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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小猫能有什么心眼呢》 第71章
“啊——”黑雾发出吃痛的一声。
这声音不小, 然而周围的罡风越来越烈,像是狂怒至极,他们所站的这一角被从大地上撕开, 黑雾蔓延着在四周, 仿佛要将他们隔绝在世界之外。
风在嘶吼,耳边充斥着嘈杂的声响, 云欢几乎被吹得睁不开眼睛, 只能模糊地看见御花园已经被毁坏殆尽了。
然而也就到这里了。
一瞬间的狂啸后,黑雾的力量也到了能施为的极限,随后迅疾地由盛转衰,那转变只是一刹那发生的事, 刚一眨眼,黑雾便飞快会退,像章鱼极速收回铺了满地的触手, 反应敏捷地准备向远方逃遁。
但云欢的匕首还钉在至关重要的位置。
该说多亏了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么?她凭借自己与妖圣之间模糊而神秘的感应找到了这一处窍穴, 只要妖圣不死, 就无法从她的匕首下挣脱。
云欢轻轻一笑, 狂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一头束成利落马尾的长发也随之在空中飞舞,只留一张素白削瘦的脸, 她现在像个女剑客, 轻描淡写的写意一招,便牵制住了敌军。
黑雾狠命反抗, 地下传来一震、随后又是x一震, 强烈的反震感顺着匕首传上来,地面倾斜成九十度角,云欢险些脱手, 她重新握紧了匕首,反手向下一捅,鲜血顺着白皙的手心流了下来。
但此时谁也没心思管这点血了,刚才还在头顶的破口转到了脚下,足见得这一番争斗与黑雾的挣扎有多么激烈。
地下的洞口显出一线光芒,虽隔得很远,但云欢本就视力敏锐,得以借着光线看清了外头的景象——这就是他们被拖入幻境前山谷的模样。
瘴阵终于产生了波动,只要打败妖圣,他们就能从这洞口出去了。
黑雾却突然嗤笑一声:“还不快去?他要是先出去了,就只剩你我在此,我可不会顾念你。到时候活祭瘴阵的名额也就只好便宜你了。”
云欢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你不跑?万一他跑了你可怎么办?”黑雾又换了种语调,巧舌如簧地不停在她耳边蛊惑着,云欢没搭理他,反而又将匕首往里一送,黑雾闷哼一声,终于安静下来,云欢顺势将视线向下投去。
楚廷晏被倾斜的大地甩远了,其实离那处洞口近些,但他没往下看,反而攀住几块巨石与折断的树木,要往上爬。
地面已经成了近乎九十度的崖壁,从这样的崖壁上往上爬,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楚廷晏膂力过人,腰腹发力时绷出漂亮而矫健的弧度,几乎是下一秒就攀到了云欢所在的位置。
云欢挂了几息,全凭意志力硬撑,双臂早已变得酸软不堪,酸软又变成阵阵麻木,黑雾仍在不断挣扎震动,相比起来,破损的手心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好在脚底还有块凸起的石头,让她不至于滑落下去。
楚廷晏一来,便握住了她的手,云欢压力大减。楚廷晏单臂拢过云欢的肩背,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用单手带着她握住匕首的手,准确下刺!
黑雾被牢牢钉回原处,刺耳地尖叫起来,愈来愈猛烈的罡风,黑雾渐渐变淡,除去仍被钉在匕首下的那一摊,余下的部分淡得凝结不起实体。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黑雾似乎忍受着难言的疼痛,勉力嘶声道,“真以为我实体在此?你们杀不了我!”
楚廷晏冷笑一声,懒得回答。
黑雾的语气却越来越急促,先是嘲讽,然后是怒斥,句句都在说他们两人大错特错,凭此瘴阵根本杀不掉他。
云欢全副心神都在紧握匕首的双手上,双鬓被汗珠浸得墨黑,根本没有一丝余力说话,楚廷晏怕她滑倒,将她往怀中又拢近了些,然后开口。
“如果真是这样,”楚廷晏道,“你的话就不会这么多了。”
黑雾咯咯的嘲讽笑声停了,四周霎时静了。
妖圣的真身不在这里,这是事先就能想到的事,他要操控瘴阵,真身就一定在一个隐蔽的位置,不可能亲身进入。面前的黑雾最多只不过是他分出的一缕元神罢了。
然而妖圣本就法相被破,只剩真身苟延残喘,在这里震碎他的元神,他们两人就能平安走出幻境,还能循着元神碎片,找到他真身所在之处!
“该怎么说好呢?这么聪明,”黑雾的语气堪称轻柔,随后道,“既然这样,我就更不能留你了。可惜。”
黑雾插进两人中间,隐隐将楚廷晏与云欢两人分隔开来,像条巨大的蟒蛇。
随后,他叹息的尾音骤然升高,尖利得能刺破耳膜,方才散落在四周的稀薄黑雾刹那间卷土重来,层层裹住了楚廷晏的双腿,要将他往下拖。
“只能带一个走……选谁呢?她和我血脉相连,身躯和血脉我都还想留着用,”黑雾替两人下了决定,对楚廷晏道,“就你吧。”
楚廷晏猝不及防,被裹了个严实,他向下一击,然而黑雾没散,反而更加强烈地涌上来。散落在四周的黑雾显得稀薄,但聚集在一处时,却不是轻易就能击垮的,尤其是此时黑雾终于放弃了对整个幻境的控制,将全部力量都收回本身,简直凝出了实体。
云欢立刻施咒阻拦,但她作为半妖,能学的术法不多,加上更多的力气还是放在匕首上,咒术被弹飞了出去。
“嘿嘿。”黑雾冷笑出声。
他固然被钉在原地不能移动,但他只有一缕元神在此,对面的两个可是活生生的人!
就算只能拖一个人下水,也是值得的。
此时幻境终于崩塌,云欢也得以看清了四周的本质,大地成了一撕就碎的轻薄白纸,倒落满地的树木原来是根根白骨,一切都被裹挟进狂风里,然后被撕碎。
狂风从头顶的破口处灌进来,外界的光也在此刻照了进来,凝实的黑雾裹挟住楚廷晏,像条巨蟒,向下直扑,下面是深不见底的一片漆黑,深渊里升起一个人影。
方才脚下那个通往外界的洞口,果然是诱骗他们自投罗网的陷阱。
“楚廷晏!”云欢去抓他的手,然而黑雾动作太快,她堪堪与楚廷晏带着薄茧的指尖擦过,几乎急出了眼泪来。
楚廷晏被浓黑的雾气裹在中心,手臂上的伤口寸寸迸裂,顺着流出血来,浸透了包扎的细麻布。
血。
血珠触到黑雾的下一刻,周遭一震。
浓黑的雾气无力维持原状,散开了些,楚廷晏没来得及追究原因,先举起长剑,猛地劈砍。
“槐木丹被你吃了?”黑雾凝成的人形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至今还没死……倒也真是好运气。”
他轻笑一声,不知是嗔怒还是嘲讽。
“是吗?”楚廷晏咳了一声,嗓音沙哑,冷漠地一挑眉锋,“说到死,你要不要先想想遗言?”
“这么多年……压制槐木丹的妖力,很辛苦吧?”黑雾说完这句话,便突然发力,“还来!”
楚廷晏面色一白,很快抱元守一,身体周围竟然撑起了一个小小的保护膜,云欢紧握着匕首,只能远远看着,看不清他神色。
黑雾撞上保护膜,猛地一震,终于再也无力维持瘴阵。
楚廷晏恰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竟然蕴着浅浅的金光。
“你竟然能将妖力炼化到这地步……”黑雾显然也相当惊讶,但只来得及说这一句,便气息微弱地说不出话来。
上头的破口又扩大了,遥远的风声和着喊话声传进来,云欢依稀听见了奚长云正在扯着嗓子大喊:“你们两个给我撑住!很快了!”
楚廷晏终于不再控制槐木丹的力量,让汹涌澎湃的法力肆意涌出,铮然一响,犹如黄钟大吕叩响心门。云欢心神激荡之下,又用力了几分,将匕首一口气钉到最底端。
就在此刻!
风声烈烈,吹动楚廷晏的衣摆,黑雾发出嘶哑的惨叫,应声而退。
说不清黑雾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消散的,持续不断的风声和剧烈变幻的光线模糊了人对时间的感知,或许是很久,又或许是很快,总之,一瞬间云破日出,道道金光刺破乌云,天地间再无一丝阴霾。
云欢感到一阵久违的失重感,她在风声中以极快的速度下坠。
楚廷晏在她下面一点,也在下坠,能遥遥看见他向云欢伸出一只手。
云欢两眼发黑,只来得及用最后一丝力气竭力伸出手,这一次,她碰到了楚廷晏的指尖。
云欢手指发麻,手腕也被妖圣耗得不剩一丝力气,她弯了弯手指,确信自己没法抓住楚廷晏了。
但腕上传来一股力道——楚廷晏握住了她的手。
云欢心满意足,骤然放松下来,就此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睁开眼睛时,云欢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床铺软得像云朵,但仍能从四周的装饰和摆件中看出,她现在是在裕州贺载之的军营内,而不是在宫中。
终于回来了吗?
床边守候的两个侍女惊呼一声,一个出去叫人了,另一个伸手扶她起来:“太子妃慢着些,贺将军和奚道长都在山中,不过他们都交代了,只要太子妃醒了就立马叫人,他们很快赶来……对了,太子妃您喝水吗?”
“不急,”云欢摆摆手,“楚廷晏呢?”
“太子殿下也在睡着。”
楚廷晏就在隔壁,奚长云和贺载之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赶来,云欢挥退侍女,在他床边坐下,仔细打量一下他浓黑的眉睫,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营养液
第72章
男人的手要更大些,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云欢蜷x了下手指, 很轻易地将整个手掌都伸了进去, 顺利地与他十指相扣。
外间静悄悄的,没什么人来打扰, 云欢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变, 两人手掌的弧度像是天生契合,大手扣着小手,她嫩白的手仿佛找到了巢穴的小松鼠,安心卧在楚廷晏手心。
楚廷晏手心温热, 指尖也带着微微的热度,从指腹到虎口,都覆着细细密密的茧, 还有几道不知什么时候被刮出的, 已经开始结痂的细小伤口, 肉眼几乎看不见, 只有摸上去才能察觉到轻微的凹凸不平。
云欢终于有时间慢慢地打量起楚廷晏来。
眉睫浓黑,眉骨高峻,这没什么好说的, 云欢对他这张脸已经颇为熟悉, 闭着眼睛都能摹出他脸上每一处起伏,还有时常浮现的桀骜神情。除了优越的眉骨, 还有挺拔的鼻梁, 侧脸线条流畅得仿佛一笔划成。
她很喜欢楚廷晏的侧脸,虽然她没说过,但楚廷晏也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一点, 他天生就是无师自通、得寸进尺的专家,经常有意无意地在亲密时用鼻尖蹭过云欢的软肉,激起一阵战栗的快感,云欢被他欺负得眼泪汪汪,又不可抑制地用十指扣紧他结实的肌肉。
楚廷晏会在这个时候用气音笑一笑,然后换个姿势将她搂进怀里,低头去吮她水红的唇,半是叹息半是怜爱地在她潮红的脸上印下一串亲吻,鼻尖蹭过她鬓发,弄得她很痒。
但此刻,楚廷晏还在昏迷着,双眼紧闭,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云欢反而从他脸上看出了更多东西,都是她平时很少会注意的。
抛去楚廷晏灼人的视线、唇边常挂着的漫不经心笑容、还有仿佛与生俱来的坦然气质,在他不动也不说话时,轩昂的五官其实很有质感,像是潮水退去后沉默矗立的礁石,自有一番沉稳而笃定的气场。
就好像抛去太子的华丽冠服,抛去那些天花乱坠的战无不胜传闻、再抛却政事上圆融精到的手腕和一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伪装,楚廷晏其实是个沉默坚忍的人。
两人真正私下相处时,他的话其实并不多,且表达都很直接,云欢初时惊讶,后来才慢慢发现,这是对亲近之人才有的毫不设防的坦诚。
她后知后觉的事还有很多,比如她从未问过楚廷晏天眼的天赋是怎么来的,一开始是好奇过,但不好意思问,后来就渐渐忘了问,似乎是默认了这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谁知其实不是。
楚廷晏则从未提过槐木丹的事,或许他不觉得这些事情值得专门提起。
而他经历过的那些险死还生就真成了深埋的回忆,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多少风霜,又品尝过多少苦涩。
云欢看着他,叹了一口气,他是……沙砾打磨后的圆润珍珠,但掩盖得太好,世人都不见沙砾,只见珍珠。
“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会担心我不喜欢你呢?”云欢轻轻地用指腹捻着他的拇指,“快点醒吧。”
她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有如果,没有什么“假如不成婚,她可能会更自由,更开心”,如果还能再选一次,她还选嫁给楚廷晏。
云欢在心里说。
这些话她当然不好意思宣之于口,因此只是默默看着楚廷晏,在心里说。
快点醒吧,醒了你才能听见我说,我很喜欢你。
楚廷晏依然双目紧闭,没有回答。
*
门外传来响动,随后是侍女轻轻的叩门声。
云欢早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在床边坐直了,扬声道:“快请进。”
侍女将两人迎进来便乖觉地退出,云欢仍握着楚廷晏的手没有放开,奚长云和贺载之一个是修道中人,一个是经验丰富的武将,何等敏锐,视线依次扫过两人交握的手,但谁也没有说什么。
“谢天谢地,你可算醒了。”奚长云直白地说。
“我睡了几天了?”云欢道,“楚廷晏呢?他还有多久能醒。”
“三天,”奚长云道,“你要是不醒,他估计就醒不过来了,谢天谢地。”
这是什么话!
