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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欲言又止》 第13章
这下陈词脸上那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原封不动复制粘贴到了时予安脸上。
怎么会没谈过呢, 时予安垂着眼帘轻声自语,仔细听的话,她尾音甚至带了点细微的颤抖。
不光时予安, 桌上其他人也是一副闻之色变的表情, 不可置信地问陈词:“你没谈过?”
陈词:“……”
好家伙, 合着全世界都知道他谈了场恋爱, 唯独他这个八卦中心的当事人不知道?
这么一想心里还怪憋屈的, 深呼吸一个来回, 陈词朝他们一抬手:“请几位展开讲讲。”
迟烁:“你大四那年。”
江望:“跟你们学校一姑娘。”
方逸航:“谈了不到一学期就分了。”
陈词沉默了,他们很是怀疑地看着他, 又问了一遍:“真没谈?”
“靠!我真没谈!”陈词绝不允许自己的清白被平白无故玷污,忿忿地提高声音:“哪个王八蛋在背后造谣,闲出毛病了是吧!”
三人听见这话纷纷表示不关自己的事,异口同声:“我们听你妹说的!!”
“?”陈词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姜半夏不明就里, 闻言同情地看了时予安一眼。
陈词视线落在时予安身上,后者心里翻江倒海,根本不敢抬眼看他。
“念念。”
时予安手腕一抖。
“说说看,你为什么觉得我谈过恋爱,瞎猜的还是听别人说的?”陈词提供了两个选项, 时予安当机立断,“我听十一说的!”
还在边上专心吃饭的许归忆“唰”地一下从碗里抬起头,懵懵地:“啊?我吗?”
“对呀,你忘了?”时予安十分冷静地反问,侧头与许归忆对视的瞬间在桌下悄悄握住她的手攥了攥,疯狂传递“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的信号。好在两人这么多年闺蜜不是白当的,许归忆立马会意,一拍额头作恍然状, “啊对对对!好像、好像确实是我说的,瞧我这记性,差点给忘了,哈哈……”
“许十一,”陈词继续拷问:“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谈过恋爱的?”
“我怎么知道的啊……”许归忆迎着一桌子人狐疑询问的目光,心中万马奔腾。她在桌下狂掐时予安,面上却笑得温温和和:“我怎么知道的来着,念念,你还记得吗?”
“记得,”时予安也笑,心里再慌乱再紧张,脸上也看不出一丁点心虚。她慢吞吞道:“你跟我说,你去斯坦福找你堂哥玩的时候,正好撞见有女生当众跟我哥表白,他当时答应了,不仅收下了人家送的玫瑰花,还当众亲了她。”
“是的没错,就是这样。”许归忆微笑看向陈词,完全没注意坐她左手边的江望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
陈词在听的过程中眉头越拧越紧,到最后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脑海中本来没有这段记忆,被时予安这么一描述,倒真从角落里翻出些零碎片段。
沉吟片刻,他说:“大四那年是有个姑娘跟我表白,当时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不好直接拒绝让人家下不来台,我就先把花收下,事后单独找她说清楚了。至于你说的亲吻,”陈词顿了顿,语气有点无奈,“根本没有的事儿,估计是角度问题,你看岔了。”
是了,这就是陈词,时予安想,说话做事永远不忘给人留三分脸面,公共场合绝不会让女生难堪。
“原来是这样,我的错我的错,”许归忆端起酒杯:“怪我没搞清楚,自罚一杯,给词哥赔罪!”说罢豪爽仰头一饮而尽。
“啧,闹了半天原来是个乌龙。”方逸航遗憾道。
时予安刚悄悄松了口气,忽然听见迟烁冷不丁问:“念念,你怎么记得比十一还清楚,跟你亲眼见过似的。”
“怎么可能!”时予安见陈词也看了过来,脱口而出:“那个时候我连飞机都不敢坐,怎么可能跑到美国去?!”
陈词一想也对,念念那个时侯还不敢坐飞机,不可能看见,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念头让他在心里无端松了口气,紧接着,他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害怕坐飞机?陈词想了又想,忽地惊觉,他不知道。
话题就此揭过,聚会继续,剩下的时间大家有说有笑,时予安盯着面前满满一整碗菜,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饭后大家帮着收拾干净卫生,又凑在一起打了几局游戏,聊了会儿天,直到零点才散。
时予安推开家门,从酒柜里拎了瓶红酒,径直去了阳台。她在软垫上坐下,双臂抱膝,仰头对着瓶口灌了一口。窗外是密密麻麻的灯火,屋里只从客厅漏进来一片暖黄的光,虚虚描着她半边身子。
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醉意昏沉间,很多陈年往事也跟着涌上心头。
2002年5月7日,一声巨响,从北京起飞的CJ6136航班失控坠入渤海,机上112人全部罹难,其中包括时予安的亲生父母。
一夜之间,时予安从千娇万宠的掌上明珠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久病不起的外公强撑病体料理完女儿女婿的后事,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临走前,老人家把外孙女托付给陈家,攥着李媛和陈文泓的手说:“你们俩是我看着长大的,念念叫你们一声干爸干妈,孩子交给你们,我放心。”说完便撒手人寰。
短短半个月,小小的时予安还没从失去父母的打击里缓过神,就接连参加两场至亲葬礼。那时候陈文泓还在南方一个省份任职,离调回北京还剩三个月。为了照顾念念,李媛决定辞掉乐团工作,带着儿子提前回京。只是办离职手续费了些时间,时予安被暂时寄养在陈词小叔家。陈爷爷哄她,“只是暂住,等干爸干妈和哥哥回来,就接你回家。”
时予安点头,站在精致又陌生的客厅,怯生生地喊:“小叔、小婶。”
小叔对她还算客气,但他很忙,经常不在家,小婶脾气不好,不喜欢她,看她时眉头总是拧着。
三岁的孩子,骤然失去至亲,又身处全然陌生的环境,对父母的思念和对未知的害怕如潮水般不分白天黑夜地淹没她。
她想妈妈,想爸爸,想外公,忍不住嚎啕大哭。
可是这一次,再也没有妈妈将她搂进怀里温柔轻拍,也没有爸爸笨手笨脚地逗她笑。秦乐怡照顾女儿嫌吵,吼她:“哭什么哭!丧门星!再哭就把你关起来!”
时予安不知道关起来是什么意思,直到有天夜里她做了个噩梦,惊惧之下大哭起来,秦乐怡一把拽过她的胳膊,把她拖上了通往阁楼的狭窄楼梯。
阁楼很黑,又堆满了杂物,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黑暗和寂静瞬间吞没了小小的时予安,无边的恐惧攫住心脏,她哭得几乎窒息,用小手拼命拍打门板,喊着小叔小婶,嗓子都喊哑了,回应她的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和小婶不耐烦的呵斥:“别吵了!再吵明天也不放你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才打开,时予安蜷缩在门口,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抑制不住的抽噎。
秦乐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还哭不哭了?”
时予安拼命摇头。
秦乐怡冷哼,“这还差不多,我告诉你,别在我家跟我耍大小姐脾气,你爸妈死了,外公也死了,现在没人要你了。要不是我们好心收留你,你早就被送到福利院去了,那里的小孩连饭都吃不饱。你要是不听话,继续哭哭啼啼的,明天我就把你送走。”
时予安惊恐地看着小婶,“不、不哭了,我不哭,别把我送走……”
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呢,在小叔小婶家仅待了一周,时予安就学会了把眼泪憋回去。白天,她努力做一个听话的孩子,小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敢吵不敢闹,不敢大声说话;夜晚,她躲在被子里,咬着被角,再害怕也不敢发出声音,把呜咽死死压进喉咙深处。
她开始变得安静,懂事,小婶抱着陈亭曦,偶尔会跟来串门的邻居夸一句:“这孩子被她爸妈惯坏了,刚来的时候可闹腾了,现在被我调教得乖巧多了。”
陈文泓和李媛是突然带着陈词回京的,比原定日期早了两天。秦乐怡开门看见他们,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大哥大嫂,你们怎么提前回来了?也没说一声……”
“我和文泓实在放心不下念念,就提前赶回来了,”李媛笑着往里张望,“念念呢,我们接她回家。”
“念念……念念她……”秦乐怡眼神飘忽,支支吾吾。
陈文泓察觉不对,眉头皱起:“念念怎么了?”
“念念这孩子顽皮得很,一大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哥你别急,文钰已经派人出去找了。”
“什么叫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方才还笑着的李媛一下子变了脸色。
陈词冷眼看着小婶。
“大哥,你听我解释——”
“闭嘴!”陈文泓工作后很少大动肝火,那天破了例,“我信任你们,才把念念交给你们暂时照看一下,这才几天,你们就能把人看丢?她才三岁!!你们连个三岁小孩都看不住?!!”
一大家子人急哄哄地出去找,最后,是陈词在小区儿童滑梯下面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小姑娘。她脸上脏兮兮的,大概刚哭过,眼睛有些红肿,看上去特别可怜。
陈词这会儿也不嫌脏了,跪在地上趴下来,很温和地看着她,“念念,我是哥哥,还记得我吗?”
时予安看着陈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告诉哥哥,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躲在这里?”
“哥哥……我不小心把杯子打碎了,”小姑娘抽噎着,哭也不敢大声哭,“小婶说我不乖,要把我送去福利院,我不想去福利院,就、就跑出来了……”
“小婶胡说的,念念是我们家的孩子,没有谁能把念念送走,”陈词朝她伸出手,“来,出来,哥哥带你回家。”
时予安没有动,“可是我已经没有家了,爸爸妈妈被飞机带走了,外公也不见了,我没有家了哥哥。”
“念念有家。”陈词往前挪了挪,抓住她,两双小手紧紧握在一起,“哥哥是你的家人,哥哥的爸爸妈妈,也是你的爸爸妈妈。走,我们回家。”
陈词领着时予安回去,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父母,那天过后,陈文泓和李媛不再跟弟弟弟媳往来,逢年过节面子上过得去就成。时予安搬进陈家,有了新的房间,新的爸爸妈妈,还多了一个会牵着她手、陪她玩的哥哥。她不愿意出门,陈文泓和李媛就邀请小朋友来家里陪她玩,许归忆看见时予安兴奋得直跳,“念念!原来你在这里啊,你都好久没出来玩了。”
时予安看见小伙伴,眼圈一红,又忍不住掉金豆豆,许归忆吓一跳,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别哭别哭,念念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揍他!”
“呜呜呜十一,”时予安抽抽搭搭,“我、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没有爸爸妈妈要怎么办?许归忆不知道,又着急安慰她,“我、我可以做你的妈妈呀,你不要哭了,我做你妈妈好不好?”
她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记,江望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笨蛋!你当不了念念妈妈。”
“我不是笨蛋,你才是笨蛋!”
江望:“你是!”
许归忆:“你是!”
江望:“你你你!”
许归忆:“你你你你!”
两个小家伙拿挑衣杆打架,吵了一下午也没分出谁是笨蛋,时予安打了个哈欠,听困了,让哥哥陪她睡午觉。
那阵子她黏陈词黏得特别厉害,做什么都要哥哥陪着,她一个月没有出门,陈词就在家守了她一个月,陪她看动画、搭积木,没有踏出家门口一步。
李媛请了心理医生,每天上门给时予安做心理疏导,即便如此,夜晚依然很难熬,噩梦总在深夜造访,一夜又一夜,时予安望着天花板,看到巨大的飞机变成狰狞的怪物,张开黑洞洞的大嘴,呼啸着要把她吞掉。她很害怕,想见哥哥,又怕打扰哥哥睡觉,只敢抱着小被子偷偷坐到哥哥房间门口,等感觉不那么害怕了,再抱着小被子悄悄溜回去。
某天晚上陈词出来倒水,意外撞见门口小小的一团,“念念?怎么没睡觉?”
“我、我这就回去,哥哥你别生气……”时予安抱起小被子慌慌张张往回跑,却被陈词轻轻拽住。
“是不是睡不着?”他柔声问道。
时予安摇头,“对不起哥哥,我会乖乖睡觉的……”
“不用道歉。”陈词蹲下来,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念念没有做错事,哥哥也没有生气。跟哥哥说实话,是不是睡不着?”
见他真的没有生气,时予安这才点点头,小小声说:“哥哥我害怕,你能不能……陪我一起睡?”
陈词没说话,牵起她的手回到房间。床很大,他们一人躺在一边。陈词问她怕什么,时予安在黑暗里发着抖说:“有怪物。”
“什么怪物?”
“飞机是怪物,它把爸爸妈妈抓走了,现在也要把我抓走。”
陈词从被子底下伸过手来握住她的,“这样会不会感觉好一点?”
