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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小猫能有什么心眼呢》 第51章
杂乱的脚步声不断, 几个侍卫遥遥站着,在外殿围了一圈,并未离开。
“你们两个, 进来伺候。”楚廷晏点了秋霜和秋雨, 其余人都暂时候在外头。
奚长云画了张符箓,在门框上端正贴好, 凡是进x来的人, 都要经过符箓核验。
楚廷晏没留多久,便起身出去了,秋霜捧来一碗药,低声道:“太子妃, 您先将这个喝了罢。”
她说话时小心翼翼的,语气轻柔,没敢抬眼看她发顶。秋雨绕过来, 垂着眼睛往她身后垫了个柔软的引枕, 又接过小宫女送来的一碟蜜饯、一碟酸梅, 平稳而无声地放在她面前的案上。
一切都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云欢恍惚觉得自己还在东宫休养,百无聊赖倚在榻边,周边的被卧柔软蓬松, 秋霜和秋雨端来汤药, 笑靥如花地哄着自己喝下,怕她无聊, 还解语似的说几个笑话。
这些天她的确是这样度过的, 唯一的烦恼或许就是楚廷晏晚上太热情,在她腕上攥出了红痕,没人会不识趣地同她提起妖圣的事, 东宫像个自成一统的小世界,外头的声音和风雨都吹不进来。
然而一切都不一样了。
外间的侍卫严阵以待,沉默着一圈圈巡逻,一声也不出,云欢能听见刀兵碰在甲胄上的声音,还能听见整齐的脚步声,大多数宫人都被遣到外头。
甲胄和兵器折射出冷光,寻常,穿甲的侍卫是不进殿内的,宫人们看一眼寒光闪闪的兵刃就被吓破了胆子,这时候没人敢开口,更没人敢正大光明议论什么,她们发着抖,抖抖索索地挤成一团,很安静。
但云欢耳力敏锐,仍能从这些细微的窸窣中听见她们咬着彼此的耳朵,用气声向对方窃窃私语的声音。
“听说……太子妃……半妖!”
“她真是传说中的那个前朝公主?”
“……那……岂不是细作!”
压抑得极低的惊呼很快被打断,有人说:“嘘,你不要命了!”
“可……妖怪……”
“半妖……不就是妖怪的孽种吗?”
“还没定论的事情呢……”
“妖怪都该死……”
侍卫巡到附近,脚步声略重了些,那些议论声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太子妃?”秋霜用指腹试了试药碗的温度,还是不敢直视她,只是低声提醒,“再不喝,这药就凉了。”
“先喝了罢,”奚长云道,“是帮你控制……控制体内气息的。”
云欢心知肚明,这是帮她敛起在体内狼奔豕突,快要失控的妖力的。
“多谢。”她哑着嗓子将黑沉沉的汤药一饮而尽,把药碗递还给秋雨,秋雨像是大大松了口气,捧着药碗,迅速而无声地退了下去。
外头的声音从嘈杂变得细微,直到彻底安静下来,楚廷晏回来了,皇后也从丹凤宫派了莫姑姑来,方才挤成一团,像一群失了主心骨的鹌鹑似的宫人们终于得到了安排,各归各处,萦绕在耳边久久不散的议论声也消失了。
楚廷晏大步进来:“怎么样?”
云欢侧了侧头,不知什么时候,那对耳朵已经缩了回去。至少,她现在看上去一切正常了。
楚廷晏见云欢的耳朵变成了虚影,先放下了一半的心,但见那对平时昂扬挺立的金黄耳朵如今软趴趴贴在两侧,不由心头一软,走近了些:“没什么不舒服?”
云欢摇摇头。
“身体恢复了,还好,”奚长云简洁道,“我再去看一眼药材,你注意调理经脉,梳理丹田。今晚就要服药,不能出任何纰漏,务必保持身体和心态都稳定。”
他在稳定两个字上加了重音,云欢深呼吸一下,勉力点点头。
楚廷晏:“谢过师父。”
“没事。”奚长云摆摆手,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旋龟甲要开始炮制了,我先去看一眼。”
秋霜也退了出去,室内静悄悄的,不过云欢知道,还有不少人守在外头,除去等着听令的宫人、太医,还有侍卫。
楚廷晏一撩袍,坐在榻边,沉默更显得视线如有实质。
云欢垂着眼,不太敢看他,楚廷晏笑道:“我又失宠了?还是今天突然看我不顺眼?”
“……”云欢说,“妹妹怎么样了?”
她声音还有点哑,尾音里带着颤。
“我去看过了,”楚廷晏用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低声道,“她就是被吓到了,加一点皮外伤,其余没事。现在喝了碗安神的汤药,已经被哄睡着了。”
“那就好,”云欢心内隐隐的大石终于卸下,“是我连累她了。”
“瞎说什么呢,”楚廷晏道,“她都跟我和母亲说了,是那妖怪掳了她,以此来要挟你。你和妖怪虚与委蛇,救下了她,最后还一把推她到安全的地方。她说等伤养好了要来谢谢嫂嫂。”
楚廷晏没有后退,仍然抵着她额头,声音因此放得很低,云欢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意。
“吓坏了?别怕。”楚廷晏摸了摸她的头,略微粗糙的指腹略过云欢白腻的后颈。
云欢摇摇头。
“连点头带摇头的,还是不想跟我说话?我犯了什么错?”楚廷晏低笑起来,云欢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和沉稳的心跳声一起,都顺着两人紧贴的肌肤传导过来。
楚廷晏索性换了个姿势,将她整个抱在怀里,以手掌严严实实护住了她露在外头的后颈,开始自说自话:“好吧,怪我,不想让你担心,没刻意跟你说宫外的消息。”
云欢:“妖圣……还在逃?”
“嗯,”楚廷晏道,“他不知借了什么法门躲藏,贺载之一时找不到他的踪迹。只是整座山都封了,他也出不去。我原本想等你这事解决,就秘密出宫去诛杀妖圣的。这事需隐秘,不能走漏风声,因此没告诉你。”
“你要出宫?”云欢挣扎着坐起来。
“嘘,”楚廷晏用手指轻轻抵住她的唇,“这安排除了父皇和少数几个大臣,谁也不知道。因修道之人大多不愿参与人间因果,随军带的术士本就不多,师父早年受过伤,也不能参战。他们就是仗着这一点,妄图拖延,所以要让他们以为我还在宫中,调虎离山,而我秘密过去,越快越好。”
云欢听懂了。
现在看来,调虎离山过于成功了。
“但……他们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感兴趣?”
放着皇帝、皇后和太子都不搭理,专门盯着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太子妃攻略,甚至为了接近她,还特意派细作接近了衡山公主身边。
这样的举动显然过于反常了。
楚廷晏摇摇头。
云欢细眉微蹙,一时没有出声,楚廷晏安抚道:“不管是谁,都带不走你。”
“再说了,”楚廷晏侧过脸,亲亲她的唇,“过了今晚,你就和凡人无异,谁来都一样。他们抢你有何用?”
云欢被他蹭得有点痒,笑了起来,楚廷晏拢住她后脑的手掌紧了紧,不许她挣扎。
两人都安静下来,一时无话,只有楚廷晏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鼓膜,一下接着一下敲在心上,稳定得像是亘古不变。
*
奚长云带着炮制好的药材和半成品药汤回来了。
他把熬药的地点转移到了室内,虽有两个宫女候在一旁,他也仍在一边守着,一眼也不错。
将十五味药材按次序和步骤放进去,已过了一个半时辰,奚长云擦擦额前冒出的细密汗珠,命两人看着火:“小火再熬一个半时辰,旁边备着滚水,煮干了再续滚水进去。火候要从头到尾一致,火不能断。”
两人恭声应是。
“还好?”奚长云举步过来,看了一眼云欢。
“还好,多谢道长。”云欢已经镇定多了,甚至还有余力微笑一下,轻声问晚上的安排。
敛骨吹魂的术法复杂,其中多有她不知道的细节,就譬如,究竟怎么施术,是否要在坟茔旁边。
“这倒不必,”奚长云看一眼两个宫女,放低了声音道,“你放心,不会扰先人安宁,说是要‘借’骸骨,其实只是需征得同意即可,我借你一滴血画个符咒,去坟前一趟便好。”
“好,”云欢几乎是立刻答应了,“需我随你去吗?”
“罢了,”奚长云道,“外头人多眼杂,万一又有受了摄魂术或傀儡术影响的细作混入……还是东宫守卫多,你待在这儿安全。放心吧,有你的血,你不在也能完成程序。”
云欢便依言刺破指尖,见血珠在盛了墨汁的小盅里化开,那墨不知是用什么做的,有股奇异的香味。奚长云提笔蘸墨,一气呵成画了道符。
这符箓很复杂,笔画密密麻麻,像是缠绕勾连在一起的藤蔓,又像是什么东西正振翅欲飞,云欢盯着看了一会儿,就觉得眼晕头疼。
“好了,我出去一趟,你别忘了盯着火候,千万不能出差错。”奚长云端详片刻,满意地出去了。
他刻意避开了耳目,只说要回去前殿一趟取东西,没要人跟,云欢也默契地给他遮x掩,或许是楚廷晏提前安排了,外间守着的侍卫没有深究。
夜色浓重时,奚长云带着一个小陶罐回来了。
不到半个掌心大小的陶罐里盛着薄薄一层土,最上层是银灰色的符咒灰烬。
云欢屏住呼吸,抬眼看他,却见奚长云微微一点头。
不多时,汤药熬成了,楚廷晏也忙完了,恰好从外头举步进来。
三个人都在,宫女送上熬好的汤药,退了下去。
夜风萧萧,枝头稀疏的枝叶被吹动,还有夜鸟拖长了声音鸣叫,这是个静谧的夜晚,无人打扰,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此事绝密,绝不该有其他人守在室内,好在三个人也够了,奚长云经验丰富,楚廷晏也懂些术法,关键时刻可以护法。
奚长云面色郑重,念念有词,掐了一道法诀,将土撒进银铫子中,漆黑一片的汤药先是翻滚,很快平静下来。
“成了!”奚长云一拍大腿,往药炉中又塞了点炭,让火旺起来,一眼也不错得盯着,直到三碗水熬成一碗水,才将药倒进碗里,递给云欢。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云欢拿过药碗的手却很稳。
滚热的汤药带着苦味,云欢一饮而尽,舌根尝到了泥土的腥气。
那感觉……其实很奇怪,药应当是苦的,但她除了泥土的腥味什么也没尝出来。云欢闭起眼睛,按奚长云提前教过的法子引气入体,让妖气流转过周身经脉。
楚廷晏紧紧握着她的手:“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的霸王票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52章
云欢一时说不出话来。
喉头仿佛被一层柔韧的薄膜蒙住了, 耳边充塞的尽是无意义的噪声,眼前也好似多了层银色的翳,雾气般白茫茫一片, 看什么东西都隔着厚厚的一层。
她像是独自一个人, 行走在茫茫的雾气里,与世隔绝, 也看不清脚下, 唯一的实感是手腕上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要说五官六感尽失,也不确切,云欢闭了闭眼, 再睁开,发现自己此时的感官极为敏锐,能听见树梢深处最微弱的虫鸣, 也能捕捉到宫墙阴影角落中行走的宫人。
啪的一声, 一只小虫跳离枝头, 振翅扑向宫人手里提着的灯笼, 努力接近明亮的光源。
……等等,她现在是在哪儿?
她不是在东宫的寝殿中,刚喝完一碗滚热的汤药吗?
云欢又眨了眨眼, 发现她好像……突然被切换成了局外人的视角, 更准确地说,整座皇宫现在都在她眼皮底下。
只要她愿意, 她能看见这座宫城中发生的一切。
什么都逃不过她的洞察。
今夜无月, 湛蓝的天穹之上只有几颗明亮的小星,云欢看见飞檐翘角下宫灯煌煌,整齐列队的侍卫手持长矛, 在外巡视,也能看见门窗紧闭的室内,奚长云面色严肃,站在一旁,手中还拿着张黄色的符咒,楚廷晏则坐在她身前,嘴唇一张一合,急促地说着什么。
对了,她现在正坐在榻上!
这个念头一出,云欢好像突然找到了实感,周遭不停往上漂浮的一切都停住了,继而往下沉,眼前的画面走马灯一般变幻。
“云欢?云欢?!”
有什么人在用力地抓她的手。
云欢蓦地睁开眼睛,眼前一黑又一亮,五脏六腑都有种奇异的失重感,意识终于重归体内。
“抱元守一,”奚长云提醒她,“敛骨吹魂术要去除作为妖怪多出的那一魂一魄,可能会引起魂魄动荡,一定要清心凝神。”
云欢喘着气,点点头,这才感觉后背布满了冷汗,是后怕。
她方才差点就魂魄出窍了。
属于半妖的多余魂魄倒是能被请出去,可这样一来,属于人类的三魂七魄也保留不了,留在人间的,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躯壳而已。
楚廷晏攥了攥她的手,云欢顺着望过去,楚廷晏已穿戴整齐,因预备着后半夜离京,因此没穿家常的燕居服,而是一身利落的漆黑圆领袍,箭袖紧束,线条精悍,只露出半截手腕,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楚廷晏用指腹点在她腕上,白皙的肌肤微微下陷,云欢收回心神,眼神坚定:“再来。”
“用不用再休息会儿?”奚长云道。
云欢摇摇头,望了眼室内的更漏,重新闭上眼睛,妖力在狭窄的经脉中肆意奔涌,找不到出路,逐渐变成千万根无形的银毫,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有痛感也是好事,至少不会在无知无觉中魂飞魄散,云欢按住呼吸节奏,缓慢调息。
胸膛缓慢起伏,一呼,一吸,而后归于平静。
奚长云缓缓念着咒语,声调诘屈聱牙,好似某种古奥的谶语,她听着听着,意识就重新沉入识海,似是陷入了沉眠。
云欢仍维持着打坐调息的姿势,呼吸却逐渐平缓下来,在四肢百骸中躁动不息的妖力也安静了下来,生息渐消。
耳边不再混沌一片,相反,清晰得落针可闻,但一切杂音都远去了,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
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重新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四周茫茫然一片,她在孤岛之中,只隐约有一根脐带连接她和母体,耳边只剩心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外界的一切都消失了。
云欢把全副心神都放在奔涌的妖力上,内视己身。
经脉之中像是突然涨潮了,无边无际的浪潮猛地往上一扑,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涌了上来,直至没顶。经脉中的痛感直达心脏,云欢强忍痛意,闷哼一声。
楚廷晏和奚长云同时看过去。
习武之人都对人的呼吸韵律十分敏感,云欢在这闷哼声之后,呼吸彻底归于平静,良久,也没有睁开眼睛。
“云欢?”眼看一炷香即将烧完,护持的法咒也运行至结尾,奚长云低声问了一句。
没有任何回答,云欢仍紧闭着双眼。
“怎么了?”楚廷晏敏感得像是尾巴被谁踩了一脚,立刻问。
“不知道……”奚长云所凭的只有古籍上的两页记载,北霄派先祖言简意赅、惜墨如金,丝毫不考虑后世子孙的理解能力,至于过程中的细节,更是一概没提。
他只能斟酌着推测:“可能是妖力尽散后,她一时还适应不了相对孱弱的凡人体格,又精疲力尽,因此陷入了沉睡。”
“——可能?”
