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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小猫能有什么心眼呢

    第 81 章 温存


    楚廷晏其实并没有没想过云欢为人母的样子, 从怀孕,到孩子生下来,再到现在, 云欢好像也的确没有什么不一样。


    云欢迎着他的视线微微笑起来,她双眼依旧明亮,眼睛里像是闪着某种柔润的光,让人想起黑珍珠的光泽。


    这么看起来,还是那个他的小姑娘。


    楚廷晏抬起手, 轻轻在她发顶揉了一下,声音还哑着:“这么看着我, 想干什么?”


    楚廷晏的目光有些过于直白了,云欢横了他一眼,说:“我就看看, 我可不像你。”


    扑哧一声,楚廷晏哼笑出声。


    外头的灯熄了, 楚廷晏放下床帐,说:“睡吧。”


    时候也的确不早了,楚廷晏坐在宽大的拔步床尾,附身去捡被揉成一团的中衣,床上被折腾得乱七八糟,被褥也凌乱地堆叠在一起,他将中衣扔到一边,抚平床上的被褥。


    云欢随着楚廷晏的动作,将目光移向他心口。


    他身上中衣松松垮垮穿着, 并没系拢,随着动作,敞口反而更大, 露出心口的疤痕。


    两道疤痕愈合得很好,在结实精壮的胸膛肌肉上收紧成窄窄一条。两道疤痕重叠在一起,几乎分不出先后。


    云欢伸手覆上去,能摸到温热肌肤下搏动的心跳,目光仍然看着那里。


    那是……楚廷晏两次剖心头血的证明。


    “没什么好看的,”楚廷晏把她的手拿开,“睡了。”


    云欢没听他的,用大拇指轻轻摩挲那一处,勾勒着肌肉的走向,好在伤口愈合得很好,并没有影响下太多,温热的肌肤仍然紧致而有弹性,她能借着室内昏暗的光线看见淡淡的青筋。


    “现在还疼么?”云欢说。


    “说的什么话,”楚廷晏笑了,把她抱过来,轻而易举地单手将她拢进怀里,“早都长好了。”


    “当时本来也不疼。”他又补了一句。


    云欢才不信,皱了皱鼻子,不答话。


    “怎么了,”楚廷晏道,“今天突然想起心疼起我了?”


    云欢伸手自他身后环过去,用双手紧紧搂住他劲瘦的腰身,把头埋进他肩窝里。


    这个姿势让两人紧紧相依,云欢能透过坚实的肌肉听见楚廷晏有力而笃定的心跳。


    他似乎没收到太多影响,伸手拢了下她丝绸般微凉的长发,然后摸了摸她的发顶。


    像是有某种魔力一般,分明是异常平凡普通的动作,由他做出来,却带起万种温软的情愫一般,云欢感觉一颗心都被填得满满当当,像是被满腔的爱意装满了。


    楚廷晏的手还没停,这动作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出于安抚,也不是为了更进一步,单纯是习惯而已。


    他的手自然而然落到了熟悉的位置,云欢头一歪,如瀑的长发自肩头倾斜,楚廷晏便替她整理,这是两人闲暇时做过多次的事,习惯成了自然,周围的每一寸都弥漫着温情脉脉,室内静谧而安宁。


    云欢抬起头,看着楚廷晏的脸。


    相对而坐的姿势,她目光划过楚廷晏清晰的喉结,看见他喉结一滚,然后才落到他脸上。


    “还不想睡?”楚廷晏说。


    云欢不说话,抬起脸来,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楚廷晏索性握住云欢的肩膀,另一只托起她的脸,迅速而猛烈的回吻。正是精力充沛的年纪,这动作来得猝不及防,但极为契合的身体先于大脑反应过来,有了回应。


    云欢坐在楚廷晏身上,那一处的触感很强烈,楚廷晏调整了姿势,细细密密地吻下来。


    “再来一次?”他压低了声音,诱哄似地道。


    云欢睨了他一眼,眼睛里似乎含着水光,楚廷晏被她的眼神刺激到,吻得愈凶,伸手在床头的矮柜摸索一下,却没有干净的羊肠了。


    之前闹的那么凶,几只羊肠都用完了。


    云欢闷声笑他,过了会儿自己也觉得发囧,拉了拉楚廷晏的胳膊:“你不许叫人。”


    好不容易女儿才睡着,可不能再把她弄醒了,再说了,外头的宫女们都还睡着呢,她脸皮薄,丢不起这个人。


    “知道了。”楚廷晏便回来,拉上了床帐,还亲了亲她的脸,果然没有喊人。


    两人仍紧紧贴在一起,云欢能感觉到楚廷晏肌理间蕴藏的热度,将她心间的火也挑了起来。


    云欢忍不住攀上他的肩,在他耳边轻声说:“要不……”


    已经半年多,女医调养得很好,其实……也不会有什么妨碍。


    “不行,”楚廷晏一口拒绝,“时间太近了,频繁诞育对你不好。”


    “那先睡?”云欢拿话激他。


    昏暗的光线里,楚廷晏似乎是闷笑了一声,然后不管不顾地吻下来。


    云欢依稀听见他说,还有很多种方法……


    酣畅过后,最终云欢合上眼睛时,已经精疲力尽,大腿内侧的筋脉也隐隐拉扯着疼。她脸皮薄,不想叫人,楚廷晏便亲手抱她进了湢室。


    重新躺上柔软整洁的床铺时,已过了三更天,云欢眼皮迅速合拢,楚廷晏揉了揉她发顶:“睡吧。”


    云欢睡得又沉又香,太阳快升起时却又醒来,模模糊糊听见了团团的哭声,算一算,确实又到她喝奶的时候了。她左右打量一下,天色未明,室内也还没有彻底亮起来,今日是沐休,难得无视,云欢打了个哈欠,准备再睡一会儿。


    她在床上翻动时,牵扯到了被褥,连带着熟睡的楚廷晏也动了动眼皮,云欢立刻放轻了动作,不愿惊扰他。


    “怎么了?”楚廷晏躺在床的靠外一侧,显然也是半睡半醒,声音发沉,在光线暗淡的室内听起来朦朦胧胧的。


    “没事,”云欢赶紧说,“睡吧。”


    楚廷晏忙碌多时,也是难得休息一天,她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楚廷晏向云欢伸出手,一把将人抱进自己怀里,还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嗯,睡吧。”


    他语气含混,人还迷迷糊糊的,显然是仍沉浸在睡梦之中,没有清醒。


    纵然如此,他抱云欢入怀的动作也如有过千百遍一样,熟练得更像是种本能。


    云欢用熟悉的姿势侧卧在他怀里,突然觉得心中异常安宁。


    再过一会儿,刚够一个短暂的回笼觉,窗外已经渐渐有了细微的鸟叫声,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扉,刚起床的团团也精神百倍起来,楚廷晏打个哈欠,翻身坐了起来。


    “干嘛不再睡一会儿……”云欢眼皮还发沉,迷迷糊糊说。


    “睡够了,你睡吧,我不叫人吵你,”楚廷晏俯下身,很细心地给她掖了掖被子,说,“团团听着像是醒了,我去看一眼,叫奶娘给抱到偏殿去……早晚要让她自己去偏殿睡……太耽误事了。”


    末尾两句,他又压低了声音,轻不可闻。


    “不行,”云欢立刻拉了一下楚廷晏的胳膊,“我不许,听见没有。”


    楚廷晏扯出一个笑,在她唇上亲了一口:“你再亲我一口,我们慢慢商量?”