时予安点头,听见他说:“念念不怕,放心,哥哥在,不会让怪物把你抓走的。”
那一年,时予安三岁,陈词七岁。
他的手,是陪她熬过漫漫长夜的特效药。
两个小朋友就这么手牵手,互相陪伴着长大,直到时予安六岁,要上小学了,母亲说念念该自己睡了。分房睡的过程艰难无比,时予安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和哥哥分开,李媛耐心解释:“因为念念是女孩子,哥哥是男孩子,长大了就不能睡在一个房间了。”
她似懂非懂,不想和哥哥分开,觉得那张大床忽然变得特别冰冷,陈词知道她不适应,便每晚过来,坐在床边地毯上陪她。时予安睡前例行伸出一根食指,勾住哥哥的指头,温温热热的,她就陷在那一点温度里,迷迷糊糊睡过去。等呼吸匀了,手指松了,陈词才轻轻抽出手,替她掖好被角,带上门回自己房间。
本来父母走后,时予安性子收敛了很多,因为她依稀知道可以包容她发脾气,无条件爱她的人都不在了,是陈词一点点帮她找回那个骄纵的自己,也是陈词让她明白,原来这个世上,还有人愿意无条件包容她。
两人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从不争吵,因为陈词总是让着她,唯一一次爆发激烈矛盾,是陈词十八岁那年,宣布要去美国读大学。
斯坦福大学的录取通知下来那天,北京迎来第一场春雨。陈词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笔记本屏幕,反复确认邮件上的每一个字。确认无误后,他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父母,然后打开“六人小分队”的Q/Q群。
群里瞬间炸了,方逸航连发三个感叹号,“!!!我靠,牛逼啊词哥!闷声干大事!”
迟烁紧随其后发来贺电:“恭喜兄弟!”
好兄弟考上了斯坦福,大家自觉与有荣焉,起哄让陈词请客,聊着聊着,话题扯到闹别扭的江望和许归忆身上。
迟烁问:“老三和十一呢,怎么没动静?也不出来道声恭喜。”他不知道三分钟前,江望和许归忆已经私聊过陈词恭喜他。
方逸航说:“甭提了,这俩人闹掰了。”
“真掰了?”迟烁人在北陌,不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还以为和以前一样,俩人就是普通的闹别扭。
陈词:“真掰了,这回是来真的。”
他们仨故意当着江望和许归忆的面在群里聊,为的就是激他们出来说句话,没想到两位主儿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硬是没人站出来吱一声。
他俩不说话算是情有可原,可这还有一个人没吭声呢,方逸航喊时予安:“念念快来看,你即将有个上斯坦福的哥!”
陈词回:“念念楼上睡觉呢。”
“砰!”
手机从骤然失力的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熄灭的屏幕倒映出一张惨白失神的脸,时予安被自己吓了一跳,从恍惚中回过神,掀开被子,鞋都没来得及穿,“咚咚咚”跑下楼,陈词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她,脸上还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时予安被那笑意刺了眼睛,脚步僵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
“醒了?是不是被手机消息吵醒的?”
时予安点头,又摇头。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她死死扣着楼梯扶手。
陈词说:“上去换身衣服,晚上咱们一块出去吃饭,想吃什么?”
时予安嘴唇动了动,开口声音涩然:“……哥。”
“嗯?”
“你在群里发的图片是什么意思啊?”时予安小心翼翼,问出下一个问题的那刻她甚至无法呼吸,“你是要去美国读大学吗?”
“对啊。”陈词正在回复群里的消息,没注意到他话落的瞬间时予安脸色刷的惨白。
“那我呢?”她站在原地无助地问,声音很低很低,“我怎么办?”
我想你,该怎么办?
陈词回完消息,发现时予安还站在楼梯上没动弹,便放下手机走过去,低头寻她眼睛,“眼睛怎么红红的,没睡好?”
他说话的时候眉眼一直带笑,这很正常,被心仪的大学录取了,谁会不开心?可时予安眼下却被那笑容压得呼吸不畅,她知道自己如果懂事一点,现在就应该祝贺他,但她做不到。
她勉强稳住颤抖的声线问:“你什么时候申请的斯坦福,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情?”
“提前告诉你还叫惊喜吗?”陈词失笑,习惯性地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揉了揉,语气轻快:“怎么样,你哥厉不厉害,牛不牛逼?”
然而陈词预想中的崇拜和欢呼没有到来。
时予安像被什么刺激到了,猛地甩开他的手,却因用力过猛不小心把陈词手背狠狠磕在坚硬的扶手上,闷响震耳欲聋。
“嘶——”陈词吃痛,压不住火气,“你突然发什么神经?起床气也太大了——”
陈词声音像被铡刀生生斩断,因为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盈盈笑意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像破碎的湖泊,绝望又脆弱地看着他,对上这样一双眼睛,陈词就算有天大的火气,这会儿也都灭了。
他有点哭笑不得:“你哭什么啊小祖宗,疼的是我,应该我哭才对吧?”
陈词故意逗她,没想到这句话让她的眼泪彻底决堤。时予安死死咬住下唇,试图阻止呜咽,陈词皱眉掐住她下巴,“松开,别咬。”
牙齿松开下唇的同时,眼泪跟着滚落,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时予安低着头,“哥,连你也要抛弃我了吗?”
抛弃?陈词怔住,后知后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陈词抬手拭去时予安脸上的眼泪,温声解释:“念念,哥哥是去上学,不是待在那边不回来了。学校每年都有寒暑假,一放假哥哥就回来,到时候给你带礼物,好不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时予安用力摇头,任性又绝望地抓住陈词的袖口,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留下,“哥你能不能别走,我不要礼物,我什么都不想要,就想你陪着我……别走好不好,求你了……求求你了,哥,别走……”
陈词一遍遍帮她擦眼泪,却越擦越多,他感觉无措,低声唤她:“念念。”
她说:“我不明白,国外到底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个非要往外跑!三哥走了,二哥也准备走,现在连你也要走!明明好的大学国内也有很多,为什么非要出国?!”
“念念,这不一样。”
“万一你去那边深造几年,突然觉得外面比家里好,不想回来了怎么办?”
陈词说:“不会的。”
“万一呢?”
“念念,我不会。”他坚持道。
可是人心易变,时予安不相信,于是他反复承诺,反复保证,她反复质问,反复质疑,那段时间他们仿佛进入了一个死胡同,谁都找不到出口在哪里。
时予安抬头定定看着他,问:“你能不能不走?”
他没有回答。
“陈词。”时予安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后面跟着的却是,“我讨厌你。”
说完转身上楼,陈词下意识追上去,却被关在门外,门内响起清脆的落锁声。
那天过后,时予安开启了单方面的冷战,她不和陈词说话,也不和他一块吃饭,她很幼稚地用沉默无声宣泄委屈和怨气,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留住哥哥。
出发去美国的前一周,后半夜,陈词又一次从梦里惊醒,下楼倒水,看见时予安呆呆地坐在玄关,怀里抱着她最爱的碧琪玩偶。
“念念?”他吃了一惊,快步过去,“怎么坐在这里……”
时予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毫无预兆地哭了,她抓着陈词胳膊,边哭边说:“哥,不要丢下我,我不想你走,我真的不想,你能不能别走,能不能别走……”她翻来覆去地说这一句,想用眼泪和恳求从陈词口中换取一个想要的答案。
时间在沉默里一分一秒滑过,时予安起伏不定的心脏一点一点沉下去。
陈词忍痛,闭上眼,缓缓摇头。
他们认识十一年了,陈词向来对她有求必应,那是陈词第一次拒绝她的请求。
他说,抱歉,念念。
梦想和未来近在咫尺,抱歉,他无法为这份不舍停留。
一时间,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啜泣和他沉重混乱的呼吸。
她不好受,他也跟着不好受。许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陈词经常会想,如果念念没有飞机恐惧症就好了,她可以跟着他去美国,他读大学,她读高中,这样他们就不用分开了,可惜没有如果,他们注定分离。
离开北京那天,陈词在时予安卧室门口站了很久,他看见母亲坐在床头,小姑娘把整张脸埋在她怀里,无声抗拒的样子。
李媛摸着女儿的头发柔声哄她:“念念,哥哥要走了,不想跟哥哥说声再见吗?”
陈词静静等着,一秒,两秒,三秒……五分钟过去了,没有人说话。
陈词走之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背脊隐隐颤抖。
“咔嗒”,房门合上,声音落在耳畔振聋发聩。李媛感受着前襟的湿润,无声叹气。
到美国后,陈词尝试联系时予安,发给她的短信、邮件无一例外地石沉大海,杳无回音。隔着太平洋,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抓心挠肝的牵挂和无力。
深夜很困,奇怪的是,陈词怎么也睡不着。一个月后,他半夜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对面语气焦急哽咽:“小词,你回来看看念念吧,念念放学时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事故发生时,时予安已经连着几晚没休息好,整个人昏昏沉沉,楼梯间人多嘈杂,她脚下不知怎么就踩空了,连抓扶手的力气都来不及使,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滚了下去。
周围一片惊呼,时予安视线渐渐模糊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在这一刻,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在她摔倒后会第一个冲过来、会背着她跑医院、会皱着眉头骂她不小心却又紧紧抓着她手的人,现在隔着整整一个太平洋。
真的是,好远好远的距离。
陈词请完假以最快速度赶回北京,在此之前,说实话,他虽然预料到时予安会难过,毕竟从她三岁来到陈家,他们便一直形影不离,一天都未曾分开,乍一分离小姑娘肯定接受不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时予安的反应会这么大。听母亲说,最近几天她甚至吃不下饭,吃一口吐两口,却还是坚持不让他们给陈词打电话,他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念念当时的症状是分离焦虑的表现。
医院病房,消毒水气味刺鼻,花一样的小姑娘了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陈词胸口堵得发疼。他走过去,站定,“不回我消息,不接我电话,长胆子了时念念。”
时予安不肯看他,把头扭向另一边,语气生硬地说:“你滚吧,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了。”
“哪儿得出的结论?”陈词拉过凳子在床边坐下,“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
时予安不吭声,固执地用后脑勺对着他,闷闷地说:“我讨厌你,陈词。”
陈词看着她的后背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家小公主是真生气了,连哥哥都不愿意叫了,也不愿意看我了。”他绕到病床另一边,俯身拉下盖在时予安头上的被子,“就这么讨厌我啊?”
就在陈词以为小姑娘一时半会儿不会搭理他的时候,时予安忽然开口了,“爷爷说我被你和爸爸妈妈惯的很任性,说我不应该这样,哥哥去斯坦福读书是好事,我应该听话,好好待在家里上我的学,道理我都懂,可是,可是……”眼泪浸湿枕套,时予安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我就是很想哥哥啊。”
她可以忍住不打电话,不发消息,但她忍不住眼泪,也忍不住思念。
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陈词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酸涩得发疼。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突然离开,对这个依赖他成习惯的小姑娘而言,是何其残忍的一件事。当他满怀憧憬奔向新天地时,她却独自陷在被抛下的恐慌里,不知所措。
“念念,你能坚持多久不见我?”陈词问。
时予安泪眼朦胧地望过来,不明白他的意思。
“21天,可以坚持下来吗?”
时予安呆呆地望着他。
“一周回来一次不现实,这样,三周好不好?”陈词用指腹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以后哥哥每三周回来看你一次,同时只要学校有超过三天的假期,我也一定回来,你就当哥哥去上寄宿学校了,只要坚持21天,哥哥就回来了,好不好?”
“21天?”时予安怔怔地看着他,像是要分辨这话里有几分认真。
“对,21天。”
“可是……这样不会很辛苦吗?”
她正纠结着,陈词笑了,“不辛苦,再辛苦也是我罪有应得,谁让我没跟我们家小公主商量就自作主张申请了国外的大学呢?”
起初,时予安以为三周回来一次只是陈词用来哄她的权宜之计,肯定坚持不了多久就累了,然后变成一个月回来一次,两个月回来一次……但事实是她担心的这些通通没有发生,陈词真的按照他承诺的那样,雷打不动地三周回来一次,一年,两年,三年,四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陈词室友Dennis对他每三周回一次家的举动不理解但大为震撼,他看着陈词第N次收拾行李,忍不住问:“又准备走了?”
陈词:“嗯。”
“不是哥们儿,就那么想家吗?”
陈词拉上背包拉链,随口应:“想啊。”
Dennis:“纯好奇,短时间内飞两次长途,你真不觉得累?”
陈词说:“还好,习惯了。”
“我还是不理解,”Dennis摇头,“你花十几个小时飞回去,顶多待一两天,能干什么?”
能干什么,陈词仔细想了想,答:“能陪我妹吃三顿饭。”
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跨越太平洋陪他妹吃顿饭是多么重要的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妹妹是哪国领导人呢!
