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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欲言又止

    第21章


    陈词担心环境太亮找时予安谈话会让她紧张, 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出口,因此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被他刻意调得很暗, 只勉强照亮沙发这一角, 他们在昏黄的光线里面对面看着彼此。


    聊感情。


    这三个字从陈词嘴里说出来, 时予安不可抑制地加快呼吸, 垂下眸子不敢与陈词对视。


    “感情……有什么好聊的。”时予安攥紧膝盖, 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好聊的。”


    “没什么好聊的?”陈词眸子一沉, 再开口时难得带了点脾气,“时予安。”


    连名带姓一叫, 时予安就知道自己完蛋了,只听陈词一字一句慢慢道:“你那位前男友,揣着刀在你家楼下蹲守,最后差点一刀刺进你心脏, 你觉得没什么好聊的?”


    时予安脸色白了白。苏洋握着刀朝她冲过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陈词抬手挡在她身前,鲜红的血染了手背, 她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


    不等时予安回答,陈词直接说:“我问,和你主动交代,选一个。”


    时予安不吭声,陈词屈指敲敲桌子:“说话。”


    “……你问。”


    “好。”陈词看着她,“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用想着糊弄我,你撒没撒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时予安忽然有种被推上审判席的感觉, 她抬起头飞快瞥了陈词一眼,又垂下,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先说那个苏洋,你们怎么认识的?”


    “酒吧,他当时在台上唱歌,结束后加了我微信,就认识了。”


    “认识多久在一起的?”


    “大概一周。”时予安迟疑地答。


    “一周……”陈词低低重复了一遍,接着又问:“在一起多久?”


    “不到一个月。”时予安盯着陈词被纱布包裹的右手,低声回答。这些问题不过开场白,陈词真正想问的在后面。


    “他在地库说的,碰你一下你都嫌弃,是真的?”


    时予安喉咙发紧,好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是”字。


    “为什么?”陈词盯着她问。


    “我不喜欢不熟悉的人碰我,你知道的。”时予安语气有点着急。


    “我知道。”陈词向前倾身,目光沉沉落她脸上,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缓缓荡开,“所以我才想不通,你明明做不到正常恋爱关系里的亲密接触,为什么要答应和他在一起,嗯?”


    时予安猛地抬起头,陈词牢牢盯着她,目光像能穿透皮囊直抵心脏:“时予安,你谈恋爱是为了完成谁给你的任务,还是觉得这事儿到了年纪就得做?”


    不是。时予安想反驳,却在触及他深邃目光时哑口无言。


    “你之前谈的那几段也是这样?不喜欢和他们有肢体接触?”陈词道。


    时予安:“……嗯。”


    “一点都接受不了?”


    “对。”


    “拥抱呢?”


    “没有。”


    “牵手?”


    “也没有。 ”


    陈词听笑了,“祖宗,那你谈的哪门子恋爱?”


    时予安青春期那几年陈词把她看得很紧,这不准那不让的,后来他偶尔会想,是不是那时候管太狠了,才让她一毕业就像脱缰野马,男友换得比衣服还勤,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时予安又咬住了嘴唇。


    “别咬嘴唇。”陈词不自觉皱眉,“我没记错的话,算上那个苏洋,你前前后后谈五任男朋友了,没有一任时间超过一个月。”


    见陈词皱眉,时予安不知怎么上来火了,“噌”地一下站起来,像虚张声势的小猫,“对!我是谈了五个,有什么问题吗?谁规定我不能谈五次恋爱?”


    “喊什么。”陈词仰头看她,落地灯的光线从他下颌滑过,映出平静的轮廓,“坐下,有话好好说,有理不在声高。”


    时予安站了两秒,还是坐了回去,别开脸嘟囔:“我跟谁谈恋爱,谈几次恋爱,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当然是你的事。”陈词说,“我不是要干涉你谈恋爱,你要真喜欢,谈十个八个都没问题,我绝不拦你。但我问你,你谈的这些恋爱,有哪一次在一起时是真的开心?又有哪一次分手后是真的难过?”


    时予安张了张唇,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陈词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听老四说,这些年,你每次分手都分得干脆利落,不哭不闹,不留恋,也不难过——”


    “这样不好吗?”时予安打断他,


    说不上是狡辩还是怎么,“洒脱地从一段关系里抽身不好吗?难道非要我分手后一哭二闹三上吊你才觉得正常?”


    “这不是洒脱,念念,”陈词看着她,眼神像能望进她心底最深处,“这是没走心。”


    时予安呼吸倏地一滞。


    “或者,我问得再直白一点,你爱过他们吗?”


    时予安握紧水杯,指尖微微发白,良久泄气道:“没有。”承认了这一点,时予安像是卸下一个包袱,“但我没有对不起他们啊,我也没骗他们,在一起之前我就给他们打过预防针了,我不喜欢和他们有肢体接触,会生理性恶心,是他们一遍遍跟我说不介意,没关系,一定要和我试一试的!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例外,是特别的,能改变我,结果失败了又开始破防,怪我玩弄他们的感情,凭什么?我就是不爱他们!!”


