你知道什么关于妖圣生死存亡的秘密?能让我们立时抓住他的那种?”楚廷晏换了个话题。
云欢摇头。
关于妖圣,她所知的内容和大部分宫人一样少,几乎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她慢慢地说,“妖圣早年间曾冒术士之名混入宫中,还颇得夏朝末帝的信重。后来……”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好了,我知道了,”楚廷晏摸摸她发顶,“你当时年龄也不大,能知道多少?你既不是他们那边的人,又没有蓄意隐瞒妖圣的秘密,剩下的那点私事无非是不值钱的宫廷谜辛,我还追着你一定要你解释清楚不成?”
男儿在世,当封妻荫子,为他们遮风挡雨,他没有逼迫自己妻子的习惯。
云欢张口,却没能出声,几欲落下泪来。
“好了,”楚廷晏蹭蹭她的头,哄孩子似的安抚,“父皇母后那边我来应对,旋龟甲就要成熟,你不用挂心。若是真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等变成人了,再正式同他们私下说。”
到那时,什么事都是小事,她的身份也不再是忌讳了。
耳鬓厮磨之间,带来熨贴的温度,云欢跟着点头说好。
两人鬓发都被蹭得有些散乱,云欢忍不住伸手整理楚廷晏的鬓角:“你怎么……”
“我怎么这么好?”楚廷晏笑道,“我还有更好的,你试试?”
说罢,也不等云欢挣扎,他蓦地低下头去,一个深吻。
人的动作是能流露出情感的,至少云欢这么认为,譬如此刻,楚廷晏的气息和动作,都只昭示出一件事:
他很爱她。
浓烈的爱意几乎凝成实质,将人包裹、托起,这感觉叫人x沉溺。云欢于是闭上眼睛,顺从地和他一起陷入海潮般厚重的情动之中,良久,才从唇畔泄出一声口婴口宁。
那声音实在羞人得紧,云欢迅速把头埋进他肩窝,试图掩耳盗铃。
男人的躯体火.热,云欢能触到坚实的肌肉和精悍的腰,她红着脸,抱得更紧了些。
楚廷晏笑了一声,单手垫在她脑后,半护半抱着亲了亲她,像是个奖励。
*
“旋龟甲已成熟了,”奚长云开门见山,“兹事体大,所需的其他药材我也提前炮制好了,你们俩挑个时候,和我一起去看看?”
楚廷晏转头看了云欢一眼,见她默认,便道:“好。”
这些日子云欢的确懒怠出门,上次宫墙上一役,她体内的妖力彻底耗尽,就算借了楚廷晏的血,也只是勉励维持着人形而已,养了好久才将将养回来。
楚廷晏替她推了请安,精心将人养在宫中,真个是吹口气都怕她的头发丝儿化了。这次出门,他也扶着云欢的手,还是云欢坚持:“我没事儿。”
楚廷晏:“什么药材?不能将它们都拿到东宫熬制吗?”
“哎,”奚长云恨铁不成钢地一指他,“术法你又不懂,乱掺合什么?”
“术法?”
奚长云耐着性子解释,原来能让半妖变成人的,不是简单的药材组合,而是至关重要的一道术法,名叫敛骨吹魂。
“大凡是人,出生就需要父精母血——当然半妖也是一样,”奚长云悠悠道,“让半妖变成人,就类似让他们重新‘出生’一回,其中关键,就在于拿到父精母血其中的一样。如果父母已逝,就要用到敛骨吹魂之术。”
“人有三魂七魄,妖却多了一魂一魄,所谓敛骨吹魂,顾名思义,就是找到父母一方的坟茔,借骸骨施术,再让半妖服下那十五味药材所熬的汤药,借此澄清魂魄,将多出的一魂一魄吹散。自此,半妖就能变成人。”
云欢对此已有了解,并不意外。
楚廷晏垂眸认真听完。他对此了解不多,奚长云写信来介绍所需材料时,也绕过了需找到父母尸骸的这一环,大概是为云欢考虑,因事涉前朝末帝的尸骸,担心当时的楚廷晏会从中阻拦。
“要去陌陵?”楚廷晏道,“我安排人去备车马。”
夏朝诸帝皆葬在陌陵,在长安城郊,离皇宫有些距离,约要一日脚程。
“不必出宫了,”云欢却摇摇头,“你们跟我来。”
楚廷晏与奚长云对视一眼,跟在云欢身后。
没带宫人,只有他们三人,云欢走得很快,沿着小径七绕八绕,他们到了个意想不到的所在。
前朝宫正司的遗址。
春风里仍带着寒意,枝头冒出些新绿的叶芽,倒塌的梁柱浑似断壁残垣,满目萧瑟。
只眼前的一处土地平坦,几株灌木缠绕着长在一起,像是特意做下的标记。
“我母亲的坟茔,就在此处,”云欢微微抿唇,向前一指,“我当初……将她葬在此处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朝记忆中的位置拜了一拜。