Dennis被中国人的兄妹情深震惊了,佩服地朝陈词抱了抱拳。
陈词每次回来都会把登机牌交给时予安,并告诉她攒够多少张,哥哥就能休长假了。
加州飞北京需要多久,时予安从没细算过,陈词的行程总是安排得从容不迫,出现在她面前时也总是一副轻松寻常的样子,看不出半点风尘仆仆的疲惫。
他绝口不提奔波辛苦,她便也心安理得地接受,直到有一次,她无意中撞见陈词在书房,头靠着椅背,竟然坐着睡着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幽幽亮着,光标在一段未完成的英文报告末尾闪烁。
时予安脚步钉在原地,她头一回发现,原来人在极度疲惫时连呼吸都是沉的。不知站了多久,她才轻手轻脚走进去,拿了条薄毯盖在他身上。俯身时看见他微蹙的眉头,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在陈词又一次飞回美国后,时予安第一次主动走进了心理咨询室。
面对素不相识的心理医生,她艰难地剖开自己最深的创伤,重新触碰那个关于飞机、关于失去的噩梦。暴露疗法比想象中更难熬,模拟机舱的密闭空间让她吐了三次,冷汗一次次浸透后背,她咬着牙坚持,她想,不能总是让哥哥跨越大洋来找她,她也想主动走向他。
陈词二十二岁生日,时予安瞒着所有人,包括陈文泓和李媛,订了一张飞加州的机票。那天的细节后来都模糊了,时予安只记得引擎轰鸣声像野兽低吼,每一次颠簸都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她全程闭着眼,死死攥着扶手,心里反复默念着抵达后要说的第一句话——生日快乐,哥哥,我来找你了。
按照之前打听好的信息,时予安很快找到了陈词上课的教学楼,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她想象着哥哥看到她时,会是怎样的惊讶和喜悦,没多久便看到了想见的人。
陈词从楼里走出来,背着双肩包,身姿清朗挺拔,站在异国校园里依然出众。时予安嘴角扬起,刚要唤他,一个金发碧眼、身材高挑的女生拦住了陈词,她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脸上带着明朗又羞涩的笑容。她对陈词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在表白,周围很多人在起哄,时予安听不清。
接下来的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时予安视网膜上,很多年都忘不掉。她看见那个女生将玫瑰递向陈词,陈词伸手接了过去。然后,陈词微微弯腰……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重叠。
其实陈词并没有吻那个女生,只是在她耳边说了句待会聊,但从时予安那个角度看过去,他们就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在接吻。
时予安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跨越太平洋的勇气和煎熬都成了一个荒谬的笑话。阳光烫得眼眶发痛,时予安大脑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她买了最近一班飞机,逃跑似的离开了美国。
落地北京是深夜,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冷风刮在脸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冷。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词发来的消息:“这周末回来,给你带了礼物。”
时予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看到他和其他女生接吻的那一刻,她感觉胸腔里有无数种情绪疯长、缠绕、叫嚣,最清晰的一种,是嫉妒。
那一刻她才大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对陈词的感情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变质了,试问天底下哪个妹妹在亲眼看到哥哥交女朋友后,第一反应是嫉妒呢?
意识到自己喜欢上陈词的那一刻,时予安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喜悦,而是害怕,她害怕自己心理或许真的有问题,不然怎么能对陈词动心呢,那是她哥哥啊!像是急于证明什么,又像是溺水的人胡乱想抓住一根浮木,她开始尝试着去接触其他男孩,答应约会,试图让另一个人来覆盖她心中那个人,但她挺不争气的,在这个恋爱快节奏的时代,她竟然连和另一个男生牵手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真相,原来哥哥没有谈恋爱,可是那又怎么样,哥哥的恋爱对象,好像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过往画面在眼前一幕幕浮现,时予安灌了口红酒,看着眼前印着不同日期的一张张登机牌,慢慢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更
下本开《潮热谎夏》,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点个收藏吖
文案如下:
★钓系美人白切黑×浪子回头反被钓
|双学霸+顶级拉扯+情场修罗场|
「最完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入场。」
「你猜,我眼底的情愫有几分真?」
文案:
众所周知,省重点双子星是迥然不同的两个极端,一个浪荡人间,一个纯真乖巧。
暴雨天,暗巷里,林惜洇撞见他搂着哭红眼的女孩,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年声音冷淡无情:“你情我愿的游戏而已,宝贝儿,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一中校草江持是危险又令人着迷的存在,浪荡多金的天之骄子,每任女友交往从不超过两周,可林惜洇不信邪,偏要惹火烧身——
刻意制造的偶遇,故意遗落的发圈,甚至在暴雨天抱着湿透的校服闯进他怀里。
“林同学,跟我谈恋爱要玩得起。”少年漫不经心地咬着薄荷糖,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出残影,江持神色玩味:“约法三章,不承诺,别当真,玩腻了随时停。”
林惜洇视线落在少年领口第二颗纽扣,指尖擦过他喉结时,听见对方陡然错拍的呼吸。
少女仰头就着江持的手饮尽他递来的杯中酒,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好啊。”
所有人都以为这段恋情是林惜洇死缠烂打换来的,却不知抵达江持眼中的她的笑意,都是她分厘不差,精心刻画的复仇戏码。
真相揭开那天,天台夜风卷着蓝焰,江持掐灭第七支烟时,颈间还残留着林惜洇昨夜留下的吻痕。
她慢条斯理抚平江持揉皱的衣领,勾起红唇正式宣布:“江少爷,游戏结束了。”
“利用完我就想跑?”林惜洇转身时被少年颤抖的手腕死死箍住,那力道几乎要将她骨骼捏碎。她回过头,看见向来散漫倨傲的少年双目赤红:“林惜洇,你的喜欢究竟掺了几分真心?”
她笑着掰开他手指,摘下乖乖女面具,眼底结着经年的冰,“江持,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说好的,恋爱游戏,心动算输局。
【阅读
指南】
1.林惜洇(读yīn)
2.男女主1v1,双c
3.白切黑复仇文学,男主前期真浪子,后期追妻火葬场
第14章
时予安昨晚喝了很多, 想了很多,醉意混着纷乱的思绪,搅得她昏昏沉沉, 最后不知怎么竟躺在阳台胡乱睡了过去。
清晨, 一束阳光从窗户外斜斜照进来, 恰到好处地落在时予安脸上, 细致地勾勒着她秀挺的鼻梁。卡其色毛毯松松搭在肩头, 时予安闭着眼睛, 整个人被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说不出的安宁温柔。
其实是非常好看的一幕, 若是摄影师在场,一定会忍不住举起镜头定格画面,然而陈词推门进来时,根本没顾上欣赏这些, 他一眼看见时予安蜷在阳台地上,血压嗖的一下就飙上去了。
这祖宗疯了吧,大冬天的,她跑阳台睡了一宿?
走近发现升降窗是关严的,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时予安喜欢吹风, 见她待在阳台,下意识就以为窗户没关。幸好关上了,这要是真吹一宿,不得把人吹傻了?
“嘿,醒醒。”陈词弯下腰,拍了拍时予安裹在毯子里的肩膀。
时予安迷迷糊糊地哼哼两声,慢慢睁开眼睛,她盯着陈词看了大概十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瓮声瓮气地问:“哥……几点了?”
“八点,来得及。”
等时予安醒盹的过程,陈词随着她坐在地上,“怎么睡在阳台?”
时予安脑袋晕晕的,没醒透,人在这种时候最没有防备,回答问题全凭本能:“不记得了,只记得喝着喝着……就没意识了。”
陈词被她逗笑了,说:“昨天在家没喝够啊,回来还给自己开小灶。”
时予安“唔”了一声,裹着毯子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搭在肩上,“睡不着,就喝了一点。”
“我看喝了不是一点,是一瓶吧。”陈词拎过脚边那个见底的红酒瓶,在她眼前晃了晃。
时予安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
“行了,”陈词站起身,顺手攥着时予安的胳膊,给她拉起来,“一身酒气,赶紧去收拾一下,待会儿送你去车站,十点我还有个会。”
时予安比了个“ok”的手势,进浴室冲澡。等她吹干头发换好衣服出来,陈词已经回完工作邮件了,他把兑好的蜂蜜水放在她面前,言简意赅:“喝了。”
时予安脸上还带着水汽,看起来精神不少,她边喝边拉开冰箱门,等看清里面的东西,两个人都惊讶地“嚯”了一声。
走之前明明清空了冰箱,可眼下,冰箱里面竟然塞得满满当当,陈词问怎么回事,时予安说肯定是十一来过了。许归忆知道她爱吃水果,总是趁她回来前把冰箱填满。
“太过分了,都是朋友,为什么只给你补充库存,我的冰箱却是空的。”陈词给冰箱拍了张照,发到群里质问许归忆为什么要区别对待。
许归忆没回,应该是没醒。
时予安拣了些车厘子和蓝莓出来,放进净食水槽,水流声咕嘟咕嘟的,听着很治愈。
陈词随意靠在料理台边,问:“行李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时予安说着,目光落在水里翻滚的水果上。
陈词想了想,又说:“晚上住酒店——”
“记得反锁房门,不给陌生人开门。”
“脱离视线的水和食物——”
“不喝也不吃。”
“碰到陌生人搭讪,不管男女老少——”
“一概不理,保持距离。”时予安喝完最后一口蜂蜜水,把杯子洗净放好,有些好笑地看向陈词,“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现在是一个具有基本安全常识的成年女性,好吗?放心吧,不会出事的。”
“不要抱有侥幸心理。”陈词语气听起来挺严肃,“你是律师,你比我更清楚人性能恶到什么程度。防人之心不可无,出门在外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老人、孕妇、小孩都不行,你又是个热心肠的,别傻乎乎地被人骗了。”
“知道啦知道啦。”时予安说。
“对了,这次去吉林,爸爸会安排两个人跟着你。你放心,不会打扰你工作。”
“不用这么麻烦吧?”时予安有些意外,“我之前去贵州、云南那些地方都是一个人,不也没事吗?”
陈词斜瞥她一眼,“你以为之前没人跟着你?”
时予安愣住了。
“一直有人远远跟着。”陈词平静地说:“只是他们专业,没让你发现罢了。不然你以为爸妈真能放心让你一个女孩子,三天两头往外面跑?”
这段话信息量有点大,时予安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天……你的意思是,一直有人跟着我吗?我居然一点没察觉!”时予安低下头,把洗好的水果装进保鲜盒,“怪不得爸爸知道我去了旧金山。”
“是啊,所以这次也一样,乖乖听话。”陈词看了眼腕表,拿起车钥匙,“走吧,送你去高铁站。”
路上来了电话,时予安接起来,“喂,师兄。”
她没戴耳机,车载蓝牙传来何千恒带笑的声音,“予安,你到了吗?”
闻言,陈词余光往副驾扫了一眼,听见时予安回答:“快了,差不多还有二十分钟吧。”
“好,我给你带了早餐,三明治和热美式,估摸着你早上起来肯定没顾上吃东西。”
“谢谢师兄。”
“跟我还客气,待会见。”
挂断电话,车里安静几秒,陈词随口问了句:“谁啊?”
“我师兄,何千恒,志禾事务所合伙人。”她说的志禾律师事务所,是北京一家红圈所。
陈词“哦”了一声,问:“他也去吉林?”
“对啊,我这次去吉林是处理一个家暴案,当事人是何师兄老家那边的,正好他也很久没回家了,想回去看看父母,就一块——哎!你怎么没停车啊,刚才有个卖小笼包的!”
陈词打了把方向,淡淡地说:“吃什么小笼包,你师兄不是给你带早饭了么。”
时予安看了陈词几眼,见他神色平静,没什么异样,才接话:“那你早饭吃什么啊?”
“不用你操心,我助理会准备。”
“哦。”时予安不吭声了。其实比起三明治和热美式,她更想吃热乎乎的小笼包、喝豆浆。
到了高铁站,车子靠边停稳,时予安解开安全带,准备拎包下车,手刚搭上门把,她顿了顿,回头看着陈词。
对视几秒,陈词问:“还干嘛啊?”
时予安撇撇嘴,“我都要走了,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说什么?”
“一路顺风二路发财之类的。”时予安歪着头,十分俏皮,“反正我每次送你去美国,都是这么祝福你的,你也得跟我说两句祝福语。”
陈词眼底漾起一点笑意,就在时予安以为陈词会祝她一路顺风二路发财的时候,陈词却对她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大概是陈词对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时予安鼻尖莫名酸了一下,她迅速垂下眼睫,推开车门,“知道了,开车小心。”她站到车外,隔着降下的车窗对陈词挥挥手,“我走啦,拜拜!”
“去吧,到了说一声。”陈词目送她进站,才重新发动车子。
车站来来往往人很多,何千恒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时予安身上,定定看了几秒,才站起身叫她:“予安。”
时予安循声回头,看见是他,拖着行李箱走过来,“何师兄,好久不见。”她在何千恒身边的空位坐下,行李箱靠在脚边。
“是有一阵子没见了。”何千恒笑道,把手上纸袋递给她,“给你带的早餐,趁热吃点。”
时予安胃里正空,闻到香气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时予安不好意思地笑笑。距离发车还有段时间,她取出三明治小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神经质地左看看、右瞧瞧。
爸爸派的人藏在哪儿呢?她嚼着三明治在心里胡乱猜测。
何千恒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问道:“怎么了,在找人?”
时予安摇头,“没事。”
何千恒也没多问,顺着换了个话题:“最近怎么样,听赵老师说,你准备找工作了?”
时予安咽下口中的食物“嗯”了一声,“我父母不希望我像之前那样到处跑,他们觉得太辛苦,也不安全。”
何千恒眼神微微一亮,但很快被他克制地收敛起来,“能理解,做长辈的总是希望孩子稳定一些。既然打算找工作,有没有考虑来志禾?我们这边最近刚好在招人,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打个招呼。”
“不用了师兄,谢谢你的好意。如果我真的决定去志禾,会按照正常流程投递简历的。”时予安顿了顿,补充道:“其实最近上海那边也有一家律所联系我,至于面哪家,我还得再想想。”
何千恒并不意外这个回答,他了解时予安,她看似随性,其实是很有主意的一个人,他微笑着点点头:“好,不急,你慢慢考虑。不过听你这意思,是在北京和上海之间犹豫?”