“我眼睛受过伤,分辨不出来,”奚长云道,“你是天眼,你来看,她身上可还有妖气?”
楚廷晏刚想说云欢这种没害过人的半妖,身上根本没有能识别的妖气,接着便突然眨了眨眼,疑心自己眼花了——她头顶那双代表妖力的耳朵竟然真的消失了。
“怎么了?”奚长云从楚廷晏的面色中分不出是喜是忧,急着问。
楚廷晏刚要回答,只听得耳边轰隆一声,像是宫城某处从地底传来的轰鸣。
他抬眼向外一望,看见了冲天的火光。
“羽林?”楚廷晏抽剑在手,向外喊道,“着人去宫正司那边看一眼,出事了!”
“是!”没有一丝迟疑,在外巡逻的羽林领命而去。
下一秒,一支鸣镝冲天而上,在天际炸开。
宫正司的紧急信号,是敌袭。
“估计是妖圣剩下的人还不死心,”楚廷晏站了起来,“宫正司那边藏了不少法器禁制,威力太大,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我去看一眼,师父,这边劳您看顾了。”
奚长云知晓其中利害,也不留他,匆匆一点头:“快去!”
楚廷晏连个磕绊都没打,大步流星而出,推门时他回头一望,云欢还在睡着,呼吸均匀,面容恬静,像是个睡美人。
云欢睡颜难得乖巧,楚廷晏像是回到了某个不知名的清晨,每次前一晚胡闹过,云欢就睡得格外沉,他先醒了,却一点儿不想叫醒她,只是盯着云欢的脸看,看着看着就微笑起来。
楚廷晏不由心头一软,心头转过几个念头,脚下步履不停,转瞬已至殿外。
那几个纷繁复杂的念头渐次消散,最终只剩下一个:希望等今晚的这桩事解决,云欢已经醒来了。
宫城一角火光冲天。
这火来得蹊跷,不像是寻常走水,倒像是早年埋在地底的某一处机关终于启动了,楚廷晏绷着脸带人救火,不多时,又听到个消息:
宫中的另一处角落也烧起来了。
白天刚出过事,楚廷晏不x敢轻忽,怕又是什么新兴的调虎离山之计,当即命人给皇帝皇后及东宫传话,又命加派侍卫人手。
皇帝今晚就宿在皇后的丹凤宫,倒是省了不少折腾,两人坐镇丹凤宫,将诏令一条条布置下去,沉睡的皇宫顿时醒来了,并迅速运转起来。
*
楚廷晏走到丹凤宫前,顿了一顿。
他扑了半夜的火,身上脸上全是燃烧过的灰烬,还被火燎了半边袖子,莫姑姑忙道:“都是自家人,娘娘与陛下让殿下自便,先不必更衣了,还问殿下受伤没有,是否要奴婢宣太医过来。”
“我无事,不必了。”楚廷晏扫了一眼丹凤宫威严整齐的牌匾,放下些心,先谢过莫姑姑。
“奴婢不敢当,”莫姑姑亦步亦趋引着楚廷晏往里走,道,“齐王殿下、卫王殿下与衡山公主三人都被护送过来,不过时辰太晚,都被皇后娘娘催着去睡了,入宫议事的朝臣也散了,如今正殿里只有陛下与娘娘两个人在。”
帝王龙气能祛除邪祟,不受寻常妖鬼的影响,且为了避免又是一次调虎离山,宫中几人不宜分散开。昨夜情势不明,因此皇帝当机立断下令,让侍卫迅速护送几人往丹凤宫来,奚长云和云欢也被护送着过去。
楚廷晏点点头,又问:“太子妃呢?”
“太子妃还在睡着。”莫姑姑低眉垂目,恭声答道。
楚廷晏拢了下眉头,大步朝里走。
奚长云与云欢就在里间,楚廷晏拜见过皇帝皇后,没顾上换衣服便径直过去。
“还在睡?”他开门见山问。
奚长云点头,示意他看。
云欢躺在榻上,呼吸浅浅,脸颊红润,的确也看不出是有什么问题的样子。
但这火来得实在蹊跷,楚廷晏拧着眉,始终觉得心里某一处有根弦紧着,仿佛在提醒他,有什么地方不对。
楚廷晏站在原地,沉默片刻。
皇帝和皇后还在正殿,没隔几步路,他放轻了声音:“真的没问题?”
“我才疏学浅,看不出来,但脉搏没问题。”奚长云道。
楚廷晏忍不住心焦,在原地踱了几步,奚长云道:“给她些时间,满打满算,这才不到两个时辰呐。就算是寻常凡人病一场,怎么也要睡个一天一夜的,何况——”
何况抽去了妖力呢?
楚廷晏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拧紧了眉。
门外传来轻响,莫姑姑轻轻叩门:“殿下,可需要人伺候?”
“不必。”楚廷晏应了一声,忍不住伸手去握云欢的腕子。
肌肤仍是细腻温热,脉搏很稳,和浅浅的呼吸声一样。
她面容恬静,的确只像是睡着了,楚廷晏有点舍不得叫醒她,又想让她快点醒来。
第53章
云欢的睫毛颤了颤, 睁开眼睛。
奚长云立即快步走过去,预备扬声叫来宫人,但他一低头, 略带欣喜的微笑立刻凝固在脸上。
“怎么回事?”奚长云道, “云欢?”
云欢的眼睛彻底睁开了,但黑白分明的眼底毫无情绪, 面色平静而漠然。
她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翻身下床, 先迅捷地用手肘给奚长云狠狠来了一下。
“咳、咳咳!”那一下恰好无比精准地打在致命的咽喉处,力道很大,奚长云被打翻在地,发不出声, 用手捂住喉咙,沙哑地咳嗽起来。
他突然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云欢没给他半点眼神,头也不回地径直而出, 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拿尺量出来的。
她动作实在很快, 不过瞬息之间, 身影已经鬼魅般闪出了门外, 衣角被风卷起,在空中一飘,然后又在门后悠悠落下。
“来……来人!”奚长云踉踉跄跄翻身起来, 一边追一边大喊, “楚廷晏呢?叫太子过来!”
怕云欢刚苏醒时有什么异样,被不相干的人窥见蛛丝马迹, 室内这才没留其他人, 奚长云此时深觉懊悔:他实在不该一个人留在室内的。
楚廷晏在正殿和皇帝皇后议事,因不知云欢几时才醒,他来看了一眼, 便请奚长云暂代他在室内等候片刻,他去去就回。
外间还候着两个宫人,只要一声招呼,随时都能入内伺候,整座丹凤宫内外都有巡逻的侍卫,按说出不了纰漏。
已经晚了。
两个在外候着的宫人被打晕,软软倒在地上,像是睡着了,奚长云急急奔过去,看见云欢的身影已出现在正殿之中。
他只来得及提醒一声:“小心!”
云欢转头扫了一眼奚长云,目光锋利如刀,漠然得像是某种无机质生物,奚长云心中一凛——那绝不是属于人类的眼神。
下一秒,云欢并指如刀,似离弦之箭般冲向御座,刀刃的寒光直逼上首的皇帝!
楚廷晏在门口传来响动的那一瞬回过头,紧跟着,就是奚长云的大喊。
奚长云话音未落,那道身影已经到了眼前,皇帝倏然起身。
楚廷晏拢起眉头:“云欢?”
他一边开口,另一边也没耽误动作,抄起剑当空一跃,险险格挡住攻击,空气中迸发出铮然巨响。
震动顺着剑传导到小臂上,震得人肌肉一麻,楚廷晏脸色骤沉,看了云欢一眼:这一下势大力沉,绝不是她一个姑娘能做到的。
哪怕她是半妖也不行。
他仓促之间没摘剑鞘,也没硬碰硬,手腕一转,就势卸力,将云欢凌空掀了出去。
云欢很快落地,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转瞬便敏捷地弹了起来,信手在空中一抹,便凝出一柄漆黑的长剑,剑锋仍是指向皇帝的。
她头顶那双耳朵没出现,但浑身妖气冲天,眼中燃着两团黑色的火焰,就算是个寻常凡人在此处,也能轻易判断:这是个妖怪。
奚长云连滚带爬跑了过来,祭出符纸:“当、当心!”
“出问题了?”楚廷晏面色森寒,每个字都冷硬得像是从齿间迸出来的,“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奚长云面色凝重道,“但她此刻多半是神志已失,被人操控了,得先让她停下来。”
皇帝倒还面色自若,只护住了皇后,让她先出去,云欢却迎头追上,楚廷晏与奚长云两人急急挡在皇帝身前。
兔起鹘落之间,乒乒乓乓又过几招,楚廷晏仍是没摘剑鞘,只凭长剑在身前舞得密不透风,将她打退了几步。
若论实力,他能轻易制服云欢。然而楚廷晏怕伤到她,因此投鼠忌器,云欢却毫无顾忌——她动作凌厉,大开大阖,有几招甚至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且力量奇大无比,楚廷晏毕竟是个凡人,被震得手臂发麻,长剑几近脱手,又低喝一声,抓紧了剑。
眼看云欢朝门口又逼近了一步,即使被楚廷晏和奚长云联手挡下,也只是在原地顿了一顿,转眼又像根绷紧的长箭,又锐意十足地往前一冲,去势毫不受阻。
皇帝与皇后已退至门外,外头有全副武装的侍卫匆忙赶来,甲胄与兵刃相碰,发出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之声,只是未得命令,暂时没人敢入内。
奚长云沉默片刻,终于下了决心,在原地站定了,祭出随身的法器,刹那间华光四射,逼得人睁不开眼。
云欢也停了一瞬。
楚廷晏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厉喝一声:“不行,不能伤她!”
“你有别的办法吗?”奚长云气喘吁吁,强撑着大声道,“还是你要等到外头的侍卫都进来?!”
等云欢的身份暴露于人前,就真的晚了,伤人的妖怪必须处死,再无回旋的余地,更何况是要刺杀皇帝的妖怪。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楚廷晏咬紧牙关上前,又挡下一击,砰的一声在耳边炸响,“云欢从没伤过人!”
“要先让她苏醒,”奚长云又抛出一张符咒,“但也得先制服她再说!”
哗啦一声脆响,一张案几被横劈成几块,两个大花瓶也碎了,四分五裂躺在地上。趁这个功夫,云欢当即欺身向前,似离弦之箭般向外一冲!
门外传来整齐的声音,侍卫集结完毕了。
“……要不我来,”奚长云咬牙道,“要不你来!”
“云欢!”楚廷晏只来得及把长剑一掷,在空中阻了她片刻。
长剑只阻拦了不到千分之一秒,但随着他这一声,云欢的身躯竟然在空中微不可见的颤了一颤。
这实在是微乎其微的一点停顿,但楚廷晏捕捉到了,他迎头赶上,立刻将她往后一拉:“云欢,还知道我是谁吗?看着我。”
他当然不会得到回答,云欢的手臂扭曲成一个奇异的弧度,鬼魅般探向他脆弱的咽喉。
楚廷晏伸手一x挡,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坚持道:“云欢?”
云欢的睫毛又颤了颤,急促的呼吸变得缓慢下来。
楚廷晏眼中一喜,小心翼翼地锢住了她双手的手腕,以防她神智不清时暴起伤人,放低了声音:“云欢,你还认得我,是吗?”
云欢的眼神头一次变得迷茫,攻击性变弱不少。
她这是……在哪儿?好像有人在喊她?
“云欢?”
楚廷晏继续呼唤她的名字,并以目示意奚长云先用符咒制住她,哪怕是暂时昏迷也行。
“稍等,马上!”这些日子都在宫中巡查,手边常备的符咒少有不伤人还能致人昏迷的,只能现画,奚长云收起法器,用桃木剑挑起一张明黄的符纸,向上一抛。
“云欢,看着我。”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
但似乎不止一道声音,另一道冷酷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声中渐渐浮现出来,平直地对她说:“快去。”
“杀了皇帝。”
“机会就在眼前,杀了人族皇帝,你是妖族的骄傲。”
“杀了皇帝!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一阵风吹过宫墙,在身后留下长长的哨音,那阵风像是同时也吹到了云欢身上,她浑身一震。
那团黑色的火焰又占据了她的瞳孔,云欢猛地往前一冲。
“云欢?!”所幸楚廷晏牢牢扣着她手腕,没让她挣动,但云欢的体内像是蕴藏着极为恐怖的力量,她一下接一下地试图挣脱,永不止息。
那是体内妖力彻底复苏的迹象。
“杀掉皇帝!”那个不容置疑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但有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她的双手,云欢变得焦躁无比。
她往旁边一冲,奚长云画到一半的符咒差点被打断,楚廷晏反应很快,将她双手扭到身后,用单手锢住,自己挡在她身前。
男人温热的身躯像堵墙,肌肉紧实有力,云欢怎么挣扎也纹丝不动,双手也被扣在身后,对方力气很大,让她无处施力。
这是个很难发力的姿势,云欢心中的焦躁烧得更欢了,她迎头一撞,鼻尖撞上了某种温热而有弹性的东西,紧致的肌肤下,脉搏急速跳动。
此时行事全凭本能,云欢几乎没有思考,张口咬下,尝到了温热的血气。
“嘶,”楚廷晏吃痛,“云欢!”
云欢浑身一震,楚廷晏的声音终于穿透了层层厚重的阻挡,冲进了鼓膜之中。
楚廷晏在喊她。
那她现在这是在哪儿?