    两人聊了几句,云欢也清醒了,不搭理他突然变得幼稚的撩拨,翻身起来找衣服。


    “这儿。”楚廷晏从屏风上拿了衣服,递给她。


    外头伺候的宫女听到卧房里传出的响动,轻轻敲门,云欢道:“进来吧。”


    楚廷晏不用宫女伺候,自己快速洗漱完毕,推门出去,云欢被宫女伺候着梳洗,时间要长些,她坐到妆镜前,还没忘了对楚廷晏扬声道:“不许让她去偏殿,听见没?”


    “知道了,”楚廷晏道,“商量一下而已……晚上接着商量?”


    云欢啐了他一口,才不上当。


    外头已经摆饭了,楚廷晏抱着女儿坐在榻上让她叫阿耶,团团精神抖擞,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很配合地吐了个泡泡。


    “叫阿耶,”楚廷晏把每一个字都拆得很慢,“阿——耶——”


    “团团才多大,”云欢笑他,“你别拔苗助长。”


    楚廷晏抱着女儿指她,道:“叫阿娘。”


    眼看云欢也到了桌前,奶娘上前想接手孩子,好让太子与太子妃用朝食。但团团已经习惯了温暖的怀抱,当即不开心地扭动起来。


    “算了,”楚廷晏摆摆手,“我抱着吧。”


    奶娘自然诺诺退了下去。


    云欢摇头:“女儿早晚要被你惯坏。”


    啪的一声,团团又清清脆脆地吐了个泡泡,楚廷晏笑了,抱着她摇了摇:“想说什么?”


    团团不答话,蹬了他一脚。


    “我来抱抱。”云欢伸出手道。


    “她现在有劲儿了,可沉手,”虽是这么说,楚廷晏还是把女儿放进了她怀里,只是道,“小心。”


    团团安安静静的,拿葡萄似的一双大眼睛看着她,云欢连心都软成一团,对她一笑。


    楚廷晏随口说:“等再过一年,她该结实些了,父皇说到时候给她补个郡主册封礼,出去见见人。典礼上的东西今年就要慢慢准备起来了。”


    “行,”云欢没有意见,“我来看着弄。”


    “我也去。”楚廷晏道。


    “你去干什么?”云欢诧异地瞧他一眼。


    一般后宫内眷分封,这样的琐碎小事,是无需太子殿下亲身到场的。


    “我和你自然是一起去,”楚廷晏道,“牵着她的手,免得她害怕。”


    于是最后的册封礼上,一岁多的小郡主还真就是一边拉着太子,一边拉着太子妃,跌跌撞撞地走上台阶。


    那是人人皆惊掉了下巴,满长安都赞叹这份盛宠,谁也没有料到,后来太子登基为帝时也是力排众议,亲手扶着太子妃封她为后。


    此后终其一生,他的后宫也只有皇后一人。


    作者有话说:抱歉,前两天太忙了,我来了QAQ


    明天写IF线!


    第82章


    云欢顺着墙头动作轻捷地小跑, 四条腿倒腾得很快,还有一条长尾在身后保持平衡。


    跑到墙角转弯处,她看准了向下一跳, 小猫斑斓的毛色掩映在荫浓枝叶的缝隙中,远看几乎分不出来。


    呼,终于跑出来了,云欢长舒一口气。


    她蹲在树干分叉处,左右看看, 这是处幽深的庭院,虽说处于长安非富即贵的繁华中心, 这宅子倒很幽静,过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来, 也不知是不是荒废掉了。


    夏朝终结后,不过几年, 接任的朝代便又起了叛乱,长安又换了个主人。


    刚登基的新帝在满宫里严查怪力乱神之事,云欢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术士就害怕,眼看着又要乱起来,提前找了个机会溜了出去。


    这几年又不少高门大族都逃离长安,或是被杀的,若是这宅子彻底荒废了也是好事,她可以把这里作为自己的一处小小据点,藏东西, 日后变成人也能用这处宅院为掩护。


    云欢正在美滋滋打算着,忽然看到远处有一队人来。


    好吧,计划落空了, 云欢往树冠的阴影中藏了藏,仔细瞧着来人。


    为首的是一个气度高华的中年美妇和一个身量高挑的少年,身后跟着一队伺候的下人,正往这边来。


    “这次回京有些仓促,我只叫人把你的院子收拾了,你且先住下。”


    楚廷晏拱了拱手:“是,母亲。”


    那贵妇带着人走了,少年人独身走进来,院中的下人也迎上来。原来这院中伺候的人不多,并无丫鬟仆妇,只有几个小厮,方才都安安静静呆在房中,难怪她没看见。


    云欢在心里琢磨着,等这人走了,她就跳下树,悄悄溜出去。


    ……但他怎么还不走?!


    楚廷晏在廊下看着小厮们进出几回,让他们布置好卧房和书房,房间里乱哄哄的,还在收拾,他索性拿了把长剑,在院中舞起剑来。


    他出招利落而凌厉,剑光在周身舞得密不透风,身形飘若惊鸿、婉若游龙,一看便知是个练家子。


    云欢看着看着,困意扑面而来,他舞起剑来,怎么耗时这么长……


    等她再醒来时,来来去去收拾房间的小厮们倒是消停了,那个少年人竟然还在院中!只是把舞剑改成了练拳法。


    怎么这样?虽然……虽然他生得俊俏,看起来赏心悦目,但什么男人也遭不住总看呀。


    云欢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委实困倦极了。


    她动了动腿,发现自己连腿也麻了。救命呀,她究竟睡了多久!


    不对,应该是这人在院子里站了多久,怎么连小厮都下去了,他还在呢。


    云欢扭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偏西,天边已经渐渐染上了瑰丽的暮色,院中这个少年竟然还在。


    都快到用哺食的点了,他不吃饭吗?