云欢一惊,霍然站起,两人的手还紧紧扣在一起,站到一半,云欢才感知到手上有拉扯的力道,停下动作。
贺载之开口:“没事,没大事,他还没死,冷静。”
一边说,他一边比了个安抚的手势,云欢点点头,立刻看向奚长云。
“这么看来,他用了同心合朔之术,你也不知道?”奚长云道。
“什么?”云欢没听过这种术法的名字,但本能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奚长云忙道:“你先听我说。”
同心合朔是北霄派先祖研发出的一种法术,非常古老,奚长云用人话简单解释了一下,就是生死相随,通常只有道侣之间才会使用,如果一方死亡,另一方会用己身承担,以一死换一生。
早年有定例,道侣们缔结婚契之前,双方都会向对方施同心合朔术,这样如果一人死了,两人都不能独活,这是道侣们以示诚意,确认立场的方式:缔结婚契后,双方即为一体,就此生死相随。
因为那时天下混乱,宗门之间彼此争斗,道侣又常来自不同的宗门,同心合朔术能保证双方不再受原本宗门的操控而背叛彼此,引发更血腥的惨案。
不过距今已过千年,修道界早已不复往日的兴盛,各大宗门也隐匿于人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楚廷晏单方面向她施了同心合朔,大概是担心如果对付妖圣不成,瘴阵必须要活祭一人时,不论瘴阵最终选择的是云欢还是他,伤害最终还是能转移到他身上。
他们两人最终成功将妖圣的分身送入了瘴阵寻找祭品的大口,成功脱离幻境,但早先的过程中,楚廷晏先是在第一重幻境中受伤,又是在第二重幻境中被妖圣激起了槐木丹中蕴藏的所有妖力,因此命在旦夕。
属于凡人的身躯承载不住过量的妖力,槐木丹中蕴藏的妖力甚巨,楚廷晏按照奚长云教授的法术一直将其慢慢压制炼化,只保留天眼的天赋,这需要极为可怕的自控能力——如果一朝不慎,妖力外泄,或者他自作聪明地过度使用了妖力,凡人的脆弱身躯都会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但在幻境中情况危急,如果不全力一搏,恐怕他们两个会先死在妖圣前头。
槐木丹中的妖力耗光后,楚廷晏周身果然也经受了妖力山呼海啸般的冲击,原本他早该咽气的。
但不知该说是巧还是不巧,他和云欢之间还横亘着一道同心合朔的术法,两人的生命被微妙地连接在了一起,而云欢是半妖,猫有九条命,因此楚廷晏还活着。
云欢听明白了,楚廷晏相当于意外卡了个bug,两人的生命条被以某种方式连在一起,楚廷晏的生命值被清空了,而她还有常人好几倍的生命值,所以楚廷晏没死。
不过是这同心合朔是楚廷晏单方面的,因此仅仅也只是维系着两人生命力的连接,楚廷晏现在也仅仅只是不死而已,仍旧在昏迷之中,没办法睁开眼睛。
如果云欢是个只有一条命的凡人,楚廷晏这会儿已经赴了黄泉了。而如果云欢一直不醒,或者情况更坏……大概楚廷晏也会一直维持着这种微妙的状态,卡在不死不活的生命缝隙之间。
“槐木丹究竟是什么,是妖圣弄的吗?”云欢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他醒过来?”
“妖圣?”奚长云皱眉道,“你们在幻境里感知到什么了?还是看到什么了?”
云欢这才反应过来,奚长云并不在幻境之中,他没看见楚廷晏的血滴在黑雾之上后,妖圣的反应。
“这个稍后我再解释,”云欢道,“先说楚廷晏,他现在怎么样,要怎么让他醒?”
“也不难,”奚长云道,“只需要你也向他施一道同心合朔术,然后同意分他一条命即可。”
奚长云看着云欢,特意放慢了语速,细细解释,如果云欢是凡人,在施术之后就相当于以命相换了,但好在她是猫,猫有九条命,分一条给楚廷晏并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两人都能得活。
还没等他说完,云欢迫不及待地点头:“我同意!”
“好,”奚长云道,“我念一遍咒,你来跟我学。”
这是千年前的咒语了,诘屈聱牙,非常复杂,奚长云对着空地,将咒语拆分开了教学——毕竟他虽是修道之人,也只有一条命,不能随意跟谁绑定了。
时间一分一x秒过去,云欢将拆分开的咒语练习到滚瓜烂熟,奚长云点头道:“可以了。”
云欢对着楚廷晏,缓慢地念出咒语,辅以手上动作。
咒语结束,云欢指尖白光一闪,飞了出去,那道流光随即无声无息地没入楚廷晏体内,她随即感受到某种莫名的连结,心口沉甸甸的,多了份重量,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楚廷晏仅剩一线的微弱生命力。
有什么东西牵扯着,扯动了她心口那条看不见的线,像是在征询她的意见,云欢脱口道:“我同意!”
心口被轻轻扯了一下,一股热流顺着线涌了过去。
云欢睁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楚廷晏,奚长云和贺载之两人也屏住呼吸,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楚廷晏的睫毛动了一下,那是极轻的颤动,云欢几乎疑心自己的眼睛。
然而下一秒,楚廷晏睁开了眼。
“醒了?”奚长云大松一口气,“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没有,”楚廷晏没要人扶,自己翻身坐了起来,动作矫健,还摸了把心口,“现在我感觉……一切都好,怎么好像没伤?”
他试着卷起袖口,又动了动手臂,肌肤果然光洁如新,连一处伤口都没有。这动作带动了两人紧握的双手,楚廷晏抬起头,望向云欢。
云欢一甩手,把他的手甩开了,楚廷晏不知原因,但赶紧伸手一捞,像捉住一尾游鱼一般敏捷地扣住了云欢的手。
楚廷晏握紧了她的手,又捏了捏,低声笑道:“你没事?”
云欢想起他擅自施同心合朔术,狠狠瞪了他一眼,然而手被楚廷晏扣住,甩不开。楚廷晏又冲她一笑,开始摩挲她的指尖。
“咳……”奚长云看着旁若无人的楚廷晏和云欢,清咳一声,面容严肃道,“你们两个,能先听我说完吗?”
作者有话说:来噜[三花猫头]感谢大家的地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73章
“……”
云欢瞪了楚廷晏一眼, 劈手一甩,当然没甩开,不过楚廷晏也收敛了些, 将两人交叠在一处的手放了下来, 被帷帐遮掩着,看起来就不那么打眼了。
帷幔下, 两只手还是勾在一起, 楚廷晏没放手,还反手勾住她的尾指,这样一来,云欢的五根手指全都严严实实被他的大掌包了起来。
这算什么, 在老师视线死角偷偷牵手的学生吗?云欢脸上发烫。
奚长云……奚长云直接移开目光,眼不见心不烦。
“你现在感觉如何,真的没事?”贺载之还是拧着眉, 看向楚廷晏。
“我来看看, ”奚长云简单施了个几个咒法, 检测一番, 得出结论,“没大事。”
“真这么神奇?”云欢也道,“会不会有后遗症?”
她是真心关切, 半妖和凡人虽有一缕血脉同源, 到底体质不同,她将一条命赠给楚廷晏真的可以么?能维持多久?如果日后她变回人类, 还会再有变化么?
奚长云沉吟片刻, 道:“应当不会。”
楚廷晏仍旧蒙在鼓里,问:“究竟怎么了?”
奚长云看了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学生一眼,加重语气:“你差点就死了!”
他将眼前情况简要介绍一遍, 话题被拉回正轨。楚廷晏认真听着,没有插嘴,只简要嗯了几声。
“……猫有九命,分你一条后,之前的伤口自然全都恢复了,你现在整个人都是新的,可以说是最佳状态,”奚长云横眉立目,又强调了一遍,“我还没见过几个人能有你小子的运气!下次不许冒险!”
楚廷晏垂下眼睛,应了一声。
“你们在幻境里见到了什么?”奚长云说完了自己要说的,问,“我怎么听见和那颗槐木丹有关?”
“对,”楚廷晏道,“我的血滴到黑雾上,被他识别了出来,我听那意思……仿佛槐木丹是他做的。还有……”
说这事前他特意转头看了云欢一眼,用指腹缓慢摩挲着她的手背,是征求同意的意思,云欢知道他担心,但她和妖圣之前感情实在生疏,谈起这事也没什么受伤的感觉,因此并不忌讳什么,只是点点头。
楚廷晏便握了下她的手,开口。
他的手很有力,云欢被他牢牢握着,听见他将自己和云欢在幻境中见到的全过程都说了,包括宫中有妃嫔与术士私通这事是妖圣自己自导自演捅出来的,他似乎有心谋算着,要让云欢的身份暴露。
“……”奚长云吸了一口冷气,顿了片刻,忽然道:“我知道了!”
他这些日子本就埋首在故纸堆中,还时常和宫中联系,已经找出了些线索,对早年的事情知道得比他们都要多,听得这句,室内剩下的三个人霎时齐齐转头看他。
奚长云也不藏私,果然原原本本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槐木丹原本是进献给末帝的,不是给你的,你可知晓?”
楚廷晏眉头一动,道:“是。”
“那时末帝忌讳你父亲,让身边的术士宦官都帮着想办法,”奚长云道,“妖圣假充术士,献上这充斥着妖气的丹药,原本是想让末帝摆在身边,借他让众人商讨的功夫,先借此用妖气逐步浸染,操控他的身体,从而谋篡。但当时末帝竟然当机立断,直接将丹药送进了国公府,如果丹药多放几个月,可能国公府就要出问题,不巧,你触动了槐木丹。”
这些事楚廷晏都已听过,只点点头以示知晓,云欢却是第一次听说,短短几句就经受了跌宕起伏的惊心动魄,连呼吸都放轻了,楚廷晏动了动手指,将云欢的手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示意无事。
云欢不搭理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认真听。
“原本用于逐步浸染的妖力一瞬间在你体内爆发,槐木丹就此失去了他的控制,我猜这也是妖圣没想到的,那时候他力量还不如今日强大,加上没做预案,当时你父母火速招揽天下术士为你治病,还惊动了宫中,风口浪尖上,他也没法出宫,更没法再有动作,”奚长云作结,“因此他按下此事,想了另一个办法。”
奚长云将视线转移到云欢身上,云欢微微挺直腰背,听着他说。
“妖圣决定在宫中画下阵法,以便有朝一日以此为媒介,彻底控制宫中众人。控制了宫中,就能控制皇帝,”奚长云道,“这不是件简单的事,需要数年的铺垫,就在这时候,他想起了你。”
云欢微微疑惑。
“你出生在槐木丹事件之前,”奚长云解释,“若我没猜错的话……妖圣一开始找宫妃私通,为的不单是触怒皇帝,他或许希望你是个男孩儿。”
云欢恍然大悟,半妖在幼年时十分弱小,想要活下去必须仰仗妖圣的庇护,如果她是个男孩儿,在她出生的那一刻,末帝的生命就可以开启倒计时了,妖圣自可以慢慢谋算,伺机送末帝去死,然后拱她上位。
可惜,她是个女孩儿。因此妖圣在她出生的那一刻便死了心,没有提供任何庇护,甚至都不屑于帮着遮掩她的身份,还是贤妃怕惹麻烦,这才将此事瞒了下来。如果不是她生有宿慧,懂得遮掩自己半妖的特征,她从出生就已经死了。
复杂的心绪一瞬流过,云欢只默默听着,没太多表情,反倒是楚廷晏先有动作,他手上微微用力,握紧了云欢的手,还侧过头看她。
干什么呢?云欢不想表现得太明显,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手背,楚廷晏的手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改成松松握着,对她做了个口型:别闹。
确定她看清了,楚廷晏又做一个口型:没事的。
当然没事,云欢摇摇手腕,示意他别再继续了,楚廷晏这才收回视线。
“咳……”奚长云轻咳一声,转回话题,“或许是觉得扶持一个幼童上位太难,又或许是别的原因,妖圣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在通过槐木丹控制皇帝的计划也失败后,他终于想出了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阵法。”
“那时你虽不知道他的存在,但他对你心知肚明,因此想借着挑破你身份的机会,让心怀疑虑,想辩明血脉的末帝摘下乾坤镜,借此机会,他将准备多年的阵法画完,然后死遁逃出宫中,以待来日。猫有九命,你会死,但是如无意外,没机会出宫,只要你在宫中,那一半血脉就能成为他在未来某一日启动阵法的媒介。”
奚长云说完了,云欢不禁齿冷,微微吐出一口气。
真是……无比精妙的谋算,x万事万物在妖圣眼里,都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全部的价值只在于为他所用。
楚廷晏没说话,摇了摇两人相连的手,将她的注意力吸引回来,顺势说:“所以我之前借她一滴血,就能让她从半妖的虚弱状态中恢复过来,也是这个原因?”