耳边发出剧烈的尖啸,三魂七魄像是终于归位,云欢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蓦然抬眼,眼前果然是楚廷晏的脸。
唇上像是沾了什么温热的液体,云欢本能地抬手要揩,楚廷晏仍锢着她手,不让她动,云欢便在他颈窝上蹭了一下,鲜红的,是血。
“……我怎么了?”她问。
奚长云的符咒总算完成,他一扬手,符纸便飞了过来,云欢两眼一闭,软倒在地。
夜空中又传来几声异响,大地剧烈震动。
楚廷晏倏地抬眼,向外望去。
*
云欢再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丁香紫色的帷帐顶,藤蔓般的绣纹顺着帐子的四边绵延开来,勾连不断。
她坐起身子,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刚做了一半,就觉得浑身上下都酸软无力,两个宫女闻声过来,一个掀开帐子,另一个扶她起来,还在她身后塞了个柔软的隐囊,动作麻利,全程都是寂然无声。
秋霜和秋雨不知哪儿去了,这两名宫人不是熟悉的面孔,也不是丹凤宫她见过的任何一人。她们两人都面目朴素,手上有力,很是健壮。
“神智恢复了?”奚长云听见响动,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云欢点点头。
“先出去吧。”奚长云对那两名宫人说。
她们二人不动,仍留在原地。
“候在外头,”奚长云加重了语气,“门虚掩着就好,如果有事,我来得及叫你们。”
“是。”为首之人这才应了一声,两人挪动步子,从外间轻轻掩上门。
“那药失效了?”云欢道,“还是我被谁控制了?”
“暂时还不知道,”奚长云坦诚道,“你倒没什么大伤,身体也无恙,但妖气未除,可以说……是失败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
敛骨吹魂术宣告失败,不是什么好事,更糟糕的是,她在这过程中还不知被谁给控制了。
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她随时都可能变成那人手中的一把刀。
“方才发生了什么,你还有记忆吗?”奚长云显然很关注这个问题。
“我全程都像是被关进了一间屋子里,没有窗户,也没有光,混混沌沌的,看不见也听不见……”云欢摇摇头,“耳边很多杂音,有一道是让我杀了皇上,不知道为什么,我本能地就遵照去做了;还有一道,就是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奚长云听得很专注。
云欢:“后来我突然醒来,就看见楚廷晏在我身前。”
她突然反应过来,有些紧张:“楚廷晏没事吧?他受伤了吗?”
“没事,”奚长云道,“只是宫里又有异动,皇帝召了不少大臣进宫议事,他也列席,估计一会儿就能回来。”
“只是……”奚长云语带犹豫,“我和他商量了一下,对外说太子妃无意中了蛊,因此被妖族操控,你被隔离在此,也是为了你的安危。”
云欢心里清楚这是为自己好,若是放她自由出去,或是被他人看见一点蛛丝马迹,就是一个死字,她垂眸,应了声多谢。
奚长云摇摇头,宽慰她:“你也不要多想,先休息,我再看看,总能找到办法的。”
说罢,他又坐回桌边,桌上已经摆了不少从藏书阁借来的古籍,页边泛黄,有些还带着不那么惹人喜欢的樟脑气味,显然是紧急从库中翻出来的。奚长云眉头紧锁,埋首书中,不时又握住白玉牌,应该是在和北霄派的典籍对照。
那两个健妇又无声无息进来,一个给火盆里添了些炭,另一个给云欢倒了盏茶,还低声问她要不要用些点心,云欢现在没心思吃喝,只摇摇头,一声也不出。
那两人并不多话,更不强求,将室内整理一番,将屏风撤了,门半开,又退到外间候着。
*
楚廷晏大步入内,见云欢醒了,靠坐在床头,无声地松了口气。
他这样的人,不管心中几何,面上都不露出来,只是走近两步,低头看她。
云欢也在看他,室内寂然无声,
楚廷晏的第一句竟然是:“没喝水?嘴唇都熬干了。”
他明显是匆匆包扎过,手上和颈上都有伤,云欢怕自己又伤了他,身子向后仰了仰,没答话,楚廷晏却全然不管那么多,就势坐下,伸手拿了杯子递到她唇边。
室内的火盆烧得很旺,插在瓶中的花都有些缺水,云欢嘴唇也干得起皮了,楚廷晏用杯子在她唇边又抵了抵,云欢终于启唇。
清水流过口腔,直抵喉管,带来一丝久违的凉意,云欢喝了半杯,沙哑着嗓子说:“够了。”
楚廷晏也不勉强,把杯子放回原处。
奚长云收拾好桌面乱飞的纸片,虚掩上门,问楚廷晏:“外头如何了?”
“还好,”楚廷晏答得很简洁,“都控制住了,你们这边呢?”
“敛骨吹魂术失败了。”奚长云叹了口气,开门见山。
楚廷晏漆黑的剑眉拢起:“究竟是为什么?哪里出问题了?”
云欢也想知道,抬眼望着奚长云。
“我也不知道,”奚长云一拍手上卷在一起的那沓纸,“每一个步骤都没问题,都是按记载来的!”
“师父能仔细说说吗?”楚廷晏道。
“好。”
奚长云也不藏私,就这么解说开去。
汤药中所需的药材十五味,都事先检验过,旋龟甲更是他亲手炮制,药效绝无问题;熬药时他和云欢都看着,火候也没有出过纰漏。
楚廷晏听得很认真:“那下一个步骤呢?会不会是父母尸骨——”
他看了云欢一眼,顾忌她情绪,没把话说完。
是不是遗骸不对?
前朝宫正司遗址多年荒废,谁也数不清底下有多少东西,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一处当年埋过不少妖怪的尸骸,年岁久远,云欢当时年纪也小,如果记错了位置,或者更坏些,干脆当年埋错了人……
也不是不可能。
“不可能!”奚长云斩钉截铁道,“这法术可不是随便找具骸骨就能成功的,我借了云欢的一滴血,又在坟前焚香祭告,亲自画了符咒,得到的回答是‘可’。若坟中埋的不是她x母亲,又或是她母亲不同意,符咒压根不会得到应答!”
法术不比熬药,黑乎乎的药汁子看不出药效如何,可法术完成的那一刻,奚长云就能知道成功与否。
“法术确实成了,当时药成时,你也看见了。”他看向云欢。
云欢点点头,仍沙哑着嗓子:“那处坟茔……是我亲手埋的,不会有错。”
“那会是为什么?”楚廷晏分析,“是在地下埋了太久,还是宫正司附近的杂乱法阵太多,互相冲突,以至于影响了效果?如果是这样,下次去陌陵请夏末帝的尸骨会不会好些?”
“不应该啊,”奚长云眉头紧皱,不停地喃喃念叨着,“这敛骨吹魂术本就是父母双方都去世后的替代法术,早年乱世的时候,能找着父母其中一人的尸骨就算得上运气极好了,不可能还有此限制。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只要其中一方同意,都算作双方同意。”
“父母?”云欢喃喃自语。
奚长云接着说:“你父是夏朝末帝,你母亲尸骸埋在宫中,年岁差距也不远,不可能一方尸骨毁损,另一方尸骨还完好,无论是谁的尸骨,只要应答了,都不会影响施术……”
云欢轻声说:“如果我理解的没错,若是、若是父母还有一方仍活在世上,就不能用敛骨吹魂之术,对吗?”
“……典籍上没记载过,”奚长云眉头紧皱,“只说通常情况下,此种术法在父母皆去世后可以施行,毕竟人族年寿不永,如果妖族那方的父母还在,多半会努力让半妖修炼出妖丹,不会让他们变成人族。说实话,试过敛骨吹魂的半妖万中无一,没有那么多例子。”
“可一方是人,一方是妖,”楚廷晏道,“是不是不能用妖的尸骨,只能用人的尸骨?”
“不。”云欢突然说。
奚长云和楚廷晏同时看她。
“我母亲……我母亲是夏朝末帝后宫的无名姬妾,”云欢说,“但她是个凡人。我父……我生父……我也不知道是谁,大概是个装扮成术士混入宫中的不知名妖怪,我找不到他的骸骨,也不知他现如今是生是死。”
“对不起……我的确不是前朝公主,”云欢说,“是我没提前告诉你们……我不敢说。”
她低垂着眸,声音更轻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你不是——”奚长云惊呆了,说到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他看了眼楚廷晏的脸色,没继续说下去。
你不是半妖帝姬,是夏朝末帝的姬妾所生吗?
谁也没料到,是姬妾所生没错,但她竟不是夏朝末帝的血脉!
奚长云瞬间明白了云欢为什么会一直对自己的身世含糊其辞,因为承认真的会死。
若真是前朝帝姬,就算是半妖,还能捡一条命,但若是妖怪与后宫姬妾私通的产物……
云欢没敢看他们任何一个人,楚廷晏率先打破了沉默,握住了云欢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有些被刻意压制很久的回忆从心底翻涌上来,那是她对这个世界的最初记忆。
从出生到八岁,她是公主。她生母是偌大后宫中的一个不知名妃妾,地位不高,连正式封号都没有,当时宫中多术士,有个混入宫中的妖怪借机用妖法蛊惑了她生母。
云欢生下来就听见了产婆的惊呼:“这个娃娃有耳朵!她,她是个半妖!妖怪!”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在水盆中看见了自己头顶那双毛茸茸的兽耳,她那时还不知这对兽耳意味着什么。
她生母在贤妃宫中居住,那时后宫已经无比混乱,贤妃不想惹麻烦,也许是也被吓坏了,杀了负责接生的几人,下了封口令,消息没有流出去。
奇迹般的,出生三日后,她头顶的兽耳竟然消了下去,从此再没人提过这事,唯一剩下的标记就只有手腕上的那朵梅花。
其实那不是什么天生神异的胎记,而是妖力外露的证明。
后来帮她的那道士说,或许是她格外有天赋,天生懂得收敛妖气的缘故,只有云欢知道,是因为她那时就有成年人的灵魂。
这让她暂时留下了一条命,但也只是暂时而已。
皇帝听说有公主生有会发光的梅花胎记,大喜,认为这是自己虔心修道的吉兆,因此大赦天下,还封了她千户食邑。
后来,又有术士和宫妃私通被抓,两人都被杀了,年岁已高的帝王疑心病愈重,决定彻查,以此肃清宫闱,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云欢被请去帝王面前,那时候她还很小,身量也不高,从她的视角看,只能看见高高的宫墙,蔚蓝的天穹,以及翘起的屋檐下挂着的铃铛。
皇帝身边站着好几个术士,她当然没能隐瞒住身份,当场被制住,粗暴地拖了出去,只在地下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此事败露,阖宫被杀,宫中一时充斥着血腥气。
猫有九命,她当时就去了一条。
可能是大脑的保护机制作祟,云欢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血光一片,副作用是从此再认不清人的脸,就算凭声音和气味也无法第一时间分辨出人,只能刻意记住。
——所有的人都不可信。
云欢真真实实地死过一回,从乱葬岗中爬了出来,这次她不敢再用人形,但修为微薄,也不敢出宫,只能化成猫的样子在宫中混了两年,替认识的人收敛了尸骨。
等这事的余波过去,她才重新化成人,小心地将自己手腕上的胎记烫没了,只说她是上一批进宫的宫女。
那时候已经是王朝即将崩溃的末年,宫中极为混乱,负责采选的太监常有受贿的,上下账目混乱,根本没人会在意一个小小宫女的来处。
只是云欢从此格外小心地护住自己的身份,因为她已经死过一回。
腕上突然一紧,激荡的回忆被驱散了,楚廷晏握紧了她的手腕,凝神盯着她。
“我知道了!”奚长云突然道。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哈,跟我念,HE,HE,HE
第54章
奚长云这一声叫得很响, 两手一拍,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云欢忍不住看过去。
楚廷晏没出声, 用拇指摩挲两下她的手背, 他指腹有茧,制造出沙沙的粗砺触感, 云欢忍不住分心看了他一眼。
楚廷晏眉目不动, 眼神很平静。
“你父尚在人世,因此敛骨吹魂之术不成,”奚长云已经恢复了正常音量,自顾自说了下去, “这术法要剔除体内的妖力,将半妖彻底变成人,算是最低等的‘复生’。”
“——要想复生, 父精母血从来缺一不可, 哪吒也是先剔骨还父, 割肉还母, 才用莲藕重塑真身。如果父母皆亡故,才能用敛骨吹魂之术征求其中一方的同意,算是个简易版。但只要任意一方还在世, 就绕不开。若是这样, 必须先找到你的生父。”奚长云道。
“所以我要征求我……生父的意见?”云欢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 当年混入宫中的妖怪何其多, 怎么找?
以半妖的寿命,要是找个十年八年的,还没等找到生父, 她先寿终了。
“我已经从古籍中找到了些线索,等等……让我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奚长云挠着头,一头白发已经被挠得有些蓬乱。
室内暂时陷入一片安静,云欢抬头去看楚廷晏的眼神。
他坐在原地没动,手仍松松握着云欢的腕子,只是不言语。
“在想什么?”云欢说。
她现在忍受不了任何的悬而未决,哪怕只是片刻的沉默都会让她焦躁,因为沉默意味着未知。
“在想一件事,有点猜测,”楚廷晏慢吞吞说,“你方才……还有意识吗?还记得什么?任何都可以。”
他很快地补上一句:“如果不记得就算了,不用强求。”
云欢拧起纤细的眉头,努力回忆:“只记得……我脑海中混混沌沌的,只有一道声音,不停地叫我去杀……皇帝,我就去了。后来又多了一道声音,就是你在喊我,不过我那时也没反应过来是你,只是有些疑惑。”
干巴巴的,基本上是把刚才对奚长云的话又说了一遍,没有新的线索,云欢止不住泄气,又发恨地去咬唇,自己和自己较劲儿。
她贝齿一用力,浅红的唇瓣上立即涌起血色,血色全汇x集到一点上,衬得唇极红,齿极白。
“可以了,”楚廷晏及时喊停,安抚道,“够了。”
“不够!”云欢说。
她咬牙顿了片刻,终于再次开口,懊丧地说:“……我就是想不起来!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后来一睁眼,就看见你在我眼前了。”
“后来一睁眼?”楚廷晏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不知发现了什么,道,“之前你看不到?”
“对……”云欢陷入回忆,“好像也不全对,确切来说,像是眼前给什么东西挡住了,想看,但看不真切,四周全是雾茫茫一片。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总觉得我像是和这世界隔了一层,能看见,也能听见,但太嘈杂,全是干扰。”
楚廷晏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眉目仍是淡淡,只是垂了下眸,似是有思绪在眼中流转。
“想到什么了?”奚长云问。
“第一次,她喝下汤药昏迷,宫中就出了事,至今找不到起火的原因,”楚廷晏看了一眼云欢,慢条斯理道,“第二次,她被操控着要刺杀父皇,这火又来了一次,都在宫中,不一样的地点,同样是不明原因。这真是巧合吗?”