    云欢大为震撼,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想仔细瞧瞧这是何方神圣,何等坚强的意志,连饭也不吃。


    视线是很玄妙的,楚廷晏若有所感,抬头一望,云欢匆匆忙忙缩了回去,把自己在树杈上团成一团。


    等等,她腿还是麻的,收不回去……


    完蛋了,云欢发现自己还失去平衡了,难以控制地向后倒去,后腿腿踢飞了一朵硕大的花。


    鹅黄的花朵从枝头飘落,随之而来的是某些窸窣声,楚廷晏刚一抬眼,就看见一只小猫翻滚着砸向他肩头。


    他本能地抬手接住了她。


    是只小猫儿,耳朵又长又大,眼睛也圆滚滚的,四肢修长,但身上全是软乎乎的茸毛,像是还未长成的样子。


    楚廷晏和怀里的小猫大眼瞪小眼。


    “喵~”云欢被接住了,在这人怀里蹬了下腿,嗲声嗲气地喵了一声。


    瞧着么……倒是俊朗,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星目异常有神,意态昂扬,身形也昂藏。


    云欢又蹬了一下,发麻的双腿渐渐恢复过来,便从这人的怀里跳了出来,轻巧而无声地落了地。


    “世子?”小厮听见动静,从房中跑了出来,诧异道,“怎么了?”


    “没事,”楚廷晏往地上一指,“是只猫儿。”


    语气还挺温和,不像是那等豪门里追鸡撵狗的顽劣少年,云欢也不那么紧张了,懒洋洋摇了摇尾巴,算作回应。


    就当感谢这人刚才接住她了吧,云欢漫不经心地想。


    她又喵了一声,两步跳入草丛,就听见小厮说:“世子,别练了吧,都到用哺食的时候了,小厨房那边已经来过人了。”


    “哦,怎么不叫我,”楚廷晏很好说话地收起了架势,没再继续练拳,“走吧,摆饭。”


    小厮训练有素,行动间寂然无声,房中很快传来饭菜的香气,云欢摆摆尾巴,又从草丛里走了出来。


    她碰巧也饿了。


    这一定是上天的馈赠,云欢的馋虫被勾起来,跟着香味一路进房,院中伺候的人不多,云欢跟在一个布菜的小厮后头进去了,她只有小小一团,没人能看见。


    这人似乎喜欢清静,小厮们将碗碟都摆在桌面上,就又都依次退了出去,房间里只有他一个,而且还在房间的另一头。


    天时地利人和,只要看准时机抓紧吃完,没人能拦住她。


    云欢跳上桌子,矜持地往摆了碗碟的方向走,楚廷晏在房间另一边洗手,从铜盆里捞出巾子绞干了擦手,往这边望了一眼。


    “喵。”云欢看着他,站在桌子上摆了摆尾巴,姿态自若。


    就是通知一声,你的饭菜很香,现在它们是我的了。


    楚廷晏当然没领会到她的意思,只莞尔道:“想吃?”


    很好,很识相,云欢朝他投去赞许的一瞥,动了动胡子,低头在他碗里浅尝一口。


    当着人的面登堂入室,还径直上桌吃起饭来,姿态委实非常挑衅。


    ……楚廷晏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也不至于和一只猫计较,无奈扬声叫了人进来。


    “世子,怎么了?”小厮推门而入。


    “再上一份,”楚廷晏指了指霸占了碗碟的小猫,“这份给她吧。”


    小厮一惊:“是属下失职,没看着这野猫。去,去去。”


    他扬手就要驱赶,云欢被吓得炸了毛,但还没吃饱,跳开一步,还恋恋不舍地望着桌上的美味佳肴。


    “算了,”楚廷晏开口打断,“你自去吧。”


    小厮躬身一礼,又去厨房了,云欢在桌上躺下,柔声喵了一声,眼前这人还不错,或许可以考虑作为长期饭票。


    有这一层考量在,她这一餐就吃得非常温良恭俭让,乍一看,几乎是只极具猫德的小猫。


    两人相安无事地吃完一餐,楚廷晏无声地看了她一眼,再落到被一扫而空的碗碟上。


    ……寻常小猫的食量有这么大吗?


    云欢浑然不知,摇着尾巴冲他撒娇,喵得一声比一声甜美,还wink了一下。


    小猫吃完饭,开始洗脸,蹲在他书桌前,仔仔细细地从脸洗到四只粉色的小爪爪,洗完还翘着尾巴过来蹭了蹭他。


    小猫的身躯温热,紧贴着他袖口从头蹭到尾,楚廷晏心头一软。


    好了,背面舔不到的蜘蛛网终于蹭干净了,以后还是不要爬那么高的树,太容易粘一身灰尘了,关键是她很怕虫子。云欢在心里默默想。


    天已暗了,房中点起灯来,楚廷晏在书桌前执卷读书,那只来历神秘的猫儿不知道哪儿去了。


    真是猫吗?这个念头在他心底转过短短一瞬。但他是天眼,什么妖怪能逃过他的眼睛?


    楚廷晏不由自主地放下书,推开窗,向外看去。夜色深沉,空中镶嵌着几点繁星,周围只浮动着零星的萤火虫,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窸窣声。


    楚廷晏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了那只猫儿。


    只是……昏暗的夜色里,他隐约看见,那只猫儿的身影渐渐淡了,转为凝实的是一个窈窕少女。


    楚廷晏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第83章


    等他再一眨眼, 那抹倩影就消失了。


    浩瀚的星空之下,夜凉如水,院中很是寂静, 只有零星的秋虫唧唧,无端触人心弦。


    所以这算什么?月下女鬼,还是只在夜里浮现的一缕孤魂?楚廷晏按住腰间的长剑,举步走过去。


    他刻意放轻了步子,然而靴子踏过蓬松的草丛, 还是不免会产生细微的沙沙声,逃不过云欢灵敏的耳朵。云欢早知道是他, 因此没有跳开,仍是蹲坐在原地,波澜不惊地转了转耳朵尖儿, 然后转头看了过去。


    他高挺的鼻梁被清冷月色一映,显得轮廓更为鲜明。


    楚廷晏也没有动, 站在原地看她。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云欢率先开口,喵了一声。


    “喵——”她故意用了绵软腔调,拖长声音,如果声音能够具像化,她这一声喵背后势必跟着好几个波浪号,是在故意撒娇没错。


    楚廷晏没什么表示,仍旧维持了低头的姿势,只是眉梢略微动了一动, 这细微的动作融在暗淡的夜色里,像是要化开,如果不是云欢天生便目力灵敏, 加上猫儿这夜行动物的血脉,她一定会错过这点变化。


    这是个至关重要的变化,眼前的少年身量颀长,身姿挺拔而端正,手中还握着剑,瞧着吓人,然而那剑始终没有出鞘。


    云欢维持着侧头的姿势,眨了眨眼睛,她眼睛绿莹莹的,在夜色里看起来像是闪亮的宝石,闪着温柔的光。


    喵呜,我是一只好小猫。


    楚廷晏没动,不过放开了手中的剑。


    是错觉吗?


    毛也差不多舔完了,云欢站起身来,率先往里走,看着比楚廷晏更像这院落的主人,她熟门熟路地登堂入室,跳上书桌,看了一眼桌上整齐摊平的文书和信笺:这人叫楚廷晏?