“是,”奚长云道,“其实你们两人有些相似,都是凡人的脆弱身躯里容纳了某种不属于凡人的特殊力量,且这力量同出一源,都是妖圣的法力。区别只是云欢是半妖,她体内没有妖丹,妖力孱弱;而你体内的妖力更多,炼化得也好,因此平日里不显罢了。”
她和楚廷晏还真是有缘,云欢不由偏过头,楚廷晏一直看着她,朝她安抚地微微一笑。
“你们两个……还真是走了八辈子的运,”奚长云摇摇头,看着她们,语气感叹,“楚廷晏的血帮你压制住了体内沸反盈天的妖力,不然你或许早半年就维持不了人形了……你干脆分了一命给楚廷晏——我说呢,单方面的同心合朔术怎么能让他维持不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奚长云感叹了两遍。
他不提还好,一提同心合朔术,云欢就想起楚廷晏的擅作主张。
刚才心有余悸的感觉还在,云欢瞪了楚廷晏一眼,脸色也冷了下来。
楚廷晏没说话,只是手上力道又紧了紧,像是某种确认,目光看着奚长云问:“那我的血能代替妖圣的,让她变回凡人么?”
“应该不行,”奚长云沉吟道,“父精母血,看的是血缘,不是力量同源就行的——”
“但是,”奚长云话锋一转,“妖圣也蹦哒不了多久了,他一死,云欢就能用母亲遗骨完成敛骨吹魂。”
楚廷晏应了一声,很平淡地说:“好。什么时候动身?”
“你先不急,”奚长云摆摆手,“你新得一条命,神魂才刚归位,至少也要静养半个月才行,你在幻境中不是才看见他布置法阵吗?先把法阵画给我,我叫留在宫中的术士先按图索骥破阵,他如今的大半力量都依靠那个法阵了,法阵一破,他真身被禁锢在这座山中,没有出路,只剩苟延残喘而已。”
“好,”楚廷晏很干脆地说,“我都记住了,今晚就画好给你。”
“不急。”奚长云摆摆手,正准备离开,云欢却突然开口。
“妖圣也有九条命吗?”云欢问。
她是真的担心,如果是的话,如今是妖圣的第几条命,他们会不会需要一次接一次诛杀妖圣,直到疲于奔命?
“没有,放心吧,”奚长云看她一眼,笑了起来,“妖圣是修成的大妖,只有未化形的小猫妖才有九条命,因为小猫格外脆弱,算是猫妖与生俱来的额外保护,一旦修出妖丹就没了。万事万物自有其规律和平衡,没人能违逆天道。”
云欢微微松了口气,道:“多谢道长。”
“无事,”奚长云站起身来,“这几天先让楚廷晏多多休息,他神魂新归位,所有陈年旧伤也都被修复了,应该会觉得浑身都精力充沛,但不要掉以轻心,一定要静养,不要扰动了三魂七魄,给它们归位的时间。”
“是,师父放心。”楚廷晏从床上坐了起来,要送,奚长云坚持压着他肩膀,让他坐了回去。
临离开前,奚长云看了云欢一眼,嘱咐道:“你也一样,好好休息。”
他还想说什么,被贺载之一把拉走了,贺载之临走前没忘了关上门,外头的宫女踌躇片刻,还是没进来。
室内重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云欢与楚廷晏两个人,楚廷晏抬眼看向她,动了动从始至终都没放开过的手,又张开另一只手:“好了,过来。”
那是个示意她投入怀中的姿势,云欢盯着他,坐在原地不动。
“别担心了。”楚廷晏放缓了语气。
两人对视着,云欢眼睛一直一眨不眨,紧盯着他,像是怕楚廷晏突然长翅膀飞了,过了一会儿,云欢眼睛突然红了。
“行啦,我不是在这儿吗?”楚廷晏带着点无奈,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扣住纤细的腰。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云欢把头埋进他肩窝,哽咽着说:“你吓死我了!”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真的不在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涌上心头,云欢抱紧了楚廷晏劲瘦有力的腰,从他身上感到了久违的熟悉温度。
从温度到气息,都是熟悉的,楚廷晏还在她身边,还是活生生的。
楚廷晏从她的话里听出了颤音,用没牵上的那只手抚着她的背,一下接一下,算是某种沉默的安慰。
云欢的呼吸还在颤抖,一言不发,只是将头埋得更深,双手也抱得更紧了,像是打定主意要做一株缠绕的藤蔓,到死也不分开,半坐半抱的姿势并不适合发力,她索性调整了一下,坐到床上来,彻底和楚廷晏面对面。
这动作似乎蹭到了哪里,楚廷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深深地吻下来。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
第74章
已是傍晚, 还没到春分,天黑得很早,这一处受妖气浸染, 气候更加殊异, 外头吹起了风,起先是缓缓的, 后来就越吹越急, 大风嘶吼着吹过山谷,翻过高高的山脊,在广袤的荒原上肆虐。
这一处原本就荒僻,妖圣来临后, 原本穿梭在山林间的小动物都失去了踪影,连树木都被连根拔起,变得一片死寂, 奚长云后来又用阵法封了山, 将妖圣的本体禁锢在山中, 因此从山脊到山谷, 再到远处的平地都是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像是天地间最初的样子。
在呼啸的狂风声中, 天地间像是空荡荡的, 再没有别的杂音,狂风吹起为数不多的枝叶, 吹走碎石, 还吹得窗棂一震一震,吱呀作响。
而在这样飞沙走石的风声中,他们两人在温暖的室内, 舒适而安全。
炭火还在烧着,发出微热的噼啪声,窗棂震得像是要被风吹走了,云欢坐直了身子,要探头去看,被楚廷晏一把捞回了怀里。
“这一处的房屋都有法阵加固,墙也很厚,外头听不见里头的声响,”楚廷晏说,“没事。”
他声音有些发沉,含含糊糊的,云欢闭上眼睛,被吻得一片迷蒙。
“我没问你这个。”她说。
楚廷晏似乎是压低声音笑了一声。
楚廷晏的呼吸声也是沉的,就响在耳边,因此非常清晰,云欢闭着眼睛也知道,是他顺着鼻尖吻到了耳垂。
她成了一团刚从温水里被捞出来的棉花,楚廷晏用一连串的亲吻把她熨平了,再用温热的体温把她烘得温暖而蓬松。
室内暖意融融,但从楚廷晏身上传来的温度更高,云欢不由自主地用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一边的熏炉还在噼啪烧着,床边的小茶炉上煮着蜂蜜茶,热乎乎的炭火烘出清淡而不容忽视的香气。没人看着火,茶炉一忽儿沸了,满溢的蜜水扑了出来,浇到滚热的银丝炭上,嘶啦一声响,炭火反而烧得更旺,甜丝丝的气味溢满了整个房间,两人鼻端也闻见了香甜气味。
楚廷晏飞快地直起身子,伸手一拨茶炉,避免炭火被浇熄,两人紧紧相连,云欢被这动作带得扑进他怀里,楚廷晏转回身来,伸手搂住云欢的腰,他看见云欢轻轻颤动的睫毛和泛起绯色的纤长脖颈,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满室温暖如春,云欢宽大的袖口被动作带得卷了起来,白皙的小臂露在外头,如玉的肌肤被激得起了一层细细的寒栗。
炭火烧得这么旺,还这么娇,楚廷晏想着,默不作声地伸手过去,握住她露在外头的半截小臂。
他的手顺着袖口探了进去,握住她白皙的手臂,贴在自己胸前,像是要把羊脂美玉以心口捂暖,云欢嘶了一声,然后被抱得更紧。
她严丝合缝地被楚廷晏抱住,整个人都偎在他怀里,楚廷晏现在身上没伤,全身上下每一处肌肉都是能完美运转的精密零件,他以过人的膂力轻而易举地用单手抱起云欢,邀请她一起跌入不加掩饰的欲……望和沉……沦。
而云欢欣然应承。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铺天盖地的骤雨,天彻底黑了下来,雨珠如注,一连串地砸在大地上,像是世界末日将要来临x。
风声雨声都被门窗严严实实隔绝在外头,楚廷晏发狠地亲她,唇瓣相触时,力道重得像直抵心脏。
红陶小茶炉上的水烧干了,室内熏炉烘出的暖意一阵阵全涌上来,让人嗓子眼发干,从心底里觉得渴,有无数的小钩子挠着。
来送晚饭的侍女无声地候在门外,敲了敲门,然而没听见室内应承的声音,只依稀听见小茶炉似乎是又翻了,叫什么东西给掀在了地上,噼里啪啦的一阵响。
*
阵法之所以难解,就是因为千变万化,在不同的人手里能有不同的布阵方法,没经验的术士往往猜不到全貌,如果布阵的人阴狠些,特意在某些位置留下陷阱,是要实打实填进性命去的。
楚廷晏画下了细致的阵法图,破阵就只是时间问题,奚长云拿着阵法图如获至宝,每日都同宫中联系,和留守宫中的术士探讨破阵方式,连日里忙得脚打后脑勺,恨不得凭空生出三头六臂,再多变几个分身出来。
贺载之也忙着收拢部队,调整布防,只有每日固定来见楚廷晏一回,但因奚长云静养的命令,他也不敢让楚廷晏操心太多,只固定禀报重大事项。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只有云欢和楚廷晏这处于风暴中心的两个人反而短暂地清闲了下来。
楚廷晏闲了下来,但他偏偏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没过几天就自告奋勇地要去前线看两眼,与贺载之一同布防,但被奚长云强行拦了下来。
云欢还记得奚长云气吞山河、直冲云霄的怒吼:“你要是敢去,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实在是不至于。
楚廷晏是闲不住,不是真没事闲的想要谋杀自己亲师父,于是只能悻悻对奚长云做了保证。
“这就对了,抓紧了好好休养,等一切都安排好,有你和云欢派上用场的时候——决战时要找出妖圣分身,必得你俩上场,还要你的心头血——到时你不来我还不依呢。”
楚廷晏恭声应是,奚长云这才满意,顾不上和楚廷晏多说什么,他和宫里联络的白玉牌就又响了,奚长云当下便拂袖而去。
楚廷晏摇摇头,望着奚长云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又笑了笑,云欢知道他巴不得早点上战场,拉拉他的手,说:“你就当是陪着我养伤了。”
说得也是,成婚以来,长安就因妖怪而气氛紧张,两人聚少离多,能彼此陪伴的闲适日子反而难得,楚廷晏笑笑,目光温煦下来,说:“好。”
“……等等……不是这种陪!”云欢一把将他推开,肃着脸说。
楚廷晏笑着单手把她抱起来,原地转了一圈,旁边伺候的侍女们早避了出去。
云欢双脚离地,狠命锤他肩膀:“快点放我下去!你个……登徒子!”
楚廷晏扬声笑了,笑容很肆意。
云欢伤得原本就不重,因是半妖恢复得快,不过才短短几天,身上的伤就恢复得七七八八,妖力也在缓慢恢复当中。
妖力恢复了,随之而来的是云欢隐隐的担心:妖力越深,她受妖圣操控的可能性就越大。
毕竟血脉的影响不是开玩笑的,她是没修出妖丹的半妖,躯体脆弱,而妖圣是积年的大妖,就算如今实力大损,瘦死的骆驼也比她要大一千倍。
此地离妖圣的本体又实在是近得不能再近,宫中她差点刺杀皇帝的事还历历在目,万一又如之前在宫中一般失控,造成的影响只有更大。
这担忧一直横亘在云欢心头,她单独去找过奚长云一次,奚长云让她不必担心,之前是敛骨吹魂术发生的意外,眼下没有任何术法与法阵的影响,妖圣的实力应该不足以达到这样的目的。
但云欢还是担心,行百里者半九十,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她愈发慎重,连一丝差错的可能性也不想有。
奚长云被她缠得不行,叹了口气,又将那对精铁打制的腕扣给了她,让她安心,云欢这才眉开眼笑地回去了。
回房时她有意用袖口盖住了腕扣,然而楚廷晏第一眼就发现了异常,伸手握住她的腕子:“什么东西?”