奚长云还从未往这个方向联想,听罢悚然一惊。
“等等,”云欢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道,“我想起来了,就像——就和我刚饮下汤药后的感觉一模一样,魂魄出窍的感觉。那时候,我也觉得我像是能看见宫中全部的动静,有人提着灯笼走过宫道、有虫子飞过灌木丛的枝头、还有侍卫在外头巡逻……也不知是为什么,我都看到了。”
她不该看到这些的。
第二次的杂音更多,眼前如隔瘴雾,但仔细想想,她好像也看到、听到了许多,只是那些东西都不在眼前,海量信息又混杂在一起,形成干扰,她还不适应过载的信息冲击,所以就变成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奚长云沉默片刻,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猜,有某种东西将你和这座宫墙连在了一起。你魂魄出窍后不会消散,而是会附在宫城这样庞大的实体上,对方借此趁虚而入,操控你的躯体。”
“何出此言?”
奚长云:“或许是早年的法阵,或许是刻在某处的符咒。又或者,在你母亲仍旧十月怀胎的时候就开始了。半妖多半早慧,很早便能有记忆,如果连你都不记得,这种联系的形成一定很早。”!
云欢被惊得坐直了。奚长云话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她止不住顺着奚长云的推测联想开去:
一个深受皇帝宠爱,被认为生而有吉兆的公主是完美的掩护,皇帝珍爱她,也不会早早放她嫁人出宫。
如果能借助她控制宫中的异常动向,哪怕只是短暂的调虎离山,也足够做到许多事了。
“只是推测,终究做不得准。”楚廷晏沉吟片刻,道。
奚长云精神一振:“我有个想法,试试。如果这次你再晕倒,宫中又有异动,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捏了个法诀启动前的手势,以目示意,楚廷晏却扣着云欢的手腕没放,云欢挣了一下,没有挣动,楚廷晏抬眼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很不赞成。
“风险太大,你要亲身涉险吗?”
“我们得试一试,”奚长云劝道,“时间不等人,难道你希望云欢一直如此?她这样呆在宫中,其实也很危险。”
“太轻率了,如有万一又该怎么办?或许还有别的方法。”楚廷晏对师父语气倒还恭敬。
“就试一试,你们都在,你握着我的手,我不会有危险的。”云欢也试着说服他。
楚廷晏看了她一眼,下颌绷紧一瞬,终于点了头。
“准备好了?”奚长云询问。
手腕上的力道紧了些,云欢点了点头,只觉眼前有一道白光闪过,就又失去了意识。
*
“醒了?”耳边传来奚长云的声音。
这对白好像有点熟悉,云欢缓缓睁开眼睛,拿手撑起自己坐直了,苦笑一下。
“如何?”她问。
“楚廷晏又带人去救火了,”奚长云冲外头努了努嘴,“又是个不同的方位,这次的动静更大,火里似乎有妖气。依我看,八九不离十。”
云欢:“……”
“我叫人拿了宫中的舆图来,标出了这几次异动的方位,”奚长云指了指挂在墙上的舆图,道,“好消息是,似乎有迹可循。”
他知道云欢对道法研究不深,尽量深入浅出地用俗语解释,云欢大致听懂了:
她不知名的生父在她出生前,就在宫中以自己的血咒布了个八卦阵,他的布置很小心,也很隐蔽,只有当自己的血脉渐渐长成,妖力渐旺盛时,法阵才会起作用。
这几次云欢晕倒,体内属于人的三魂七魄都会被挤出去,妖力缺少了人魂的压制,瞬间旺盛到极点。对方恰好可以趁此机会,操控她心神,一举两得。
前些日子诡异的摄魂术和傀儡术也得到了解答,没人能在没有媒介物的情况下远程施术,云欢就是那个“媒介”,由于血咒的存在,法术的效果能轻易覆盖整座宫城,而她与生父之间的血脉联系确保了咒术可以顺利运行。
难怪之前奚长云屡次巡查,都查不出纰漏在何处。
云欢一阵茫然。
这算什么?她是这座宫城的蓄电池吗?还是妖怪施咒时的增幅放大器?
“还有件事,你须有个心理准备,”奚长云放缓了声调,“依目前的线索,你生父不是妖圣本尊,就是妖圣麾下的得力助手。他们几次想掳走你,一是怕你始终修炼不出妖丹,寿命太短——如果你死了,法阵自然失效,他们前功尽弃;其次估计还另有图谋,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抱歉。”
他又郑重道了一遍歉,精神矍铄的脸庞居然流露出几许苍老和疲惫,是这几天不停施术所致。
“道长哪里话,”云欢忙道,“为我的事,您连轴转了这些天,也不知耗损了多少元气,我已是愧不敢当。”
“不说这些客套话,”奚长云摆摆手,强撑着精神,“你与北霄派有缘,那这就是我份内之事。眼下状况虽难,却也没到绝路,你不要多想。我再回去翻阅典籍,请教前辈,总能有破解之法。还有一件事我需告诉你——”
奚长云顿了一顿。
云欢半坐起来,正要下地对他郑重致谢,因实在虚弱,扶了下床栏,一眼便看见自己腕上多了样东西。
是对精铁腕扣,左右手腕上各有一个,约有两指宽,样式纤细,上头还浮凸着浅浅的精致花纹,像是手镯。
身体中的妖力静悄悄的,暂时偃旗息鼓,她现在像是个真正的凡人了。
“就是此物,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奚长云面露歉意,指了指她的手腕,“你现在是对方施术的媒介,和宫中法阵紧密相连,对方心意一动,就能借法阵抽干你,或者……可能还有更坏的结果。”
“我知道,”云欢肃容道,“多谢道长。”
奚长云叹口气,宽慰道:“放宽心,如今宫中是护着你的,你安全无虞,再给我些时间,我来想办法。”
云欢也不知信没信,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奚长云告辞了,叮嘱她先休息,不要多想。
云欢靠在床头,身后引枕柔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能百无聊赖地侧头,望着窗外的夜空。
漆黑的夜空逐渐变成瑰丽的紫色,然后天边渐渐浮现出鱼肚白,宫城那边映亮大半个天空的火也终于熄灭,一切归于寂然。
不多时,楚廷晏走了进来。
他第一眼就落在云欢的精铁腕扣上,立起眉毛:“谁干的?”
还没等她回答,楚廷晏掀了帘子就要朝外走,他手劲很大,虽然已经克制过了,挂在门口的薄薄一层帘幕还是径直砸在门框上,啪的一声巨响。
“楚廷晏!”云欢从靠在床头的姿势变成半坐起来,喝住他。
外头候着的两个宫人匆匆赶来,一脸惶恐,云欢加重了语气,又喊了一声,楚廷晏在原地焦躁地顿了一下,转身回来。
“不需你们伺候了,先下去吧。”他道。
“这是为了我的安全。”云欢叹口气,把奚长云的推测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楚廷晏掩上门,在她身边坐下,沉默地听着。
他好像又没在听,只是用漆黑的眸子专注地盯着云欢的手腕,等云欢话音落了,又伸手摩挲一下她圆润的豌豆骨,动作很轻。
环扣松松搭在她腕上,被楚廷晏的动作弄得向下滑了寸许,露出一片洁白的肌肤。
“楚廷晏。x”云欢加重了声音警告他。
这是束缚,也是保护,至少有了这腕扣,她不会再次失控,也不会不明不白地突然猝死。
“怎么这样看着我,”楚廷晏抬眼看她,竟然还笑了一下,“我看着很像会给你捣乱的样子吗?”
云欢一时语塞,楚廷晏转过头去,扬声命人拿药膏来。
她手腕上有几道轻微的瘀伤,倒不是被这对腕扣弄的,是之前楚廷晏尝试制住她时留下的痕迹。
药膏很快送来,楚廷晏一只手托在她腕下,另一只手轻轻使了些力,将淤青揉散了。
“痛就跟我说。”他头也不抬。
“楚廷晏,”云欢说,“你昏头了吗?”
“怎么?”
“我骗了你,你还不杀了我?”
“我说过了,我们一人瞒了对方一件事,就算是扯平了。”楚廷晏语气如常。
这两个谎言的严重等级可不一致,云欢含着泪微笑起来,说:“你就胡搅蛮缠吧。”
楚廷晏还带着点惯常的蛮不讲理:“你身上有性命之忧,谨慎些也属正常。我起先是有任务在身,却不该瞒你那么久——不许和我生气。”
云欢:“你真是疯了。”
“对,”楚廷晏抬头,“让我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
“害怕?心虚?还是想跑?”
淤青揉完了,楚廷晏随手解开臂上的铁臂缚,银白的生铁已经被熏成焦黑,只有当啷抛在地上时才能听出是沉重的铁器,有血顺着紧束的箭袖沁出来,云欢眼神一紧。
“不许跑。”楚廷晏已经毫不顾忌地欺身上前,霸道且蛮不讲理地吻了她一下。
灼热的温度顺着唇传过来。
第55章
云欢避无可避, 被他压得向后一倾。
楚廷晏却没给她喘息的功夫,持续向前,男人的身躯抵了过来, 另一只手还牢牢扣着她后脑勺。
这个吻来得凶猛, 炽烈如火,烫得人心底悠悠一颤。
他技巧愈发娴熟, 直到云欢闷哼一声, 楚廷晏才侧过头,用鼻尖蹭了蹭她光洁的侧脸。
“行了!”云欢喘息片刻,绕开楚廷晏受伤的胳膊,推了推他的胸膛。
好不容易将人推远了些, 楚廷晏还不依不饶想要凑上来,云欢用了些力抵住:“我的事父皇和母后知道了吗?他们怎么说。”
“你不用管。”楚廷晏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沙哑。
男人漆黑的瞳眸里像是也烧着火, 像极了野兽的幽暗双眸, 让人无端觉得危险。
“楚廷晏, 你清醒些, 少发疯!”云欢瞪大了眼睛,郑重看他。
她已经从最初的迷茫中抽离了,逐渐镇定下来, 开始关心下一步的打算。
楚廷晏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想?”
“我还没死, 就是好事,”云欢放缓了声音, 跟他分析, “至少……还能有一线希望。”
楚廷晏不说,云欢也能猜出来,她的事如今已彻底不是秘密, 皇帝和皇后瞒不过,但她至今还没被赐死,已经能猜出她们的态度。
云欢觉得庆幸,还有点感谢。
虽说前路茫茫,但万一呢?万一她能找到生父,万一她能找到这一切的解法呢?
凭什么说不可能?
半靠半坐的姿势维持已久,云欢有些累了,往后靠了靠,摇了下楚廷晏的手臂:“不要瞒我。”
“好,”楚廷晏笑了下,摸摸她的头,伸手对她说,“来。”
云欢顺势软软倚进他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见云欢态度明确,楚廷晏也不瞒她,直接说明了目前情况,云欢听着,好歹放心了些。
“过几天我就出宫,”楚廷晏道,“管他是妖圣还是妖圣的手下,只要统统解决了,就不会再有什么风浪。”
他语气很淡,然而很笃定,云欢被他的语气感染,也开始觉得这好像不是什么大事。
不就是敛骨吹魂术无法施行么?把那个劳什子生父干掉不就完了。
生父尚在人世,还要考虑种种错综复杂的可能性,典籍中也未必有记载,只要生父一死,问题又回归到那个唯一的解。
云欢听得笑起来。
她已经有点疲惫,笑着垂下眼睛,打了个哈欠。
“你先睡,”楚廷晏小心翼翼地用手托着她后脑勺,要扶她躺下,“什么都不用操心,好好休息。”
“不行,”云欢摇摇头,抓了下他的手,“我还有件事……”
女孩纤细白嫩的手指搭在他的大掌上,楚廷晏垂下眼,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怎么了?”
“我是‘媒介’,其实可以通过我来逆推出施术人的具体位置,”云欢仰头看着他,小声说,“媒介和施术人之间的联系往往很紧密,况且我们之间还有血缘关系。”
之前奚长云就在宫中巡查了很久,想找到媒介的具体载体,奈何无功而返。如今她的身份终于明了,云欢便主动提了出来。
其实奚长云恐怕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不过暂时顾忌着她的心情,也顾忌着……楚廷晏,还没提出来。
楚廷晏无声垂眸,扣紧了她的手,最终说:“等你恢复好了再说。”
云欢还要说什么,楚廷晏不容置疑道:“快睡,醒了我带你回东宫。”
一晃就是半个月过去。
奚长云一直埋首于藏书阁中,时而到东宫来一趟,与两人议事,云欢的身体渐渐养好,也开始参与奚长云的研究。
她有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因为她就是法阵中的一环,只要潜心感受,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法阵本身也是。
云欢试过几次,将自己推断的阵眼地点复刻在舆图上,奚长云再一一亲自去试,共八个阵眼,她的推断和奚长云的估测分毫不差。
“我封了四个阵眼,防患于未然,”奚长云道,“再多,对方恐怕要起疑心了。”
楚廷晏点点头,示意知道。
奚长云转向云欢:“准备好了?反向追溯的过程必须慎之又慎,万一对方察觉,可能会通过法阵反向攻击你。虽说对方应该舍不得让你死,但这也只是我们的推测……”
他话语恳切,就差直说让云欢再考虑一下了。
云欢:“准备好了,来吧。”
奚长云还要再问,云欢笑道:“我都决定的事,道长怎的还犹犹豫豫的?”
奚长云叹了口气,又去看楚廷晏。
室内很安静,楚廷晏一直静默伫立,并不出声,哪怕接收到奚长云的眼神,他也只沉默地看了一眼云欢。
云欢点点头,他便侧头对奚长云示意,自己没有异议。
“你……”
奚长云急了,一振袖子,还要苦口婆心地劝。
“放心,”楚廷晏道,“我在。”
也不知他这话起了什么作用,奚长云呲牙咧嘴片刻,将卷起的袖子放了下来,摇头道:“好吧!来,废话少说!”