    “不爱,为什么要在一起?”陈词嗓音很轻,但一针见血,他视线牢牢锁住时予安的眼睛,问:“为什么要随随便便开始一段恋情?”


    时予安怔住。


    是啊,不爱,为什么要在一起?


    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困在他这里?还是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非他不可?


    是为了证明自己这辈子不会只爱他一个人?还是为了证明自己这辈子不是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


    可是结果呢?见的男人越多,谈的恋爱越多,她反而愈发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这辈子,好像真的只剩一条路可以走了。


    生理反应永远是最真实的,她骗不过别人,也骗不过自己。


    她看着眼前这个她爱了这么多年,却永远隔着一层“哥哥”身份的男人,所有的委屈、不甘、绝望,在胸腔里混合成一种麻木的酸痛。


    她望着陈词,深深地望着,吸气,呼气,一次又一次欲言又止。最终,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别开脸,避开那道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她用轻飘飘的语气,砸下一句连自己都无法信服的辩解:“因为无聊。”


    话落,陈词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无聊所以在一起,时予安,这就是你对待感情的态度?”


    “对!”她梗着脖子犟道。


    嘿,还理直气壮起来了,“你觉得这样做是对的?”陈词问。


    时予安张口,“对”字几乎脱口而出,被陈词沉声打断:“想好再说。”


    对视一会儿,时予安肩膀垮了下来,“……不对。”说着,她脑袋低了下去,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空气静默下来,陈词歪头寻她眼睛,“哭了?”


    本来没事的,被他这么一问,时予安突然觉得很委屈,她不是不想好好谈恋爱,是她想好好谈的那个人谈不了。


    “没哭。”


    陈词看她,明明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仍是嘴硬地又说了一遍:“我没哭。”


    “这可怜的。”陈词起身来到她前面,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地叠在一起。陈词把没受伤的那只手放在时予安后脑勺上揉了揉,“我一没打你,二没骂你,哭什么?”


    “你凶我了!”时予安瓮声瓮气地控诉。


    有这么凶吗?陈词左手抽了张纸巾笨拙地给她擦脸,顺便反思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言行,最后叹了口气,谁惹哭的谁哄:“别哭,哥哥刚才话说重了,跟你道歉,好不好?”


    时予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接过纸巾攥在手里。


    陈词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软了一块。他也不想看她这么难受,但没办法,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完,说透,这种事不能惯着。


    等她情绪平复一些了,陈词在她对面地毯上坐了下来,仰头看她,“念念,你正经谈恋爱我不反对,但你走歪了我就得给你掰回来。你把恋爱当儿戏,这事我得管。”


    他看着她,语气沉缓:“你总觉得你跟对方说得已经足够清楚,足够明白了,你觉得自己能把局面控制得很好。但你有没有想过,感情这种事,不是所有风险都能被预判和掌控的,今晚那个苏洋不就是个典型例子吗?他那一刀如果真落在你身上,爸妈怎么办?我怎么办?”


    时予安知错就改,小声说:“哥,我知道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因为无聊就随便开始一段感情,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陈词满意了,“这段时间别在这里住了,回家住吧。”要是住在父母那边还能出事,那真是见了鬼了。


    时予安摇头:“太远了,不方便。”


    “那去大学时妈给你买的那套公寓住。”陈词道。念念上大学的时候李媛怕她住不习惯宿舍,给她在学校附近买了套公寓。


    时予安还是摇头。


    “怎么,那里也不合适?”


    时予安只说:“我习惯住这儿了,再说,我走了,谁照顾你啊?”


    闻言,陈词挑了下眉,笑起来。


    楼上,许归忆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捅了捅身边的江望:“三哥,你说,念念不会有事吧,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你怕陈词揍她啊?”江望开玩笑。


    许归忆翻了个白眼,陈词揍念念?笑话,陈词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么?


    江望笑着搂过她,说:“实在不放心,你给念念发个消息问问。”


    许归忆摸过手机,试探地:在吗?


    五分钟后,时予安回:还健在——


    作者有话说:词,风水轮流转,这下终于转到你了!快让你妹好好照顾照顾你


    下本开《潮热谎夏》,辛苦大家,感兴趣的话点个收藏吖~


    ★钓系美人白切黑×浪子回头反被钓


    |双学霸+顶级拉扯+情场修罗场|


    「最完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入场。」


    「你猜,我眼底的情愫有几分真?」


    文案:


    众所周知,省重点双子星是迥然不同的两个极端,一个浪荡人间,一个纯真乖巧。


    暴雨天,暗巷里,林惜洇撞见他搂着哭红眼的女孩,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年声音冷淡无情:“你情我愿的游戏而已,宝贝儿,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一中校草江持是危险又令人着迷的存在,浪荡多金的天之骄子,每任女友交往从不超过两周,可林惜洇不信邪,偏要惹火烧身——


    刻意制造的偶遇,故意遗落的发圈,甚至在暴雨天抱着湿透的校服闯进他怀里。


    “林同学,跟我谈恋爱要玩得起。”少年漫不经心地咬着薄荷糖,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出残影,江持神色玩味:“约法三章,不承诺,别当真,玩腻了随时停。”