“嗯。”
何千恒疑惑:“你家不是在北京吗?我还以为你会优先选这边的律所,叔叔阿姨肯定也希望你留在身边吧。”
时予安轻轻摇了摇头,不欲多言。
广播恰在此时响起,提示他们乘坐的列车开始检票。两人同时站起身,何千恒伸出手,想帮时予安拎行李箱。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时予安先一步握住行李箱拉杆,将吃完的早餐纸袋仔细收好,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何千恒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收回,插进大衣口袋。
“那走吧。”他说——
作者有话说:别问哥为什么不给妹做早餐,问就是哥也不会做早餐
第15章
抵达目的地是下午, 时予安顾不上休息直接去见当事人。这地方有点偏,她和何千恒边打听边走,七拐八拐, 找到小娟家所在的巷子时天已经黑了。
巷口停着辆警车, 里面很窄, 车开不进去, 两个人下了车并肩往前走。
“应该就是这一家。”何千恒指着不远处那扇破旧的铁门说。他小时候在这一片住过, 这么多年没怎么变。
街坊邻居爱凑热闹, 围在小娟家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瞅。
“王强又打老婆了?”
“可不是嘛, 自从小娟给他生了个闺女,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出。”
“唉,真是造孽啊!”
时予安跨过门槛,男人大声吼骂夹杂着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从里屋传来, 她心里一紧,与何千恒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
“把孩子还给我!!!”
伴随一声凄厉的哀叫,时予安冲进里屋,王强站在门边,托着一团襁褓举过头顶, 看那架势竟是要把孩子往地上掼——
“住手!”三道惊呼同时炸开,时予安本能地扑过去,何千恒动作更快,他离王强最近,一个箭步冲上去,险险接住差点落地的襁褓。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头皮发麻,两位民警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呵斥王强:“你做什么!”
确认孩子没摔到地上, 时予安一口气这才喘上来,她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砰砰直跳。
小娟被王强吓傻了,缩在角落呆了好半天才缓过神,她哭着从地上爬过来,从何千恒手里抱过女儿,婴儿在母亲怀里哭得一声高过一声,扯得人心疼。
客厅不到二十平米,家具简陋,电视被王强砸得稀烂,地上也是一片狼藉,热水瓶摔碎了,内胆碴子和水渍溅得到处都是。小娟边哭边哄女儿,何千恒递给她一张纸巾,示意她擦擦脸,时予安这才注意到小娟额头、嘴角都渗着血,左脸肿得老高,眼周一片青紫。
王强叉腰站在一旁,喘着粗气,“闺女留着有个屁用!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早知道是个赔钱货,当初就该直接流掉……你们谁啊?谁他妈让你们进来的!”王强看见时予安和何千恒,眼珠子一瞪,火气更盛。
何千恒上前半步,将时予安挡在身后,语气平静:“我们是法律援助中心派过来的律师,来找小娟。”
“律师?”王强啐了一口,“呸!关你们屁事!滚滚,都给老子滚!”
时予安没理王强,径直走到小娟身边蹲下,轻声问:“小娟,除了脸上,还有哪里受伤吗?”
小娟不知被她说的哪句话戳中了,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她抱着女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操你妈,你冲外人装什么可怜!”王强“嚯”地站起来,指着小娟骂,“你还敢找律师?!律师咋了?我打自己老婆天经地义!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王强!注意你的态度!”其中一位刘警官板着脸喝止。
“谁告诉你打自己老婆天经地义?”时予安盯着王强,“哪条法律赋予你殴打他人的权利?你违法了知不知道!!”
“嘿——”王强说着冲时予安走过来,被何千恒和刘警官拦住。
“都别激动,”另一个年长一些的民警姓李,合上记录本,清了清嗓子,走过来:“时律师是吧?情况我们大概了解了,这两口子刚结婚没多久,还在磨合期,今天也是话赶话,加上王强喝了点酒,下手重了些。”
“任何理由都不是实施家庭暴力的借口。”时予安冷冷道。
“是是,你说得对,我们这不是正在调解嘛,让王强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也不动手,跟小娟好好过日子。”
时予安不赞同地皱眉,何千恒目光扫向天花板,角落挂着一个摄像头,他问:“民警同志,家里的监控录像你们看了吗?”
李警官点头:“看了,确实是王强先动的手。”而且打得挺狠,这句话他没说。
“既然有录像证明男方实施暴力,且情节较重,那我希望你们出具《家庭暴力告诫书》,而不是写什么保证书。”时予安道。
李警官闻言为难摇头,脸上写满了不情愿,“没那么严重吧,我看调解调解得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人家两口子的事儿,咱们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农村派出所的民警本来就不爱管打老婆的这种事儿,更何况出具告诫书忒麻烦,不仅需要归档,后续还要回访,这不是给自己增加工作量嘛。
王强一听,态度更嚣张了:“听见没?人家警察同志都说了,这是我们两口子的家务事!你们两个外人跟着瞎掺和什么?妈的,花了老子八万彩礼,结果生了个赔钱货,我没打死她都算积德!!”
时予安没理王强,她看着两位民警,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愿意出具告诫书,嫌麻烦、增加工作量对吧?但是《反家暴法》明确规定,公安机关接到家庭暴力报案后应当及时出警,制止家庭暴力,按照有关规定调查取证,协助受害人就医、鉴定伤情,并视情对施暴者开具家暴告诫书或依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注1]。我看你们不是在调解,是在和稀泥。”
李警官被时予安一番话堵得挂不住脸,“时律师,你也别太较真,我们也是为小娟好,真闹到离婚那一步,这个家不就散了吗,孩子还这么小。”他说着转向小娟,“小娟,你也说句话,两口子哪有隔夜仇,王强保证以后不打你了,你俩好好带孩子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旁边那个年轻的刘警官也小声劝小娟:“是啊小娟,你也得学会用正确的方式保护自己,他打你你不会躲吗。”
“你让她用正确的方式保护自己,”时予安气笑了,“我想请问一下,什么叫正确的方式?”
刘警官磕巴了下,说:“就、就报警啊,跑出去躲一下也行。”
“哦,报警,”时予安讥诮地扯了扯嘴角,“然后像今天这样,被你们当家务事调解,写张不痛不痒的保证书,回家继续挨打?逃跑,身无分文,带着孩子流落街头,然后被找回家继续挨打?找妇联,登记一下,安慰几句,然后回家继续挨打?还是说,盼着哪一天差点被他打死,终于能把他送进拘留所,结果关了没几天就放出来了,然后继续挨打?”
时予安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两位民警都不吭声了。王强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指着时予安破口大骂:“你他妈少在这挑拨离间!我们夫妻的事轮得到你插嘴?信不信我连你一起……”
“你动我一下试试。”时予安冷冷抬眼,“你今天碰我一根手指头,我保证让你在拘留所里过完这个年。”
王强被她唬住了。
时予安弯腰扶起瑟瑟发抖的小娟,问:“小娟,你之前跟我说你想起诉离婚,对吗?”
小娟眼泪滚滚往下掉,她看着时予安重重点头,“对,我要离婚,我不跟他过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好,那你听我的,不能接受调解,告诫书必须拿。”
小娟继续点头。
时予安直起身,对两位民警道:“程序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如果你们执意不出具告诫书,我会向上级公安机关投诉。”
李警官叹了口气,重新翻开公文夹。
拿到告诫书,时予安扶起小娟,“走,我带你去医院验伤。”
—
何千恒开车带小娟去最近的县医院挂急诊,小娟被护士带去做检查,何千恒则抱着她三个多月的女儿坐在走廊长椅上,笨拙地调整着姿势,想让婴儿睡得更安稳些。
时予安提着两份盒饭过来,“师兄,今天麻烦你了,先吃点东西吧。”
何千恒把孩子小心放到铺了外套的椅子上,接过盒饭,见时予安没有一起吃的意思,问:“你不吃吗?”
“没胃口,你吃吧,另一份给小娟。”时予安靠在墙边,脑子一静下来,便不受控制地闪过在监控视频里看到的画面——男人狰狞的脸,小娟无助的挣扎,头发被揪起又狠狠砸向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何千恒察觉她情绪不高,正想说点什么,时予安手机响了。
“哥。”她走到窗边按下接听。
“大律师,吃饭了没?”
“还没有,在医院。”
她听见电话那边有人跟陈词打招呼,接着是陈词走动的声响,“你受伤了?”
“没,不是我。”时予安把晚上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提到监控时,她语速明显慢了很多,“我看到监控视频了,哥,那个男的,把小娟按在地上打,抓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往地上砸,血流了一脸。”
有些事,听别人说是一回事,亲眼看到那些暴力画面又是一回事,看完监控,时予安现在指尖还是凉的。
“吓到了?”陈词问。
时予安轻轻吸了口气,垂下眼,“有一点。”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忍不住对着陈词倾诉,“你知道吗哥,小娟比我还小一岁,刚生完孩子三个月,就被打成这样。我进门的时候,那男的疯了,抱着孩子就要往地上摔……他女儿才三个多月,和小北知一样大,吓得一直在哭,听着特别心疼。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她总想起小北知,明明都是孩子,一个捧在手里怕掉了,一个差点被亲爹摔死。”她说着叹了口气,“命运真是不公平,对吧?”
陈词沉默了一会儿,说:“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念念。”
“我知道。”她声音低低的,“我就是……突然感觉很无力。”办的案子越多,见的腌臜事越多,这种感觉越明显。
“我能力有限,帮不了她太多,能做的好像就是帮她争取一纸离婚证和孩子的抚养权。她以后的日子,肉眼可见的难过,初中毕业,没有学历,又没有父母帮衬,还带着个孩子,工作肯定不好找。”这些事不能细想,想想都要替小娟发愁。
时予安是个很容易共情的人,正因如此,陈文泓当年不赞同她学法律,怕她难受,更怕她在过程中自我怀疑。
陈词知道她偶尔会钻牛角尖,想了想,忽然提起一件旧事:“你考上政法大学那年,我问你为什么想学法学,你跟我说,‘命运本就不公,有人在星空下赏月,有人在泥泞里挣扎,但我想拉他们一把,在我有生之年,尽我所能。’这话你还记得吗?”
时予安抿唇,“记得。”
“你现在就在做这件事。”陈词声音很稳,“你说你帮不了她太多,但当你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帮她了。你帮她离婚,帮她摆脱那个恶魔,这些都不是容易的事,你能帮她走到这一步,已经非常非常了不起了,所以不要怀疑自己。至于其他的,你要相信她,路都是自己走的,一个女人能咬牙生下孩子,能忍着疼爬起来找律师起诉离婚,她比我们想的有韧劲的多。”
听完陈词的话,时予安忽地豁然开朗,她低低“嗯”了一声,笑道:“看出来了,爸爸平时没少给你上政治课吧。”
“那是,不白上吧?”陈词颇为得意。
“不白上,”她心情松快许多,问:“你还在公司?”
“在实验室敲代码,争取十二点前回去。”
“熬夜伤肝,陈总,还请注意身体。”
“多谢关心,时律,祝你开庭顺利。”
时予安接完电话再回来时,何千恒敏锐地注意到她情绪没那么低落了。
这种变化因为谁,不言而喻——
作者有话说:没人觉得他俩日常相处很小情侣吗(除了不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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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小娟的离婚官司比预想得办得顺利, 拿到公安机关出具的《家庭暴力告诫书》,时予安没耽搁,立马帮着小娟向法院递交了起诉材料。
值得一提的是, 家暴告诫书为法院认定家暴提供了重要依据, 这就是为什么当初时予安坚持要求民警出具家暴告诫书, 而不是让王强写什么保证书, 两者虽然听着差不多, 但真到了法庭上, 用处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判决下来后,该分的财产一分没少, 小娟还额外拿到了一笔家暴赔偿。
开庭前一周,王强似乎终于回过味儿,意识到小娟这回是来真的了,后悔了, 连带着他家那帮亲戚轮番上阵,一个劲儿地替王强求情,王强甚至还堵到了小娟暂住的宾馆。
“小娟!小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王强哭得鼻涕眼泪全流下来,恳求小娟:“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以后再动你一根手指头, 我出门被车撞死!小娟你原谅我吧,咱俩以后好好过日子行不行?你想想闺女,闺女不能没有爸啊!”
原来一个人真的有两幅面孔,若不是亲眼所见,时予安万万不敢相信跪在地上磕头道歉的男人,和监控视频中揪着小娟头发往地上砸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她在旁边冷眼看着,生怕小娟心一软, 这婚离不成了。还好,小娟一把推开王强,一字一顿,意志坚定:“我不原谅你,我要离婚。”
从法院出来,阳光正好,小娟抱着女儿,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笑容。时予安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找份工作吧,服务员、送外卖、刷盘子,干什么都行。我学历不高,好在有手有脚,肯下力气,总归饿不死我和闺女。”她说着掂了掂怀里的孩子,“我得让我闺女知道,她妈一个人也能把她好好养大。”
时予安听着,心里跟着敞亮起来,她由衷地替小娟感到欣喜:“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恭喜你,新生活开始了。”
目送小娟抱着孩子走远,时予安手机屏幕亮起,陈词的名字出现在上面。她划开接
听,“喂”字还没出口,那头劈头盖脸砸过来一句:“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北京这地儿跟你犯冲啊!”
话音刚落,一声声“陈总”、“陈总好”接连响起,听着像是刚进公司。
时予安被骂得没头没脑,问:“我怎么了?”
“少装,十一都告诉我了,你跟她说准备去上海工作。”陈词今早上班时在楼下碰见许归忆,许归忆张口就说哥你劝劝念念吧,她要去上海工作。
这下时予安听明白了,准是许十一又瞎递话儿了。
“啊,”她心念电转,“是有这个打算,我还在考虑呢。”
“考虑什么考虑!”陈词气急败坏,“爸妈在这儿,我在这儿,朋友也在这儿,你非跑上海去做什么,图那边人生地不熟啊?”