云欢微微笑起来。
这次他们事前就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没走漏消息,阵眼被封,其他的布置也都按部就班。
奚长云掏出符纸:“稍后你会觉得昏昏欲睡,然后魂魄出窍,身体可能会短暂地不受控制,但我和楚廷晏都在,这次你小指上系了根红绳,如有万一,我们会及时拉你回来。看见什么、感受到什么,都记住。我要说的就这些。”
楚廷晏:“放轻松。”
“来。”云欢闭上眼。
*
小指上传来细微的拉力,云欢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鲜红的血迹。
“你受伤了?出什么意外了?”她顾不得许多,立刻要上前查看楚廷晏的伤势,奚长云赶紧上前。
“你情况还不稳定,快坐下!”
奚长云如临大敌,云欢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腕上的腕扣不知何时炸开了,一只在地上七零八落,另一只也被炸出了焦黑一片的缺口,窗外一片断壁残垣。
很明显,刚才她又失控了。
“没事。”楚廷晏轻轻按在她肩上,让她坐下,行动间牵扯到伤口,不由嘶了一声。
这次的伤口在左肩,依旧靠近咽喉,划痕不长,但很深,一望便知凶险程度。
血还在往外涌,奚长云想调节气氛,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到底是年轻,反应倒快,这一下要是冲着老夫来的,我现在已经躺在地上浑身冰凉了。”
楚廷晏把一瓶金疮药全撒在伤口附近,拿了块细麻布自己堵住伤口,头也不抬道:“师父。”
说话时,他喉结自然地上下滚动,牵动肌肉,伤口附近也被牵动,血还在流。楚廷晏没抬头,不太在意的样子。
他说完,奚长云才注意到云欢的神色,一脸歉意地想转移话题,但没说出什么话来。
云欢坐在原地,双手端正放在膝上没敢动:“要不要……再拿一对过来?”
“不用,”楚廷晏道,“你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
云欢不敢冒这个险,奇道:“x万一呢?”
“听我说,”奚长云道,“刚才这小子的血溅到你身上,你动作就慢了,神智也要将要清晰的趋势,我赶忙一拉红线,你立时就恢复了过来。我推测……大概是因为你们是夫妻的缘故。”
夫妻关系不啻父母与子女之间的亲缘联系,楚廷晏阳气又盛,他的血格外有效。
奚长云继续口若悬河地讲解。
好消息是,奚长云成功找到了妖圣所在,他还藏在贺载之围守的那座山中,奚长云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
坏消息是,妖圣极为愤怒,操控着云欢炸开了阵眼,她还差点失控,东宫外的守卫险些第二次暴动。
从两人之间的紧密关系来看,妖圣多半就是云欢的生父。
云欢听得沉默下来,又有点想笑。
这算什么?她是在这宫中的不定时炸弹吗?她不能出宫,因为妖圣的细作恐怕就等在宫外,随时想把她掳走;但若是留在宫中,只要她在,法阵就永远被启动的可能,暂时压制妖力的法阵也不管用。
上次羽林的叛乱犹在眼前,谁也说不清会不会有下一次。
她的发顶被一只手揉了一下,楚廷晏的声音传来:“别胡思乱想。”
“我又借了你一滴血,从这次来看,至少还能再管半个月,”楚廷晏平静道,“你要是从现在就开始愁半个月之后的事,是不是也太亏了些?”
“然后呢?”云欢道。
她止不住去想,半个月后……又会发生什么事。
“回神,”楚廷晏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血止得差不多了,他把细麻布扔掉一边,活动了一下手腕,“敢不敢跟我走?”
“跟你走?”云欢和奚长云同时说。
“嗯,”楚廷晏点了下头,“跟我一起去杀妖圣。”
他要离宫是早就定下的计划,已经拖延了半个月,不能再无止境地拖延下去。与公,于私,这个问题都必须要解决。
他也不放心把云欢一个人单独留在宫中,对她、对宫中的其他人都不安全。
把媒介带离宫中,施术者就无法操控法阵,有奚长云留守,再配上宫中已有的禁制,至少妖族没法再在宫中兴风作浪。
近日宫中发生的事太多,已经有大臣私下来询问,态度恭敬,然而审慎的言辞下藏着更多东西,楚廷晏必须谨慎考虑。
“我不会让你失控的。”楚廷晏简单地说。
云欢却摇摇头,很执拗地看着他,奚长云看出两人有话要说,找个借口退了出去。
“在想什么?”楚廷晏道。
云欢脸色不好,摇摇头不想回答。
楚廷晏却不依不饶,又问了一遍。
“在想,我会不会害死你。”云欢索性说了实话。
这话听起来不祥,楚廷晏笑了,但眼中并不带多少笑意。
“你现在还不杀了我吗?”云欢是真的有点迷茫,扪心自问,如果她和楚廷晏易地而处,她自己肯定做不到这样。
“不许想这些。”楚廷晏说,“当初说过了,你嫁给我,我护着你,这很公平。”
“还是说,现在你要毁约?”楚廷晏看着她,伸手把她拽过来,“我不许。”
*
离开皇宫的那天,天气很好。
是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只有鸟雀零星发出几声啁啾。
这次出行是绝密,消息瞒得很死,奚长云甚至让她亲手画了个符,贴在人偶上,说是借她的三分活人气,可以误导妖圣,让对方以为她仍在宫中,只是妖力受制。
就连衡山公主也只以为太子妃嫂嫂是在东宫养病,而大哥去京郊大营了,因没有多少人送行,云欢只陪着楚廷晏拜别了皇帝与皇后两人,奚长云仍在藏书阁,也没现身。
“好好的,”皇帝言辞很简洁,“我知道你有白玉牌,及时和你师父联系,有事让他帮着传话。”
皇后没有说话,只上下打量了楚廷晏一眼。
“知道了,”楚廷晏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阿耶阿娘保重身体,我去去就回。”
云欢也不多话,随着楚廷晏一拜,便转身向外行去,皇帝与皇后没有多留。
太阳渐渐在身后升起来,两人走到城墙脚下,往前不远就是宫门,宫墙高峻,看着令人望而生畏,身后则是曲折的宫道,连着望不尽的红墙金瓦,重重宫阙。
她一直想着出宫,却没想到出宫的契机来得如此令人措手不及,简直像另一场幻梦,云欢突然停住脚步,在原地深深地呼气,再吐气,反复几次,这才醒过神来。
“走了。”楚廷晏倒是神色如常,语气轻松道。
他向云欢伸出一只胳膊:“来。”
云欢又深呼吸几下,这次是因为不好意思。
为掩人耳目,楚廷晏换了一身寻常打扮,装作是回乡的普通侍卫,而她……是楚廷晏的猫。
“快点,”楚廷晏微笑起来,“我都见过了,还怕什么?现在我变成李晏了,你该高兴才对。”
云欢不理他,翻了个白眼,看左右无人,原地变成了只猫,再顺着他胳膊往上一跳,一眨眼,楚廷晏衣袖里就多了只猫。
楚廷晏对她一笑,伸出手指,挠了挠她毛茸茸的小脑袋:“过了一冬天,好像变胖些了。”!
云欢冲他一呲牙:敢妄议小猫咪的体重,找死吗?
楚廷晏仍不动,手顺着摸到她下巴颌,开始熟练地挠痒。
云欢终于不耐烦了,对着他虎口往下一咬,楚廷晏终于缩回手,说:“走了。”
晨光熹微,太阳在两人身后升起来。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的霸王票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56章
“打尖。”楚廷晏进了家客栈, 随手将散碎银钱抛给小二。
“好咧!”小二一溜烟跑到外头牵马前了,又有个跑堂的杂役满脸堆笑问:“客官要用些什么?”
“不必,先带我去客房, 上些热水。”楚廷晏道。
“好咧, 您这边请。”杂役跑上楼梯,用力地将楼板踏出咚咚的响声。
云欢就在这样的响声中露出头, 朝外看了一眼。
外头天色已经变暗了, 圆圆的一枚太阳悬在西边很低的位置,将落未落,不知哪儿来的风吹来了一片云,垫在太阳下面, 将晚霞晕染成一片暗淡的昏黄。
这是间坐落在京郊的客栈,往来嘈杂,人声鼎沸, 大都是长安口音, 也有操着蜀地口音的行商, 高鼻深目的波斯人, 还有两个全身漆黑的昆仑奴。
转过楼梯,到了二楼,窗外遥遥传来几声马嘶, 空气里掺着些尘土的气味, 还有饭菜的香味,客栈里的厨师是从商队里聘来的, 早年走南闯北, 曾到过西域,因此做饭非常舍得放香料,茴香的味道浓郁, 倒不讨人厌。
云欢耸了耸粉色的小鼻子,又将头向外探出来些,充满好奇地往外看。
这确实还是她近二十年来第一次出宫,充满烟火气的人间像幅色彩鲜艳的画卷,在小猫明澈的眼底徐徐铺开。
楚廷晏伸出手,轻轻将她往袖子里按了下。
一截袖口蹭到云欢的鼻尖,出奇的痒,她甩甩头,打了个很响亮的喷嚏,因此没能及时把脑袋收回去,和转过身的杂役撞了个对脸儿。
“来嘞客官!就是这间,”杂役推开门,一转身,正正当当对上一张猫脸,这年头商队里不光有马和骡子,牵狗架鹰出行的贵人们的也不稀奇,可随身带只猫?太稀奇了,也不怕丢了。
还真是什么样儿的客人都有,杂役面色不变,热情洋溢地照台词说:“客官您这猫儿可真是圆润可爱!要不要晚饭加一碟小鱼儿?不多收您钱。”
云欢脸一黑,把脑袋缩了回去。
你才圆润可爱,你全家都圆润可爱!
楚廷晏面色不变,带她进了房门:“行,这边先不用你伺候了。”
“得嘞!”杂役欢快而去,脚步声依旧咚咚作响。
闷在袖子里,云欢看不见外头情况,但能从格外欢喜的语调和动静里辨别出来,这杂役肯定得了赏钱。
“行了,出来吧。”楚廷晏关严了门,在四壁和门上贴好隔音防窥的符咒,抖抖袖子。
云欢从袖子里跳出来,还是老大不高兴,她跳到妆台上,伸出小山竹似的爪子拨弄一下铜镜,自顾自照了照。
好吧……确实比之前圆润了……一点。
她发誓就一点!
小猫咪是要过冬的!这是自然现象,她给自己添一件猫毛大衣怎么啦?犯法吗?
这一冬过得很安逸,云欢变成猫的时候少了,也就很少看见自己的形态,更少有机会x揽镜自照。
镜中的小猫身手依旧矫健,眼睛圆溜溜的,一身皮毛蓬松柔软,是冬天爆的毛。
浑身毛都蓬了起来,脸颊尤甚,不仅圆润,而且长毛油光水滑,走势恰到好处,看起来……像只梭子蟹。
小猫怎么会像梭子蟹?
一定是镜子出问题了。
啪的一下,云欢一巴掌扇在铜镜上,声音很响亮,铜镜被扇得歪倒在桌面上。
“不胖,”楚廷晏微笑一下,“我还指望你多吃些。”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云欢脸色稍霁。
哼,这个杂役真烦人。
天渐渐黑了,楚廷晏和她商量:“将饭菜端到客房来吃?”
他们一人一猫上路,正是为了掩人耳目,不欲张扬,云欢点了点头。
两人很快用过晚饭,楚廷晏简单换洗过后,将床铺整理一下,示意云欢上来。
出门在外,条件没什么好挑剔的,客栈的床比宫中要窄小不少,不过已是夫妻,也不尴尬,云欢跳上床,肆意在被褥上踩来踩去。刚铺好的床上转眼又变得凌乱起来,还多了不少梅花印。
云欢的尾巴翘了起来,暂时忘记了烦恼。
当猫还是太好玩了!
楚廷晏拽了下床单,将烧好的手炉塞进被褥里侧的一角:“这边暖和。”
他自己挑了外侧,端正躺下。
云欢却没搭理他指的方向,自顾自跳到他肩旁,端正地把自己团成了个圆形。
从男人身上传来的温度不低,很令人安心,楚廷晏伸手摸了摸她:“睡吧。”
他的神情和态度都很平淡,好像不管何时,楚廷晏都是这样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样子。
云欢往他身上又倚了倚,被融化成软塌塌一滩,打了个哈欠。好像这时候,她才彻底放松下来,心脏端端正正落回原本该在的位置,前方的旅途、妖怪的阴谋诡计、还有预料不到的更多困难,好像都变成了很小很小的事,只占据心脏一角。
当人时候犯愁的事,终于在她变成猫的时候短暂消失了,毕竟她现在只是一只猫而已。
且不管前路如何,楚廷晏都会和她一起,这是诸多不确定中唯一确定的事。
“明天还要早起。”楚廷晏半阖着眼睛,低声提醒。
云欢顺势歪头看他。
时间不等人,他们是在赶路,楚廷晏整整一天都在马上,云欢都有些累了,他看起来仍是神采奕奕,几无倦意。
两人距离很近,楚廷晏高挺的鼻梁清晰可见,也只有此刻,能看出他脸上多了赶路的风霜。
楚廷晏翻了个身,替自己拉伸疲惫的肌肉,大腿上的肌肉早绷得像铁一样硬,睡前不解决的话,明天赶路会更加不适,容易受伤。他当惯了骑兵,因此动作很熟练。
在马背上一个姿势久了,肌肉往往酸胀紧绷,云欢在他怀里坐了一天,此时看了楚廷晏的姿势,顿时觉得酸痛的感觉涌上,四肢都疯狂叫嚣起来。
察觉到云欢的视线,楚廷晏很自然地伸手:“替你按一下?”
云欢摇摇头,跳到床尾,在他腿上软软地踩来踩去。
先是小腿,再是大腿,肌肉都硬邦邦的。
楚廷晏将腿收了收:“不用。”
云欢抬头瞪他一眼:“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休息!”
“习惯了,”楚廷晏道,“这次是带着你,不然我连今晚都不会停,直接到官道驿站再休息。”
云欢不爱听他说这些,用力更大了些,小猫四爪用力地蹬住被褥,蓄力,然后跃起,划出完美的空中曲线。
跳得有点太高,她又怕挠破客栈的被褥,没伸爪子,因此落地时脚一滑,不慎摔倒了。
脚下的触感温热而真实。
……她踩上了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
这可真是非常不巧……她说她不是故意的有人信吗。
楚廷晏脸一黑,压低了声音:“云欢!”
这时候说什么都尴尬,云欢决定不说人话,她喵了一声。
“别装了。”
楚廷晏只觉一股火从小腹烧向后心,云欢声音清脆,偏偏还在用猫的样子装无辜。
楚廷晏忍无可忍,伸手拎住她后颈皮,把她提了起来。四足悬空的感觉不太妙,云欢无力地在空中蹬了蹬。
救命哇,有人要杀猫了!