云欢不答话,楚廷晏已经看清了她袖子下的物件,一挑眉:“谁给的?”
声音还是不高,但听起来有点危险。
云欢赶紧解释:“是我的主意。”
楚廷晏耐心听她讲完了,没说什么,伸手在腕扣上一按,那东西就松开了禁锢。
“诶——”云欢说。
“放心,”楚廷晏掀起眼帘,直视着她,“没法阵,他单凭血缘控制不了你。”
“万一呢?这样比较安全。”
“你是我的囚犯吗?”楚廷晏道。
“但是……”
“没有但是,”楚廷晏一扬手,那双腕扣被扔到墙角,当啷一响,“你不相信自己,怎么和妖圣面对面,就算有腕扣,决战那一日还是要脱下来,到时候你怎么办?”
云欢默了一默,他说得有道理。
“放心吧,”楚廷晏放缓了声调,“这些日子我不离开你,你我之间有感应,就算你真的失控了,我借你一滴血就是。”
云欢点点头,楚廷晏的血能够缓解她的失控,这原本就是奚长云提出的办法。
只是她很快又补一句:“最好还是省着点,道长说了,决战那一日,他要你的心头血。”
这也是为什么奚长云千叮咛万嘱咐,这些天一定要楚廷晏安心静养,因为他已经预定下来,要用楚廷晏的心头血对付妖圣。不是替代的中指血,是真正需要剖开心口逼出的心头血。
心头血极其有限,不能轻忽。
“知道了。”楚廷晏一笑,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这亲吻很柔软,云欢也被他的态度带得放松起来,心情趋于安稳,她再看一眼楚廷晏,后者还是一样的平静表情,只有望向她时眼底含着不明显的细碎笑意。
细细想来,好像楚廷晏一直都是一样,从宫女到太子妃,再到有妖怪嫌疑的奸细,再到如今,好像宫中所有人对她的态度都变了不止一次,只有楚廷晏没变。
他一直如此,浓烈的情感都被掩盖在静水流深的表面之下,但是从来没变过。
“怎么了?”楚廷晏目光微动,问。
“没事。”云欢抬头,主动亲了他一下。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营养液
第75章
女孩的吻很轻, 轻飘飘的,像一只蝴蝶落在唇上。
楚廷晏有点意外,不由口角含笑, 低头看她。
到底是年轻, 眼睛明亮灼然,一望便能望见满溢的飞扬神采, 云欢冲他笑了笑, 便看见楚廷晏眼神变了,带着直白的侵略性。
“你住手。”她抬起手,挡住楚廷晏的眼睛。
楚廷晏反手扣住她的腰,将她往怀中一搂, 云欢的手原本隔着些距离的,现在也贴了上去,严严实实抵着楚廷晏的眼睛。
楚廷晏眨了眨眼, 睫毛随之颤动, 云欢白嫩的手心一阵麻痒, 像是……捉住了一只蝴蝶。
蝴蝶扇动翅膀, 带起的一阵微风也吹进了心里。
云欢蜷起指尖,要收回,又被楚廷晏劈手一把抓住手腕。
“你又要干什么?”云欢忍着声音里的颤抖开口。
楚廷晏仍是不说话, 只是闷闷地笑了一声, 用高挺的鼻梁贴上她手臂内侧,贪恋地摩挲片刻, 渐渐向下滑。
云欢:“……喂!你还上瘾啦?”
楚廷晏低低地笑, 说:“是啊。”
他抬起漂亮的睫毛,就着这个姿势抬眼看着云欢,眼神深邃发亮, 像是嵌满了细碎的星子:“你不喜欢吗?”
“……”
云欢无言以对。
喜欢啊,当然喜欢啊,和有情人做快乐事,谁不喜欢。
楚廷晏又非常……简直让人上瘾,连脚趾都发麻,但——
“昨天弄得我小衣都皱了,又皱又湿,”云欢皱着鼻子说,“都给外头的侍女看到了。”
她就不说床单了,光看一眼皱巴巴,湿漉漉的真丝小衣,都能猜出她们是怎样放肆。
“我给你收拾,”楚廷晏抵着她额头,哑着嗓子保证,“昨天不是抱你去湢室了吗?没人看见。”
低哑的声音滚过她耳膜,撩得人心头滚烫,云欢低低叹了一口气,伸手捂住脸,这次整张脸都红透了。
“不乱折腾,”楚廷晏又碰了x碰她的唇,“我心里有数。”
他们闭上眼睛,彼此接吻,楚廷晏伸手托住云欢修长的脖颈,将唇瓣相触的余韵也拉得甜蜜而绵长。
云欢闭着眼,感觉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楚廷晏就在她身边,她能看到,能实打实地触到,也能感知到。
她忽然觉得再没有什么值得担心,就算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秒也不错,少年人的情爱总是这样,仿佛从瞬间就能窥见永远——
因为真挚的每一秒都终将属于永恒。
*
半个月后,一切准备就绪。
云欢虽在山脚下的军营中驻扎,也听见了山谷中传来的轰然一响,那响声十分巨大,连带着她心头也猛然一震。
她和妖圣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让她迅速识别到了某些东西。云欢抬头,正看到奚长云微笑的神色。
奚长云面上带着不明显的笑意,手中举着微微闪光的白玉牌:“宫中传来消息,法阵彻底被毁,成了。”
贺载之霍然站起:“成了?!”
“对。”奚长云又是一点头。
楚廷晏:“走吧。”
早就定好了,那头弄完法阵,这边即刻进山,他已经穿好了甲胄,其余几人也跟着他动作走出门去。
集结好的精锐士兵等在外头,整齐的一行人出了辕门,渐次上山。云欢负责侦查妖圣位置,走在最前,楚廷晏持剑落在她身后半步,方便及时护卫。
云欢抿着嘴,全程一声不吭,只时而发出向左或向右的指令,这支沉默而训练有素的队伍就这样跟着她,飞快上山。
一转眼,就到了边界的位置。
比那日的悬崖还要近,妖圣的实力大损,山中的腹心也大大收缩了。这对他们而言是好事,需要搜索的范围减少,人员也不会过于分散,然而目下还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候,妖圣刻意收缩势力范围,为的就是保存实力,随时都准备反戈一击。
再往前走一步,便是浓得化也化不开的妖气,黑色的雾气浓得能滴出水来,若是仔细闻,还能闻到空气中隐隐约约阴沉而不祥的气息。
云欢在这道无看不见摸不着的界限之前停下脚步,身后的一整只队伍也紧跟着停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寂然无声。
眼前不再有深不见底的悬崖,也没有阵阵猛烈的罡风,如果能忽略眼前的重重雾气和鼻端隐约的不详气味,或许还会觉得这幅景象称得上是一片平静:
山丘起伏平缓,抬眼看去,一眼便能将起伏与走势望尽,都是普普通通、不起眼的山势与地形,如果对照着贺载之的几份舆图来看,不难看出,眼前的景象不是幻境,是这座山最初的模样。
妖圣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撤去了伪装,将这座山的原本面貌坦然暴露在他们面前,也不再有任何拦阻,雾气在四周盘桓着,但察觉不到排斥的意味。
云欢读出了四个字:请君入瓮。
楚廷晏握了一下云欢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有力。
云欢深呼吸一下,说:“我们走。”
刚踏进界线的那一刹那,四周的景象骤变。
那些平静祥和的画面像是古井无波的假画,瞬间被烈火燎得卷曲变形,露出了其后真实而狰狞的獠牙,铺天盖地的罡风席卷而来,来势汹汹,像是要卷走天地间的一切生灵。
果然!
楚廷晏唇边泄出一丝冷笑,握紧了云欢的手,妖圣在此盘桓了这么久,要是此地景象还和之前一般,那才叫奇怪。
好在一行人早有准备,在奚长云的指挥下迅速结阵,勉强没被冲散,继续跌跌撞撞往前。
罡风吹得更猛烈了,奚长云主导的阵法撑起一个半圆的保护罩,众人便抬头,看着成型的罡风撕扯着从保护罩上刮过,又不甘心地回头继续吹。
风还不是最难熬的,天突然黑了。
不是因为黑雾般的妖气,是一切光线突然间尽皆消失,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眼前变得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不光找不见前路,连身旁的人也看不清了。
云欢因是半妖,夜视能力很强,但此刻也什么都看不见。
嘶的一声轻响,楚廷晏施了道发光的法咒,指尖飞出一道流光,这道光燃烧着升到半空,随后成了浩瀚无垠的整片黑暗中唯一的微弱光源。
然而这道小小的光也只够照亮保护罩内的范围,无法越雷池一步。
夜幕会让人感到危险,这是刻入基因里的本能,尽管在此的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云欢还是感觉到他们的呼吸沉寂了一瞬。
奚长云平静地说:“继续走,反正找路也不必靠眼睛。”
他负责撑着众人头顶的保护罩,因此声音有些沙哑,贺载之指了两个士兵过去扶着他,等奚长云调整好了呼吸,才对云欢浅浅一点头。
云欢便照着心底的方向找了过去。
眼前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就像奚长云说的,她心底竟然自动浮现出了一条路。
云欢带着众人一步一步地走近,周遭的黑暗也愈来愈浓稠,沉沉压在保护罩上,奚长云额上隐现汗意。
楚廷晏要接手保护罩,被奚长云坚决地一把挥开:“走!我来撑着。身具槐木丹的人只有你一个,现在还用不上你!”
楚廷晏应了声是,继续护在云欢身后。
不知奚长云还能维持多久,云欢默默加快了脚步。
分明没绕弯子,脚下也没有陷阱和圈套,怎么就是到不了?心底的目标仿佛近在眼前,但一直都走不到,云欢暗自发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快一点,再快一点……
前方究竟有什么东西拦着?云欢自袖口摸出匕首,就要发狠挥出。
“云欢!”有人低沉地喝道。
谁?
云欢心神一动,很快反应过来,眼前光芒大盛,一滴血被推进了她的额心,楚廷晏握着她手腕,关切地低头看她。
云欢条件反射地低头向下看,发现自己站在一处落差极大的峭壁边缘。
……就只差一点,她就把全部人带下悬崖了。
云欢看了眼自己的手,匕首已经出鞘,很明显,楚廷晏察觉不对,伸手要拦她,而她又被妖圣蛊惑了心神,要不是楚廷晏反应快,这一下已经到了他咽喉处。
“没事,”奚长云道,“你们毕竟血脉相连,越往深处走,他对你的影响就越强大,这里的妖气都浓得化不开了,也属正常。”
云欢心有余悸,深深呼吸一下,楚廷晏倒是面色平平,还有余力冲她一笑:“我在呢,这一滴血估计还能管一段时间,如果再有异常,我再借你一滴血便是。”
这就是为什么奚长云不让楚廷晏接手保护罩,他需要时刻护卫在云欢身旁,观察她的行为,随时准备出手。
但……云欢又看了一眼,奚长云明显已经气喘吁吁,楚廷晏没有接手,但一只手抵在他后心,分担了一半压力。
不能再拖了。
云欢按奚长云教的法子,屏气凝神,抛开一切杂念,按心底的方向迈步。
和悬崖相反的方向,十步之外有个低矮的山洞,山洞上有一扇门。
云欢刚将手放到门上,门后的东西便急促地冲撞起来,暗合了云欢心跳的节奏,汹涌地向她心口涌去,像是魔鬼派出的助手,将要攫取她的心脏。
她差点又被搅乱心神。
楚廷晏在她肩头一拍,又从指尖挤出一滴血,云欢咬住舌尖,费了好大的功夫,让自己清醒过来,不顾耳中还在嗡嗡作响,直接道:“就是这里。”
贺载之一声令下,士兵们变换阵型,各自拿出符纸,撑起阵法,奚长云得以休息片刻。
不过和奚长云路上的保护罩一样,这阵法相比也不能维持太久,还是要快。
云欢抬手要去推门,本能地侧头看了楚廷晏一眼。
楚廷晏道:“放心吧,我不会离开你半步,一旦感应到就立刻出手。”
“好,”云欢说,“如果我真的失控,喊不回来……你就杀了我。一定要。”
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沉沉压在心口,或许是妖圣将最后的全部实力都盘踞在此,一举压上,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缘故。
她已经从门后涌动的黑雾判断出了妖圣的决心。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好,”楚廷晏道,“实在不行,无非就是泉下相见,下一世依旧做夫妻。”
他语气镇定,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不过我x希望这一天晚一点,毕竟还有该做的事没做完。”
云欢也笑了,说:“好。”
无非是生死二字而已,无论生死,他们两人都一起面对,这样的许诺比什么都能让人镇定下来。
楚廷晏在她耳垂上吻了一下,说:“走吧,我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
第76章
门被推开了。
山洞内暗影魆魆, 门背后竟然颇为宽敞,空地上有一个祭坛。
云欢带着众人拾级而下,四下里异常寂静, 耳边回荡着整齐的脚步声。
终于, 一直沉默的黑雾骤然反扑,从四面八方猛扑上来, 撞在十余名士兵撑起的保护罩上, 保护罩无声地震动一下。
奚长云从袖中摸出符纸,连着向外打出几道符咒,那片黑雾有片刻的后退,但仍旧不甘心地盘踞在旁。
云欢不为所动, 继续往前走。
走到靠近祭坛处,浓稠的黑雾层层堆积,像是某种厚重的墙体, 挡在眼前, 突然, 脚下一晃。
黑雾转换了攻击思路, 从地面入手,且攻击越来越凶。
云欢身形跟着一歪,立马被楚廷晏眼疾手快地捉住手腕, 勉强站稳, 她再回过头,奚长云和楚廷晏还有余力, 但贺载之与他的士卒明显已经力尽, 在黑雾的压迫下汗出如浆。
更不妙的是,黑雾自他们脚下伸出了触手。
保护罩被攻破了!头顶的一线光骤然熄灭,有人惊呼一声, 被强大的吸力驱使摔了下去。
像是有极大的压迫感自上而下袭来,云欢连抬一抬手指都十分艰难,好在楚廷晏牢牢抓着她的手,像是风暴中稳定的船锚,但饶是如此,状况也没有多好,脚底像是变成了沼泽,每一步都发软,起伏变化的地面成了飞速移动的迷宫,楚廷晏与奚长云大喝一声,同时出手,也不过堪堪撑起保护罩,黑雾组成的触手仍然不死心地围拢在外围,蠢蠢欲动。
奚长云撮指念咒,头顶的光线再次缓缓亮起,云欢刚才被楚廷晏护在怀里,只有头发有些凌乱,她举目望去,士兵们形容狼狈,奚长云和楚廷晏都带着伤,而远处脚边横卧着两个面色苍白的士兵,大半身子已经陷进黑色的泥沼,静悄悄没了气息。
从刚才的黑雾袭来到现在,不过只有瞬息的功夫。
从头顶到脚底都堆满了黑色的雾气,云欢心内一阵凛然,顿觉寒气上涌:只差一步,他们都要被妖圣一口吞进去了。
黑雾仍在一下下敲打保护罩,半透明的保护罩被迫下凹,且弧度一次比一次危险,奚长云咬牙撑着,道:“不能再往里走了,就是现在!”