    猫怎么会低头看文书?楚廷晏站在门边,手顺势扶上乾坤镜,向前一照。


    没有任何异动,不是妖。


    他动作不大,且面色如常,云欢还在埋头研究桌上堆叠的信笺与文书。


    倒是个好名字,她又看了一眼楚廷晏年轻俊逸的脸。


    眼前这方院落的主人瞧着是个话少的,最重要的是,院落里伺候的人少,在这里避风头应该不会露馅儿。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她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


    云欢伸了个懒腰,把桌上的那一沓纸全都拨乱,然后跳下来,纡尊降贵地蹭了蹭楚廷晏的裤腿,仰头看他,眼神亮晶晶的。


    咱们就算是认识啦!


    楚廷晏眉梢微动,唇角还是抿出一个笑来。


    *


    这只猫儿就此在国公府住了下来。


    国公府人烟萧条,只有国公夫人和世子两位主子,据说国公在封地领着兵,不好过来,但大军在外,皇帝总是不放心,因此就只有世子带着母亲回了长安。


    楚廷晏这位世子的生活也很低调平静,鲜少外出游玩,似乎在长安也没什么朋友,至少云欢没看见有人上门来访过。


    不过楚廷晏倒是每日都练功不缀,也时常坐到书桌前写信,那些信笺都交由小厮在私下里秘密送出去,不知去向何方了。


    一晃,云欢就在偌大的府中平平安安过了大半个月,府内众人都认识了她,也默认了这只小猫的存在。


    这天清晨,云欢照旧在墙头晒了会儿太阳,见刚结束晨练的楚廷晏手里握着长剑步入院中,便甩了甩尾巴,跳下墙头,一溜烟儿地跑了过去。


    她每天都是在这个时辰和楚廷晏一起用朝食,已经习惯成了自然。


    楚廷晏见了她,也没说什么,信手把手中的兵刃抛给伺候的小厮,对她招招手:“来。”


    云欢的尾巴便直直竖起来,加快速度,小步快速跑了进去。


    一直到进了正厅,跳上餐桌,云欢的心情一直都很好,看了一眼今天的朝食,她的心情就更好了。


    小猫跳跃的身形很是矫健,楚廷晏也顺势投过去一瞥,目光随即浅浅一顿。


    他看见云欢在桌上留下了几个异常鲜明的梅花爪印,一爪下去,就是一个圆润饱满的小梅花,可爱极了,也灵动极了。


    只需看一眼这些梅花样子的猫爪印,就能让人联想起小猫灵活而俏皮的姿态。


    虽然的确如此——但小猫的爪印何时变得这样鲜明了?且不光有爪印,每个爪印后,还拖着长长的痕迹。


    昨天还不是这样的。


    楚廷晏的目光不由一凝,多在云欢身上投注了片刻。云欢犹未察觉,还在餐桌上咪咪喵喵地撒娇。


    她一边叫,一边绕着碗碟走来走去,倒是很懂礼貌地没去碰那些碟子,充其量只是低头闻一闻,再拿胡须谨慎地碰一碰。


    虽然说胡须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香喷喷的饭菜,但是这不是重点!


    伺候的小厮也笑说:“世子这猫儿还真不是一般地懂事呢。”


    云欢听见了,甩了甩尾巴,昂首挺胸一脸骄傲:你瞧瞧,我是多有礼貌的小猫,猫德满分!


    楚廷晏的视线却仍落在她的四只爪子上,他看了两眼,就反应过来,肯定是昨夜钻了哪处泥地,沾了一爪的灰尘与泥土,带到了室内来。


    若是正常走路,其实也还好,但眼前的这只小猫……


    楚廷晏唇角微牵,有一丝几近于无的浅浅笑意被无声隐去,眼前这只小猫,她走路不抬脚。


    所以拖泥带水的,印了满桌子脏脏的梅花印。


    云欢心里也奇怪呢,楚廷晏怎么今天看她的时间变得格外的长?


    思来想去,她也想不出个答案,最终只能归结于,可能今天的她就是格外可爱?


    人类心,海底针,云欢决定不去多想,又将脑袋凑近了他袖口,呼噜噜地小声轰鸣。


    人,猫是不是很可爱?快用朝食吧,我也饿了。


    楚廷晏就看着这小猫儿一爪踩上他衣摆,下一爪踩在他衣袖上,非常努力地往上爬,每一下攀登都留下鲜明的印记。


    更恶劣的是,她虽说看着体型小,但力气大,爆发力极强,蹬了两下,便将前后爪上的灰土都蹭到了楚廷晏的袖子上。


    该洗猫了。


    眼前的小猫还在一直歪着脑壳蹭来蹭去,嗓音又娇又黏,盛情难却,楚廷晏揉了下她的头,道:“吃饭了。”


    还是要先吃饭。


    他没叫云欢的名字,只是略一示意,云欢就自动自觉地翘起尾巴,跟他走了两步,在碗碟旁边端正蹲好,目光灼灼。


    看起来非常懂事,是只听得懂人话的聪明小猫。但楚廷晏曾试过给她起几个名字,眼前这只猫一概毫无反应。


    这么说来,眼前这猫到底是聪明还是笨?


    楚廷晏把给她的朝食单独拨到一个碟子里,推过去,决定再尝试一次:“小黄?”


    云欢埋头吃饭,理都没理他。


    人类,你取的名字太难听了,我才不叫什么小黄!


    果然又是毫无反应,连尾巴都没动一下。


    楚廷晏锲而不舍:“大黄?小橘?阿花?”


    你起名是离不开颜色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简直太难听了!


    但吃人的嘴软,云欢还在吃他的饭,不好表现得过于无情,只在内心暗暗吐槽一番,面无表情地吃完了朝食,然后向楚廷晏投去冷漠无情的一瞥。


    还好楚廷晏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置之不理,对云欢的冷漠毫无反应,就好像小猫有突发性耳聋这件事就是天经地义的一样。


    云欢抖了抖一身松软的毛,跳到一边。


    愚蠢的直男,不是我不理你,我有名字,不需要你来取名。


    她神情严肃地盯着楚廷晏喵了好几声,楚廷晏面色淡然——他也没听懂这一通猫叫是什么意思。


    难道一只猫的名字就应该如此草率吗?我皮毛是黄色的,你就叫我小黄,那你还成天穿黑衣服,我也没叫你大黑呢?


    云欢仗着他听不懂,吐槽完毕,懒洋洋跳上窗台,准备找个阳光好的地方卧下休息,楚廷晏突然伸过来一双手,打断了她的休闲时光。


    吃完了朝食,该洗猫了。


    云欢满脸茫然,朝食都用完了,每天联络感情的固定流程也走完了,还要干什么?