楚廷晏一言不发地跪下,郑重行了大礼。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三花猫头]么么哒
第50章
“我该酹酒来拜的。”楚廷晏轻声道。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安静下来, 将空间留给了云欢和奚道长。
“人死灯灭,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云欢道。
她也不过是每逢年节都避着人来拜一回,私下里偷偷烧些纸钱, 其余的时候, 她其实不太能想起这些,尤其是细节。
已经过去太久了。
楚廷晏没作声, 将坟前的杂草清理干净。
奚长云也站直拜了一拜, 因是道门不便跪拜,只行了拱手礼。
他绕着这片小小的坟茔走了两圈,又看了一眼云欢,专注地屏气凝神掐算片刻, 云欢和楚廷晏都站在一边,安静等待。
“可。”过了半晌,奚长云缓缓点头, 简而又简地说了一个字。
“什么时候煎药?”楚廷晏道, “需要做什么准备, 都与我说就是。”
“我去煎, ”奚长云道,“就这两天吧,快到晦日了, 妖力与月亮相关, 晦日时妖力最弱,要从身躯中祛除妖力, 晦日最适宜。”
楚廷晏颔首:“多谢师父,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奚长云摇摇头,道:“原本想着要去陌陵,需你安排人手, 还要多等几天。现在看来倒是简单,不需出宫了。宫中禁制总是森严些,也更安全,不必担心消息被传扬出去。剩下的事交给我吧,你们两个不用操心了。”
云欢闻言,微微舒了一口气。
“走吧。”楚廷晏得了奚长云回话,捏了捏云欢的手,三人向外行去。
不远处便是岔路口,奚长云说有几样药材的炮制离不得人,同他们两人道别,径直回了前殿。云欢心里还藏着事,走出几步,不由得又回头望了一眼。
“等这事了了,我着人重修坟茔,”楚廷晏在她耳边道,“你有没有喜欢的地方?可以重挑一处好的。”
*
还没回东宫,云欢和楚廷晏先在御花园的宫道上遇见了衡山公主。
“大哥、嫂嫂!”她声音活泼明亮,小跑着冲上前,在几步外的距离堪堪停住,望了云欢一眼,“嫂嫂这段时日好些了吗?”
跟在她身后的奶娘笑呵呵的,略带歉意告了声罪,要去牵衡山公主的手。
衡山公主却不依,摇头道:“我有分寸的!”
“无妨,”云欢朝衡山公主伸出手,弯了弯眼睛,“我已好多了。”
“嫂嫂这些日子在东宫休息,我都不敢打扰,今日是听奶娘说嫂嫂和大哥一起来御花园游玩,这才起了心思,来看一看,”衡山公主咬着指头,说话却跟小大人似的井井有条,发音也很清楚,“嫂嫂什么时候彻底恢复好呀?我请嫂嫂来我宫里玩,我那只猫儿又长大啦。”
她虽是童言童语,其实很有分寸,没得允许,都没往云欢身上扑,只是隔着一小段距离仰头看她,端端正正的,甜得云欢连心都化开了。
她的身份……不光皇帝和皇后没问,衡山公主六岁,如今也该是懂事的年纪了,但也一句没问过。云欢认真想想,自己除去最起先时被薛倚云夹枪带棒过一次,剩下在宫中的日子,竟没遇上任何对身份的质疑。
像是活在个被营造出来的乌托邦里。
楚廷晏的谋划很管用,前朝公主的冠冕往头上一带,众人自以为她是新朝找来维护所谓正统传承的一个牌位,没人再在意那些虚无缥缈的半妖传闻。
这些日子她没出东宫,除去休养,其实也是想避开外界的议论,尤其是避开命妇进宫朝拜的正日子。却没想到衡山公主也在真心实意为她担忧,甚至怕打扰她,不曾上门。
“好,”云欢见衡山公主这幅懂事的模样,心都软了一片,俯下丨身子道,“过来,我来抱抱。”
衡山公主一笑,扭股糖似地粘上来,奶娘忙躬腰上前,连声道:“不敢劳烦太子妃。”
“无妨,”云欢把衡山公主抱起来,对她说,“我今天就有空,跟我回东宫玩儿,好不好?”
“好!”衡山公主嘻嘻笑,得意地看了楚廷晏一眼。
楚廷晏哼笑一声:“不重吗?”
“不重。”云欢和衡山公主两个同时说。
楚廷晏摇摇头,陪着走出一段,不由分说将衡山公主从云欢怀里捞了过来。
衡山公主直起身子,抗议了一声,楚廷晏淡声道:“还想不想去东宫了?”