其实让云欢走到祭坛处更保险,但保护罩撑不到那时候,奚长云和此行带来的士兵也撑不到那时候。
话音刚落,余下的士兵迅速结阵,云欢也按照事先的安排掐好法诀,楚廷晏飞快扯松衣领袒露上身,拿出一柄尖刀,刀刃上闪过雪亮的寒光。
云欢目光一颤,想说什么,然而终究抿了抿唇,没有张口,只是又望了楚廷晏一眼。
保护罩的震动一下比一下剧烈,像是随时都会破裂,此时的时间像是过得格外快,不容许他们有片刻的交流,楚廷晏也只是望了云欢一眼,就飞快下刀。
他的手很稳,瞄准的位置也很精准,顷刻间便有鲜血涌出。至关重要的心头血被抽出,楚廷晏软倒在地,贺载之飞快地扑了上来,拿伤药和细布给他止血。
云欢只来得及看一眼,随即便察觉到一股推力,心头血已注入法阵,士兵们齐声大吼,法阵刹那间发出金光。
那一瞬天地剧震,山洞竟訇然中开,露出无边无际的夜幕和清冷的月色。
……原来距他们进山,已经过了大半天的功夫。
云欢被轻飘飘托着,飞了起来,下面就是祭坛,也是妖圣一直不肯露于人前的力量之源。
终于到了这一天。
云欢看着脚下的一片平坦,道:“出来吧。”
她没有刻意控制音量,也没有漫无目的地试图找出妖圣的位置,因为有了法阵与心头血,她已经能准确无误地察觉到妖圣的所在。
还不等妖圣回答,云欢一扬手,朝他藏身之处施咒。
“一个先天不足的半妖,一个侥幸吞了我小半颗妖丹的凡人,”妖圣幽幽笑道,“也配与我作对?”
那声音极为空灵,音调起伏不定,同时从空荡荡的山间四面八方响起,像极了游荡的鬼魅,无端让人背后发凉。
“痴心妄想!”妖圣总结陈词,猛然冲了出来,云欢的法诀被当头劈开,空中传来沉闷的炸响。
黑雾散尽,妖圣的身影出现在云欢身前,云欢不由得认真打量他。
这还是第一次,她终于看清了妖圣的面孔。
不是他用术法操控的傀儡与属下,不是茫茫一片聚不成实体的黑色雾气,也不是“姚泽”这样的假面。
云欢第一次可以和妖圣面对面,可以真真切切、明明白白地看清楚他。
妖圣身形瘦削,甚至有些佝偻,十指尖利而枯瘦,有凝成实体的妖气化成尖利的指爪,附在他指尖,荧绿的眸子像是闪着危险的灼灼鬼火,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原来传闻中的妖圣竟然是这幅模样。
妖圣以为她是怕了,冷冷一笑:“现在归顺,我还能念在血缘的份上,给你留一条命。”
血缘?全是他的谋算罢了。
云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一般,扯动唇角,露出微乎其微的笑意:“留我一条命,然后呢?让我继续当你如臂使指的棋子,助你夺取天下?”
“还算聪明,”妖圣道,“你虽是半妖,但能在宫中活下去这么久,也算可造之材,何苦和那群凡人混在一起。”
云欢并不答话,狠命挥出一招。
有法阵加持,她现在实力增强不少,只是会的咒术并不多,为保险起见,用了最先从奚长云处学到的一招。
她对这个法诀已经滚瓜烂熟,火光成一条直线,径直烧过去,妖圣一振衣袖,黑雾自空中涌了出来,当头碰上,在空中炸成一片,能望见飞溅的轨迹。
“何苦呢?”妖圣还在劝,甚至放缓了声音,“灵气衰微,各宗门众人纷纷隐匿,有见机早些的去了上界,人间空虚,正是我辈得授天命之日!”
云欢绷着脸,并不出声,又挥出一招,清冷的月色给她的脸镀上一层朦胧的影子,像是月中仙子。
她一下比一下猛,妖圣很快左支右绌,只能勉力支撑。
“凡人的身躯和寿命有什么好?”妖圣忍不住大喊道。
“妖又有什么好?”云欢反问。
妖圣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她问的是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根本不值得认真回答。
但这确实是云欢一直以来的疑惑——
妖到底有什么好?为祸人间、鱼肉百姓也就算了,但吃的是鲜血腥膻、住的是粗放洞穴,比人强在哪里?
还是妖圣以为,她有一半妖怪的血缘,就必须天生自认是妖。
“那真是不好意思,”云欢自齿间冷冷迸出这句话来,“让你失望了。”
“什么?”妖圣一愕,云欢已经突破了层层黑雾,冲到了他身前。
两人飞得很高,脚下茫茫一片山野,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影变得极为渺小,纵然以云欢的敏锐目力,也几乎看不清楚。
她只能勉强辨识出那几个小得像蚂蚁的影子是奚长云、贺载之、和他们此行所带的士兵,楚廷晏肯定也在其中。
……要剖心头血,造成的创口很大,希望他已经不流血了。
莫名的,云欢心中一瞬闪过这个念头。
“为底下的人牵肠挂肚?”妖圣轻嗤一声,不无嘲讽的一笑,“等我掌控人间,你必是座下功臣,要什么样俏郎君没有,何苦为一个人牵肠挂肚?”
“你错了。”云欢忽然道。
“哦?”妖圣饶有兴致地发出简短的一声疑问。
“我不只是为这一个人,”云欢淡淡道,“是为我自己,也是为这人间。”
如果说她有眷恋,也是对整个人间有眷念,是在紧要关头心软一瞬决定瞒下消息的贤妃,是此生此世抚养她长大生母,是她在宫中见过的所有宫人侍婢,也是终于安定天下、愿意放宫女们出宫、让百姓安居乐业的皇帝与皇后。
没有这些活生生的人,也没有她云欢的今天。
……当然,还有楚廷晏。
没有楚廷晏,就没有她的人间。
妖圣摇头道:“凡人的一半血脉,真是软弱无力,我怎会有x你这样的女儿?”
“如果能选的话,我也不想有你这样的父亲。”云欢淡然答道。
云端的风声急促,他们一边对话,一边你来我往地出招,云欢冷冷道:“灵气衰微,诸妖鬼都退去下界,你还敢留在人间作乱,就算今日我不杀你,迟早你也要被天道诛灭。”
“天道反应何其慢?”妖圣道,“等它反应过来,没有千年也要过五百年,到时我早已得偿所愿,寿终正寝!我也不怕告诉你,宗门隐匿,人间已经无人能与我抗衡,天下英雄没人能杀得了我!”
他张狂至极地大笑。
云欢就在此时出了一剑,那一剑轻轻巧巧地穿过他的胸口,带起飞蓬似的血花。
“巧了,我不是英雄,”她静静地说,“我是与你血脉相连的半妖。”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剑两人的对白灵感来自《魔戒》的“No man can kill me" 以及“Im no man",在此致敬一下,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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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这一剑来得又快又轻捷, 像是毫无阻力,云欢将剑送到底,眼看着长剑穿透了妖圣的后心, 方往回一收, 这时候她终于感觉到轻微的滞涩感,剑刃抽离时迎来了阻力, 无数黑雾涌动着拥挤在一旁。
然后彻底分崩离析。
妖圣至死都瞪着茫然的眼睛, 像是没能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败。云欢抽出长剑,抖落了剑刃上的血珠。
山间有微微的轻风吹过,一片清凉, 她茫然地抬头,视线里撞进了一片澄澈的月光。
“成了!成了!”奚长云不顾保护罩,手舞足蹈地仰头大喊, 此时也没有人再计较那些, 因为他们已经不再需要保护罩了。
奚长云仰头望天, 眼中隐见泪光, 自灵气衰微,仙门隐匿到如今,妖圣为祸人间百余年, 这一切终于有了个了结。
灵气衰微后, 妖鬼仙魔都退出人间,各自寻去处, 只有妖圣和少部分心怀鬼胎的妖怪暗自留了下来, 都想有朝一日占据人间,妖圣是其中最聪明的,也是经营时间最久了。
说起灵气衰微……那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情了, 奚长云几乎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只记得那时候连他都还年轻,他精力充沛、四处云游,错过了随宗门一同离开的时机,从蓬莱回来时才发现自己成了山中观棋的王质,人间剧变,涌现出了一批作乱的妖怪。
他当即下定决心,与少数还未离开的术士一道勉力支撑,但他学艺不精,以凡人之躯,难以与他们较量。
妖圣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他自封妖圣,倨傲无比,潜伏多年布局,大概自以为人间再无人能与他抗衡吧。
原本是没有问题的,但他亲手制造出了一个有他一半血脉的半妖,又有意无意地纵容云欢长大。而这个半妖竟然和那些入不得妖圣法眼的术士和凡人一起,合谋诛杀了他。
最后的解法也只在云欢身上,只有她能让这场持续百余年的阴谋尘埃落定,让一切各归其位,人间重归平静。
只有她,除了她,谁都不可以。该说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世事变迁,莫不如此。
“……我能向师门交代了。”奚长云一瞬间百感交集,终于喃喃地说。
士兵们有的早已虚脱,就地躺下,剩下还站着的也没剩多少力气了,但闻此消息,当即欢呼起来,嘈杂的欢呼声中,贺载之宣布人人有赏,伤亡的弟兄们也有抚恤,月色下的欢呼声顿时又高涨不少。
楚廷晏仍望着高处的人影,皱眉道:“有点太高了吧。”
今夜是轮圆月,云欢的身影就这样被映在月中,虽看不清面容,也能看出吴带当风,衣袂翻飞,像是月中仙娥。
楚廷晏往前一步,想接她下来,却仍被无形的界限阻拦,脚步一顿。
“怎么回事?”楚廷晏眉头皱得愈紧。
“无妨,”奚长云宽慰道,“妖圣已死,他身躯中积累下来的妖气与法力有个逐渐消散的过程,里头余波不断也是正常,还需要等待片刻。”
但云欢还在上头,楚廷晏不放心地又抬头看了一眼,和奚长云确认道:“她不会有事吧?”