“你别管,我有我的想法。”时予安轻飘飘地说。
“来,你说,我听听你有什么想不开的。”陈词走进办公室。
“目前上海有两家事务所给我发了面试邀约,其中一家做的业务方向我很感兴趣,我导师也说了,那家很适合我发展。抛开这些不说,我还挺喜欢上海的。”她说得有板有眼。
陈词沉默了足足三分钟,丢过来四个字:“那你滚吧。”
闻言,时予安差点没憋住笑,赶紧抿住嘴,犹犹豫豫地说:“但是吧,我如果真去了上海,肯定会想爸爸妈妈的,还会想十一、昭昭、二哥、三哥、四哥……”
陈词听她掰着指头数了一大堆,连小区里的猫猫狗狗都算上了,就是没提他。
好好好,陈词心头火蹭蹭往上冒,但听她口气好不容易有了点松动的迹象,只能压着火,顺着她的话往回找补,“是吧是吧,你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被人坑了都不知道,万一生病了,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哥,”时予安打断他的喋喋不休,直接问:“你希望我留在北京吗?”
陈词下意识答:“当然。”
“那就留在北京吧。”时予安翘起嘴角,语气轻快又乖巧,“我不是说过吗,我听你的,哥哥。”
—
天已经擦黑,写字楼的灯都亮了,秘书肖涛在外头敲了两下门,“老大,到点了,咱们该走了。”
陈词在看文件,闻言应了一声,“知道了。”
今晚有个饭局,出席的都是科技圈有头有脸的人物,陈词不乐意参加这种场合,一屋子人吞云吐雾,他不想去那里一边吸二手烟,一边听他们说一些言不由衷的场面话。在美国那几年,多是Dennis顶在前头,他乐得清净,如今回了国,有些应酬再不乐意也无法避免。
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吧,陈词这样想着,在办公室磨磨蹭蹭五分钟,才拎起外套出门。上车前,他低声跟肖涛交代了几句,肖涛点头记下。
到了地方,经理在门口迎,领着二人往订好的雅间走。门一推开,呛人的二手烟直扑过来,糊了陈词一脸。
里头正是热闹时候,几个老总指尖夹着烟,聊得红光满面。屋里烟雾缭绕,熏得水晶吊灯都蒙了层昏黄。
见陈词进来,众人纷纷起身,笑着招呼。王总嗓门最大,离得老远就伸出手:“陈总!可算把您盼来了!”
陈词面上带笑,正要开口回应,下一秒突然猛地偏过头去,捂着嘴巴剧烈又痛苦地咳嗽起来。他像是要把肺活活咳出来似的,咳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撕心裂肺。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陈词咳得眼都红了,看上去非常虚弱。
肖涛腹诽:老大这演技,真是没谁了。
陈词脚步虚浮地踉跄半步,肖涛暗道“来了!”,他赶紧上前扶住陈词胳膊,赔笑朝众人解释:“不好意思各位老总,忘了提前跟大家打个招呼,我们陈总打小就对烟草烟雾严重过敏,闻着一点味儿都头晕犯恶心,咳起来止都止不住,严重的时候气都喘不上来……”
话落,王总最先反应过来,“嚯”地一声,赶紧把手里大半截烟摁死在烟灰缸里,“不早说,快快快,都掐了都掐了!小张小李,赶紧的,把窗户打开通通风!”
旁边人这才七手八脚地动起来,掐烟的掐烟,开窗的开窗。新鲜空气涌进来,过了好一阵,陈词才像是缓过那口气,就着肖涛的手慢慢直起身。他接过服务员递上的温水,抿了一小口,抬起眼,朝众人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虚弱微笑,“对不住,扫大家雅兴了。老毛病,见笑。”
“嗨,哪儿的话!身体要紧,身体要紧!”王总打着哈哈,眼神在陈词脸上溜了一圈,心里犯嘀咕:对烟雾过敏?这毛病倒是少见,也不知是真是假。但面上却愈发热络,“来来来,陈总上座。”
凉菜热菜一道道上来,酒过三巡,场面话说了好几轮。王总喝高了,拍着陈词的肩膀,“陈总年轻有为!响尘在您手里,前途无量!来,我再敬您一杯!”
陈词举杯,手腕一晃与他碰了碰,仰头干了。
王总朝旁边人使了个眼色。不多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走进来。
“陈总,这是小雅,电影学院的学生,特别仰慕您。”王总笑呵呵地介绍,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懂,“今晚让小姑娘陪您喝两杯,解解闷儿。”
小雅脸颊微红,款步上前,酒倒好了,她双手端起杯子,声音又轻又软:“陈总,我敬您。”
陈词伸出手,指节分明,握住了杯子。
小雅见他接了,眼里倏地亮起一点光彩,嘴角也弯起来,期待地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可陈词就那么握着,没动。
“王总,你消息不灵通啊。”桌上另一位嘿嘿笑,“陈总哪还用咱们安排?人早有主啦,是不是,陈总?”见陈词看过来,他接着道:“那位杜小姐我见过一次,跟您郎才女貌,很是般配。”
陈词还没说什么,王总“哦”了一声,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年轻人嘛,偶尔玩一次没什么的。”
“我不玩这个。”陈词撩起眼皮,淡淡地说。
桌上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肖涛对他家老大的反应见怪不怪。跟着陈词在湾区那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比这更直接、更火辣的他都处理过。Dennis就曾出于关心和好奇,在某次庆功宴后给陈词安排了一个惊喜,结果被陈词冷着脸连人带物一起请了出去。
事后Dennis吐槽,“我很好奇,你平时怎么纾解欲。望?不憋得慌吗?”
陈词当时挑了挑眉,反问:“我也很好奇,你是怎么能对没有感情的人也能硬。起来的?”
陈词对于那些借口酒后乱性的男人一度非常不理解,在他看来,没有感情基础,靠近都觉得别扭,接吻更是下不去嘴,更别提性。爱了。
王总见他确实没那意思,干笑两声,也没再劝,摆摆手示意小雅出去,心想都是男人,装什么装。
接近十二点,饭局终于散了,陈词坐进车里,肖涛从后视镜观他脸色,“老大,没事吧?”
“没事。”陈词降下一点车窗,让风吹进来。
白天他和Dennis提过一嘴,说想物色个靠谱的CEO来管理响尘,自己还是想回归实验室搞研发,这会儿念头更强烈了。他拿出手机,看到Dennis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屏幕上,Dennis的留言言简意赅,掩不住幸灾乐祸:
【怎么,切身体会到CEO不是人干的了吧?】
Zorya刚成立那会儿,两个创始人为了职位分配吵得那叫一个凶,只不过他俩吵,不是抢CEO,而且抢CTO。两个人都想躲懒,谁也不想碰运营管理那些破事儿。
“我要当CTO。”陈词语气没得商量。
“凭什么?”Dennis当场跳脚,“我也要当CTO!CEO要管人、管钱、管开会、管出去跟那些投资人喝酒应酬!我才不要!”
“我也不要。”陈词面无表情。
双方僵持不下,陈词冷静地打开电脑,调出两人大学成绩单。
Dennis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气得把头发抓成鸟窝,悲愤控诉:“用成绩压人,你胜之不武!”
陈词摊了摊手。
就这样,Dennis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下了CEO的担子,因为不是自愿,这些年他没少跟陈词抱怨,话里话外都是自己为公司做的奉献和牺牲多么多么大,一天天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儿。
陈词以前听着没什么感受,经过今晚这顿饭局,才真真切切体会到Dennis的不易,推杯换盏间的机锋,言语交谈间的算计,每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过三遍。累,真累。
陈词良心发现,回了对方四个字:你辛苦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Dennis电话追了过来,听声音刚醒,“谢天谢地!Elio,我的兄弟,你终于知道我的痛苦了!”他在那边大呼小叫,“你看看我这几年,老了十岁不止!你现在之所以看起来那么年轻,都是用我的青春换的!我的青春!!”
陈词嗤笑:“少来,你那是自己泡吧熬的。”
Dennis笑着问他:“听肖秘说,饭局上有人给你送礼物了?”
陈词看了一眼肖涛,后者默默缩缩脖子降低存在感。
“怎么不说话?”Dennis兴致勃勃追问:“难道你留下了?”
“没。”
“哇哦,”Dennis吹了声口哨,戏谑道:“我们Elio还是一如既往地这么纯洁呢。说真的,我没见过像你这么清心寡欲的,你那方面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
“我很正常,谢谢你的关心。”陈词咬牙说完干脆利落地掐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哥:我要去美国读大学。
妹:那你滚吧!
妹:我要去上海工作。
哥:那你滚吧!
ps:明天休一天,后天继续更
第17章
小娟的案子结了, 傍晚,时予安约何千恒吃饭,感谢他这些天的帮忙。
地方是何千恒挑的, 县城一家小馆子, 不大, 胜在环境很干净。
时予安把菜单推过去, 让何千恒点菜。何千恒翻着菜单问她有没有什么忌口。
时予安动作利索地用热水烫碗筷, 说:“我不吃鸡鸭鹅狗兔。”
何千恒笔尖在菜单上顿了顿。
“还不吃肥肉, 不吃膻味重的羊肉,不吃任何动物的内脏, 不吃丝瓜冬瓜蘑菇木耳。”
何千恒抬眼看了她一下,笑着评价:“我发现你有点挑食。”
“嗯?”时予安有些茫然地抬眼望向何千恒。
见她愣住,何千恒觉得有趣,“没人这么说过你?”
时予安想了想, 还真没有。平时和陈词,十一他们出去吃饭,大家都知道她忌口,不用她说,点的都是她爱吃的。在家里, 阿姨做菜也是做她固定的几样偏好,没人说过她挑食。李媛倒是经常心疼地念叨:“我们念念好可怜,口味这么窄,连爱吃的东西都好少。”
何千恒听完,垂下眼默了一两秒,时予安没有察觉。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熟练地点好菜,叫来服务员。
“打算什么时候回北京?”何千恒问。
“明天上午的高铁。”
何千恒说:“巧了, 我也打算明天走,一起吧。”
时予安没什么意见,“难得回来一趟,不多陪陪叔叔阿姨吗?”
“不了,”何千恒摇头,“手头攒了几个案子,得回去处理。反正马上就要过年了,到时候再回来。”
菜上得很快,热气腾腾的锅子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何千恒时不时看一眼对面,时予安吃饭没什么声音,也不挑挑拣拣拨弄菜,一看就是教养很好。
手机在桌上震动,李媛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念念,问她在干嘛,吃饭了没有。
时予安就对着一桌菜拍了张照发到群里:正在吃。
刚发出去没多久,李媛电话打进来,时予安朝何千恒抱歉笑笑,接起电话。
隔着氤氲的热气,何千恒听她跟对面说话,很少见的语气,软乎乎的像撒娇。
“喂妈妈……吃的铁锅炖排骨,跟何师兄一起……小娟的案子结了嘛,小小庆祝一下……”
“爸爸呢?”
“知道了妈妈,我吃完饭就回去,不会很晚的。”
“好,妈妈晚安,我爱你。”
妈妈、爸爸,她一直这么叫,何千恒听着,心想时予安一定是在满满当当的爱中长大的女孩,也只有这样,才会这么自然又轻易地对父母说出“我爱你”三个字。
时予安挂了电话,继续低头吃饭,忽然听见何千恒惊讶的声音:“姐,你怎么在这儿?”
时予安抬起头,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女人正站在他们桌旁。
“陪几个朋友过来吃饭。”何玲笑道,目光落在时予安身上打了个转,“这位是?”
“姐,这位是我读研时的师妹,时予安。”何千恒为两人介绍,“予安,这是我姐姐,何玲。”
时予安站起来打了个招呼:“您好。”
“你好你好。”何玲很自然地坐在弟弟旁边,“千恒你也真是的,带朋友回来也不请人来家里坐坐。叫予安是吧?”
时予安点头。
“小姑娘长得真俊,是哪里人?”
“北京。”
何玲挺高兴,热络地同她聊了会儿天才切入正题:“你是独生子女?家里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姐,”何千恒不悦打断,“你打听这些干嘛?”
“怎么了,闲聊天嘛,”何玲扭头看向时予安,“不好意思啊姑娘,我这人说话比较直,是不是不方便回答?不方便就算了,当我没说。”
“没什么不方便的,”时予安笑笑,“我妈妈是钢琴老师,爸爸就是普通的公务员,家里还有个哥哥,在公司修电脑的。”
“挺好挺好,”何玲连连点头,“对了,你和千恒是同学,那你也做律师?”
“对。”
“在哪里上班啊?”
“姐!”何千恒扯了扯她。
时予安语气温和:“我还没找工作,目前应该算是……无业游民。”
“哦。”何玲还想再问什么,时予安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再次露出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时予安刚离开,何千恒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姐,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你问一些有的没的干嘛?”
“普通朋友,”何玲嗤笑一声,“何千恒,我是你姐,我还不知道你?自从跟爸妈吵了一架,你多少年没回来了,这次突然回来,是不是就为了陪她?要不然,你舍得踏进这县城一步?”
何千恒不说话,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行,我不管你。”何玲霍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就犟吧,反正吃亏的不是我。”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快步走了。
过一会儿,时予安回来,发现何玲的位置空了,“你姐姐走了?”