“……”衡山公主不说话了,怂哒哒从楚廷晏肩上望过来,可怜兮兮地用口型说,“嫂嫂救我。”
就算不回头,楚廷晏也知道她们俩在打些眉眼官司,索性不去管,大步流星走着。
一阵风吹过,风中犹带着凄清的冷意,楚廷晏走慢了些,挡在云欢上风口,问她:“冷不冷?”
云欢摇摇头。
他口里问着,手上已经把衡山公主的领口掖好,问:“公主的披风呢?”
“奴婢带着呢。”奶娘顿了顿,匆忙赶上来。
衡山公主说:“我也不冷。”
楚廷晏没理她,拿披风把衡山公主整个人严严实实裹住了,云欢看得笑起来,像是提前看见了他做父亲的样子,脸上淡淡,动作却体贴。
她心中突然升起一个有些跳脱的念头。
——楚廷晏这样的人,如果做了父亲,也会很招孩子喜欢的。
“哎呀!”衡山公主被披风裹成了个圆滚滚的球,一脸抗议,还在努力挣扎着想要露出手x脚,楚廷晏没理会她,单手把她放下来。
“我先走了,去前头议事,晚上回来,”他看一眼云欢,道,“你和衡山玩吧,什么都不用担心。”
云欢点了点头,说:“好。”
春寒料峭,她露在外头的圆润耳珠被冻得泛起一层桃花似的粉红,看上去俏生生的,楚廷晏心头一动,突然很想摸一摸她的耳垂。
他已经对云欢的耳垂很熟悉了,那处敏感,轻轻一碰就会止不住轻颤,浅淡的粉色会变成瑰丽的晕红,晕红还会蔓延开来。
楚廷晏难耐地滚了滚喉结。
可惜衡山公主和下人们都在左右,目光太多,也只能想想。
楚廷晏收回心神,随手摸了一下衡山公主的脑袋,嘱咐道:“和你嫂嫂一起,乖乖的。”
说罢,他转身大步而去。
*
殿内的暖炉仍烧着,暖烘烘的,衡山公主没来过东宫,左看右看,很有些新奇。秋霜和秋雨一个伺候着云欢脱下大氅,另一个赶在她身后,柔声道:“公主,奴婢伺候您脱了披风,好不好?”
“喏,给你,”衡山公主脱了披风,急着去牵云欢的手,“嫂嫂,快来!”
在自己宫中,云欢不喜欢太多人伺候,等宫人们上了几样点心并茶,就叫她们都退了出去。
秋霜和秋雨早已习惯,不声不响候在外头,衡山公主的奶娘犹豫片刻,道:“太子妃容禀,奴婢就候在这儿,不敢擅自离开。”
当奶娘的,对小主子格外上心也是正常,云欢没所谓,给她指了张小杌子:“这儿有点心,还有热茶,还请妈妈自便。”
“是。”奶娘斜签着身子坐下,没去动点心茶水,眼神仍不离云欢左右。
剩下的宫人们都渐次退出去,殿中的人只剩她们三个,奶娘似是松了口气,见云欢要引着衡山公主拿桌上的香篆,殷勤地上前:“太子妃怎么好动手,放着奴婢来。”
“无事。”云欢刚一摆手,发觉腕子被人扣住了,她眼皮迅速一跳,望向奶娘的脸。
是什么时候完成的李代桃僵?
连那无声无息、能附上人身的罕见妖怪都派来了,看来妖圣那边已是急不可耐,连多一刻的功夫也不想等。
衡山公主尖叫一声:“你是何人?快放开!”
然而这话造不成什么威慑力,“奶娘”轻轻一笑,平静道:“公主大半月不出东宫,只敢躲在那太子的羽翼下,真是叫我好等。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两位公主都随我走吧。”
漫无边际的黑雾很快在室内蔓延开来,云欢还未来得及开口,“奶娘”的手臂就闪电似地增长,橡皮泥似地绕过铜宫灯,一把扼住了衡山公主的咽喉。
衡山公主年幼的脸很快涨红,艰难地咳嗽起来。
“放开她!”云欢说,“你要的是我,我跟你走还不行吗?何必伤及无辜?”
“奶娘”脸上带着一点微乎其微的恭敬笑意,像是用浆糊粘好的面具,轻轻一戳就破,露出其下狰狞的真容。
“属下不敢,”他终于恢复了阴沉沉的本音,“前些日子属下的同僚想着给公主留些面子,单独私下相请,公主却杀了他;后来妖圣猜测大概是阵仗不够入公主的眼,只得又设法派了一队羽林来护送,可公主竟和那太子一道肃清了法阵。真是……叫人失望啊。”
“公主不记得您是什么人了吗?”他眼底有一闪即逝的轻蔑,“和人混在一起……终究也不能算是人。”
云欢此时却奇异地镇定下来:“放下她,我跟你走,否则我能杀你的两个同僚,也一样能杀了你。”
她语气很冷,神情平静。
“公主请。”那妖怪操控着奶娘的身体比了个手势。
“你先放开。”
像是信守承诺一般,他另一只手放开了一丝缝隙,衡山公主急促地咳嗽起来。
“嫂嫂!”她大叫。
云欢朝她无声地摇摇头,向前走了一步。
室内的声音不小,然而外间的宫人们却毫无反应,云欢抬头望了一眼,只见四壁都被漆黑的浓雾裹住,想必黑雾也能隔音,要怎么才能让外间听见里头的声音?