    林惜洇视线落在少年领口第二颗纽扣,指尖擦过他喉结时,听见对方陡然错拍的呼吸。


    少女仰头就着江持的手饮尽他递来的杯中酒,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好啊。”


    所有人都以为这段恋情是林惜洇死缠烂打换来的,却不知抵达江持眼中的她的笑意,都是她分厘不差,精心刻画的复仇戏码。


    真相揭开那天,天台夜风卷着蓝焰,江持掐灭第七支烟时,颈间还残留着林惜洇昨夜留下的吻痕。


    她慢条斯理抚平江持揉皱的衣领,勾起红唇正式宣布:“江少爷,游戏结束了。”


    “利用完我就想跑?”林惜洇转身时被少年颤抖的手腕死死箍住,那力道几乎要将她骨骼捏碎。她回过头,看见向来散漫倨傲的少年双目赤红:“林惜洇,你的喜欢究竟掺了几分真心?”


    她笑着掰开他手指,摘下乖乖女面具,眼底结着经年的冰,“江持,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说好的,恋爱游戏,心动算输局。


    【阅读指南】


    1.林惜洇(读yīn)


    2.男女主1v1,双c


    3.白切黑复仇文学,男主前期真浪子,后期追妻火葬场


    第22章


    这天陈词和时予安聊完, 时间已经很晚了,时予安说回家睡一会儿,早上给他带早饭,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打她电话。


    照这祖宗赖床那劲儿, 陈词对自己能吃上她买的早饭深表怀疑。


    “你起得来吗?”他问。


    “起得来起得来。”时予安斩钉截铁地表示:“我定了十个闹钟, 肯定能起来!”


    陈词笑了, 说:“不用, 好不容易放假了, 踏实睡你的,我不吃早饭。”


    时予安想想, “行,那我明天睡醒了就下来。不早了,你快休息吧,我走了。”


    “别走了, 就在这儿睡吧。”陈词拉住她。


    时予安:“啊?”


    “今晚还敢一个人住?”陈词反问。


    时予安语塞。


    陈词确实了解她,她胆子小,经历了苏洋持刀伤人这事儿,短时间内是不敢一个人在家住了。反正陈词这边一直留着她的房间,枕头被褥都是现成的, 不用收拾就能住。


    陈词提出让她住下的时候没多想,时予安答应住下的时候也没多想,俩人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将近二十年,现在同住一个屋子,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适。这一想法持续到十来分钟后,时予安洗完澡出来,陈词心里开始隐隐后悔了。


    她身上裹着件米白色睡袍,腰带系得潦草, 在腰间松松挽了个结,仿佛随时会散开。睡袍下摆堪堪到膝盖上方,光滑笔直的小腿完全露在外面,叫人移不开目光。


    “哥你还没睡?”时予安趿拉着拖鞋过来,领口斜斜歪向一边,露出大片细腻肌肤,灯光下像上了层薄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陈词本来准备睡了,迟烁和方逸航担心他,轮番问他怎么样了,他简单回了几句,然后给父亲打了个电话保平安,一来二去就耽误了点时间。此刻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时予安,他的妹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你先睡,我去冲个澡。”他说。


    时予安闻言蹙起眉,不赞同地摇头:“今天别洗了吧,医生说了伤口不能沾水。”


    “没事儿,我洗的时候注意点儿。今天又是公安局又是医院的,不洗难受,睡不着。”


    见他坚持,时予安没再阻拦,“等我一下。”她转身又进了厨房,不多时,拿着一卷保鲜膜和一个干净的塑料手套出来。


    小心翼翼地托起陈词受伤的右手,时予安撕开保鲜膜,一圈一圈绕上去,缠得严严实实,确保不会有水汽渗入,接着给他戴上塑料手套,手腕处用胶带固定好。


    整个过程她都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陈词手腕,带起一片酥麻,陈词垂眼看她,不知怎么有些焦躁。喉结上下一滚,他强迫自己撇开视线。


    “哥,疼吗?”她轻声问。


    “疼。”陈词实话实说。不疼是假的,陈词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哪受过这种罪,挨过最重的打是小时候淘气被奶奶用戒尺打手心,跟手上这一刀比起来,简直算不得什么。


    “对不起,都怪我。”时予安陷入自责。


    “跟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拿刀伤的我,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陈词说完,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径直往浴室走。


    关上门,陈词开始专心对付身上的衣服。卫衣是套头的,右手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弯都弯不了,单使左手又拧不上劲儿,拉扯间不小心碰到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陈词“嘶”地一声,额角青筋都跳了两下。


    就这么跟一件衣服较了近十分钟的劲,非但没脱下来,后背倒闷了一层薄汗。浴室热气氤得镜面模糊,陈词盯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忽然觉得今晚非要洗澡这个决定实在蠢到家了。


    深呼吸,陈词挫败地拉开门。


    时予安还没进屋,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听见动静抬起眼,看见陈词除了头发乱了些,怎么进去的又怎么出来了,她心里明白了七八分,问他:“是不是脱不了衣服?”