    随着被越抱越高,云欢伸出一只前爪,抵在楚廷晏的胸腔。


    人,我们的距离太近了,你越界了。


    楚廷晏握了下她的前爪,很自然地对这只时而听得懂人话,时而都听不懂的小猫说:“今天天气暖,该洗个澡了。”


    恰好他今天也有空。?????


    洗什么澡,什么洗澡?


    楚廷晏转身过去,扬声吩咐门外的小厮:“烧两壶热水来,再拿个大些的盆子。”


    “是。”小厮应了一声,按照他的吩咐跑腿去了。


    云欢一愣,终于弄清楚了楚廷晏原来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开始撕心裂肺地大叫。


    什么洗澡,我干净着呢!


    云欢又把两只脏兮兮的前爪往楚廷晏衣服上蹭了蹭,她每天都有舔毛,实在脏了还能拿人类的衣服当抹布,她又不是不会舔毛的人类,为什么非要洗澡?


    楚廷晏也没想到小猫如此不配合,热水还没来呢,他以为是自己的动作惹得云欢不舒服,略微放松了握住她前爪的手指:“怎么了?”


    怎么了?云欢愤怒地差点说人话,好在最后一丝理智拦住了她,她只能大声:“喵喵喵,喵喵喵喵!”


    楚廷晏:?


    他当然没懂云欢的意思,云欢也不指望他能懂,纵身一跃,就想跳上墙头,然后飞檐走壁而去,但被楚廷晏眼疾手快地一把拦了下来。


    “世子,热水来咯!”两个小厮一个提着热水,一个抱着木盆,回了院中。


    第84章


    救命哇, 有人要给小猫咪洗澡!


    有人要杀猫了!!!


    云欢浑身的毛都炸开了,拖长声音,大声喵了一声。但她觉悟过来太晚, 没能跑路成功,被楚廷晏快手快脚地一把捞住,抱在怀里。


    “怕水么?”楚廷晏点了点她的鼻尖,放缓了声音,“别怕。”


    他想到猫怕水, 便刻意放缓了动作,堪称轻柔地握着云欢的前爪, 轻轻试探着往盆里放。


    “看,水也没什么可怕的,是不是?”彻底放下去之前, 楚廷晏先拿手试了试水温,然后道, “还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铜盆里的水的确是温的,小厮用凉水兑过,恰到好处。


    但……这不是重点!


    她毕竟是半妖,日常以人自视,虽说现在在楚廷晏面前的的确是只彻头彻尾的猫,但……楚廷晏也不能给她洗澡吧。


    这合理吗?


    云欢继续奋力挣扎,弄得楚廷晏有些疑惑, 之前这只猫还当着他的面弄翻过水盆,那时她还脚踩水痕在房中走了一圈,把整个房间都弄得湿漉漉的, 看起来并不像是怕水的样子。


    楚廷晏安抚了两句,开始洗猫。


    他袖口卷起,露出利落的小臂线条,有几点水珠也溅了上去,再顺着分明的肌肉轮廓缓缓朝下流,非常性感。


    但云欢很显然无心欣赏这些,喵喵咧咧地被他放进了水盆里,差点就说人话了。


    第一瓢温水从头顶浇下的时候,云欢闭了嘴,开始拼命甩头,甩了楚廷晏一身。


    “……唔!”楚廷晏没说什么,只是单手护住盆口以防她再次打翻,安抚道,“没事的,冷静点。”


    冷静?云欢甩甩尾巴,呵呵,不存在的。


    “不叫了?”楚廷晏见她终于安静下来,在她背上摸了两把,感受到小猫和以往无异的心跳,确认她没被吓坏,这才放心,“再等等,很快。”


    云欢闭紧了嘴,不发一声。


    楚廷晏顺着洗到云欢的脖子和胸膛,靠近了些。就是现在!云欢又故意用尾巴撩起一泼水,毫无预警地往楚廷晏的方向一拍,动作稳准狠,摆明了是在报复。一人一猫挨得极近,尾巴掬起的那一小捧水半滴都没浪费,全都扎扎实实地拍到楚廷晏脸上,水顺着他浓黑的眉睫向下流,小溪似的流到地上。


    是不说话了,精力全拿来捣乱了,楚廷晏伸手抹了一把脸,抬手点点她。


    犯罪嫌疑猫不仅毫无悔意,还拉长了一张小猫脸,眼神不屑,异常气人,似乎不打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好在他眉骨高挺,鼻型也流畅,瞧着竟然并没有多少狼狈的意思,反而漆黑浓密的眉睫被水给打湿,为少年脸上更添一点惊心动魄的男儿气概。


    生气了吗?见楚廷晏一直都没出声,云欢缩了缩脖子,小声喵了一声。


    水差不多流完了,楚廷晏抬起眼睛,一身简单的圆领袍也被弄得透湿,贴在身上,勾勒出隐隐的肌肉轮廓。他熟练而快速地拿了块布,给云欢擦爪子,云欢顺势在他衣袍上蹭了两下,彻底把自己弄干净了。


    楚廷晏拿了块干净的大巾子,兜头将云欢裹住,准备把猫好好擦干。


    虽说现如今的天气其实不冷,但也要预防沾水之后着凉,何况眼前的猫上蹿下跳,搞事的动作从没停过,实在是让人担心。


    楚廷晏垂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倒是利落,于是云欢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这样被他左一道又一道地裹成了一只小猫毛巾卷,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壳。


    脑袋上湿漉漉的毛还没擦干,看起来像极了被嗦过的芒果核。


    云欢从水面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大为震惊:人,猫不要形象的吗?


    不过她随即就看见了楚廷晏的样子,尽管少年人肩正颈直,依旧风姿出众,但身上衣衫被打湿了不少,同样有些狼狈,鬓角还沾了一点轻飘飘的猫毛,全是在这个过程中被云欢给弄上去的。


    按说他动作利落,给云欢从头到尾囫囵洗完,才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弄完后云欢原地成了只干干净净的漂亮小猫,浑似出水芙蓉,他却成了这幅样子。


    嗯……云欢眼神一顿,停住挣扎,微妙地看着楚廷晏:人类,既然你已经看上去这么惨了,本咪也不跟你计较,就勉为其难原谅你强行给猫猫大王洗澡的滔天大罪吧。


    楚廷晏见云欢歪着头,一动不动,伸出手点了点她的脑袋:“洗完了。”


    云欢长大嘴巴冲他呲牙,然后打了个哈欠,动作间两只大耳朵软趴趴地倾向脑后,然后以飞快的速度甩头。


    洗完澡本来就烦,额头处的毛也都被打湿了,都紧紧贴着,那一处还被楚廷晏指腹弄得非常痒,云欢眼睛一闭,只管甩头,想把那些残留在她皮毛上的烦人水珠全都赶走。


    楚廷晏迎面被甩了一头一身的水。


    ……真是难以想象,一只身量纤细的小猫,全身大半还被裹在厚厚的毛巾里,只露出一颗小圆脑袋,竟然可以仅凭甩头的动作就造成如此伤害。


    云欢甩完头,挣了两下,挣开这块对小猫身躯来说显得格外巨大的毛巾,动作灵敏地跳了出来,冲楚廷晏又凶又怂的叫了一声,然后跳到不远处的窗台上晒太阳。


    皮毛湿漉漉的感觉太难受了,她要赶紧把自己给晒干!至于动作间被甩落在地的大毛巾和又被她甩了一身水的楚廷晏,自然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中。