她心里思忖着,走慢了些,“奶娘”不满道:“公主还在等谁?”
“没有等谁,”云欢冲他嫣然一笑,“只是想不通,你们一次又一次要找我,付出的时间精力值是不值?若要扯大旗作虎皮,随便找个半妖便是,谁会深究?”
这也是她一直想不通的事情。
“你懂什么……”那妖怪说到一半,忽然突兀地闭了嘴,语气粗暴道,“还不快来!别拖延时间。”
说着,他手上又用力,冷冷道:“将你身上能通风报信的法器都摘下来。”
云欢比了个安抚的手势,摘下腰间的白玉牌,往外一丢,妖怪的表情终于松动了。
说时迟那时快,白玉牌竟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咻的一声,直指妖怪手腕!
“奶娘”刚抬起眼,脸上的表情便随之凝固,再变成吃痛的神情——他锢着衡山公主咽喉的手腕被齐根斩落了。
云欢离他的距离已经很近,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衡山公主,放声道:“来人!”
外间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云欢能听见秋霜和秋雨大力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又有人大声道:“妖!怕是妖!快去喊护卫的羽林来!”
怀中,方才被掐得闭气的衡山公主终于哇的一声哭出声来,云欢长舒一口气,接着拍她的背。
妖怪的神情莫测,阴测测道:“公主这点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卖弄吗?”
说罢,他倏地从黑雾中凝出一柄长刀。
唰的一声,长刀直劈过来,云欢抱着衡山公主险险躲过,两人过了几招,那妖怪像是得了什么命令,要留下她一命,因此投鼠忌器,几次快要获胜,却顾忌着云欢性命,不敢强行掳她。
宫中禁制颇多,那妖怪每次出招,都扛着沉重的负担,没过多久,就难以维持蛮横的力道。
云欢气喘吁吁,扶着桌案站定待要反击,但临近晦日,丹田中的妖力实在是虚弱得难以汇集。
那妖怪于是冷笑起来,不乏得意,下一秒却变了脸色,咬牙道:“牛鼻子道士来得好快。”
墙壁轰然一震,闪过符咒刺眼的金光,随后那些厚重的黑雾像是烈日下的积雪,纷纷融化。那妖怪眼神发狠,向云欢狠命伸手,自虚空中幻化出长长的狰狞利爪:“跟我走!”
利爪行至一半,又变成长刀,云欢把衡山公主往门的方向一推,自己则往另一个方向一滚。
果然,长刀跟着她去了,被桌椅一挡,减弱了去势,眼前的桌椅被劈成两半。
浓雾被破,门已经打开了,衡山公主被第一个冲进来的羽林接住,哇哇大哭起来。
奚长云的符咒后发先至,飞了进来,粘在那妖身上,无风自动,开始燃烧。
那妖却生生挣了出去,尖利的声音仿佛直上云霄:“公主,是属下无能,没能帮您掳走衡山小儿。公主勿忧,属下等愿誓死护卫公主!”
轰的一声,有浓黑的雾气迎面扑来,云欢被浓烈的妖气扑了一脸,胸口像是卡了什么东西,极为难受。
妖气寸寸散开,那妖怪在众人面前,就这么魂飞魄散了。
而他剩余的妖气全都汇集到了云欢身上,虚弱的丹田瞬间被填满,云欢头顶发热,伸手一摸,发现那双金黄的兽耳在众人面前冒了出来。
无数双目光汇集在她头顶,噌的一声清响,有人拔了剑。
“愣着做什么?”楚廷晏大步而入,冷冷道,“太子妃被妖族盯上,那妖怪掳人不成,还将残余妖气都灌进太子妃丹田,妄图谋害她!听什么妖言惑众,还不去找太医?”
衡山公主已经被太医抱走了,余下众人听了这话,反应过来,纷纷散开,只留少部分人守在外围。
有太医胆战心惊地抱着药箱上前,被奚长云拦住了:“贫道来。”
太医恍然大悟地点头,目送奚长云上前。
云欢牙齿都在打颤,楚廷晏伸手按了下她的肩膀,低声说:“师父已经使人煎药了,敛骨吹魂之术不难施行,今晚你就服药。”
肩上的力道加重了些,楚廷晏道:“安心。”
作者有话说:敛骨吹魂是个成语,大概意思是使死者复生
文中的敛骨吹魂术是我编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