    陈词靠着门框,颓丧地点了点头,连话都懒得说了。


    “我帮你脱吧。”时予安站起来。


    “谢谢你。”陈词人已经麻了,他这会儿又疼又躁,闭上眼睛任凭时予安处置。


    时予安在他面前站定,距离不远不近,停在刚好能伸手够到他的地方。卫衣沾了浴室潮气,摸上去有些发沉,时予安捏住陈词卫衣下摆,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他腰侧皮肤,陈词呼吸一重,腰腹肌肉下意识绷紧了一下。


    “哥,抬手。”时予安小声道。


    陈词配合地抬起左臂,时予安动作很快,利落地将那只袖子褪下来,期间陈词一直没有睁眼,黑暗里,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花香淡淡,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缠得陈词眼睫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那件恼人的卫衣终于被完整褪了下来,时予安攥着那件皱巴巴的卫衣,视线一时没收住,直直落向陈词裸露的上半身。


    不是健身房教练那种过度贲张的肌肉,陈词的身材是清瘦的,腰部虽然很细,但很有力量感,腹肌线条干净又漂亮,不算很深的人鱼线一路向下延伸进裤腰里,引人遐想无限。


    时予安脸颊“轰”一下烧起来,心里有个声音拼命在喊:自然一点,时予安,自然一点!别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可眼睛却像被钉住了,挪不开分毫。


    “好了?”半晌,陈词问。


    “好、好了。”时予安回过神咽了咽口水,把脱下的卫衣往陈词怀里胡乱一塞,推了他一把,“你快进去吧。”


    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陈词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来。右手被保鲜膜裹着,举在半空,陈词用左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烦躁的脸,又想起刚才时予安蹲在眼前的样子,那截白皙的颈子,还有浴袍下若隐若现的弧度……陈词扯了扯嘴角,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转身把水温调低了些。


    匆匆冲完澡,陈词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右手的疼痛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一跳一跳地牵扯着神经。陈词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苏洋那张狰狞扭曲的脸,一会儿是时予安惊惶失措的样子,最后却莫名定格在她方才蹲在眼前,仰着脸轻声问他“哥,疼吗”的那一幕。


    那双眼睛太干净,干净得让人惭愧。


    陈词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忽然又想抄佛经了。从前心绪不稳时,他习惯抄几页佛经,借助笔墨和经文梳理那些烦乱的念头。但现在右手伤着,这法子也行不通了。


    他长长呼出口气,强迫自己清空思绪,什么都别想。不知辗转反侧多久才睡去,梦境光怪陆离,最后定格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上。


    那是时予安的眼睛,陈词在将醒未醒的边缘,迷迷糊糊地想。


    —


    第二天,两人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别说早饭,午饭都错过了。陈词叫了份外卖,和时予安凑合吃了。刚放下筷子,门铃响了。


    “肯定是二哥他们。”时予安说。门一开,外面挤满了人,方逸航第一个冲进来嚷嚷:“我词呢我词呢?”


    “这儿呢。”陈词坐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朝他抬了抬手。


    “我靠!你真挨刀子了?”


    “啊。”陈词应了一声,眼睛扫过后头跟进来的几人,“你们怎么都来了?我真没什么事。”


    “网上说什么都有,不来看看不放心。”迟烁皱眉道:“念念吓坏了吧?”


    时予安摇头,勉强笑笑,“我还好,就是连累我哥了。”


    陈词轻啧一声。


    姜半夏温声宽慰时予安:“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别太自责。”


    “事情经过我们已经听三儿和十一说了。”方逸航一屁股坐下,“那个苏洋真他妈是个神经病!念念,你之前一点没察觉?”


    “没,我真没想到他这么偏执。”时予安道。


    “他就是心理有问题!”许归忆想起苏洋气得不行,“还说什么得不到就要毁掉,王八蛋!”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方


    逸航沉下脸。


    “放心吧,已经立案了,周叔在盯着。”陈词语气淡淡的。


    “家里都知道了吗?”迟烁问。


    “爸爸知道了,妈妈还不知道,怕她担心就没说。”时予安低声答。


    迟烁点点头,“是该瞒着点,李阿姨知道了肯定着急上火。”


    江望看陈词笨拙地用左手喝水,问他:“你这手受伤了,生活起居肯定不方便吧,平时吃饭怎么办?”


    “点外卖呗。”陈词说。


    方逸航:“天天吃外卖也不是办法,你不腻啊?”


    “要不这样吧,我最近工作室没啥事,我负责给词哥做饭送下来。”许归忆自告奋勇。


    “你可拉倒吧,”江望毫不留情地拆妻子台,“你做的饭能不能吃还是个问题呢,别再把词哥送进医院,还是我做吧。”


    迟烁沉吟片刻,跟江望说:“你白天工作忙,负责晚饭就成,午饭我来做。”


    江望:“行。”


    “吃饭的问题解决了,那洗澡睡觉呢?”方逸航摸着下巴,目光在陈词身上逡巡,不怀好意地笑:“词,你这样能自己脱衣服吗,要不我来帮你?做饭我不擅长,帮你脱个衣服我还是可以的。”


    陈词撩起眼皮让他滚蛋,时予安说:“不用担心四哥,我照顾他就行。”


    江望和许归忆看向她,方逸航还在那里傻乐,说:“有个妹妹就是好,生个病也不怕没人伺候。”


    陈词哼笑,“我伺候她这么多年,也该轮到她伺候伺候我了。”


    元旦三天假,兄妹俩都没回家,李媛女士肉眼可见地不高兴了,隔三差五打来电话叫两人回家吃饭。头两回,陈词用“公司忙”、“有应酬”搪塞过去了。第三回是时予安接的电话,支支吾吾说“手头有个紧急案子要处理,实在抽不出时间”。


    “你和你哥怎么回事,跟约好了似的都说有事回不来。”李媛狐疑起来,“念念,你跟妈妈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时予安心虚地跟李媛撒娇:“妈妈,真没有,就是最近都挺忙的,抽不开身。下周,下周末一定回去陪您吃饭!我保证!”