“睡觉。”楚廷晏盯着云欢看了片刻,把她往枕边一塞,又把手炉从床脚捞过来,重新抖平了被子,咬牙切齿地说。
烛火被吹熄了,室内陷入黑暗,云欢把尾巴盖在鼻子上,很快沉入了梦乡。
睡梦中,云欢不自觉地又往热源处拱了拱,楚廷晏从下巴到口鼻都被猫毛牢牢覆盖,睁眼醒来便笑了下。
位置乍然改变,云欢在空中踢蹬了下。
变粘人了。
楚廷晏把她放在自己胸口,用手护住。
以前云欢睡得更熟,也没这么粘人,还是心中藏着事,表面笑闹也好,捣乱也罢,潜意识里的动作骗不过人眼睛。
楚廷晏伸手在她背上轻拍两下,云欢很快又睡熟了。
她好端端盘着,身/下是暖烘烘的熟悉温度,她很安全。
*
翌日醒来,窗外传来打鸣声。
床铺上空荡荡的,已经没人了,云欢跳到桌上,果然发现了楚廷晏写的字条。
他去后院的马厩看马了,顺便做些行前准备,长途赶路,马才是最重要的。今天天气不错,如果马状态也好,就趁清早上路,朝食也在路上吃。
云欢对此没有意见,妖圣还在山旮旯里窝着蠢蠢欲动,谁也不知道宫里那个人偶能骗过他多久,当然是越快越好。
太阳还没彻底升起来,云欢在客房里转了两圈,又跳上床,准备再卧一会儿。
还在长安的范围内,为防被细作看见,她暂时不能露脸,以猫的身份行走更安全。
奚长云还考虑过要不要将她染个色,再打扮成只京巴狗,更能掩人耳目,被云欢严词拒绝了。
难道她像京巴狗吗?
猫也是有尊严的!
只是如今不能外出,属实有些百无聊赖,云欢又上了桌,甩了甩尾巴。
门前突然传来沙沙一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楚廷晏回来了?云欢循声看去,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推测,脚步声不对,不会是他。
刚出宫一天,妖圣派来的细作已经找到他们了?云欢弓起背,做好了战斗姿态。
“嘘!别惊了客人。”
“呀,”另一人压着声音说,“可这耗子钻进了客房,万一客人看见……”
“没事,这间客房有只猫儿呢,怎么会怕老鼠。”
两人声音很轻,相继远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是细作,是真的老鼠!
云欢看见地上灰秃秃的长尾巴耗子,彻底炸了毛。
还不如是细作呢!
猫猫我啊,鼠到临头啦……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
第57章
楚廷晏上楼到一半, 听见房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再细听,正是云欢所在的那间房, 他紧走几步, 推开门。
桌椅倒了一半,地上空荡荡的, 云欢高高蹲在衣柜上, 神情紧张。
“有细作?”楚廷晏关了门,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不是细作,”云欢说,“是老鼠!”
楚廷晏:“……”
老鼠比细作更可怕!可怕一百倍!
小猫神色郑重, 神情忧郁,一双眼睛还纹丝不动地紧盯着房间里的角落,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
“跑了?”楚廷晏看了一眼墙角的小洞, 走近了些。
那处黑洞洞的, 看不真切, 他一动, 墙角就传出了诡异的窸窸窣窣声,响动直逼衣柜而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它又来了!”云欢凌空一跃,楚廷晏赶紧伸手接住她。
老鼠匆忙逃遁而去, 云欢仍死死扒在楚廷晏脖子上不肯下来。
“刚刚老鼠也差点爬上衣柜。”云欢神经仍紧绷着, 在他衣服上蹭了蹭自己的皮毛,想把自己弄干净。
楚廷晏绞了块干净的巾子来, 蘸了水, 示意:“来,擦擦。”
云欢矜持地伸出一只前爪,剩下三只爪子还牢牢扒在他的肩颈上, 像条猫毛围脖。
全真皮版,自动加温款,买都买不到——就是在这个季节有点过于热了。
这个姿势不好使力,擦完四爪后,楚廷晏把这条有市无价的围脖端端正正放回桌上,准备继续。云欢往后挪了两步,不耐烦地甩了下尾巴,这一下直接抽到了水盆上。
水盆里只盛了浅浅半盆温热的水,啪的一声全翻了,楚廷晏抬手一挡,大半泼到了地上,小半在云欢身上,水珠顺x着长长的毛流下来。
……毛竟然没塌,她依旧是一只实心的猫。
弱小,无助,但是防水。
“……噗。”
云欢立刻抬头瞪他,眼神凶狠:“我好像听到了笑声。”
“没有,你听错了,”楚廷晏拿起毛巾,殷勤道,“我给你擦擦。”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果然他就是在笑,云欢果断跳到了椅子上。
背上还有两滴水没擦干净,她愤怒地舔了好久。
小猫和水就是不共戴天之仇。
楚廷晏把歪斜的桌椅扶正,收拾好行李,不顾她喵喵的抗议声,用一条干燥的巾子把她从头到尾,再到四只爪爪都擦了一遍。
云欢喵喵咧咧,骂得很脏,楚廷晏:“今天还要赶路,不擦干怕你着凉。”
收拾完毕,楚廷晏带她上了马。在马上,云欢依旧没和他说话,一心要把自己全身被揉乱的毛统统都理顺。
这是个大工程,她非常沉浸其中,终于弄完时长长松了一口气。
昨天睡得有点晚,马上的颠簸又很有规律,迎面一直有风扑来,吹得人身心舒爽。春日已至,没那么冷,空气中也带着淡淡的花香,在这清香的空气中,云欢脑袋一点一点,快把自己给颠睡着了。
他们今天出了城门,正式上了官道。官道宽阔,没有闲杂人等,楚廷晏把云欢往领口里揣了揣,任她睡着。
云欢再睁开眼睛,已经到了中午,阳光并不炽烈,她微微眯起眼睛,喵了一声。
“要不要吃些东西?”持续不断的单调马蹄声中,楚廷晏低头问她。
云欢思考过后,点了点头,楚廷晏便找了处空地停下,随手撒开马缰,放马到处去吃草,自己抬手拢着云欢,大剌剌坐到地上。
“今天不在马背上吃?”云欢有点意外,她还以为今天会和昨天一样。
“今晚天黑前能赶到驿站,”楚廷晏给她解释,“按眼下的教程算,不到一旬就能赶到,贺载之已经在那边做了些布置,妖圣应该没那么快发觉异常。”
云欢微微放下心。
“好了,别担心那么多,”楚廷晏道,“吃饭。”
他这人天生就有种混不吝的气质,不管在哪儿都镇定自若,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把另外一张饼推到云欢面前。
云欢咬了两口糕饼,又问:“那人偶呢,真能瞒过去吗?”
“吃饭就吃饭,”楚廷晏笑道,“担心那么多作甚。”
云欢不依不饶,一定要他给个答案。
楚廷晏:“我们在蜀地也有细作,已经让他们传消息了,说太子妃不得太子喜欢,不当心一言触怒了太子,已经被幽禁起来了。这已经够拖一段时间了,如果他们还有怀疑……那就再说吧。总之我们也不在宫中,须得师父想办法,让他烦心去吧。”
一席话说得云欢笑起来,楚廷晏语气随意,混不吝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的,他现在被逼的只敢躲在一座山中,逃都逃不出去,只能依靠之前布下的妖法了。现下你离了宫中,妖法不管用,他也就自然黔驴技穷了。”
云欢一时默默无语,她还从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但……楚廷晏说得也有道理。
“你是不是把妖圣想得太厉害了些?”楚廷晏看她一眼,也不知是不是猜到了云欢正在想什么,他也不点破,只笑说,“对我有点信心,也对你自己有点信心。”
“——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妖圣,把自己闹得吃不好也睡不香,天天犯愁?”楚廷晏啧了一声,“我可舍不得。”
云欢在草地上翻了个身,伸出毛茸茸的前爪和楚廷晏击了个掌,郑重说:“好。”
她才不要被区区妖圣影响!
楚廷晏勾起半边唇角,微笑一下。
猫儿的眼睛圆滚滚的,在正午的烈日下,瞳孔缩成只剩一条缝的样子,眸底清澈见底,映出男人肩宽腰窄的身形。
云欢很认真的看着楚廷晏,这人之前还从未食言过。
那就……信你一回。
“不吃了?”楚廷晏两口吃完了剩下的干粮,伸手把云欢揣进怀里,翻身上马,“走,上路了,你可以睡一会儿。”
还没尽兴吃完草的马不客气地打了个响鼻,楚廷晏轻夹马肚,一抖缰绳,很快带着它回到了正确的路上,开始奔驰。
出宫之后方知道天高地阔,宫道两侧的植物不断变换,鼻端嗅到了不知名的花香,都是在宫中见不到的。
天空湛蓝而高远,没了将蓝天分割成一块一块的高大宫墙,其他所有的建筑物都像是缩小了十数倍,云欢像是嗅到了自由的气味。
她也第一次感受到了信心。
他们已经出宫,为的就是解决这个问题,且第一步已经成功。大家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穹下,没人能跳出三界外,逃离五行中,妖圣也只是个年纪大些、布局久些的妖怪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她不会死,她会打败他,楚廷晏也一样。
午后的阳光依旧,云欢的脑袋跟着马蹄的节奏一点一点,又睡着了。
晚间,两人到了官道上的一处驿站。
楚廷晏清扫了一遍房间,带着点歉然:“条件有限,你先将就些。”
两人出行,一切从简,除去必要的食水与换洗衣物,多的什么都没打。因是隐姓埋名,没人知道太子与太子妃的身份,驿站中的官员也只提供了寻常的普通客房。
楚廷晏自己倒是惯了,只是怕云欢住不惯。
“没事,”云欢说,“快睡吧。”
好在今天的房间干净,楚廷晏打扫过一遍,又额外要了能驱虫蚁蛇鼠的药来。草药在房间里静静燃着,至少不用担心今晚再闹老鼠了,云欢很安心。
天色已晚,两人没多说什么话,楚廷晏连着整整一天都在赶路,换洗过后很快躺上了床,吹熄了烛火。
驿馆的床比昨日客栈中的要略微宽敞些,可以一人一边,楚廷晏把两个手炉都推到她那边,但手炉的温度怎么能比得上人?云欢踌躇片刻,还是跑到他肩旁卧下,占了他半边枕头。
但云欢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睡不着。
白天睡得太多,她到半夜还是很清醒,眼睛瞪得像一对大大的铜铃,没有丝毫困意。
楚廷晏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胸膛缓慢而有规律的起伏,云欢又凑近了些,伸出一只爪子搭上他的胸膛,试图借对方的呼吸频率催眠自己。
一呼、一吸……
没睡着,再来。
周公依旧没来找云欢会面,但她又有了一个新发现:
楚廷晏的胸膛还挺软的。
这事她之前就体验过了,男人的胸肌绷紧时坚硬如铁,但在不绷紧时是柔软的,还很有韧性,摸起来手感很好。
但她是第一次用猫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楚廷晏的胸肌。
摸起来……又别有一番滋味。
云欢没忍住,把另一只前爪也搭了上去。
嗯,摸一下是无罪的,再摸一下也是。
都已经成亲了,多摸几下怎么了?
楚廷晏似乎动了一下,呼吸频率也变了。
醒了?云欢歪过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他。过了一会儿楚廷晏也没睁眼,应该还在睡着吧。
睡着就没关系,云欢放心大胆地放上两只前爪,又多摸了几下。
当人的时候一旦摸多几下,楚廷晏就凑上来,身子紧紧压着她的,声音也变得黏黏糊糊的,一看就是被激起来了,不折腾个够本儿不算完。现在她当猫了,总算不用顾忌了,想摸多久摸多久。
爪下的触感真的很奇妙,云欢贪恋地开始踩奶,爪爪开花又收回。
楚廷晏一把掀开被子,抓住了她的两只前爪。
怎么回事?前爪失去自由,云欢条件反射开始兔子蹬,想要挣脱。
我蹬!蹬蹬蹬!
诶……谁在猛揍我的下巴?
云欢把自己给蹬懵了。
“要么变回去,要么就别闹。”楚廷晏分出一只手握住她的两只后爪,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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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傻子才会在这时候变成人!
云欢睁大了眼睛, 一脸无辜地望着楚廷晏,还嫌这表情不够,还抖了抖耳朵。
你在说什么呢, 小猫一句也听不懂喵。
楚廷晏:“……”
云欢放软了声音:“喵~”
她只是一只无辜的小猫而已, 嗯,就是这样。
刚刚发生的一切全都是错觉, 快忘记它, 快点。
“你就仗着我舍不得。”楚廷晏冷冷道。
他话音刚落,云欢被说得动了动耳朵毛,将圆溜溜的一双大眼睛瞥向一侧,一幅有点心虚的样子。
楚廷晏说的…x…咳, 倒也没错。行程匆忙,驿馆也简陋,她现在还是猫, 楚廷晏就算再怎么忍不住, 也不会选择这里。
小猫又抖了抖耳朵, 伸爪软软地搭上男人有力的手, 粉色的爪垫在他虎口处按了两下。
触感柔软,楚廷晏喉结滚了滚,然而并不受她蛊惑, 铁面无私道:“说话, 今晚又胡闹什么?做噩梦了?”
夜色中,男人的脸居高临下, 逆着光, 驿馆的窗户紧闭着,室内黑洞洞洞一片。饶是云欢夜视能力极为敏锐,也看不清他具体神情, 只能看见清晰的轮廓。
装猫是敷衍不过去了,云欢缩了缩脖子,细声细气地说:“没闹什么……就是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这还不是闹?”楚廷晏气笑了,握着小猫的手略微放松了些。
“没想闹醒你的,”云欢两只耳朵都放平了,看起来蔫哒哒的,“看你睡得沉,以为你不会被弄醒的。”
“嗯,”楚廷晏伸手挠挠她耳朵,语气里藏着点听不出来的愉悦,“所以就来找我捣乱了?”