奚长云强行按着他坐下:“耐心等。”
*
身侧是剧烈的劲风,黑雾是散尽了,但妖圣遗留下的法咒漫天乱飞,还有残余的猛烈妖气,让人难以看清下面的景象。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稍静下来,风还在吹,但是没有刚才那样猛烈了,云欢定下心神,慢慢向下走。
天穹之上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阶梯,她虽然看不见,但脚下踩得很稳,每走一步,都觉得山谷中的景象正变得更清晰一些,脚下的人影也越变越大,她慢慢看清了楚廷晏的身形,起先是小小一团,随后能看清全身轮廓,最后能清晰看见他的神色。
楚廷晏眉头微蹙着,很关切地看向她的方向,察觉到云欢的视线后展眉一笑,视线仍追着她的脚下,一步也不落。
从始至终,楚廷晏一直抬着头看她。
终于,云欢走出了界线之外,狂风和妖气都被收束在界限之内,外头竟然平静无风,隐约能听见夜虫的轻鸣。
离平地还差几步,云欢提起裙角,对楚廷晏一笑,后者却没在原地等,而是走上前来,伸出双手接她:“来,过来。”
云欢伸手过去,又下了一级台阶,楚廷晏单膝跪下,让云欢踩在他膝上,抱她下来。云欢想也没想,径直投进了他的怀里。
久违的熟悉怀抱厚实而炽热,云欢感觉自己像是投进了一团厚实而明亮的爱意之中,楚廷晏抱着她转了一圈,像抱住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翼翼地地放她下来,然后伸手摸了摸云欢漆黑如瀑的长发,认真凝视着她。
他的目光很郑重,云欢被生生看得脸红了。
她以为楚廷晏会说些什么,但楚廷晏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她,然后渐渐收紧了双臂。
他们在澄静的月色下接了个吻,天地无垠,云欢不知道亘古至今的月色见证过多少对相互许诺爱侣,但知道她会永远记得这天的月色,尽管她和楚廷晏之间没有诺言。
——也不需要任何诺言。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奚长云轻咳一声,云欢才如梦初醒。
“好了,先回去吧,”奚长云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带人靠近这么大的妖怪,也不知道浓烈的妖气会不会对凡人有影响,回去后大家都静养几天,别忘了喝我的汤药。”
云欢含糊应了一声,从楚廷晏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但楚廷晏仍握着她手腕没放,说:“我扶着你走。”
山谷中地势平缓,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哪里就需要人扶着走了,云欢看他一眼,楚廷晏反而握得更紧了。
“还有人呢。”云欢用气声说。
贺载之和带着半数亲兵都走在前头,奚长云紧走几步,也离开了他们的视线范围,一脸的眼观鼻鼻观心,殿后的亲兵们一声也不出,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楚廷晏低笑一声,也用气声回:“现在没有了。”
……这人真是!
云欢拿剩下的那只手拍他一下,随他去了。
九死一生,终于尘埃落定,能握住心爱之人的手,也是件值得庆贺的事,云欢微笑起来。
走出山谷前,云欢抬头看向天边,曾经充斥整座山谷的剧烈罡风已经渐渐平息了,因为那道无形的界限也在渐渐收拢,带着妖圣残余的不甘与未散去的妖气飞到天边不属于凡人掌管的范围内,而这座山谷则会慢慢恢复平静。
或许后世还会有些神乎其神的传说,不过,那就不是他们这一代能知晓的事情了。
*
刚脱离山谷的范围回了军营,奚长云便不由分说让所有人分开静养,理由很简单:山谷中妖气浓烈,妖圣最终搏命一击时,用的许多招式他也辨认不出,虽说眼下看着众人都还平安无事,但也很难说会不会有人在妖气之下受了什么影响。
就算被影响的可能性很低,奚长云也不打算放过这个可能。
云欢也独自住在属于自己的单间内,先喝了一碗侍女送上的汤药,这是帮忙固本安神,防止体内妖气作乱的。
很快,奚长云便敲开了她的门,云欢任他连施十几道检测的法咒,平静道:“我觉得应该没事。”
她心头和妖圣那道隐隐的连接彻底断了,妖圣已经身死,自然没有再操控她的可能。等她回宫后施行敛骨吹魂x术,就再无分毫隐忧。
奚长云脸色严肃,又施一道术法,云欢没出声催促,只耐心等待。
她是唯一和妖圣正面作战的人,也是亲眼面对了妖圣最后一刻的人,奚长云格外谨慎些也属正常。
又是两道术法,奚长云神色却没变,眉头还皱得更紧了些。
“怎么了?”云欢被他带得也紧张起来。
“……只是有些猜测,还不能确定,”奚长云喃喃自语,“稍等。”
这一等就是半刻钟,云欢紧紧盯着他,唯恐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奚长云却道:“我教你一道术法,你来看看。”
“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内视丹田,自然知晓。”奚长云捻须微笑起来,道。
云欢一头雾水,随着奚长云的指导默念咒语,随后内视己身。
她在丹田附近,看见了一个淡黄的光点!那光点很小,并无妖圣身上的黑气,也没有妖气,反倒和她非常亲近,发现云欢在看,活泼地在丹田处游了个来回,主动和她打了个招呼。
云欢莫名从光点身上读出了一丝喜悦。
“你看见了?”奚长云见她神情,已经知晓了答案。
“这是什么?”云欢问。
她对这光点毫不排斥,反而有种同出一源的亲近之感,这应该不是妖圣附在她身上的东西。但……之前怎么没见过?
她没有用过内视己身的术法,但记得一个月前她和楚廷晏从幻境中出来,奚长云用书法将两人从头到脚都检查过,那时候肯定还没有。
“恭喜太子妃,有喜了,”奚长云笑道,“月份还浅,医女竟没把出来,但逃不过老夫的术法。”
“啊……啊?”云欢被这个消息彻底给砸傻了,她低头抚上小腹,不敢相信这么短的功夫,里头就已经藏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奚长云微笑着给她吃定心丸,说他刚才发现云欢怀孕后连施了十来道咒语检查,母体和孩子都很健康,毫无问题。
“对了,”奚长云还要去看其他人,推门要走,又提醒道,“敛骨吹魂术要提上日程了,先回宫,趁那时月份还浅,抓紧完成。”
“知道了,”云欢点点头,还在看着自己小腹,见奚长云已经推门而出,匆忙补上一句,“多谢道长!”
过了片刻,楚廷晏来敲门:“怎么样?”
“你先进来,”云欢道,“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
第78章
“没什么事吧?”楚廷晏一进门, 先上下打量她。
“没事。”云欢想抿起唇,装出一副淡然的样子,脸上却止不住地浮出笑意来。
窗外仍是一片漆黑的夜幕, 室内却亮着灯, 一片暖意融融。昏黄的灯光斜斜照过来,给她俏丽秾艳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温软, 楚廷晏不由笑道:“究竟是怎么了?”
云欢眉睫轻颤, 眼神晶亮,用贝齿咬住水红的唇瓣,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只是笑, 并不说话。
楚廷晏站在原地,一时竟然看住了。
“你过来。”云欢对楚廷晏说。
楚廷晏不明所以,还是照云欢的指引, 先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云欢拉过他的手, 按在自己小腹上。
楚廷晏还是带着点疑惑, 不过手上没施力, 顺着云欢的动作轻轻搭了上去,目光也随之转移到那一处:“受伤了吗?”
云欢摇头,然后抬起头看他。
楚廷晏目光起初还带着浅淡的疑惑, 突然在某一刻倏地睁大眼睛, 然后紧盯着云欢的脸:“难道是——”
后头的话他没说出来,比了个口型。
云欢含着笑, 轻轻点头。
然后她就看见了楚廷晏的神情是如何在一瞬间急剧变化的:他微抬起锋利的剑眉, 眼底还微微含着讶色,脸上就已经笑开了,尽管楚廷晏不愿表现得太过外露, 但喜悦的气息还是止不住从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涌出来,那是真正情难自抑的笑容。
他抬起手,但没有彻底移开,而是让那只手在云欢一片平坦的肚腹上小心翼翼地保持悬空的姿势虚虚护着,然后用压低的声音问:“真的?多久了?”
楚廷晏刻意压低了声音,微哑的嗓音响在耳边,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烛光轻轻晃动,带来满室暖意。
“嗯,”云欢点点头,“还是奚道长用咒法查出来的,之前我们从幻境里出来时还没有,我估摸着……最多只有一个月吧。”
“嗯,好。”楚廷晏的目光简直离不开她了,先是扫了一眼云欢的肚腹确认她情况,然后又仔细端详她的脸,端详片刻后,又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云欢也笑了,楚廷晏的笑声傻透了。
“还太早,不能公布,不然我要立刻快马送信入宫。”楚廷晏不答她的话,却说。
云欢也点点头,此时有种忌讳,有孕不过三个月,一般是不宜张扬的,据说是胎儿不稳,怕惊动鬼神,楚廷晏也是顾及这一点才压低了声音。
楚廷晏将她看了又看,目光里总含着笑,过了会儿,突然开口问道:“师父怎么说,有什么要忌讳的没有?你之前随我一路奔波,有妨碍没有?”
“没有,”云欢道,“奚道长说很健康,不过时日尚浅……他让我抓紧回宫,把敛骨吹魂术完成。”
楚廷晏认真听完,点了点头:“是了,我来安排。你也要留心,路上有任何不适都要说。”
“放心吧。”云欢道。
两人还没说几句话,楚廷晏就站起身来,他急着去找贺载之,这里还需要留人收尾,但他得陪云欢一道回去,还有些事情要给贺载之交代清楚……
他想着这些,心却已经飞到了云欢和那个未出世胎儿的身上,也不知是男是女,是像云欢还是像他……楚廷晏从来没觉得幻想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情,每一声心跳,都好像催促着他离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更近一点。
是他们的孩子,他和云欢的孩子。
光想到这一点,就能让楚廷晏眼中泛出温柔的笑意。
云欢看着楚廷晏又笑了,凌厉的眉眼此时像是融化在烛光里,轮廓分明的英俊面庞也被镀上几分温润,像是换了个人,她抿着唇笑了一会儿,问:“就这么高兴。”
“当然,”楚廷晏转回目光与她对视,有些郑重地说,“是我们的孩子。”
云欢一时失语,楚廷晏的话很简短,但她能听出背后深藏的感情,她心头某名动了一下,眼眶莫名红了。
真好,这个孩子的出生是被祝福的,这是个会在饱胀到满溢的爱意里降生到人世上的孩子,没有阴谋诡计,没有错综复杂的身世,也没有必须隐瞒的身份,她会一点点地把自己童年的遗憾填平,就像是……又陪着幼小的自己长大了一遍。
“怎么了?”见她眼眶泛红,楚廷晏顿时慌了,一个跨步冲过来,又赶紧停下脚步,不敢靠得太近,怕冲撞了她。
“不舒服?”楚廷晏捧起她白皙的脸,低声问。
“不是,”云欢摇摇头,说,“我开心。”
“我也是,”楚廷晏哄着她转移注意力,“你觉得,会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还没等云欢回答,他自己先开口道:“——对了,师父看得出来吗?”
“那么小一点儿,怎么看得出来?”云欢生生被他给逗笑了,“你以为师父是神仙吗?”
笑了就好,楚廷晏也笑,很珍惜地以唇印上她光洁的额头:“好,不光是男孩儿女孩儿都好,我都喜欢。”
烛火又跳了一下,爆了个灯花,将两人交叠的影子印在窗上。隔窗看去,一对神仙眷侣。
*
按原计划,他们其实还要在裕州多停留一段时间,不过云欢查出有孕,计划自然跟着修改,楚廷晏果然提前同贺载之交接完毕,一路陪伴着云欢提前回了长安,奚长云也同两人一路。
来的时候是骑马,但马背颠簸,云欢骑术也不精,受不了赶路的苦,楚廷晏便让她大半时间都变成猫缩在自己怀中,快到裕州时才与她一人一骑。
回长安的路上自然不一样,云欢如今有孕,虽说要尽快回宫,但更重要的是稳,楚廷晏和地方交涉,要来了几辆宽敞的大马车,车内垫满了松软的内饰,就连赶车的车夫也几经叮嘱,连稍微响一点儿的鞭子都不敢甩。
她有孕的消息还没公开,只有奚长云、楚廷晏并两个贴身的侍女知晓,车队中的大部分人只道太子殿下真是爱重太子妃,照这么个宠法儿,真是堪称如珠如宝,捧在手里怕摔了,x含在嘴里怕化了。
云欢一边觉得自己还能蹦能跳、活蹦乱跳,远没到值得忧心的那个地步,另一边又因楚廷晏的周全安排心间泛起浓浓的甜意,领受了她的好意。
楚廷晏也不骑快马了,将在前探路的指责交给了亲兵,大多时候就慢慢骑着马,跟在马车旁,有时也进马车陪云欢一道消磨时光。
云欢虽是在车厢里,也不无聊,因每天赶路的时间并不长,白日里启程,天还没黑便在沿途的驿馆驻扎,楚廷晏总能找到沿途有趣的事与她分享,有一次看远处的花开得好,还骑马奔到前头为她摘了一束花,又骑着马回到车厢旁。
云欢撩起帘子,从他手中接过花束,低头轻嗅一下,笑道:“好啦,才不到三个月的孩子知道什么,你这么宝贝,巴巴地摘了花儿来,他也不知道。”
“这怎么变成给孩子摘的了,”楚廷晏笑了一笑,郑重道,“是我给你摘的。”
“好会说话,”云欢微微笑起来,“我竟不知太子这么会哄人。”
马车的速度并不快,楚廷晏夹着马腹,一只手揽着缰绳,很轻松地操控着胯丨下的马与车队步调一致慢慢走,他隔着车窗握住了云欢的手,晃了晃,微笑道:“这可不是哄,是我的一片真心。”
“哦?”