    李媛半信半疑,又叮嘱了几句才放过她。


    陈词手受伤的这几天,时予安一直住在他家,于心有愧的缘故,时予安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哥。这么说吧,陈词这几天过的日子,用皇帝来形容都不为过。


    “陈少爷,喝水吗?小的给您倒。”


    陈词正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闻言“嗯”了一声,说喝。时予安接了杯温水,小心翼翼端过来,“给,喝吧。”


    陈词左手接过,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蹙眉道:“太烫。”


    时予安瞪眼,心想我特意试过温度才拿来的!但看在陈词是个伤员的份上,她忍了,端回去又兑了点凉白开。


    再递过来,陈词尝了一口还给她,说:“太凉。”


    时予安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是伤员他是伤员他是伤员!”才把那股想把他连人带沙发掀翻的冲动压下去。她耐着性子又加了点热水,然后倒一点在手指上,感觉温度在她这里已经完美无瑕,堪称黄金比例了,这才第三次递到陈词面前。


    “少爷,您再尝尝?”时予安挤出个微笑。


    陈词看她明明不耐烦却强忍着的表情,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慢吞吞地伸出左手,指尖刚碰到杯壁,又缩了回来,“还是有点——”


    “喂!”时予安忍无可忍地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发出“咚”一声脆响,“你故意的吧?到底喝不喝?再不喝,信不信我给你加点安眠药,让你直接睡到拆线那天!”


    时予安气鼓鼓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这副模样落在陈词眼里非但不显凶悍,反而有种生动的娇嗔。陈词低低笑了一声,没再挑剔,仰头喝了大半。


    “前几天是谁红着眼眶,蹲在我跟前说什么‘都怪我,害你手伤成这样’,还说‘我心里过意不去,哥你放心吧,这些天你提什么要求我都满足你’?”陈词欠兮兮地问。


    “是我说的又怎么样,我现在撤回,姑奶奶不伺候了!”时予安觉得她哥挺有本事,本来还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他,挺愧疚的,现在一点没了。


    这才对嘛,陈词望着时予安气呼呼离开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第23章


    元旦小长假过完, 陈词没去公司,交代好肖涛,一直居家办公。他手上那道口子还没好利索, 缠着纱布, 干什么都不方便, 时予安惦记着他, 上班也上不踏实, 想跟律所请几天假。她和陈词说的时候眼珠滴溜溜转, 陈词还能不知道她?她心里打什么小算盘,陈词门儿清, 说是照顾伤员,主要还是想借机猫在家里躲几天清闲,前段时间加班加狠了,三天根本休息不过来。


    和全天下所有老板一个德行, 听说她要请假,李明卓不太乐意,在电话那头不紧不慢地问:“什么理由啊?年底事多,能不请假尽量别请。”


    时予安吸吸鼻子,语气沉重地说:“李律, 不瞒您说,前几天我们家出了点事,我哥在地库让人拿刀捅了,现在吃饭穿衣都是问题,身边离不开人。”


    被刀捅了?李明卓一听这还了得,得捅成啥样才连吃饭穿衣都是问题啊!


    “怎么回事,要不要紧?”


    “还好,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那行, 你先请三天吧,要是不够再说。”


    “谢谢李律!”时予安心花怒放,挂了电话就往书房冲。


    “哥哥哥!”时予安举着手机风风火火闯进来,声音又亮又脆:“我请下假来啦!三天!”


    陈词正在开会,见她进来,摘下一只耳机,笑着对她说“恭喜。”


    他右手裹着纱布,懒洋洋地搭在扶手上,面前电脑屏幕分割成好几个小窗口——公司几位高管和远在加州的Dennis都在线上。时予安声音一出来,几个小窗口齐齐安静下来。


    “你在忙吗?”时予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低下声音问。从她的角度看不见电脑屏幕,自然也没看见Dennis一下子瞪大了眼,趴到摄像头前兴奋地喊陈词:“Elio!刚才说话的是你妹妹吗?!快快快,把妹妹叫过来,让我跟咱妹妹打个招呼!Elio!!!”


    陈词一抬手关了摄像头,跟她说:“在开会。”


    时予安猛地睁大眼,嘴唇无声做了个“sorry”的口型,带上门退了出去。她估摸着陈词这会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溜回房间,摸出手机跟好朋友分享好消息。


    时予安:@全体成员,喜提三天小长假![庆祝][庆祝][庆祝]


    后面跟了一连串转圈圈的表情包。


    明天要上班了,迟烁本来就烦,见时予安臭显摆,故意在群里挤兑她:恭喜恭喜!我们词手好点了吗?