    ——楚廷晏不过问猫咪本猫的决定,就擅自给她洗澡的时候,也没考虑她的感受呀。


    云欢的尾巴往下一勾,悬在空中,维持着这个姿势抖了抖,然后转过头,彻底不理楚廷晏了。


    很显然,人和猫之间脆弱的友谊摇摇欲坠,亟待修复。


    楚廷晏没和她计较,只隔空伸手点了点她,笑说:“小混蛋。”


    他冲两个等候在一旁的小厮招了招手,捡起被云欢一脚蹬落在地的巾子,抛给他们,让他们顺便把盆子也拿走,随后自顾进了房间换衣服。


    他上半身被打湿不少,的确必须要换衣服了。好在是在院中洗的猫,没将水渍带到回廊和房中,仔细想想,好像地上的水渍也不多。


    至少肯定没有在这个过程中被扑腾的小猫爪爪和尾巴泼到楚廷晏身上的水多。


    很难说这其中没有个猫恩怨。


    楚廷晏想起小猫的表情,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难道真是故意的不成?一只猫儿而已。


    但……那夜的影子。楚廷晏想起这一茬,手指无声地在腰间的白玉牌上叩了叩,那天那个女郎的倩影只在他眼前一晃而过,随后就再也看不到了,他用了几种法器和符咒,也没找到线索。


    罢了,楚廷晏又以食指叩了叩白玉牌,重新系紧衣带,走了出去。


    他审视的目光落在云欢身上。


    云欢察觉到他的视线,只是懒洋洋抖了抖尾巴,依旧不想理他。无非就是看猫好看而已,哼,人类。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云欢的猫身相貌都异常端正,又大又圆的澄澈猫眼和脸颊恰到好处的花纹给她增添了几分甜美,大耳朵和粉嫩的鼻尖则让她看起来非常机灵。长长的腿、长长的尾巴……瞧着机敏而矫健。


    要是没这么好看,她也不能在宫中混吃混喝这么些年。


    云欢在暖烘烘的阳光下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唔,太阳晒得真舒服,估计很快就可以烤干了。


    楚廷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云欢抖了抖耳朵,甩了甩尾巴,不想搭理他。


    “小黄?”楚廷晏还是锲而不舍地对着她喊烂俗透顶顶小猫名字,也不知道这些名字是他从哪里听来的。


    难道是以为喊久了她就会对这个蠢名字妥协?做梦。云欢懒洋洋地一掀眼皮,还是不理他。


    楚廷晏走近了些,低头看她。阳光被雕花窗棂分成一格一格,照在小猫儿身上,这只猫刚才翻身的姿势露出了白茸茸的肚皮,四仰八叉,于是现在肚皮的绒毛上也被印上了一格一格的窗棂痕迹。


    小猫眯着眼,神色惬意,看起来让人不忍心打扰。


    楚廷晏按了一下她粉色的肉垫,观察着眼前这只猫的反应,心内思忖。


    真是猫儿?


    骤然被惊扰的云欢一个翻身,从他手里抽走了前爪,由于动作幅度过大还差点从窗台上整个儿翻下来,因此格外愤怒地冲楚廷晏哈气。


    哈气的声音很响,可以说是骂得非常脏了。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楚廷晏不再打搅她,自去了书房。


    终于无人打扰,云欢舒舒服服在恰到好处的阳光下烤干了自己,午饭和晚饭都从楚廷晏处混到了不少美食。或许是今天强行洗了猫,心有歉疚的缘故,楚廷晏对她非常迁就。


    云欢理直气壮地吃完了,用爪子将小碟子往前一推,留楚廷晏收拾桌面,跳下地面,走到院中。


    今日是满月,她刚好可以趁夜色混进宫中,把刚出宫时不方便带的那些东西都带过来。


    云欢出宫是因为突然有术士巡查过周围的几所宫殿,她没处逃,这才翻过墙头出了宫,当天走得急,什么都没让带,至少敛骨吹魂术所需的几味药物都必须带走。


    在国公府也待了些日子,云欢发现这是个好地方,比风声鹤唳的宫中要好上不少,在暗流涌动的长安,这座国公府却与世隔绝,很少被外头隐约的风波影响,堪称世外桃源,光没有术士频繁来访这一条,就是个绝顶好处,不用成天提心吊胆的,担心暴露。


    夜色渐渐深沉,云欢跳上墙头,小心翼翼地朝宫中进发。


    一轮圆月高高悬在空中,楚廷晏拉下夜行衣的面罩,也出了门。


    他和母亲是入长安为质的,皇帝对父亲不放心,又怎么会放心他们,府内府外都有宫里的耳目,因此楚廷晏着意低调,并不出门访友,也没有其他的动作,就这样在府中待了些日子,宫中终于转移视线,他也该去办些事了。


    比如……去查查当年的槐木丹,和宫中的术士。


    楚廷晏轻而易举翻过墙头,举目四望,这是处颇僻静的宫殿,并没有侍卫值守,连墙头也塌了一块,但空气中极为寂静,鼻端泛着股不祥的气味。


    虽说离京已久,但宫中的位置都没有太多变化,楚廷晏展开地图,对比一瞬,准确地得出:此地就是前朝的宫正司遗址。


    换了两次皇帝,也遭了两轮兵祸,原来煊赫的宫正司早成了一片废墟,厚重的房梁被烧成大块大块的狰狞焦炭,其余的房梁瓦砾都融入尘土,黑乎乎的分辨不清。


    此地肯定还残留了不少法阵,楚廷晏不敢掉以轻心,举步向前。


    月挂中天,有一队巡逻的侍卫自远处而来,趁着对方还远,楚廷晏机警地躲进一处废墟造成的阴影里,却和另一个人碰了个正着。


    谁???


    云欢被吓了一大跳,惊魂未定地向后直躲:怎么还有人来这片废墟的?、


    是人是鬼,他都要分个清楚,楚廷晏毫不犹豫地欺身向前,然而长剑所指之处,却落了个空。


    云欢团成一团,缩在狭小的缝隙里,刚才冰冷的剑锋一来,她立刻原地变成了猫,然而来人还是没有后退的意思,云欢心头焦躁,知道这片地方狭小,压根都没地方好藏。


    云欢满心疑窦,到底是什么人,偏偏挑这个时候来?还恰好和她撞在了一起?


    若说是术士,打斗时怎不见用术法?