楚廷晏望着她微笑:“你若不信,我就给你摘一辈子花,你才是我的宝贝,永远都是。”
正是阳春三月,窗外春光灿烂,意中人年轻俊逸的脸映在春光里,云欢不由对他一笑。
楚廷晏见她笑,伸手熟稔地拢了一下她的衣领,两人对视着笑起来。
*
车队渐渐靠近长安,很快便到了回宫的日子,皇帝与皇后已经事先知道了云欢有孕的事,因此入宫流程很简单,云欢刚下拜,就被皇后一把扶起:“好孩子,这一路辛苦了。”
云欢不觉得有多辛苦,笑着摇头,皇后却异常重视她的这一胎,不光往东宫调拨了宫人,还亲自关照了郎中,预备施行敛骨吹魂术的奚长云也被叫了过去,细细叮嘱。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朱雀翎、旋龟甲及剩下十几味药材熬好的汤药第二次被端了过来,云欢望着黑乎乎的滚热汤药,心内一片百感交集。
“放心吧,”奚长云道,“这次不会再出问题了。”
楚廷晏也在旁边看着她,目光沉稳,云欢转头看了楚廷晏一眼,却犹豫着说:“这次,应当用不上你的心头血了吧?”
楚廷晏袒露上身坐在一旁,手中握着一柄匕首,如有需要随时都能取血,这是奚长云的叮嘱。
妖圣被诛灭后,楚廷晏身上残存的槐木丹痕迹也终于被清除,除了天眼的天赋被保留外,一切与凡人无异,他成了一个略懂法术,但不会施咒的普通凡人,但由于多年压制体内妖力的锻炼,身体格外强健。
终于不用担心槐木丹中蕴藏的法力折损寿命了,云欢替他松了一口气,但楚廷晏胸前上次剖心取血的伤疤还在,她有些担心。
“没事,”楚廷晏自若道,“师父说了,妖力虽清除了,但这么多年的浸染并不能那么快消失,我的血或许能帮你稳定下来,有备无患而已。放心。”
“再说……”他看一眼云欢,笑道,“我现在这条命都是你给的,怕什么?”
也是,云欢笑起来。
楚廷晏握着她的手,勾了勾尾指,没再说话。云欢闭上眼,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她终于感受到妖力温和地寸寸剥落,然后脱离身躯,像是某种温柔的告别。
她当半妖的时间太久,有些经脉中残余的妖力久久不去,就在这时,唇齿间一热,唱到了血的味道。
心头血入口,很快一切便顺利起来,云欢再次睁开眼,和楚廷晏对视一眼,他上半身的伤口已经包扎起来,对云欢伸出手:“我说什么来着?这辈子我们的缘分都解不开了。”
他分她心头血,她分他一条命。
从此白头偕老共度余生。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三花猫头]
第 79 章 出生
云欢和楚廷晏打过赌, 关于腹中的孩子究竟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谁也没认真,不过是闲时戏谑,楚廷晏押了一整套缠丝粉玛瑙的镶金兽首杯子, 云欢则押了一套镶金嵌宝的祖母绿宝石头面,簪钗并耳环加起来统共十八件。
楚廷晏哭笑不得:“我若赢了你,这套头面让我拿着上哪儿使去?”
云欢瞪大眼睛:“你还想赢我?!”
罪不可赦!
楚廷晏嗅到话锋不对,当场告饶,连说了不少好话, 才免于晚上被赶去睡书房的悲惨命运。
莫姑姑私下里提过一句,太子妃有妊, 太子殿下该搬出去,两人分房住才好。她是为云欢好,两人新婚夫妻, 年少情热,怕是没尝够床笫之间这欢情的酣畅滋味, 云欢又乍然有孕,万一一个不慎,对母子都不好。
云欢听了倒觉得有些道理,在朝食的闲暇提起了这个话题,问楚廷晏想去东配殿还是西配殿,她打发宫人过去给他铺床。
只是话头刚一出口,还没来得及说完呢,便被楚廷晏给一口回了:“你又不爱有宫女值夜,留你一个人睡我不放心, 我陪着你。”
“眼下才几个月呢,身上还没多沉重,”这一胎怀相很好, 云欢并无不适,因此很有信心地道,“再说了,我是不爱人睡在脚踏上,但是外间还是有人的,若真有事,一叫也就来了,岂不方便?”
“我就在这儿,晚间陪着你,”楚廷晏道,“眼下是还好,等再过两个月,你身子越发沉了,万一晚上不舒服,是叫枕边人方便还是叫外间的宫女方便?我在的话,总是及时些。”
楚廷晏还藏了句话没说,他怕宫女扶不住,万一云欢半夜里不当心摔一跤可怎么好?他总归警醒得多,力气也大。
云欢想想,还要再说,楚廷晏率先说:“还是你信不过我?”
他吃得快,已经快要吃完了,端起碗,准备喝碧梗米熬的酽粥,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从碗沿上方看过来,云欢被看得默了默,说:“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楚廷晏一锤定音。
晚间他倒很乖觉,多半不闹,只是很安静地陪着她,这几个月他都尽力把外间的事安排在白天,晚上总能准时回来和云欢一起用膳,闲暇时就陪她在御花园走走。
就这么到了秋日里,云欢顺利生产。
“恭喜太子,贺喜太子妃!”稳婆眉眼弯弯道,“是位小郡主,郡主生得很漂亮呢。”
“好,赏,”楚廷晏急匆匆一扬手,便抬脚要进产房,“太子妃呢,她怎么样了?”
“诶诶诶,殿下可别急,稍等片刻,”稳婆一惊,赶紧拦住了,“太子妃也很好,母子平安,两人都很有精神呢。再说,里头还在收拾,这边门一大开,万一里头进了凉风,对母女二人都不好的。”
楚廷晏本要推门进去,听得后半句话,勉强忍住了,在门前石阶上站了片刻,脑子里仍不断转着:
云欢现如今该是怎么样了?她疼吗?孩子呢?哭声倒是有力……
云欢躺在床上,能听见外头的声音,楚廷晏要进来,被稳婆拦住了,来来往往的宫人忙着报喜、收拾室内接生用的物件、撒喜钱……还有刚出生婴孩的嘹亮哭声,一声接着一声。
秋日里的阳光顺着一格一格的窗棂撒进来,照在脸上,温温软软的触感让人舒服得想眯起眼睛。
这就是她和楚廷晏两人的孩子吗?
哪里像她?哪里又想楚廷晏?云欢突然升起一股由衷的好奇,很想看个清楚。
秋霜和秋雨上前来,要喂她喝补元气的参鸡汤,汤里还飘着小馄炖,煮得很软乎,热呼呼的,方便一口一个,很是贴心。
云欢吃了两口,便叫她们扶她起来,秋霜扶着她后腰,秋雨托着她的背,两人都是小心翼翼的,一起扶她靠在床头,云欢就着这个视角,侧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大声啼哭的婴孩,其实并不能看得太真切,何况孩子严严实实地被厚厚的襁褓裹住了,被奶娘抱在怀里,唯一能看清的是这孩子脸颊红润,鼓起圆圆的苹果肌,看起来很是健壮,一望便知在娘胎里没有受苦。
这个健康的孩子虽说被裹在襁褓里,仍是试图肆意伸展手脚,一下不成,又试一下,云欢就看着那个小小襁褓的形状不时从这里鼓起一块,又从那里鼓起一块,默默在心里数着,这里是手,这里是脚。
她看得越久,就越舍不得移开眼睛,这一刻,房间内热闹的报喜声和其余往来的宫人在她的世界里都消失了,像是有种莫名的吸力让她的目光黏在这孩子身上,不由自主地,云欢心头卷过一阵潮汐似的暖流,像是有某种极为玄妙的联结,把她和这个孩子联系到了一起。
有人快手快脚地烧起两个火盆,又在靠近门的位置挡起高大的屏风,拿了两床棉被铺在上面,以防外头的冷风从缝隙处吹进来,云欢刚想说还没到冬天呢,不是季节,就听见门开了,楚廷晏快步走进来。
她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楚廷晏的脚步声,纵然此时他心情急切,脚步声也跟着急促起来,落在云欢的耳中,也照样能和其他人的脚步声分得一清二楚。
一声一声的脚步声像是敲在她心上,云欢还没见到人,脸上先笑起来。
楚廷晏绕过屏风,先回头交代莫姑姑关好门,然后才走近了些,脸上也是笑着的,两人一对视,笑容就更明显了。
云欢恍然反应过来:她们这对刚做父母的新手夫妇一见面,就先对着笑了半刻钟——
真是傻透顶了!
“你过来坐呀。”她低声说。
刚出生的小郡主从奶娘怀中吸了几口奶,已经不哭了,奶娘分外乖觉,嘴上轻轻哄着,将她抱了过来,特意放低了些,让云欢能看得清楚:“太子妃快看,小郡主生得很漂亮呢。”
明亮的日光照进来,云欢有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一边惊讶于这就是她刚出生的孩子,一边想问阳光会不会过于刺眼,刺伤了孩子的眼睛?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
楚廷晏反应极快,云欢还没动,他就伸出手,挡在婴孩的脸上方:“别让小郡主的眼睛被刺伤了?”
“是,奴婢知道,”奶娘心中有数,没直接将这新生的婴孩送到直射的日光下,堪堪抱到榻边便停下,给两人做示范,“这个距离就刚好,不会有直射的太阳,月子里小郡主要晒太阳,就是这个距离最好。等冬日里阳光减缓些了,小郡主也长大些了,那时候可以带小郡主在榻上晒一晒太阳,不过也要拣上午和下午太阳缓和些的时分,不能是正午。”
云欢听了这话,放心下来,至少奶娘很有经验——比他们两个要有经验得多了!
楚廷晏也轻一颔首,道:“你有心了。”
刚出生的小婴儿这会儿其实该睡了,但面前的孩子显然还不困,睁大了圆溜溜的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四处乱看,目光一会儿移到云欢脸上,一会儿又挪到楚廷晏脸上。
云欢屏住了呼吸,接着就发现四周似乎静得落针可闻:楚廷晏也随着她屏住了呼吸。
云欢不由好笑,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楚廷晏一时竟罕见地赧然,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道,“就是觉得,怕吓着了她。”
“小郡主胆子很大呢,也懂事,刚刚还哭得中气十足,这会儿也懂得是见到了阿耶阿娘,所以没哭。”奶娘笑道。
这种恭维的话云欢只付之一笑,她记得刚出生的孩子眼睛还在发育,还看不清呢,不过听着确实亲切,她笑着说:“对,我是你阿娘。”
那边那个是你阿耶,早在几个月前他就给你说话讲故事了。
小郡主竟然咯咯地笑出声来,一点也不陌生。
云欢心头一动,或许的确是早就认识了吧?还在肚子里的时候?
“没事的,可以抱一抱她。”奶娘将襁褓又抱近了些,做了个示范,又有一个奶娘从侧面虚虚护着,万无一失。
“……”有这么经验丰富的左右护法,云欢硬是不敢抱,心理建设了一会儿,还是说,“算了吧。”
她问楚廷晏:“你要不要抱一会儿?”
楚廷晏摇头,低声说:“我怕弄伤了她。”
也是,谁不怕呢,那么小小的一团,又那么软,云欢甚至都不敢伸手去摸她的脸,因为连脸上的肌肤都是粉嘟嘟的,光线下像是半透明,似乎吹弹可破的样子。
两人对视一眼,又笑起来。
小郡主看了两人一会儿,觉得无聊,打了个哈欠,这会儿也该睡了,奶娘忙把人给抱走了,她在襁褓里像是还不满意,手脚一挣一挣的。
云欢目送奶娘抱着郡主走远,忽然道:“等等,手脚都看了没有?都是五根指头吧?”