    时予安:好多了。


    迟烁:早上昭昭还和我说呢,你这一次空窗期挺长,最近还谈不谈恋爱?我们天文台新来了一个研究员,长得高高帅帅的,需要的话给你介绍一下?


    时予安一看见谈恋爱三个字就想起陈词那晚跟她说的话,后背一凉,回得飞快:谢谢,不用了,最近不想谈。


    方逸航跳出来:怎么了呢?怎么突然不想谈了?别是让苏洋那个疯子搞出心理阴影了吧?


    时予安:没有,单纯工作忙,没时间。


    许归忆拆台:工作忙没时间谈恋爱?念念,去年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去年春天,时予安为了一个离婚案,向法院申请了二十多道调查令,白天跑银行、房管局,晚上整理材料写代理意见,忙得都快脚不沾地了,愣是没耽误谈恋爱。


    许归忆当时就打趣她:“工作这么忙,还有时间谈恋爱呢?”


    时予安纳闷:“谈恋爱很费时间吗?我不觉得啊。”


    “那你怎么谈恋爱?”许归忆好奇,“你们平时都做些什么?”


    时予安老实回答:“就偶尔一块吃顿饭啊。”


    许归忆笑着摇头,“你这不是找男朋友,你这是给自己找了个饭搭子吧。”


    “那你说恋爱应该怎么谈?”时予安反问。


    许归忆被她问住,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我也不清楚,我和三哥没谈恋爱直接结婚了,没啥经验。”


    旧事重提,时予安还在那里嘴硬,对着屏幕愤愤敲字:我就是单纯不想谈了,不行啊?


    江望看透一切:词哥收拾你了吧?


    姜半夏:哈哈哈哈哈哈


    许归忆:哈哈哈哈哈哈


    方逸航:原来如此~


    迟烁:懂了懂了。


    时予安气得把手机一扔,彻底不想搭理他们了,“谁被收拾了……我就是不想谈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予安一直住在陈词家里,拆线当天才搬回楼上。


    这天,陈词家里迎来一位客人。门铃响的时候,他正在跟纱布较劲。医生说今天可以拆线了,他想先看看伤口恢复得怎么样,这时,门口可视对讲机响起呼叫音,陈词瞥了眼屏幕,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穿一件浅咖色长风衣,戴着口罩墨镜,捂得挺严实。


    陈词没认出来,“你好,哪位?”


    “是我。”屏幕里的女人摘下一点墨镜,露出笑眼,是杜乐瑶。


    陈词看见她蛮惊讶,“乐瑶?你怎么来了?”


    “刚杀青没什么事,听我爸说你受伤了,想来看看你,方便吗?”杜乐瑶问。


    “方便,上来吧。”陈词给她开了单元门,快速把茶几上散落的棉签收了收,然后把几个靠枕摆正。


    很快,杜乐瑶乘电梯上来,陈词在门口迎住她,杜乐瑶将手里提的果篮递过去,问他:“伤得严重吗?”


    “一点小伤,早就没事了。”陈词接过果篮,侧身让她进门,“进来坐。”


    陈词的房子并非男人装修常见的样板间风格,整个空间采用开放式布局,身处其中感觉宽敞又松弛,几何线条的落地灯,墙上挂着的抽象画,角落摆放的小物件,处处可见主人品味。杜乐瑶在沙发坐下,把手包和墨镜放在一旁,不经意碰到个冰凉的小物件,低头一看,是支口红,像是女人落下的。杜乐瑶眼神一黯,随即收敛起来,她目光落在陈词右手上,柔声关切:“手还疼吗?医生怎么说?会不会留疤?”


    “不碍事。”陈词把果篮放到餐厅那边的岛台上,“就是划了下,缝了几针。”他问杜乐瑶,“喝点什么?”


    “白水就好,谢谢。”杜乐瑶答道,目光随着陈词移动,他穿着灰色居家卫衣,用左手拿杯子接水时,虽然有点不习惯,但还算稳当。


    杜乐瑶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正琢磨着找个话题——比如怎么受的伤,当时情况危不危险,或者聊聊时予安那个前男友,正想着,玄关传来“嘀”的一声,有人进来了。


    “哥,你病历本放哪儿了?我得复印一份交给公安局备案——”时予安一边换鞋一边问,话音在她抬头看见客厅里多出的人时戛然而止。她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表情有一两秒钟的空白。


    杜乐瑶看见时予安,神色比她自然得多,“念念,好久不见。”


    “乐瑶姐,好久不见。”时予安目光没有在杜乐瑶身上停留太久,她问陈词:“哥,你的病历本呢?”