云欢的耳朵像两条活鱼,啪的一声从平铺状态拔地而起,一头撞在楚廷晏的手掌之中。
他刚把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拢进手心里,就听见云欢为自己辩解:“谁说的,没有,是想按两下就能睡着,早点去会周公。”
她用了点小心机,特意在说的时候把“摸”改成了“按”字,一字之差,但听起来程度就变得要轻得多了。
再说了,小猫咪本来就不是故意的嘛。
孰料楚廷晏面上那层若有若无的笑意突然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倾身过来,质问她:“周公是谁?哪个野男人?”
……面前这个人还讲不讲道理了!简直就是明摆着在强词夺理!
云欢愤怒地翻身起来,放开了喉咙冲他哇哇大叫。
楚廷晏很轻松地单手擒住她,云欢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眼前就一阵天旋地转。她躺在枕头上,肚皮被迫摊开,柔软的腹部就这么摊开在楚廷晏面前,微微起伏。
楚廷晏伸手轻轻摸了一把小猫柔软的肚皮。
云欢:……
……行了。
行了行了!
怎么还没吸够!楚廷晏还有完没完!
狗男人!
她早就说过了,男人都是狗东西。
云欢腹部白色的皮毛一片凌乱,楚廷晏唇边噙着点笑,用修长的手指替她把皮毛整理好。但云欢没忍住,还是自己舔了两下。
她就靠在楚廷晏的枕头上,只要一翻身,动作间就不可避免地碰到楚廷晏,这次是鼻梁碰上了他手臂的内侧。鼻梁上的细小绒毛很短,略带刚硬,像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小刷子,小猫细长的胡须就在旁边,蹭上去的体验截然不同,一边麻痒,一边温热。
刚刷过去,楚廷晏就伸手止住她:“行了。”
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夜已经深了,不好再折腾,云欢也有点困了,于是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又伸出长长的尾巴,从后头勾住楚廷晏的手腕上下摩挲,释放出休战的信号。
尾巴并不粗,但柔软得不可思议,弯曲成恰到好处的弧度,柔软的短绒毛蹭得手腕一阵麻痒,楚廷晏被她弄得松开手。
云欢满意地喵了一声,往枕头上拍拍,示意楚廷晏该睡觉了,两枚小爪子拍得枕头啪啪作响,松软的回弹后,枕上还留下几枚凌乱的梅花印,可爱极了。
楚廷晏看了一眼枕上的痕迹,翻身起来,动作迅速地用枕巾把云欢裹成了一根动弹不得的毛巾卷,只露出一颗滚圆的猫头,满意地躺回原处,闭上眼睛,洒脱道:“行了,睡吧。”
……???
他动作太快,云欢根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过了几秒钟,才震惊地张口发出哈的一声气音,愤怒无比。
“嘶——哈——”
气声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又像是眼睛蛇在吐信子,配合着动作,尾巴还从毛巾卷里伸出来,充满力度得一摇一摆,看起来更像蛇了。
楚廷晏被这声音弄得一怔,他睁开眼,也有点震惊,不知是该先笑还是先茫然:这还是云欢第一次哈他。
云欢还沉浸在愤怒之中,露出一排米粒般的整齐牙齿。
楚廷晏把她刚整理好的毛又弄乱了!还裹进了枕巾,害得她动弹不得。
简直是滔天大罪,不可饶恕。
“对不住。”楚廷晏很快给她解开毛巾卷,还理顺了毛,云欢有点懒洋洋地眯起眼睛。
“快睡吧。”楚廷晏安抚地拍拍她后背,温声道。
这声音很好听,从后背传来的力道也轻柔地恰到好处。一下接着一下均匀而温热的抚摸终于带来了姗姗来迟的睡意,云欢半眯起眼睛,脑袋像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集结好的困意终于集体上涌,像一团柔软的云,把小猫脑袋托了起来,裹在中间。
“你也快睡,唔……”云欢话音还没落,就听见背上传来噼啪一响,随后是突如其来的刺痛,像是突然被蚂蚁蜇了一口。不是很痛,但是很突然。?人,你敢用静电偷袭小猫?
方才的和谐画面立刻裂开了,云欢愤怒地咬了楚廷晏一口,径直跳开,跑到枕头的另一端才躺下。
要吓死咪了。
楚廷晏眼看着云欢特意换了个方向,拿尾巴对着他,然后又动了动,把尾巴盖在自己的鼻尖上。
“……是冷热之气搏击,”无辜的楚廷晏道,“摩擦所致,不是我。”
云欢掀起眼皮,透过尾巴盘起的缝隙睨他一眼,又把脑袋埋进枕头里,用尾巴盖好,然后瓮声瓮气地说:“睡觉。今晚都别说话。”
不理你了。
随着声音,她长长的尾巴还跟着震动一下。看来今晚是哄不好了,楚廷晏失笑。
已是半夜,明日还要早起赶路,楚廷晏把枕巾在云欢身上盖好,用气声说:“睡吧。”
楚廷晏翻身回去,端正躺好,室内从此再无别的动静,云欢眨了眨眼睛,很快也沉入了梦乡。
但她做了个不太好的梦,四爪一蹬,以一个十分奔放的姿势在枕头上醒了。云欢探头看了一眼,她已经挣扎到了枕头边缘,再动一下都可能会掉下去。
……好险,要是掉下去,肯定又是咚的沉闷一声,虽说不会受伤,但也太丢猫脸了。
云欢小心翼翼收回悬在半空的爪子,将身体往内侧挪了挪。
噩梦的具体内容已经忘了大半,但梦里那股浑身发冷的感觉还在,云欢抖了抖毛,往枕头另一侧看去。
楚廷晏已经睡着了,呼吸沉稳而平静,她变成猫后身量很小,纵然有什么动静也很轻捷,自然不会惊醒他。
云欢把自己团成一团,往他的颈窝处塞了塞,小猫柔软的身体自动契合每一处曲线,简直堪称人体工学枕。
唔,从这个角度来看,楚廷晏也算是她的猫体工学枕了,而且还是热乎的。
云欢满意地又把脑袋往温热的颈窝里塞了塞,很快就又埋头睡着了。
她的第二觉睡得很好,也很沉,一夜无梦。
清晨时分,楚廷晏一睁眼,几乎是立即就察觉到了云欢的存在。
小猫用热烘烘、毛绒绒的皮毛紧贴着他,姿势毫不设防,贴近的部位温度很高。
这个姿势,也不怕着凉。
他无声地笑起来,轻手轻脚地把快翻到枕头另一边,还肆无忌惮露出肚皮的小猫捞回来,盖上枕巾。
云欢这都还没醒,还在沉沉睡着,看表情应该很惬意。
说好的一整晚都不理他呢?楚廷晏笑了下,伸手点了点她粉色的小巧鼻尖。
*
余下几日皆是如此,两人白天赶路,晚上休息,走的都是官道,一人一猫都很低调,并不打眼。
楚廷晏是习惯了赶路的,很有经验,每到一个驿站都会做些补给,既能保证路上的食水,又不至于重到影响赶路的程度。驿站除去提供补给和住宿,还能换马,楚廷晏一路共换了八匹马,终于在五日后带云欢到了裕州地界,贺载之便是带兵驻守在此。
他们在最近的驿站换了马,此时骑兵赶路,多是一人双马,甚至一人三马,楚廷晏也不例外。此时离长安已经很远,云欢也不用再顾忌身份泄露,因此变作人形,戴着帏帽骑在另一匹马上,跟在楚廷晏身后,最后一匹空闲的马则载着两人的行李。
两人三马到了营门口,楚廷晏一亮文碟,在门口值守的兵士立刻肃然道:“校尉,这边请。”
一行兵士引着楚廷晏与云欢穿过辕门,到了山脚下,俱是目不斜视,哪怕能看出跟在楚廷晏身后的是名女子,也没人多看一眼。
云欢很注意地看了眼四周x,军营内秩序井然,却无端有种肃杀之感,整座营将这座小山包围起来,内外值守的兵士均整肃,围得好似铁桶一般。
仰头向上望,山间松涛阵阵,云欢感觉心口嗡的一震,像是种莫名的感应。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妖圣就在不远处。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
第59章
“来了?”两人被安置在一处营帐内, 贺载之匆匆赶来。
楚廷晏上前和他打了个招呼,两人没太多寒暄,在军帐内的桌案旁坐下。云欢也坐下了, 楚廷晏替她把摘下的帏帽收到手边, 又倒了一盏茶。
贺载之隔着桌子对她一拱手,无声地行了个礼, 云欢点了点头。
“现在怎么样?”楚廷晏开门见山问。
“妖圣还在山中, ”贺载之道,“但找不见他究竟在哪儿。”
他克制再三,还是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怎么会?”楚廷晏拧起了眉头,“法阵还在正常运转, 怎么会找不到?”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贺载之道,“随军的道士一直在维护法阵, 奚道长远程也找不出任何异常, 法阵的确在正常运转, 但……妖圣不知哪儿去了。或许是他法相被破后, 妖力衰微,因此寻不到他踪迹。”
总之,他现在肯定还在这山中的某一处, 但不确定在哪儿。
楚廷晏很快做出决定:“都安排好了吗?我等会儿上山一趟。”
“我也一起去。”云欢说。
楚廷晏:“你留下。”
“不, ”云欢犹豫一下,还是说, “刚刚……我好像感应到他的存在了。”
两人的目光都瞬间投了过来, 楚廷晏立刻去抓她的手:“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适?”
“没有,”云欢放慢了说话的速度,摇摇头, “就是心口突然一震,像是有种模糊的感觉,或许上山后离得更紧,那种感觉会更强烈些,能引着我找到他的藏身之所。”
楚廷晏拧着眉,一时没有说话,仍有些犹豫。
“抓紧吧,趁现在他还没发现我,”云欢加重了语气,“我们还有先机。”
“你现在真没什么异常?”楚廷晏道,“随身的玉牌呢?也没示警?”
“没有。”
云欢摇摇头,索性把腰间玉牌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在桌面上。
玉牌仍泛着皎白,平静得像是泛不起半点波折的湖面。离京前,奚长云虽说驻守在宫中,暂时走不开,但他为楚廷晏与云欢两人做了诸多布置,其中之一就是又给玉牌上了一层护身用的符咒,只要察觉到周边有妖气或是细作的恶意,就会立时示警,也能在关键时刻挡下全力一击。
现在玉牌静如平湖,楚廷晏又把自己的玉牌拿出来,两枚玉牌碰到一起,散发出莹润的光泽,仍然没有示警。
看起来的确平静无事。
“好,”楚廷晏终于一锤定音,“你把玉牌带好,到时候记得跟紧我。”
云欢点点头。
都是雷厉风行的人,没说太多废话,用过午饭,贺载之就带着两人及一小队兵士上山。
如今天气转暖,午后的阳光也变得愈发炽烈了,烤得人脸颊发热,云欢早摘了帏帽在脸侧扇风,楚廷晏没说话,紧走几步,走到云欢前头,让她被笼在影子里。
被炙烤的感觉消失了,云欢抬头望了楚廷晏一眼,后者微微一笑,冲她伸出了手。
云欢也伸出手,手腕被他握住,攀上一块巨大的岩石。
也不知妖圣是根据什么选择的地点,这座山所处的地域非常荒凉,远离人烟,不仅如此,山间还极为陡峭,少有植被,山脊上那些裸/露的狰狞巨石和让人仰头也看不全的山峰就是明证。
好在贺载之带的亲兵都对地形极为熟悉,用他的话说,就是早把这座山上下攀爬了八百遍,就连深处不起眼的兔子洞都给摸透了。两个亲兵在前领路,几个亲兵压在最后,剩下几个左右护送,也算井然有序。
越往上,剩下的路就越陡峭,楚廷晏单手托着罗盘,另一只手握着云欢的手腕,及时借力拉她上去。
又爬一段,云欢已经微微气喘,此时众人已到了半山腰,所花的时间不短,贺载之择了一块横向突出的岩石,让大家原地休整片刻。
这块岩石巨大,旁边的枯树上系了一根红布条,据亲兵说,是此处稳定,不需担忧安全的意思,这是他们之前探索留下的记号,这处视野最好,位置也恰当,成了每次巡逻固定的休整点之一。
坐在横向向外延展的牢固平台上,视野果然极好,云欢举目四望,又随意朝下望了一眼,只见得满山荒凉,风声瑟瑟。
除去他们在此休憩时发出的呼吸声和偶尔简短的交谈声,充斥在耳边的就只有风声。
云欢头皮一麻,突然发现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这偌大的一座山,竟然再无其他生灵的痕迹。
这么重要的东西,刚刚竟然被她给忽略了!
贺载之席地而坐,展开一张用炭笔简单勾勒的地形走势图,楚廷晏正单手托着罗盘,听他详细解说,但他始终有一缕余光放在云欢身上,云欢神情一动,他就看过来:“怎么了?”