    嚓的一声,有人引染了火石,紧接着,她在昏暗中看见了楚廷晏的脸。


    他怎么来了,被发现了?


    云欢被吓得炸了毛,楚廷晏瞳孔猛地一缩,两人几乎是同时做出反应,无声而迅速地过了几招。


    对方身上有种异常强大的压迫感,云欢虽是半妖,竟然被迫得没有余地使出法术,之所以没有立即落败,完全是因为楚廷晏顾忌着不远处巡逻的侍卫,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从什么地方传来啪的一声,很是响亮,却是脚下烧塌的房梁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突然从中断裂开来了。


    这一下猝不及防,云欢和楚廷晏谁也没想到,紧接着就听见声声大吼:


    “谁?”


    “什么东西?”


    巡夜的侍卫们反应很快,立刻自不远处疾奔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云欢化成人形劈手在虚空某处一按,原本凹凸不平的地面立刻下陷了一块,她和楚廷晏一起掉了下去,然后地面又恢复原状。


    这个暗门后的空间原本只是云欢藏东西用的,没想到今日挤进了两个人,简直不堪重负,两人紧紧抵着彼此,楚廷晏的匕首就横在云欢颈间。


    “别出声。”侍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响在头顶,楚廷晏冷冰冰地说。


    “别……我不出声,”云欢颤抖着用气声说,“别把我交给这群侍卫。”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他/她不是和这群侍卫一伙儿的?


    侍卫们已经到了,正在头顶搜查,脚步声杂沓而响亮,两人心有灵犀地保持了沉默,狭小的空间内,只有两道呼吸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侍卫们商议着什么走远了,楚廷晏依旧横刀在她颈,垂下眼睛审视着她:“什么人?来这儿干什么?”


    不是宫里的探子?


    云欢打量着他:“你是不是该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楚廷晏嗤笑一声,打量她:“从猫身变成人,又没有妖气——半妖?”


    眼睛倒很利,云欢不答话,扫他一眼,盘算着该怎么脱身。


    就在这时,地面嗡的一震。


    侍卫们启动了原本宫正司搜查妖鬼的残存法阵!这法阵霸道无比,凡是直面的妖鬼都会被化为原型,无力反抗。


    有一股无法抗拒的浩然气息瞬间扫过,并化为无形的力道将她往外扯,云欢头皮发麻,死死攥着腰间的白玉牌,总算借一半人类的血脉隐蔽下来,维持住人形,躲过了这场搜查。


    但头顶鲜明的触感提醒她:她已经冒出了耳朵。


    “到底在哪儿?”侍卫还在四处巡查,焦躁地彼此交流,楚廷晏和云欢贴得极近,能听见她胸膛擂鼓似的心跳。


    “我是半妖……”他听见云欢颤抖着说,“但我没杀过人,我没有妖气,在你府上也没干过坏事,长安现在全是术士,查得严,借贵宝地躲一躲而已。”


    “别把我交出去。”眼前俏丽温软的年轻女郎哽咽着说。


    楚廷晏的手一顿。


    第85章


    头顶上只有一片薄薄的木板, 脚步声、谈话声、还有火油在火炬上旺盛燃烧的声音……任何一点最微小的声音都不可避免地回荡在暗室室内,无比清晰,像是正响在耳边。


    虽说云欢心知肚明, 这处狭小的暗室被法术加固过,自成为只有她一人知道的藏宝库以来已经过了多年,并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发现,但云欢还是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室内的空间很小,两人几乎是紧贴着彼此, 这边一个轻微的动作,那边就立即能感知到。云欢轻轻一动, 楚廷晏就有了反应。


    他松开了些按住云欢咽喉薄弱处的手,不过宽大的手掌仍旧虚虚拢在那一处,随时预备着应对云欢的异动。


    这就是还有谈判余地的意思, 至少给了她解释的空间,云欢松了口气, 等他发问。


    然而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啪”的一响,是有人搜查时不当心踩碎了半截烧焦的朽木。


    废墟之上,各种被烧成一片焦黑的物件都熔成一团,在深沉得能滴出水的夜色里,压根看不清原本的模样了,堪称处处陷阱的巨大沼泽。这是原本的宫正司遗址,说不清哪个物件上就附了咒术,还不能轻举妄动, 那人赶忙叫同伴提来油灯,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嗓音粗嘎。


    楚廷晏便没有发问, 另一只握着匕首的手缓缓移到云欢眼前,比了个噤声的警告手势。


    他手指修长,那么大的匕首被轻松拢在手心,被他手掌的大小衬成了个小巧精致的玩具。楚廷晏单手挽了个刀花,动作干净利落,匕首狰狞而粗糙的血槽线条在云欢眼前闪过,被室内幽暗的光衬出了某种意味。


    颈上的一线冰凉终于离开,云欢眨了眨眼睛,屏气凝神,和楚廷晏一起沉默下来,室内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她从始至终没有捣乱,也没有趁此机会出声,借此无声地展示了自己的配合。


    头顶那人终于在一左一右两位同僚的帮助下把自己的脚拔了出来,他又奋力踹了这废墟一脚,嘴里不干不净、嘟嘟囔囔地骂着什么,走远了。


    巡查还在继续,但头顶的人都走远了,似乎认定了这片地方荒无人烟,注定一无所获,被紧急叫来的校尉将搜查的范围扩大了,原本的侍卫们都被撒到远处。


    头顶重又安静下来,楚廷晏也开口,在这寂静的氛围里低声问:“半妖?”


    这阵子宫中正查得严,长安术士云集,如果她所说是真的,难怪方才她不敢在宫中侍卫面前出声。


    “是,”云欢竭力放平了声音,平稳地说,“你也见过我的原型了,就是国公府里新跑进的那只猫——但我不会害人,实在是宫中查得严,来躲一躲。英雄放心,从这处出去,我就离开,从此江湖不见,英雄只当是没见过我,我亦绝不会连累国公府上。”


    楚廷晏沉吟不语。


    眼前这女郎说得倒头头是道,楚廷晏其实已信了五分,只是其中还有些细节,他无法判断是真还是假,因此故意出言试探道:“我府中也养过道士,知道些事。纵然我不说,宫中也有查验妖气的法阵,宫闱森严,你难道还能肆意进出,如入无人之境不成?我看你是宫里出来的细作,监视跟踪我到此,还要唬人!”


    他声音放得低,但最后一句语气很硬,有些厉色。


    “不是的!”云欢暗暗叫苦,她也不知道好端端的国公府世子为什么突然要混进宫中,还恰好和她选了同一天,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她该不会无意间撞破了什么宫闱谜辛吧!