何千恒应了一声,“快吃饭吧,凉了不好吃。”
等时予安吃得差不多了,何千恒去前台结账,说是时予安请客,何千恒不可能真让她付钱,没想到却被收银员告知已经结过了。
他还在愣神的空当,时予安已经穿好外套走了过来。
“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何千恒道。
“不用了师兄,”时予安晃晃手机,“我叫的车已经到了,你也累了好几天,赶紧回去休息吧。”
“好,那你路上小心。对了,你的简历我们这边已经收到了,回去等面试通知就行。”
“好,师兄再见。”
—
周五下午,陈词提早下了班,刚走到楼下,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陈词一个激灵,猛地回头。
时予安笑着喊了一声:“哥。”
陈词看见她很惊讶,“不是明天才到,怎么提前回来了?”
“想家了呗。”时
予安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
两人带着一身寒气进了电梯,时予安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白色绒线帽,进屋了也没摘。
陈词换好鞋,回头见她还戴着帽子捂得严严实实,随口问道:“屋里暖气这么足,戴着帽子不热?”
时予安心虚含糊:“不热。人专家说了,冬天从外面进屋,不能第一时间摘帽子,要等一会儿才能摘。”
陈词:“哦。”
过了五分钟,时予安还没摘帽,陈词挑了挑眉,觉得有点奇怪。时予安虽然怕冷,但在家里一向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在家里还捂这么严实,不像她的风格。
“真不热?我看看出汗没,别闷着了。”陈词朝她走过去,作势要掀。
“不用!”时予安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后退,抬手紧紧按住帽子。
这下陈词更觉得不对劲了。他停下动作,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探究:“时念念,你搞什么鬼?帽子底下cang .du药了?”陈词往前凑了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说,是不是想趁我不注意把我干掉,好独吞咱家遗产?”
“胡说八道什么!”时予安眼神飘忽,还在嘴硬:“我就是喜欢这顶帽子,想多戴一会儿不行啊?”
“行,怎么不行。”陈词嘴上应着,不着痕迹地朝时予安靠近,趁她一不留神,抬手就把那顶帽子给揪了。
头顶吹过一阵冷风,时予安反应两秒,炸毛:“你干嘛!!!”
随着帽子摘下,时予安额头上那个微微隆起的小包赫然暴露在陈词视线里。
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弄的?”
“就不小心碰了一下。”时予安敷衍。
“不小心碰了一下碰成这样?”陈词显然不信,表情很严肃,“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没有!我是那种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吗?”时予安说:“真就是不小心碰到了。”
“碰哪儿了?”
她小声嗫嚅:“……电线嗯嗯。”
陈词没听清,“什么东西?”
“电线杆子!”突然自暴自弃。
陈词:“……”
“很奇怪吗?”时予安先发制人,“你根本想象不到东北风多大,当时一阵妖风横着刮过来,我没站稳,就不小心撞到了。”
陈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哥!”时予安羞愤跺脚,“不准笑了!有什么好笑的!很疼的好吗!”
“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陈词极力压着嘴角,仔细端详她额头的鼓包,想碰又不敢碰,“要不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我们孩子这么聪明,别给我们撞傻了。”
要不是瞅见他憋笑的表情,时予安差点就信了他的关心。她夺过帽子胡乱扣回头上,留给陈词一个高冷的背影,“我走了,明天还要面试,再见!”
“哎——回家记得冰敷!”陈词在后面喊。
“知道了!”
乘电梯上十七层,推开门,屋里一片寂静。时予安蹬掉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人也跟着陷了进去。
躺在沙发上发了五分钟呆,突然想吃冰激凌,但她不想动,于是又哄了自己五分钟,才不情不愿地起身来到厨房。
打开冰箱,时予安愣住了,一口气憋在喉咙,隔了得有四五秒钟才重新喘上来。
冷冻层里面立着个小雪人。
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子,两粒黑豆做眼睛,一小截胡萝卜是鼻子,还有两根细树枝做的手臂。
今年冬天北京的头一场雪,时予安因为出差没赶上,她有初雪情结,为此很是失落,跟陈词打电话时还在抱怨没看见初雪。
陈词哄她:“会看见的。”
“怎么看呀,”时予安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等我回去,雪早停了。”
“一定会让你看见的,哥哥保证,好不好?”
她当时只当是句安慰,未曾想他竟以这种方式为她留住了这场初雪。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软软塌下去一块。
忽然想起好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陈词还在国外念书,北京下初雪那天,她兴奋地不断给他发消息。
时予安:哥,下雪了!
时予安:是初雪!!
时予安:下得可大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
时予安:好想和你打雪仗啊……可惜你不在[哭][哭][哭]
时予安:你在就好了[可怜][可怜]
陈词当时没说什么,只叮嘱她注意保暖别感冒,可是第二天早上,有人按门铃,她推开家门,陈词就站在门外。
他背着双肩包,头发上、肩膀上落着未化的雪屑,看着她时眼睛很亮,笑容清朗:“愣着干什么,不是要打雪仗?”
梦里想见的人,梦醒后就在眼前,那一刻的感觉,时予安一辈子也忘不了,一颗心脏骤停又疯狂跳动。时隔八年,她望着眼前的这个小小的雪人,再一次体会到了当年的感觉。
有时候,她真的很想求陈词。
别这样。
别记得我随口提的初雪,别跨越大半个地球只为陪我打一场幼稚的雪仗,别在我害怕的时候整夜握着我的手,别在我每一个需要依靠、需要陪伴的时刻,都恰好出现我身边。
别对我这么好。
好到让我习惯,让我觉得这世上再无人能及你千万分之一。
她想请求陈词对自己坏一点,哪怕就一点点,也好过现在这样,让她沉溺在这份温柔里不可自拔,清醒地看着自己越陷越深。
可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想,陈词怎么能对她不好?
他是哥哥啊。是从小宠着她、护着她、纵着她长大的哥哥。
爱上哥哥是她的错吗?
不是。
明明是哥哥的错——
作者有话说:没错!妹没有错!都是哥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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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如下:
★钓系美人白切黑×浪子回头反被钓
|双学霸+顶级拉扯+情场修罗场|
「最完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入场。」
「你猜,我眼底的情愫有几分真?」
文案:
众所周知,省重点双子星是迥然不同的两个极端,一个浪荡人间,一个纯真乖巧。
暴雨天,暗巷里,林惜洇撞见他搂着哭红眼的女孩,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年声音冷淡无情:“你情我愿的游戏而已,宝贝儿,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一中校草江持是危险又令人着迷的存在,浪荡多金的天之骄子,每任女友交往从不超过两周,可林惜洇不信邪,偏要惹火烧身——
刻意制造的偶遇,故意遗落的发圈,甚至在暴雨天抱着湿透的校服闯进他怀里。
“林同学,跟我谈恋爱要玩得起。”少年漫不经心地咬着薄荷糖,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出残影,江持神色玩味:“约法三章,不承诺,别当真,玩腻了随时停。”
林惜洇视线落在少年领口第二颗纽扣,指尖擦过他喉结时,听见对方陡然错拍的呼吸。
少女仰头就着江持的手饮尽他递来的杯中酒,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好啊。”
所有人都以为这段恋情是林惜洇死缠烂打换来的,却不知抵达江持眼中的她的笑意,都是她分厘不差,精心刻画的复仇戏码。
真相揭开那天,天台夜风卷着蓝焰,江持掐灭第七支烟时,颈间还残留着林惜洇昨夜留下的吻痕。
她慢条斯理抚平江持揉皱的衣领,勾起红唇正式宣布:“江少爷,游戏结束了。”
“利用完我就想跑?”林惜洇转身时被少年颤抖的手腕死死箍住,那力道几乎要将她骨骼捏碎。她回过头,看见向来散漫倨傲的少年双目赤红:“林惜洇,你的喜欢究竟掺了几分真心?”
她笑着掰开他手指,摘下乖乖女面具,眼底结着经年的冰,“江持,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说好的,恋爱游戏,心动算输局。
【阅读指南】
1.林惜洇(读yīn)
2.男女主1v1,双c
3.白切黑复仇文学,男主前期真浪子,后期追妻火葬场
第18章
“叮咚——”二十层到了。
电梯门一开, 时予安迎面撞上个老熟人,林语朔,她的大学舍友。
林语朔怀里抱着卷宗, 厚厚一摞高过头顶, 摇摇欲坠。眼看最上头的文件袋就要滑落, 时予安上前托了一把。
“哎, 谢谢啊。”林语朔偏头看见来人, 惊喜道:“予安!你怎么在这儿?”
时予安帮她扶稳卷宗, 说:“我来面试,李律在吗?”
“李律在办公室呢, 用我带你去不?”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过去就行。”时予安说。她不是头一回来志禾,研三那年她在这里实习过小半年, 哪儿是会议室,哪儿是打印室,闭着眼都能摸清。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虚掩着,时予安屈指叩了三下。
“请进。”
见她进来,里面的人笑着招呼她, “予安来了,坐。”
这位坐在皮椅里冲她招手的中年男子叫李明卓,志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之一。
时予安依言在办公桌对面椅子上坐下,肩背笔直。李明卓失笑:“放松点儿,又不是头一回见,别紧张。”
时予安不是紧张,她习惯这么坐了。出门在外,坐有坐相, 站有站相,这是陈奶奶的口头禅,小时候她和陈词但凡坐得不规矩,那是要挨戒尺的。
李明卓从电脑上调出时予安的简历:时予安,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学士、硕士,大四一次性通过法考,研究生师从赵文澜教授——法学界泰斗级人物,也是李明卓当年的恩师。
“予安,这是我第二次看你的简历了,答案和两年前一样,我很满意。”
时予安微笑,“谢谢李律。”
接下来是几个常规问题,专业方向、职业规划、对律所的了解……不像大多数求职者面对高位者时会出现紧绷或卡顿的情况,时予安答得流畅且从容。李明卓边听边点头,眼底赞赏渐浓。
“说起来,你得叫我一声师兄。”走完流程,李明卓跟她闲聊,“我也是赵老师门下的。工作忙,好久没去看他了,他最近身体还好?”
时予安答:“挺好的,师母说他前阵子感冒,咳嗽了半个月,现在好多了,就是烟还没彻底戒掉,师母为这个总念叨他。”
李明卓笑着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什么旧事。笑过了,他稍稍正色,“我相信老师挑人的眼光,他的学生一定差不了。如果说两年前我担心你缺少实战经验,经过这两年的磨炼,我相信你已经具备一名优秀律师该有的素养了。”
时予安静静听着,没说话。欲扬先抑是李明卓惯用的谈话节奏,她猜后面多半还有转折。
“不过,”李明卓话锋一转,“我大致翻了翻你这两年经手的案子,多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标的额不大。”
“李律,”时予安忍不住出声打断,“我办的这些案子或许在您看来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家务事,但对当事人来说,却是足以影响他们一生的大事。帮人解决问题,这是我学法律的初衷,帮助弱势群体解决问题,这是我做法援的初衷。我选择志禾,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看重咱们所每年都会组织法援。如果我们在这方面不能达成共识,很抱歉李律,我想我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今天的面试就到此为止吧。”
李明卓被她直愣愣一杠,有点没反应过来,“你这孩子,到底是我面试你,还是你面试我?”
不料时予安毫不退让:“面试本来就是双向选择的过程,您有权利决定是否录用我,同样,我也有权利决定是否留下。”
李明卓闻言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有点无奈,又有点欣赏。这丫头身上就是有这么一股劲儿,纯粹、较真儿,甚至有点莽撞,放在别的律所,哪个新人敢这么跟合伙人呛声?
“你想到哪儿去了,”李明卓语气缓和下来,“我没有任何瞧不起法援的意思,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段经历非常宝贵。我只是担心你突然接手复杂的商事案子,一下子适应不了。”
“这您不用担心,”时予安微微一笑,清亮亮地说:“拭目以待就好。”
拭目以待,年轻人的朝气、傲气、锐气,全在这四个字里了。
李明卓朗声笑起来,他站起身,隔着办公桌朝时予安伸出手:“欢迎加入志禾。”
时予安回握,“谢谢李律。”
“什么时候能入职?”
“随时。”
“那就今天吧,”李明卓朝外头扬了扬下巴,“工位早就给你收拾出来了,去看看,顺便熟悉熟悉环境。”
时予安推门出去,开放办公区“哗”地响起一小阵参差不齐的掌声。不用猜,准是吴方带的头。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时予安站在工位,配合地朝周围拱了拱手,“谢谢各位前辈,中午我请大家喝咖啡。”
“那敢情好啊!”吴方从格子间探出半个身子,“可算来了个年轻人,天天对着所里这群老帮菜,没意思透了。”
他今年三十三,在律所里还算年轻一辈。志禾当前的中坚力量多是三四十岁的律师,大都已经成家立业,被生活磨得稳重但也难免有些暮气,突然进来个年轻人,像给半死不活的上班生活注入一股新鲜力量。
听见吴方这话,有人不乐意了,“吴律师,您嫌我们是老帮菜,我们还不待见您这棵歪脖子树呢!”
“可不是!”一片哄笑附和。
日常斗嘴,时予安见怪不怪,她看向吴方,“吴律,您是盼着来个年轻的好帮您跑腿打杂吧?”
吴方囧:“予安,你这可不地道,怎么一回来就拆我台呢!”
“予安甭理他,”林语朔送完卷宗,笑着接话:“我们现在不是实习生了,再想使唤我们跑腿打杂,门儿都没有。”
“那可不,”时予安挑眉:“身份不一样了,以后我要挺直腰杆儿做人!”