“除了我们,好像没有其他的声音,”云欢顿了顿,补充,“这座山没有生灵了。”
“是,”贺载之道,“之前在山脚下的时候,耳边还有杂音,仿佛听不出异常,但爬到半山腰,居高临下地往下望,才会发现此地实在是连一匹黄麖、一只燕子也没有。这不是法阵所致,我们猜,是妖圣手笔。”
云欢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贺载之补充:“此处还能听到风声,若是再往上爬,等过了某一处标记物,就连风声也没有,耳边静得吓人,像是越往上,就越接近他的领域似的。”
“那是‘瘴’,不过很隐蔽,”楚廷晏道,“他法相被破,真身也不敢露面,很多法术都施不了,唯独‘瘴’是妖的本能,妖能蛊惑人心的法术都源于此处。”
“什么是瘴?”贺载之追问。
这是个有点冷门的术语,云欢也没听过。
“一种领域,”楚廷晏尽量拿贺载之能听得懂的话解释,简明扼要道,“他能渐渐炼化领域中的一切死物,让它们为自己所用,随着时间流逝,或许领域还能渐渐扩大。如果他愿意,在领域中能时刻改变路线的排布,就连一棵树、一粒岩石在哪儿,都随他心意。因为瘴独属于妖一个人,因此听不到任何杂音,如果妖愿意的话,还能掺入魔音,以此惑人心智,让人走火入魔。”
“不会吧?”贺载之失声道,“除去刚布下法阵时,这山崩过一回,后来每次派人巡查,每一处的地形和路线都是一致的,从未改变过。”
“况且——也没人失途过。”贺载之找回了声音。
“所以我说这个瘴很隐蔽,”楚廷晏道,“此地原有的生灵应该都被他拉入幻境了,他不敢动驻守在此的兵士,因为知道哪怕失踪一个人,你们也会提高警惕,如果再从长安派人来,说不定就要识破他的诡计。他想徐徐图之,让你们只以为他是躲在某处地方苟延残喘,伺机缓慢炼化这座山。”
贺载之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他听懂了。
难怪之前宫中多事,楚廷晏原定紧急赶来,也被意外绊住了脚,半个月后才动身。
真按妖圣的打算,云欢就在无知无觉中成了他在宫中作乱的媒介,那么关注点只会转移到宫中,楚廷晏、乃至奚长云为安全计,都会留守宫中,想查出是否有人混进了宫中作乱。
如果不是云欢早就定好的敛骨吹魂术失败,没人会往其他方面想。
——那当然是查不出来的,但却是个颇为成功的调虎离山之计,没人会理会被困在一隅山中,看上去虚弱得随时就要消散的妖圣。
等他将这座山炼化,画在山上的法阵也就没多大用处了。
“还好你们来了。”贺载之喃喃自语。
“走吧,”一瞬的绷紧后,楚廷晏倒还脸色如常,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悬在腰间的长剑,道,“继续往上爬,看看他的瘴扩展到哪儿了。”
他看了一眼云欢,犹豫一下,云欢率先说:“我跟你一起去。”
楚廷晏确实是想先送她下山,拢着眉头又确认了一次,云欢却很坚定,摇了摇头。
她现在越来越确定,她和妖圣之间有种冥冥的联系,如果没有她,或许没法彻底解决妖圣。
“没时间再耽搁了,”云欢道,“走。”x
楚廷晏轻咬一下牙,最终同意了,训练有素的亲兵再次起身,护送着一群人向上爬,越往上,路越陡,有些地方有绳梯,有些地方提前锲好了垫脚的木块,都是之前巡查的兵士留下的。
终于,耳边连风声也没有了。
“小心,”楚廷晏在贺载之的舆图上划了一道标记,淡声说,“结伴走,随时关注人数,不能有任何人掉队,抱元守一,清空心神,不要受任何杂音的呼唤,有陌生的声音叫你,不要回头。”
“回头会看见什么?”贺载之开了个玩笑,“山间精怪吗?”
“会被拖入幻境,”楚廷晏头也不抬道,“然后看见你的心魔。”
亲兵们闻声都提高了警惕,训练有素地聚拢,将楚廷晏、云欢与贺载之三人牢牢围在中间。
先前引路的亲兵将舆图递给楚廷晏,由他选择下一步前进的方向。
楚廷晏说话前先看了一眼云欢,云欢从进了妖圣的领域后,就一直浅浅拧着眉头。
她的心跳得厉害。
在原地踌躇几步,云欢循着心跳的规律指了个方向:“这边。”
楚廷晏很自然地带路:“走。”
没走几步,迎面赫然是悬崖,下头黑洞洞的,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怎么会?”亲兵大惊失色,差点结巴,“之前……之前这里不是这样!”
他急切地去指舆图。
“知道,”楚廷晏手里还握着舆图,淡淡道,“看来他是终于准备欢迎贵客了。我们的份量够重,值得高兴。”
“也不知究竟有多深。”贺载之喃喃一句,盯着脚下的悬崖。
“这里是幻境,”楚廷晏提醒,“眼前看到的一切,未必就是真实的。”
贺载之绷紧了脸,又点了一遍人数,发觉没人掉队才道:“接下来怎么办?继续走?”
——看上去这个方向好像并不欢迎他们。
他们或许找对了方向,只是眼前的悬崖未必是真实的,可也未必是虚假的,万一往前走一步,就真的掉下万米悬崖,也不是没可能。
楚廷晏在舆图上又做了个标记,还没说话,云欢先捡了一块小石子,往下一扔。
一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嗡鸣,眼前的景色变了,一行人齐齐失色。
“他好像……发现我在这儿了。”云欢放轻了声音,突然说。
作者有话说:来噜来噜!感谢大家的营养液[三花猫头]
昨天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发,最终还是决定修一下,整理好大纲走向再说,毕竟收尾很重要。
大家放心哈,已经整理好了,明天继续晚上十点前见!
第60章
云欢抬手捂住心口, 那里刚刚震了一下,传来了鲜明的感觉。
楚廷晏握住她的手,云欢摇摇头:“没事。”
贺载之和几个亲兵还在看着面前的景象发呆, 简直惊掉了下巴。
刚刚的万丈悬崖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峡谷,峡谷阔大而平缓, 占地颇广, 最中心是一片平坦的凹地,如果顺着眼前的缓坡慢慢下去,能走到那个位置。
整片峡谷光秃秃的,不见草木, 更没有生灵,只有突兀的岩石与黄土,最往下走, 岩石的颜色就越深, 直到最中心处全是一片狰狞的黑色。
“这是……这是哪里?”有个亲兵磕巴了一下。
没人回答, 暂时也没人往前走, 生怕连这也是幻觉而已——连眼前的景象都不是真的,还有什么是真的?
云欢站在原地,湛蓝的天穹下, 她忍不住举目四望, 像是……有什么人正在看着她。
那目光非常熟悉,带着明晃晃的审视意味。
楚廷晏把地图还给贺载之, 左手仍持着罗盘, 右手拔出了长剑,一声清响,剑光雪亮。
众人正在犹豫是否要踏入峡谷, 有人试着射出一只箭,却在半途坠落了,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外头,见此情形,众人不由一愣。
楚廷晏示意大家先呆在原地,将长剑一掷,剑刃破空,发出嘹亮的清鸣。
下一秒,空气中仿佛有块半透明的壳被打碎了,眼前的情形无端清晰起来:
长剑横插在空中,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事物卡住了,而剑旁的空气中渐渐渗出鲜明的血雾。
暗红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将平旷的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妖圣也会流血吗?还是瘴在流血?众人脸色不一,都没有开口说话。
楚廷晏倒还脸色如常,低喝一声:“破!”
剑光暴涨,发出剧烈的响声,这一下不啻于扔进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云欢忍不住捂住耳朵,但猛烈的声响直叩心门。
半透明的结界像镜子般片片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无数碎片折射出道道刺眼的光芒,惹得人睁不开眼。
耳边像是有人沉声道:“退下!”
声如洪钟,沉闷又厚重,震荡着胸腔。
云欢却不退,紧紧攥住白玉牌,想从指缝中看清更多东西,妖圣的真身必定在此处,甚至整个瘴阵的弱点也一定在某个地方。
——可是,在哪儿呢?
眼前一闪,云欢忽地指向一块远处不起眼的岩石:“那边!”
她甚至没有“看到”任何东西,那是种由心底升出的感觉,虽然无凭无据,但云欢坚定地知道,就是那里。
这片瘴唯一的薄弱之处,也是妖圣的弱点。
她语气急促,来不及太多解释,楚廷晏脱手将刚飞回来的长剑又掷了出去,有两个反应快的亲兵也跟着他的动作弯弓射箭,然而离弦的箭还在半路,那一小块岩石突然一闪,就此消失了踪迹。
贺载之竦然而惊:“消失了?”
半透明的屏障彻底被打破,云欢张大了眼,试图找到那一小块消失无踪的岩石。
眼前一片茫茫旷野,看上去四面八方都长得一样,找不到丝毫线索,云欢屏气凝神,握紧了手中的白玉牌,良久,终于再次看到了它。
她刚要抬手,眼前突然黑了下去,一阵狂风袭来,飞沙走石,吹得人甚至站立不稳,楚廷晏握住了云欢的手,还没开口,四周的景象突然像水波一般扭曲、变换。
“抓紧我!”他只来得及大喝,“这是瘴,会模拟出你最不想面对的回忆,被拖进去之后务必小心,保持警惕,不要被激起心魔!”
大喝声犹在耳边,激烈的风声和嘈杂的其他声音就喧嚣而上,取而代之,云欢耳中轰隆作响,几乎是顷刻之间,一阵天旋地转,她像失了线的风筝一般被裹挟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落到了地上。
失重的眩晕感让人有些脱力,眼前也止不住发花,云欢用手撑在地上,缓了一会儿,这才站起来。方才楚廷晏一直牢牢抓着她的手,直到最后一刻才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给扯开,他们现在还在同一片瘴阵中吗?其他人呢?
云欢摸出腰间的白玉牌,用双手紧紧握住,在心中不停默念楚廷晏的名字。
玉牌缓缓震了两下,但没回音。
云欢短暂地松了口气,至少玉牌还能感应到彼此,想必瘴阵无非直接隔绝法器之间的沟通。
离得不远就好,不知道楚廷晏现今情况如何,但总有能联系上的机会。
云欢定下心神,开始仔细打量四周的景色。
这是片……挺开阔的地方,像个农庄,土地平旷,清晨的雾气飘渺,远处还升起袅袅炊烟。
空气很新鲜,还带着露水的气味,一声嘹亮的鸡啼,云欢循着那方向走了过去。
打鸣声持续了很久,越走得近,听在耳朵里也就越真切,云欢还能听见几声牛的低沉哞叫,这环境很真实,如果不事先告知,她绝对分辨不出这是妖圣一手捏造出的幻境。
可这不是她的记忆。
云欢把脑海中的回忆搜罗一番,确定了这一点。
她从出世起就没出过宫门,所有的回忆都发生在宫中,但这里——虽说不知具体是哪一处——绝对是个闲适的农庄,仿佛世外桃源。
刚才楚廷晏简要介绍过,所谓“瘴”,并不是凭空产生的,这是种极为精巧的法术,“瘴”在试图吞噬人类时,会刻意拉人进去,选择对方最痛苦、最不愿回忆的一段记忆,借此激发他的心魔。
回忆的迷惑性太强,一般人往往会沉溺进回忆之中,甚至忘记这是一段彻底的幻境,不仅找不出破阵的手段,还会被瘴所同化。
也有人会被激起心魔,从此失去神志,浑浑噩噩,和整片瘴阵融为一体。
或许是因为她总能准确找到妖圣弱点的关系,云欢猜测,可能是妖圣的部分法术对她x无效,这才拉了她进属于别人的幻境之中。
又或者,是因为这片初生的“瘴”压根没法创造太多不同的幻境,他们大部分人,乃至所有人,都在同一片幻境之中。
这到底是谁的心魔?是贺载之的?还是某个亲兵的?
为今之计,还是先找到人再说,云欢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逐渐听见了人声。
她的装束打扮还是太招眼了,云欢担心这是个闭塞的村落,并没多少外人,因此变成了只猫,从朦胧的晨雾中跳了出来。
一只不怎么大眼的猫儿,确实没引起太多注意,两个结伴的农妇只看了她一眼,就又转过头去,继续闲谈。云欢找了个高大的草垛跳了进去,很舒适地卧着,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听得很认真,想找到些零星的线索。
但这两人口很紧,谈的都是些家长里短,最多也不过提一句:“听说国公带着家眷来庄子上度假了?”
“嘘,主子们的事情,你也敢议论,当真是不怕掉脑袋吗?!”
“我也是听管家说的,不过为了更好地伺候罢了。”说话的那人当真掩口不提,两人只说些谁家娶了哪个新媳妇,今年的收成如何一类的事。
云欢听了半天,也不知道年号,更不知外界如何。这是哪朝哪代?哪位国公?她一概不知。
她正百无聊赖之际,却见朦胧的雾气中又有一道身影接近。
两个农妇聊着,干完了活儿,便走远了,雾气中的那道身影逐渐近了,云欢在草垛里坐直了,双眼炯炯有神。
身影更近了些,能看见不是人,四足落地,应该是只挺大的狗。
云欢有些失望,正待寻个人烟更密集的地方去探听更多线索,却见那狗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体型硕大,被毛丰厚,尾巴很长,毛色黑金相间,体态矫健,昂首挺胸,看起来威武又神气。
更重要的是,项圈上挂着一枚白玉牌。
“……楚廷晏?”云欢脱口道。
“是我。”楚廷晏道。
言语无法形容云欢此刻的震惊,她倏地从草垛上跳下来,正好跳到楚廷晏宽阔的背上,他毛很长,肩背宽阔,猫爪下的手感很好——但这不是重点。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云欢压着声音,惊道。
“和你一样,人形怕惹麻烦。”!
但我是半妖,天生就能变成原型,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云欢诧异道:“你不是个天眼吗?我没听说过天眼还能有其他的能力。”
“不全是,”楚廷晏想了想,道,“早年碰见了其他机缘,巧合之下有了多的能力,只是额外的能力也是负担,师父帮我封存了,平时都不太用。”
云欢了然,额外的能力就是负担,这话没错,譬如半妖,凡人的血脉承载不住随年岁增长的妖力,因此寿命通常不会很长。
楚廷晏一介凡人,却凭空承载了多余的力量,如果不是奚长云的帮助,这情况恐怕比半妖还要严重。
这一处很荒凉,也没什么人来,两人躲在草堆里讲悄悄话,商量下一步的打算。
云欢卧在楚廷晏背上,说:“也不知是只有我俩在一个幻境中,还是其它人全都被拉进来了——我看不出这会是谁的回忆。”
“头一个问题我也不知道,”楚廷晏沉吟片刻,回答,“至于后一个,应该是我的。”
“他想激起我的心魔。”
这句话被楚廷晏讲得轻飘飘的,极为镇定的样子,云欢却差点从他背上滑下去。小猫手忙脚乱,四爪乱蹬,险险用爪尖勾住他的长毛。
楚廷晏低头想用爪子托住她,小猫柔软的肚腹擦过他鼻尖,很轻地咪了一声。
一阵天旋地转,楚廷晏骤然变成了人。
云欢吓了一跳,生怕自己小小一只被沉重的身躯压死,赶紧在半路也化成了人形。好在有巨大的草垛子挡着,外头的人没法看见她们两人的身形。
楚廷晏及时用一只手垫在了她脑后,云欢仰躺着摔倒在地,男人沉重的身躯覆上来,她差点看不见天空。
身丨下垫着软软的草垛,散发出干燥的稻草香气,眼前是楚廷晏英俊的脸,和清晨时分还泛着浅淡青色的天空。
“这变化之术我久不用,已经生疏了,”楚廷晏绷着脸,“你别撩我。”
云欢眨了眨眼睛,她被亲了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撩我!”反应过来后,云欢猛推他几下,倒还没忘了压低声音。
也不等回答,云欢原地变回了小猫,楚廷晏闷笑一声,也随之变回了大狗,用有力的尾巴将云欢圈在中间,让她爬到自己背上。
“走吧,”楚廷晏若无其事道,“看看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另外月底了再求一下营养液[求求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