    “应该在书房,我去找,你们聊。”陈词去书房了,把客厅留给两个女人。


    杜乐瑶望着时予安,“念念,你哥受伤的事我都听说了。唉,真是人心隔肚皮,没想到你前男友会做出这么偏激可怕的事。”


    时予安静静站着,没接话。杜乐瑶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我比你年长几岁,既然你叫我一声姐姐,有些话哪怕不中听,我也得说。女孩子交朋友、找对象,一定得擦亮眼睛才行,有些人啊,外表看着光鲜亮丽,人模狗样的,内里其实糟透了,这种人一旦沾上,就像甩不掉的牛皮糖,自己痛苦不说,还容易连累身边的人。”她意有所指地朝书房看了一眼,“你看这次,陈词就平白替你挨了一刀,怪让人心疼的。你是他妹妹,以后交男友可得注意点,别再让他操心了。”


    “乐瑶姐,”时予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苏洋这事,是我遇人不淑,我哥是因为保护我受的伤,你放心,我比任何人都心疼他。说到底,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就不劳外人操心了。不过你刚才有句话说的倒是没错,交朋友,是得擦亮眼睛才行。”


    闻言,杜乐瑶脸上笑容淡了些,正想再说点什么时,陈词拿着一个文件袋出来了,时予安检查完里面的资料,抬头对陈词说:“哥,你抓紧时间收拾一下,咱们去医院吧,跟医生约的时间快到了。”


    陈词点点头,“抱歉乐瑶,我们得去医院拆线,今天就不多留你了,谢谢你特意过来。”


    “跟我客气什么,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杜乐瑶拿起手包和墨镜,临走前想起什么,回头问陈词:“对了,下周六咱们初中同学聚会,班长在群里喊好几次了,你会来吧?”


    陈词说:“没什么事的话,应该会去。”


    “太好了。”杜乐瑶很高兴:“下周见。”说完又朝时予安笑了笑,“再见念念。”


    “再见。”时予安勉强道。


    她不喜欢杜乐瑶,说得更准确一点,是讨厌,非常非常讨厌。


    她上三年级的时候,班里有几个常在一起玩的女同学突然对她疏远起来,下课不再和她说话,中午吃饭不再和她坐在一块,甚至放学也不和她一起走。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太敏感了,虽然难受,却一直强忍着。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课间,时予安去卫生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几个女生在里面议论。


    “真的假的?念念是被收养的?”


    “当然是真的!乐瑶姐亲口跟我姐姐说的,还能有假?乐瑶姐说了,她亲耳听见她爸妈聊天时说的,念念爸妈空难去世了,陈叔叔和李阿姨是看她可怜才收养她的。”


    “啊~怪不得她不姓陈。”


    “乐瑶姐还说,她从小就没了亲生父母,性格特别敏感,让我以后少跟她玩,万一不小心说错话惹到她就麻烦了,亭曦也这么说……”


    时予安站在外面,全身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褪去。她背靠着冰凉的瓷砖,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原来如此。


    那些突如其来的躲闪和疏离,终于有了确切的答案。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杜乐瑶?!那个比她大四岁,总是温柔笑着,出国旅游回来还会特意给她带一份礼物的乐瑶姐姐?!


    时予安一直很喜欢她,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面上对她那么好,为什么要背地里散播这样的话?无论出于哪种原因,这种来自信任之人的背刺,远比被孤立本身更让她心寒和愤怒。


    从那以后,她便彻底疏远了杜乐瑶,这些事她一直压在心里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想什么呢?”见她发呆,陈词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没什么,走吧。”时予安淡淡道。


    第24章


    今天是参加竞标会的日子, 三家竞争律所一同前往响尘科技。


    为了拿下这个合作,志禾整个团队准备了将近一个月,光方案就改了八版。李明卓亲自带队, 加上何千恒、吴方、孙敏、赵丽丽、林语朔和时予安, 一行七人, 早八点坐车前往响尘。


    车子驶入中关村科技园, 停在一栋气派的大楼前。冬日阳光被玻璃幕墙折射得有些刺眼, 时予安眯起眼睛, 抬头望了望,心情有些微妙,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陈词的公司。


    到前台报到,经前台小姐通报后,一个衣着得体的西装男从电梯间出来,此人正是陈词的秘书肖涛。


    “李律, 何律,欢迎。”肖涛上前与李明卓、何千恒依次握手,眼神扫过团队其他人,触及时予安时停顿了一下,“时——”


    时予安飞快朝他使了个眼色, 幅度不大地摇了摇头。


    肖涛是谁,作为陈词的首席秘书,能跟在陈词身边这么多年,从美国总部一路跟回中国,察言观色是基本功。他顿时明白过来,话到嘴边流畅地拐了个弯,“时间差不多了,各位这边请, 我先带大家去休息室。我们陈总早上临时有个重要会议,耽搁了点时间,现在还在实验室调试机器人,需要各位稍等片刻。”


    李明卓连忙表示没事,“陈总事务繁忙,我们能理解。”


    他们到的时候休息室里已经坐了两拨人,是另外两家竞争律所的团队。大家都是混同一个圈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生疏不到哪里去。李明卓和何千恒笑着走过去跟另外两家合伙人寒暄,场面话一句接一句,时予安和林语朔听得昏昏欲睡。


    肖涛乘电梯来到11层,敲了敲实验室的门,里面传来一道简洁的声音:“进。”


    肖涛推开门,实验室光线明亮,靠墙的金属架上摆着各种机械臂、传感器和电路板,中央操作台边,陈词正在调试一台约半人高的机器人。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指在一块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快速滑动,修改着参数。


    “老大,三家律所团队都已经到齐了,安排在休息室了。”肖涛汇报。


    “好,请他们稍等,我十分钟后过去。”陈词头也没抬道,注意力仍集中在平板上。


    “老大,”肖涛顿了顿,补充道:“时小姐也来了。”


    陈词滑动屏幕的手指蓦地停住,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肖涛,似乎有点惊讶:“谁?”