大伙儿笑得更欢了,气氛热热闹闹。几个实习律师不明就里地小声道:“这人谁啊?不是说新来的吗,看着跟大家好熟。”
“时予安,之前在我们这里实习过,跟所里上上下下都混熟了,人很机灵,听说当年李律、何律都抢着要留她,结果人拿到offer后,愣是给拒了。”
“拒了?为什么?”
“好像是去做法援了,这不兜了一圈,又回来了。”
玻璃门隔开的独立办公室,何千恒端着两杯咖啡进来,顺手带上门。
“怎么样?”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李明卓面前。
“你觉得呢?”李明卓问,“你只比她大两届,应该比我了解她。”
何千恒沉吟片刻,客观地说:“赵老师带出来的学生,逻辑思维能力没得挑,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就是这脾气……恐怕有点轴。”
“不是轴,”李明卓顿了顿,“是太理想主义了。”他示意何千恒看电脑屏幕上那份简历,光标停在“工作经历”一栏:“你看,毕业两年多了,按理说干咱们这行的,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两年,不说磨平了棱角,多少也该体会到人性复杂、现实骨感了吧?可你看她身上那股锐气,一点没被消磨。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这两年,大概率没真吃过亏,碰过壁。遇到的人和事,要么在她可以解决的框架内,要么,即使有点小波折,也立刻有人帮她兜住了底,没让她在工作上摔跟头。”
何千恒若有所思,缓缓道:“你是想说,她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
“不然很难解释。”李明卓摊了摊手,向后靠近椅背,“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坏事,法律行业,从不缺精明能干的律师,深谙世故的律师,缺的正是怀抱热忱的理想主义者。”
何千恒沉默,目光穿透那层透明的玻璃,落在时予安身上。她正侧身和林语朔说着什么,大约是听到了有趣的调侃,笑得很开心。不知不觉,何千恒盯着那笑容看了许久。
从这天起,时予安正式从无业游民摇身一变成了红圈所律师,过上了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那天李律问她什么时候能入职,她头脑一热说了句“随时”,直到切身体会到上班族的痛苦,时予安恨不能穿越回去给自己一耳光,让你嘴快!
上周订的新车还没到,她这几天都是蹭她哥的车通勤,早上陈词先送她到律所,然后再掉头去公司。这安排乍一听挺合理,如果时予安没有冬季起床困难症的话。
接连几天,陈词被她搞得手忙脚乱,就连肖涛都察觉不对劲了,老大一向准时,竟然破天荒迟到好几次。而那位害陈词迟到的罪魁祸首倒好,每天都能气定神闲地踩着最后一分钟踏进办公室。
“时念念!我数三个数,快点起床!三、二、一——”
没有人回答。
陈词觉得这场景熟悉得可怕,十几年前也是这样,时予安一到冬天就赖在被窝里不肯起床,陈词每天拎着她的书包站门口,生无可恋地催八百遍:“时念念,你能不能快点?”
都说风水轮流转,怎么转了这么多年还没转到他?小时候等她上学,长大了还得等她上班。
为什么这丫头看起来有恃无恐呢,因为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陈词痛定思痛,决定从今天起做一个心狠手辣的哥哥。
八点,陈词准时踏进时予安家门。时予安还在睡觉,他抱臂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候着。
很快,第一个闹钟响了,被窝里伸出一只手,精准按掉,陈词冷静看着。
五分钟后,第二个闹钟尖锐响起,这回陈词没客气,大步走过去,握住时予安胳膊把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半拖半拎地丢进卫生间,把牙刷塞进她手里,“刷牙,洗脸。”
时予安全程闭着眼睛,凭肌肉记忆按开电动牙刷。她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陈词胳膊上,一边刷牙一边哀嚎:“哥……我好困,我要冬眠了,不想上班……”
陈词一听这还了得?才上了几天就厌班了,“不想上也得上。”
人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无情的话,时予安腹诽,下一秒脸颊就被掐了一把,“祖宗,赶紧醒醒盹儿,再墨迹真迟到了。”
十分钟后,时予安被陈词半推半送地带出门,塞进车里。暖风呼呼吹着,她靠在副驾,意识逐渐回笼。
怀里抱的通勤包比往日沉,打开一看:一大盒洗切好的水果、两块黑巧、几包坚果、薯片,甚至还有她偷偷囤的一包辣条。
“哥,这些都是你给我装的?”
“不然呢?”陈词简直操心得要死,“给你上班增加点动力,吃完这些差不多就下班了。”
这是把她当小朋友了?为了激励她上班,给她带好吃的。时予安低头笑起来,越想越觉得她哥这人委实可爱,那点起床气和厌班情绪当下散了大半。
“予安,穿这么少不冷啊?”说话的是赵姐,刚从寒风里进来,搓着手哈气,抬头见时予安只穿了件浅米色羊绒大衣,里面一件薄薄的打底,忍不住说:“外头零下好几度呢,你也不怕冻感冒。”
“还好,这件大衣挺暖和的。”时予安温温一笑,拿着保温杯去茶水间接水了。
赵姐还在那里摇头,一边拉开羽绒服,一边嘟囔:“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穿那么少不冷才怪。”
“赵姐,您操的哪门子闲心呐,”工位旁边孙敏正对着小镜子涂口红,说话京腔很浓,“人家可冻不着,家里暖气足,出门直接上车,车里开空调,一路开到咱楼下地库,电梯上来就是办公室,外头的风连人家一根头发丝都吹不着,跟咱们这种一大早挤地铁公交,在寒风里走十几分钟的能一样嘛。”
“也是。”赵姐有些羡慕。
孙敏化完妆,咔嗒一声合上镜子,凑到赵姐身边,“哎,你看见她穿的那件大衣没,就椅子上那件,起码这个数。”她说着伸手比了个五。
“五千?”
“五万。”
“这么贵?”赵姐睁大眼,“我听吴律说,她毕业后一直没找工作,在做法援。那可是贴钱的活儿,小姑娘哪来这么多钱?”她顿了顿,猜测:“家里给买的吧?”
“我看不像,”孙敏往时予安工位瞟了瞟,见她还没回来,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今儿我来得晚,看见她从一辆黑色卡宴上下来,开车的是个男的,看不清脸,但那车可假不了。现在长得漂亮的年轻小姑娘,想捞点钱还不容易,路子多着呢……”
后面的话没说透,但懂得都懂。赵姐轻轻“哦”了一声,那点羡慕忽然就变了味,掺杂着鄙夷,“怪不得。”
“予安,楼下有人找你。”林语朔推开茶水间的门,一脸揶揄,“抱着一大束玫瑰花,是不是男朋友?”
时予安一口水喷出来,“啥?”——
作者有话说:上班前:哥,我很热爱我的职业【阳光开朗jpg.】
上班后:哥,我不想上班【大哭】【大哭】
ps:为了攒收藏,以后一周四更:周二、周四、周六、周日更。加更会提前说,希望大家理解,鞠躬感谢
第19章
“喏, 就是他。”一楼大厅,林语朔指了指旋转门外站着的男人。
时予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倏地一沉。抱着玫瑰花的人是苏洋, 他正杵在门外, 表情很焦躁地跟拦住他的保安说着什么。
“这么大一束, 得有999朵吧?”林语朔咂舌, 没注意时予安的神色, “都追到公司楼下了, 这人够执着的啊。”
“晦气死了,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时予安低骂, 心烦得慌。她径直走到苏洋面前,语气带着掩饰不了的厌恶:“你来干嘛?”
“予安!”苏洋见她终于肯露面了,抱着花就想往前凑,“我等了你一早上, 手都冻僵了,这花是我特意……”
“苏洋,”时予安打断他,看都没看那花一眼,“我以为上次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再纠缠下去,我只好报警处理了。”
“可是我忘不了你!”他语气突然激动起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予安,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最后一次,我发誓再也不犯了行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一股火顶到脑门, 时予安厌蠢症犯了,恨不能撬开苏洋的天灵盖看看里头到底装了什么,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你到底能不能听懂人话?我们已经分手了!分手懂不懂?!”
苏洋:“我……”
“小姑娘,差不多得了。”旁边一看热闹的大爷插了句嘴,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劝道:“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哪有不吵架拌嘴的,你看人小伙子,捧着这么大一束花,在冷风里等了你一早上,多有诚意啊,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哎哟你快闭嘴吧,你知道什么呀就在这儿瞎劝和。”大妈扯着老伴走,“没看人姑娘脸都气白了,走走走,赶紧买菜去。”
时予安懒得再废话,直接掏出手机按了110,没拨,最后一次问:“你走不走?”
苏洋盯着她,眼神渐渐沉郁下去,他忽然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又低又哑:“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有别人了?早上开车送你来的那个?”
“对。”时予安干脆利落一点头,“我有男朋友了。”
“为什么?”苏洋不甘质问:“他哪里比我好?”
“他哪里都比你好。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家暴,不嫖不赌不脏,最重要的是——我喜欢他。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他。你可以滚了吗?”
喜欢两个字一出来,苏洋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变得阴郁起来,他五指狠狠收紧,包装精美的花束发出不堪重负的窸窣声,仿佛在替他压抑翻涌的情绪,“时予安,你会后悔的。”
时予安没再理他,直接找到值班保安,从大衣口袋掏出工牌,“您好,我是二十楼志禾律所的时予安,麻烦您请这位先生离开,如果他再来,不必通知我,直接报警就好,谢谢。”
保安了然颔首,上前隔在她和苏洋之间,准备把人强行拖走。
“时予安!你会后悔的——!!!”
苏洋被保安拦着,在她身后大叫,时予安头也不回地走进写字楼,继续工作去了,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最近志禾上下都在为拿下响尘科技的合作项目拼命,忙得要死,谁还有心思惦记这点破事。
说起响尘科技要找长期合作律所的消息,在律师圈早就传遍了。对方意向很明确,想找一家稳定的律所长期合作,主要负责他们公司知识产权和诉讼这一块。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块肥得流油的肉,一旦拿下,每年服务费不低于八位数,因此盯着的律所不在少数,志禾作为红圈所自然也要争。
为了拿下这个合作,志禾整个团队像上了发条。时予安已经记不清连续加了多少天班,会议室的灯亮到深夜是常事,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风险分析和条款关键词。今天的会议主题是预判响尘科技未来三年法律风险并设计解决方案,何千恒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圈出几个关键点。
不知何时,天空已经暗了下来,志禾会议室的灯还亮着,时予安把喝完的咖啡丢进垃圾桶,林语朔撑着额头打了今晚第十个哈欠,“李律,何律,咱们都熬了三个大夜了,今儿真熬不动了。”
李明卓头也没抬,扔过来一句:“这回要是能把响尘的合作项目拿下,年终奖翻三倍。”
林语朔立刻坐直了,不困了,毫无怨言了。
吴方翻着手里的资料,“这位陈总真是神秘,网上连张清晰正面照都难找。”
李明卓跟他们分析:“陈词,二十二岁拿到了斯坦福计算机科学学士学位,二十三岁拿到麻省理工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硕士学位,毕业后与同学在硅谷创立Zorya,任CTO。这种技术型创始人,最看重专业性,方案里那些虚头巴脑的漂亮话少写,多抠法律风险,给出能落地的解决方案才是正经。”
众人纷纷点头,会议室一片键盘敲击声。
孙敏趁休息间隙忍不住八卦:“听说陈总特别年轻,不知道结婚没有……”
赵姐笑起来:“小孙,关注点歪了啊。”
几人低声哄笑一阵,谁也不知道他们口中议论的神秘人物此刻就在这栋写字楼楼下。
手机屏幕亮起,蹦出一条新消息。
陈词:好了没?
时予安偷偷回复:马上,十分钟。记得把车停远一点,坐在车里等,千万别下来。
陈词:……
陈词:嗯。
终于熬到散会,时予安快速保存文档,关闭电脑。何千恒问大家怎么回,需不需要搭顺风车。孙敏瞥一眼时予安,似笑非笑:“咱们小时有人来接,对吧?”
时予安:“嗯,一个朋友。”
何千恒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孙敏挑挑眉,暗自鄙夷地笑了笑。
走出写字楼,冷风扑面而来,时予安左右张望了一下,很快锁定目标。她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带进一股寒气。
“快跑快跑。”时予安人还没坐稳就开始催。
“接你下班搞得跟间谍接头一样。”陈词发动车子驶离路边,不忘吐槽。
“这不是怕影响不好嘛,”时予安靠在椅背上,“要是被领导同事看见甲方爸爸来接我下班,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呢。”
陈词瞥她一眼,说:“甲方给你当司机,人生赢家啊时律。”
时予安哈哈笑起来,想了想,“你别说,这感觉真挺爽的。”她侧过身看陈词,“陈总,你说,以咱俩这关系,我是不是得贿赂一下你啊,送你什么礼物好呢?”
“不用送礼,”陈词慢悠悠开口:“你早上起床利索点,别让我每天拔萝卜似的把你从被窝里薅出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时予安悻悻:“我车明天就到了,以后再也不劳您大驾。”
“是吗,真好,我终于能按时上班了。”
时予安:“哼!”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路上并不觉无聊。
栏杆抬起放行,车子驶入小区地库,往电梯间走的时候,承重柱后面突然冲出一道黑影,“贱人!”
时予安下意识回头,眼前寒光一闪,是一把水果刀!刀尖直直冲着她胸口刺过来,时予安瞳孔猛地一缩,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刀尖就要扎进衣服,这时,一只手猛地从身侧抬起,死死攥住了锋利的刀刃!