——还有身上各处,千万不要有莫名其妙的胎记。
“说的什么傻话,”楚廷晏笑着揽过她,在她额前亲了一下,懒懒地说,“放心,奶娘们都看着呢。”
他话音带笑,嗓音也很松弛,云欢被带得放下心来,但仍向稳婆投去一眼,稳婆忙道:“是呢,小郡主状况极好,一切都正常。”
“没事,”楚廷晏抱她入怀,在她耳边道,“我会让她一世都安稳。”
云欢有一瞬的眼热,她的孩子不会再像她一样,会平平安安地,一路在爱里长大。
“好。”她低声说。
“哭什么,”楚廷晏吻了吻她的眼角,“月子里可不能哭,哭了孩子要学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云欢被逗得直笑,楚廷晏又满意地吻她的唇:“这就对了。”
秋日的阳光是一片金色的,室内暖意融融,他们环抱着彼此,慢慢地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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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话小姐【破镜重圆】》
蒋温两家联姻在即,姐姐却突然逃婚,温屿赶鸭子上架,戴上了头纱
订婚仪式当天,二十出头的女孩身段玲珑,肤色冷白,被珍珠白的小礼服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细腰,像是要融化在雾一样的白色纱帘里
蒋征远远看了那个背影一眼,直接掐灭了烟,哑声问:“那是谁?”
“那是……那位温小姐的妹妹呀。”工作人员还以为蒋征是不满意,小声说。
毕竟温屿是这两年才被认回的私生女,虽然学历体面,脾气有口皆碑的低调温和,一张脸还好看得要命——
但,偏偏是个私生女,还是个小哑巴
蒋征是京城最桀骜不驯的二世祖,偏偏能力够强,十八岁就创立了自己的AI公司,大学毕业时已然成了耀眼的科技新贵
这样一位年轻而桀骜的天之骄子,对家里谋划的订婚,几乎是毫不掩饰的不假辞色
工作人员还以为他要当场发作,要引他往另一间休息室走,蒋征却淡淡拂开他的手,径直迈步
化妆师一边给温屿精致到毫无瑕疵的脸浅浅上粉,一边闲聊似的问:“温小姐可真好看,有男朋友吗?”
“没有,”温屿用手语比划,“前男友死了。”
蒋征很没诚意地敲了两下敞开的门,冷笑一声:“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死了?”
#前女友甩了我,还到处跟人说我死了
后来,蒋征从背后抱住温屿,摁住她小腹
室内光线昏暗,床单被抓出皱褶,温屿狠狠咬了一口他小臂
男人的肌肉硬得像铁,蒋征放松了任她咬,另一只手去理她濡湿的鬓发,耳语:“再用点力。”
“下次你要是再不见了……我就凭牙印去找你算帐。”
“这回你总该认账了吧?”
*外柔内刚温软内敛失语大美人 x 桀骜不驯肆意耀眼科技新贵
第 80 章 亲昵
宫中现如今只有这一个婴孩, 宫人们都提起了十二分小心,皇帝与皇后也对这个新生的孙女十分钟爱,还未满月就有了实封, 封号永泰郡主,食邑千户。
孩子的名字是早就已经定好的,叫楚灵晔,不过此时没什么人叫她的大名儿,东宫众人还是叫小郡主, 云欢和楚廷晏则管她叫团团。
因为刚出生时她就是粉白粉白的一团,大眼睛, 小圆脸,瞧着可爱极了,云欢那一日到底是不放心, 叫奶娘抱着孩子回来,解开襁褓, 亲自数了她双手双脚指头。
楚廷晏能体谅她的心情,因此一言不发,陪着她一起数,好在室内的熏炉和炭盆摆得足,门窗也都关得严严实实,不用担心孩子冻着。
的确都是五根,没多没少,小小的指头上连指甲都没长全,大人的一根手指就能托起她整个手掌, 不光是手,肉嘟嘟的手臂和脚踝像是藕节,结实圆润, 看着就很健康。
好在孩子乖,只是哼唧了两声,并没对大人的奇怪举动提出异议,云欢翻起婴儿的手腕,左看右看,没胎记,也没别的痕迹。仔细端详后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虽说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样的感觉是从哪儿来的。
“看够了?”楚廷晏失笑,挥挥手让奶娘把孩子抱走,云欢在这时候还念念不舍,转头去看她,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一般。
“可以了,回神了,”楚廷晏语犹带笑,伸手揽过她的肩,“看过她,也该看我两眼。”
云欢还看着孩子肉嘟嘟的藕节般的小臂,突然说:“这么粉嘟嘟一团,就叫团团吧。”
楚廷晏愕然,然后说:“好。”
团团小朋友在娘胎里就发育良好,这为她健壮的身体奠定了结实的基础,出生后,她也没落下过发育,见风就长,一直长到六个月也没生过病,能吃能睡,嗓音嘹亮。
精力过于充沛的孩子在婴幼儿时期往往非常磨人,好在东宫有几个奶娘轮班,小郡主身边时刻都是不离人的,云欢也就不用为琐碎的事烦心,不过她还是不习惯如今宫中养孩子的风格,至少在孩子晚上必须跟她睡这一点绝不妥协:团团还太小,单独一间房睡她不放心,虽说知道晚上也有值夜的奶娘与宫女伺候,但不在自己身边总是不一样。
楚廷晏对此倒没什么意见,也不觉得婴孩吵闹,还笑说这孩子嗓音嘹亮,长大一定是个有脾气的,言语间颇有赞誉的意思。云欢摇头叹息,觉得要是不加以制止,楚廷晏一定是个纵溺无度的父亲。
只是孩子过于嘹亮的嗓音也会在某些时候带来不便,比如……寂静无人的深夜时分。
“楚廷晏!行了……”云欢竭力压抑着声调,“孩子还在呢。”
“睡着呢,她睡得沉。”楚廷晏同样压低声音,在她圆润的肩头落下细细密密的吻。
云欢推了他一把,手差点撞上屏风,楚廷晏提前一把抓住她手腕,恰如其分地捞了回来。
宫女都在外间守着,房间内并没有其他人在,摇篮与拔步床也隔着些距离,还有一架高大的屏风,孩子睡得很沉。
按说没人能听见,但云欢还是本能地按捺住声音,她的耳朵像是重新又灵敏起来,能听见孩子沉睡时的轻浅呼吸,更能听见衣料丝绸相互摩擦时发出的最细微的声音。
这样的响动会不会吵醒孩子?云欢总忍不住去想。
“你别……”她脸红透了,忍不住侧头,顺滑发亮的黑发铺在蓬松的枕头上,随着这动作顺势滑了出去,簌簌作响,像是一尾灵活而光滑的大鱼,在由帷幔中构筑的这一方小小空间中游曳,每一声响动都激得云欢脸红。
“嘘,”楚廷晏压低声音,贴在她耳边说,“你要再说话,就真要吵醒她了。”
说罢,他一抬手,彻底挥落床幔,两层沉重的帐幔次第落下,将拔步床内外彻底隔离开来,布料吸饱了声音,将外间的声响都变得很小很小,云欢只觉得迎面好像张开了一张绵密的网,铺天盖地,将两人都兜头罩了进去。
这个空间之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黑暗之中,鼻子才是真正的耳目,属于婴孩的鲜□□香味被屏除在这片结界之外,云欢从楚廷晏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息,除了清爽的皂角味之外,还有种独属于楚廷晏本人的气味,是种温暖而干燥的味道,像是烈日骄阳下矗立的青松,闭上眼睛都能嗅到暖意。
人身上的“气息”其实很玄学,除了气味本身,好像还有更多别的……
云欢闭上眼睛,贪恋嗅了一下,默默将头靠向楚廷晏精悍有力的臂弯。
楚廷晏似乎是笑了一下,用手搂紧了她,云欢甚至能感受到他手臂上的肌肉起伏。
成婚已久,两人身上的味道似乎也融为一体,长长的乌黑发丝就这样肆意勾缠在一起,简直分不出那一缕来自谁那边,云欢额上隐见汗意,鼻尖蹭到了头发。
“行了么?”方才匆匆解决了一番,但到底不解渴,楚廷晏憋得不行,仍压抑着征求她的意见,连嗓音都绷得沙哑。
值夜的宫女只在桌上留下一盏小灯,两层的帷幔很严实,小灯的光线隔着屏风,又到了里头,就只剩下从缝隙中隐约透进的一点点的光芒,云欢就借着这点微薄的光芒看清了,楚廷晏眼中也蕴着微茫,那微茫随着他动作而闪动,像是一道暗暗的流光。
在暗夜里发光的眸子让人想到野兽,楚廷晏流畅的肌肉线条也像野兽,无关其他,是人类最原始的荷尔蒙在作祟。
云欢的心火像是也在这一瞬被烧了起来:她其实,也很想他。
“嗯。”云欢终于压低声音,点了点头。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的情态全落在楚廷晏眼中,一清二楚。她白皙的脸颊早就红透了,眼底似乎是含着水,有又清又润的水光,比秋水更潋滟,又比春水更朦胧。
楚廷晏看了她一眼就忍不住,狠狠吻下去。
和刚成婚时又不一样,像是清甜的果子多了一层回甘,让人浑然忘我,食髓知味。
不知过了有多久,总之是过了两轮,外头粗大的蜡烛终于烧到了尽头,忽然就熄灭了,扑倒一声,整个房间里的光线又暗一层。
云欢还是一直不习惯太多人伺候,楚廷晏按她的喜好给东宫立了规矩,寝宫之中,若是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不叫人,伺候的宫人们都只能候在外间,不能擅自进入,因此也没人进来换烛芯子。
朦胧的黑暗无形中笼罩过来,反倒让云欢莫名地觉得安全:只有她和楚廷晏两个,没有别的。
楚廷晏停下来,吻去她额头上的汗珠,云欢嗯了一声:“你漱口没有?”
“自己的东西,还嫌弃?”楚廷晏笑话她一声,也没勉强,自己掀开床帐,要去漱口。
谁料就是这一个动作出了错,也不知怎么的,睡得正香的团团被突然惊醒,放开了大嗓门哭起来,像是要一径儿把所有的不顺,和半夜里骤然被吵醒的怨气全都给发泄出来。
“怎么了?”云欢一惊,也顾不得羞不羞涩了,赶紧挑开床帐向外看。
楚廷晏手脚很快,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抱起了孩子,在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放低了声音轻柔地哄。他身量高大,因此做这动作时,初瞧起来显得有些突兀的笨拙,但很快见效,没两下,孩子的哭声就渐渐变小了。
外间的奶娘和宫女听见了哭声,此时也进了门,赶忙动了起来,一个从楚廷晏手中接过小郡主,剩下的人有的点上灯烛,有的拿起小郡主惯用的玩具,还有的迅速哄人,很快将小郡主抱到外间的摇篮上,虽忙但分毫不杂乱,且室内寂静无声。
云欢本要出去,楚廷晏一个手势制止了:“地上冷,你别出来了。”
云欢低头一看,方才一通胡闹,她的寝衣皱巴巴被扔在床角,身上的小衣也凌乱,连两只软绫睡鞋也东一只西一只,不知给甩到哪儿去了。
这样一番模样,委实也不适合出去,云欢只得按下心思,坐在屏风后等楚廷晏回来。
楚廷晏跟出去看了一眼,吩咐了奶娘两句,等外间稳定下来才回。云欢坐在床上,一直竖着耳朵听,听得外间的声音渐小,连拨浪鼓和悠车的声音都没了,方知道女儿已经睡了,彻底安下心来。
楚廷晏绕到屏风后头去,漱了一遍口才回来,坐到床边,见她还拧着眉,不由笑道:“怎么,还嫌弃我?来,亲一个。”
“你少油嘴滑舌!”云欢把他的脸给推开。
楚廷晏笑,锲而不舍地靠近,他胡须剃得很干净,但大概是年纪正盛的缘故,下颌上总泛着青茬儿,云欢被蹭得很痒,又被逗笑了。
“在想什么?”楚廷晏问,还没等云欢开口就交代了,“我刚看过,她估计只是凑巧醒了,以往也是这个点喝夜奶的,喝完奶,哭了两声就又睡着了,很安稳,没什么影响。”
云欢也知道,只是横了他一眼:“没在想这个。”
“那在想什么?”
“在想……你当起父亲来还挺不错的。”和她当初的猜想一样,尽职尽责,抱孩子的手法比她还熟练,除了担心孩子会被他惯坏,基本没什么其他要担心的。
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岁月除去在他眉梢眼角添了点微不足道的风霜,一切都没什么不一样。他还是身形挺拔,身量颀长的那副模样。
楚廷晏只笑不说话。
想到这,云欢顺口问:“我呢,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母亲?”
楚廷晏凝神看了她一会儿,生生把云欢看得脸红了才说:“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
“油嘴滑舌。”云欢笑着啐他。
“真的,”楚廷晏道,“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冒冒失失捂住我嘴,然后让我看你妆容如何的俏丽姑娘,不管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只想让你开心……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就没变过?”
“没有,”楚廷晏深深地看着她,语调笃定得发沉,云欢从他漆黑的瞳眸里看见了自己的脸,“每天都一样。”
原来话语也是有力量的,就在这一刻,云欢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烫了一下。
他说这话的语调平常,然而似乎是一个恒久的誓言:他会一直爱她,无论多少年,都如一日。
作者有话说:大家有想看的番外梗可以在评论说,会挑顺手的写,如果没有的话我就随意撒糖再写几个番外就完结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