    “半妖不同于妖怪,还未成年的半妖,若是不吃人,也暂未修炼出妖丹,可以化作人形,也没有妖气,”云欢道,“我要真是宫中派来的细作,就叫我被天雷劈死,永世不得超生。”


    妖族极重誓言,楚廷晏听闻这话,无声垂眸。


    “再说了……”云欢接着道,“细作不比半妖强吗?我若是细作,方才早就在侍卫面前喊出声来了,还会和你一道被困在这里?”


    这话相当坦白,云欢要是想狐假虎威,实在不必自曝半妖的身份——妖族人人喊打,半妖更甚。


    实在是她年轻还轻,适才怕极了,楚廷晏的身手功夫又实在好,她打不过,千钧一发之际,只能选择全部坦诚。


    “大家都是偷偷混进来的,我不喊出来,是因为我是半妖,不愿被侍卫查到,阁下又是为了什么?”云欢这一问拿捏着语气,很小心。


    很明显,对方也不愿让侍卫知道他的行踪,两人现在躲在一处,外头侍卫还在巡逻,勉强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不愿探问太多谜辛,但该表达的意思要表达到位。


    双方互有痛脚,的确也该拿出些诚意来。楚廷晏痛快地将匕首收入袖中,同眼前人通了姓名:“楚廷晏,得罪了。”


    “好说,”云欢也客气道,“我叫云欢。”


    室内又陷入短暂的沉默,云欢抬头,想借着室内暗沉沉的光线掩护,偷眼看楚廷晏的神情,他话极少,也没什么语气词,实在令人难以判断。


    云欢飞速抬眼一瞥,动作其实说得上极快,但她忘了一点:她现在有耳朵。


    云欢的背紧靠着楚廷晏的胸膛,两人有些身高差,维持着这个姿势,她的头顶上方不远就是楚廷晏的下巴,原本还有点距离,但毛茸茸的耳朵填充在中间,正好充当了缓冲物。云欢一抬头,柔软的耳朵便蹭上楚廷晏的脖子,跟着扫过他的喉结。


    那时耳朵的材质……很奇妙,柔软中还带着弹性,像是没有痕迹的风或是最纤微的羽毛,所扫过的地方触感鲜明,像是一只毛笔,在肌肤这张宣纸上纤毫毕现地刷出一条条痕迹。


    但耳朵上的绒毛比羊毫更软更细,也没有蘸墨,因此楚廷晏只是滚了下喉结。


    “得罪了,”他放开手,重复一声,竭力向后靠,想和云欢拉开一点距离,但这片小小的空间实在狭窄,他的动作基本是徒劳无功。


    不仅如此,楚廷晏向后撤开,手臂自然垂落在地,原本是想尽力避开云欢,避免引起不该有的误会,但手指刚碰到地面,手腕上就传来温软的触感——楚廷晏低头一看,是云欢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尾巴缠上了他手腕,像是攀援而上的藤蔓。


    她竟然……还有尾巴。


    云欢也吓了一跳,她成年之后,人形维持得很好,基本不再会露出尾巴,谁知这一下,不仅吓出了她的耳朵,连带着尾巴也露了原形。


    云欢慌慌张张地把尾巴收了回来,室内的空气里满溢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低矮的空间让人必须跪坐,两人像两柄叠在一起的茶匙,云欢基本是半跪半坐在楚廷晏身上,因为弯着腰,靠得更近,彼此能察觉到对方身上的滚热气息。


    她是妖,楚廷晏垂眸,默不作声地提醒自己。


    十七八的少女,腰肢曼妙得盈盈一握,身上有水蜜桃的清甜和豆蔻的清新味道,楚廷晏没接触过姑娘家,但不由自主地想起来那天月下的惊鸿一瞥,少女身形窈窕而柔婉,乌发长长披下,垂在素白的脸颊旁,像是传说中山间的神女,他只看了一眼,便情不自禁地跳起身来,追出门去。


    她是妖。


    尽管她是妖……


    心脏再次在胸腔中狂跳起来,像山间猛然滚落的巨石落了地,心潮颤抖、簸荡,在狭小的一方天地里掀起波涛,楚廷晏后知后觉,原来这种感觉就叫作心动。


    是妖又如何?


    一旦起心动念,某些微妙的念头就再也压抑不住,如野草般燎原疯长。


    楚廷晏微不可见地又滚了下喉结,虽未说明,他相信云欢也感觉到了现下的氛围,因为她的脸腾地红了,也倾身往前,将身体往楚廷晏的反方向移动,因为太急,差点撞在墙上,楚廷晏偏过头,伸手挡在她额前。


    云欢说:“谢谢。”


    “小事,”堪堪挡住了这一下冲击,楚廷晏便很克制地收回手,没再看云欢的方向,转而另起了一个话头,面色和语气依旧平静,“该怎么出去,才能不被他们发现?”


    楚廷晏克制得很好,方才满溢的微妙氛围像是被无形中收了回去,云欢放下心,认真地偏头想了一下:“这一处地方是我藏东西用的,可以放心,我们都没有妖气,任凭他们用什么法阵和法器,都是查不出来的。”


    楚廷晏无声点了下头,提议:“那就等?”


    这一群侍卫不会有多少耐心,一直查不出线索就会离去,至多加强守卫而已,最多不出一日一夜,他们就能再次找到破绽,混出宫去。


    两人达成一致,在黑暗中耐心地静默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欢的腿有点麻了,她尝试着调整姿势,刚动了一下,就把自己弄得呲牙咧嘴,腿上像是有十万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小妖怪在手牵手跳霹雳舞。


    更不妙的是,她不想靠得离楚廷晏太近,动作是朝反方向去的,打算得很好,但现下云欢失去平衡时,就不可抑制地朝侧边的墙面倒了下去,眼看要撞得眼冒金星。


    她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伸手撑住墙面,手肘上就传来力道,楚廷晏伸手托住了她,稳稳地说:“当心。”


    “多谢。”云欢说。


    身后的衣料沙沙作响,楚廷晏彻底调整了姿势,几乎要把自己贴到墙壁上,给云欢让出了位置。


    “活动一下腿脚。”他说。


    虽然尴尬,但楚廷晏说的是对的,要等的时候还久,他们得分批活动一下,随时准备抓住机会逃跑。


    云欢能察觉到,楚廷晏没看她,礼貌地侧头避开了视线,因此依言做了。


    在被让出的狭小空间里蜷曲着活动两下,手脚确实舒适不少,云欢主动把自己贴向另一面墙,如法炮制地让出空间:“你也来。”


    “你先待一会儿,我稍后,”楚廷晏摇摇头,拒绝了她的提议,“我们轮流来。”


    尴尬的余温还在,但楚廷晏把尺度拿捏得很好,收敛了身上的侵略气息,能看出来他是个年少君子,并没一点越礼之处,尽管知道了她是半妖,也不要挟、不轻视。


    到如今,两人身上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彻底消失,云欢便也不顾忌什么,用对同盟的态度对他说:“多谢。”


    “无妨。”楚廷晏的回答依旧简单。


    云欢抬头,正眼打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