鲜血瞬间从指缝里涌了出来,时予安失声:“哥!!!”
行凶的人显然没料到陈词反应如此之快,更没料到他敢徒手抓刀,一愣神的功夫,手腕传来剧痛,五指下意识一松,刀子“当啷”掉在地上。
陈词没有停顿,一个反剪将那人胳膊狠狠别到身后,膝盖往他后背一顶,那人被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从夺刀到制服,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时予安这才从惊骇中回过神,声音抖得不像样,“哥……你的手……”
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陈词侧身挡住她的视线,声音沉而稳:“没事儿,别看。”
“念念!词哥!”许归忆和江望开车回来,恰巧撞见这一幕,脸色一变,快步冲了过来。
“报警,叫保安。”陈词压着人,冷静吩咐。
时予安已经吓傻了,大脑一片空白,盯着陈词不断流血的手没动。好在许归忆反应快,立刻掏出手机报警叫保安。与此同时,江望上前帮陈词按住还在挣扎的凶手,陈词腾出手,一把扯下他的口罩,露出一张狰狞扭曲的脸。
是苏洋。
一瞬间,时予安全身血液都凝固住了。
“怎么样,怕了吧?”苏洋被江望按在地上,正好看见时予安发抖的手,他愉快地笑起来,视线在陈词和时予安之间来回扫,“臭婊。子,怪不得着急甩了我,原来是攀上更高的枝了?行啊你。”
陈词眼神一寒,抬脚踹在苏洋胸口。
苏洋闷哼一声,脸上露出恶意的狞笑,他盯着陈词,一字一句往外挤:“兄弟,你就这么喜欢她?喜欢到愿意为她挡刀?我告诉你,谁爱上她谁倒霉,她这人没有心,你还不知道吧——”
“苏洋!”时予安猜到他要说什么,愤恨怒吼:“你闭嘴!”
苏洋冷冷一笑,看着陈词,目眦欲裂:“你不知道,时予安,她就是个爱无能!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碰她一下她就嫌弃得要命,牵个手都像要她命一样!她根本不会爱人,她谈的几任都是这样,受不了和对方有任何亲密接触,哈哈,我真他妈替你感到可悲!”
此话一出,许归忆下意识看向陈词,而陈词和江望则下意识看向了时予安。
对上陈词看过来的视线,时予安低下头,咬住了嘴唇。
保安这时候赶到了,七手八脚地制住苏洋,他被人拖着往外走,“时予安,你根本不会爱人,你也不配被爱——!”
苏洋的声音在车库里回荡,扎得人耳朵疼。
时予安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哥生气预警,猜猜哥为什么生气?
周四的一章放到明天更~
第20章
陈词右手还在流血, 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落,他静静地看着时予安,许久没有出声。
时予安被陈词看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苏洋被拖走前说的那些话在耳边不断回放, 她不知道陈词听完会怎么想, 一边担心被骂, 一边担心他的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时予安声线发着抖:“哥, 你的手……我、我现在去开车,咱们去医院。”
“等会儿。”陈词说。他脸色有些发白, 说出来的话却很稳,他接过江望递来的纸巾按在伤口上,然后问:“这人怎么混进来的?”
带头的警察正在和保安队长核实情况,闻言, 保安队长赶紧说:“我们刚才查了监控,他是在傍晚伪装成送水工,跟着送水车混进来的……今天的事是我们的疏忽,陈先生,时小姐, 实在对不住!”
保安队长跟他俩诚恳道歉,陈词看向时予安,问:“跟着你的那两个人呢?今天怎么不在?”
“我、我让他们回家了。”时予安红着眼断断续续回答:“我想着……明天就是元旦了,他们跟我这么久也挺辛苦的,就、就让他们提前回去过节了。我想着下班有你接我,不会出什么事……”没想到就这一次放松警惕,立马出了事。
警察那边说证据都固定好了,回去就能立案, 时予安现在没心思管这个,她拉着陈词没受伤的那边胳膊,“哥,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陈词摇头,受伤的手被警察用纱布缠了几道,他说:“先去公安局做笔录,把这事解决了。”
“不行!先去医院!”时予安急得跺脚,一直绷着的眼泪滚了下来。
“先做笔录。”陈词坚持。明明他语气挺正常的,没加重,也没凶,可时予安就是听出他生气了。
两人僵持不下,江望悄悄给许归忆打了一个眼色,后者走过来,揽住时予安肩膀,帮忙劝道:“念念,我和三哥陪你一起,做完笔录咱们马上去医院,好不好?词哥这伤看着吓人,但刚才警察也说了,没伤到要害,你别太担心,自己乱了阵脚,苏洋那边还等着你处理呢。”
时予安知道拗不过陈词,胡乱用手背抹干净眼泪,点了点头。
等到公安局,现场四个人都得配合做笔录。时予安把她和苏洋从认识到分手,再到他持刀行凶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另一边,苏洋也很快交代了行凶动机。原来,他始终对时予安无情抛弃自己这事耿耿于怀,几个月来多次求复合,均被时予安明确拒绝,强烈的不甘日复一日熬成了执念,他想再去找时予安试试,结果意外得知她有了新男友,嫉妒和怨恨累积到顶点,苏洋生出了“得不到她就毁掉她”的极端念头。
“太可怕了……”许归忆跟江望小声吐槽:“得不到就要毁掉,这是心理变态吧?!”
“念念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疯子。”江望说。
等做完所有笔录,签字确认,苏洋的父母也闻讯赶到了。老两口哭天抢地,说什么都要见时予安一面,他们愿意赔钱,赔多少都行,只求她高抬贵手放过苏洋。
时予安没见,她态度很坚决,按故意杀人罪刑事立案。现场监控清清楚楚拍下了苏洋握刀直刺她心脏的动作,要不是陈词反应快徒手夺了刀,现在她人在哪儿都不好说。
江望低声询问陈词:“要不要通知陈叔?”
陈词还没张口,时予安抢先说:“我告诉爸爸了。”
“已经打过电话了?”陈词有些意外,他其实是想瞒着的,因为他清楚,以念念的性格,肯定不愿意为这种事惊动父亲。
事实上,如果不是把陈词牵扯进来,时予安确实不会主动找父亲帮忙。她原本以为就是简单分个手,没想到苏洋这么偏执,人是她惹的,伤是陈词受的,今晚这一遭对他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
电话是十分钟前拨过去的,当时陈文泓已经睡下了,怕吵醒到妻子,他拿着手机轻手轻脚来到书房,“念念?”
陈文泓声音一出来,时予安忍不住又哭了,“……爸爸。”
陈文泓一听她哭就急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先安慰她,“别哭,慢慢说,有爸爸妈妈在,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怕。”
时予安强忍情绪,将今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他听,“爸爸,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真的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我跟他提分手,他一直缠着我不放,怎么说都没有用……爸爸,你帮帮我吧,我自己可能解决不了这件事。”
“好,没关系,你不管,爸爸来解决。”陈文泓嗓音沉稳。
时予安眼泪却落得更凶,“爸爸,哥哥手受伤了,流了好多血,都是因为我,都怪我……”
“哥哥保护你是应该的,不要自责。”陈文泓一边安慰女儿,一边用座机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可是哥哥不肯跟我去医院,他说要先处理好这边的事情……”时予安在角落远远望着陈词,他正皱眉与办案人员低声交谈,受伤的手随意垂在身侧,纱布上渗出的血色刺得她胸口发疼。
陈文泓交代完秘书,对女儿说:“念念,你转告哥哥,我已经派人过去盯着后续处理,让他先去医院。”
“谢谢爸爸。”时予安吸吸鼻子,“还有,这件事能不能先瞒着妈妈?”她怕李媛知道了要担心得睡不着。
“好,爸爸知道了,先不告诉你妈妈,你们快去医院。”
时予安把父亲的话转告给陈词,话音刚落,陈文泓的秘书匆匆赶到了,紧随其后的是公安局局长——王局。他在家接到电话,听说陈文泓的公子受了伤,外套都没披就赶了过来。
“小词,念念。”周秘快步上前,看见江望和许归忆时冲他俩点了点头,接着问陈词:“伤得重不重?”
“不重。周叔,辛苦您这么晚跑过来,这事得麻烦您亲自盯着,别人我不放心。”陈词顿了顿,附耳低声:“不管采取什么手段,我只希望这个人以后不会再出现在念念面前。”
周秘会意:“放心吧,这里交给我,你们赶紧去医院。”
一旁的王局长也连忙表态:“二位放心,这个案子我亲自督办,一定从快从严处理,给二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有劳王局。”陈词微微颔首。
去医院的路上,江望开车,许归忆坐副驾。车里气氛沉沉的,许归忆隔一会儿偷瞄一眼后座。
窗外路灯一道道掠过,在后面两人脸上明暗交替地扫。
静了很久,许归忆忽然听见陈词叫她:“十一。”
“哎,怎么了词哥?”
陈词声音沙哑:“跟我说说,念念这些年都是怎么谈恋爱的。”
许归忆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回头看时予安。
“不用看她,”陈词神情平静,“实话实说。”
时予安上车后一直垂眼看着陈词受伤的那只手,闻言睫毛猛地颤了颤,“哥,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行。”
“是么?”陈词慢慢转过视线,深邃地落在她脸上,“我问了,你就说?”
时予安被问住。
有些话,对着他,最难言明。
见她没反应,陈词闭了闭眼,想起苏洋在地库红着眼吼的那些话,再睁开时,陈词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这些年我在国外不太清楚,你就是这么谈恋爱的?”
时予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
小区出了持刀伤人的恶性事件,消息很快在业主群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传到迟烁那里时还只是“陈词被人捅了腹部,流了不少血”,等传到方逸航耳朵里,已经成了“陈词被疯子捅了心脏,躺ICU了。”
“没事儿,真没事儿,就缝几针……哪个孙子传的我进ICU了?”处置室里,陈词坐在椅子上,语气还挺冲。
医生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给他清理伤口,时予安站在旁边,脸色看着比陈词还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医生的动作。
缝完针出来,陈词看着没事,时予安倒是出了一脑门汗,好像缝的几针全扎她身上了。
“大夫,我哥这伤大概多久能好?”时予安问。
医生说:“伤口不算太深,愈合顺利的话,一周左右就可以过来拆线,期间注意别沾水。”
时予安听得认真,又问:“饮食有什么需要忌口的吗?”
“清淡饮食,忌烟酒,别吃辛辣刺激的就成。”
时予安一一记下。
折腾了大半宿,从医院出来已是后半
夜。回到小区,四个人进电梯,江望刷了28层,时予安刷17层,结果下一秒,陈词手伸过来,取消了17层。
许归忆看见了,和江望微妙地对视一眼。
时予安抿抿嘴唇,默默收回悬在半空中的手。
数字一下一下跳动,电梯平稳上升。陈词和时予安各站一角,许归忆挽着江望站在轿厢后面,与前方沉默的两人形成了一个等腰三角形。
“叮——”电梯很快到达陈词所在的16层,门缓缓打开,陈词长腿一迈,率先出去。走了两步,察觉背后没有跟上来的动静,陈词停下,侧转过半边身子,视线投向还僵在电梯轿厢里的时予安。
“还不过来?”他说。
时予安低着头,过了两秒,才认命似的,一步一步蹭出电梯,自始至终,她都没敢抬头去看陈词的眼睛。那副样子像极了小时候做错事被大人当场逮住,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挨训。
时予安跟出去,电梯门再次合上,许归忆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说:“我的天,吓死我了!念念和词哥谁都不说话,搞得我好紧张,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江望看她心有余悸的样子,觉得好笑,挑眉问:“犯错的又不是你,你紧张什么?”
“不知道。”许归忆皱着眉,试图描述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犯错的不是我,但我就是很紧张,感觉空气都是沉的。尤其是之前在车上,词哥突然问我念念谈恋爱的事,我当时都快吓死了,生怕说错一个字被词哥骂。”许归忆说着咂咂嘴,“词哥冷起脸来太有压迫感了,跟我爸发火前一模一样。”
“念念惨了。”江望总结。
“没这么严重吧,我看词哥后来也没怎么说她啊。”
江望摇头:“你看着吧,今天出了这事,陈词回去就得收拾她。”
许归忆缩了缩脖子,在心里默默替好闺蜜点了根蜡。
陈词到家后先去厨房倒了杯冷水,仰头喝了大半杯,出来的时候发现时予安还在玄关,没换鞋,也没往里走,就那么站着,低头盯着鞋尖。
“坐,没让你罚站。”陈词朝客厅沙发抬抬下巴。
时予安规规矩矩坐下,背挺得直溜溜的,态度摆的很端正。
陈词看她一眼,转身又倒了一杯水,时予安接过来,双手捧着,没喝。
“喝水,嘴唇都起皮了。”陈词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不烫,直接喝。”
“哦。”时予安顺从地就着杯沿抿了一小口。
陈词一个指令她动一下,这副样子太乖了,陈词很轻地笑了声。
“别紧张。”他说,“不骂你。”
时予安不可能不紧张,从陈词在电梯里一言不发取消她楼层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今晚这事儿绝对不可能轻易揭过去。
“哥,你叫我过来干嘛啊?”时予安不自在地问。
“找你聊聊。”
“聊什么?”
陈词看着她,一字一顿:“聊感情。”——
作者有话说:聊!使劲聊!!
报——《念念有词》因为和短剧重名,所以准备改名啦,新文名《欲言又止》,还有新封面这两天就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