    “您妹妹,时予安,时律师。”肖涛说,他试探地问陈词:“您看,需不需要我跟法务和财务那边打个招呼?”


    陈词沉默了两秒说:“不用,按正常流程走。”


    肖涛应“好。”


    陈词放下平板,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走吧,过去看看。”


    十分钟后,志禾团队被工作人员请进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会议室被长长的会议桌分成两个区域,一边是响尘高层,陈词端坐中央,法务总监和财务总监分坐两侧。时予安跟随团队走入时,目光与陈词有短暂交汇,陈词平静地掠过她,没有多余的情绪泄露。


    “陈总,久仰大名。”李明卓率先上前,热情而不失稳重地与陈词握手,随即侧身引荐,“这位是我们志禾的另一位合伙人,何千恒,何律。”


    “陈总,久仰。”何千恒伸出手。


    陈词与之交握,“您姓何?”


    这问题有些突兀,何千恒微微一怔,很快颔首,“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位陈总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多盘桓了几秒。


    趁这边打招呼的空当,孙敏站在时予安斜后方,偷偷掐了赵丽丽一下,用气声说:“赵姐,这人长得真正。”陈词今日一身深灰色西装,料子挺括,衬得肩线平直流畅,鼻梁上架着一只银色细边眼镜,完美诠释了“渣苏感”三个字。


    赵丽丽无奈拍开她的手,低声警告:“注意场合,收收你的花痴。”


    “李律,可以开始了。”肖涛提醒。


    灯光暗下,精心制作的PPT第一页投影在幕布上。


    李明卓作为主讲人率先开场,他从志禾在科技企业常法服务领域的业绩切入,逐步展开针对响尘在数据合规、算法伦理审查、商业秘密保护体系构建等方面的定制服务方案。随后,何千恒上台,就志禾在应对中美科技监管冲突中的实际操作案例进行了补充说明。接着,吴方与孙敏则分别就员工竞业限制协议的动态管理、以及开源代码使用过程中的知识产权风险管控作了简明扼要的说明。


    陈词大部分时间都在垂眸翻阅面前的材料,偶尔抬眼看向发言者,或在手边平板电脑上记录几笔。


    到了关键的问答环节,响尘公司的法务总监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他推了推眼镜,“假设我司的自动驾驶感知模块在训练过程中使用了欧盟某城市的公开道路数据,而该城市近期更新了《公共数据开放条例》,新条例要求,任何基于此类数据训练而成的AI模型必须通过其指定的‘算法影响评估’,并定期提交透明度报告。与此同时,我们团队正在推进一个合作项目,计划将优化后的该感知模块部署于日本某商用物流公司的车队中,不巧的是,日本国土交通省恰好在上个月底发布了《自动驾驶安全基准》修订草案,对车辆,尤其是商用车辆的自动驾驶系统,提出了新的网络安全与操作安全要求。请问,志禾如何协助我司系统高效地应对这类跨越多个法域且不断变化的合规要求?”


    话落,会议室出现了短暂安静。林语朔和赵丽丽快速翻阅手中资料寻找相关条款。这时,时予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先朝法务总监微微颔首,然后才开口:“首先,针对您提到的欧盟合规问题,我们可以从欧盟《人工智能法案》对高风险系统的分类切入,如果贵司使用的公开道路数据涉及可识别的人像、车牌等个人数据,或者该数据的应用场景属于法案附录列举的高风险领域,例如关键基础设施的运维,那么这套感知模型很可能被归类为高风险系统,从而触发更严格的合规义务。不过,这里存在操作空间。根据德国联邦法院去年的一起相关判例,其对‘基于公共数据训练AI模型的合理性边界”有过明确认定,强调若训练符合目的限制、数据匿名化等条件,模型开发者可主张适用例外规定,从而在一定程度上规避最严苛的事前审批。关键在于,我们需要协助贵司完整记录并证明整个数据处理流程符合这些例外条件。”


    “其次,关于日本国土交通省的修订草案,我们注意到,其中大量新增的网络安全要求,与现行的国际标准ISO 21434《道路车辆——网络安全工程》存在许多衔接之处。与其等待草案正式生效后匆忙调整,不如现在就以ISO 21434为框架,先行开展一次全面的合规差距分析,将网络安全要求通过模块化设计直接嵌入到贵司感知模块的下一轮研发迭代流程中,这样既能提升产品本身的安全基线,又能最大限度减少未来法规落地后的合规调整成本和时间。”


    “基于以上两点,我们志禾可协助响尘建立“跨国合规动态追踪机制”,通过整合监管机构数据流,定期更新立法数据库,实现立法动态的48小时预警,同时借助数字可视化工具,实现合规风险的可视化管理,从而降低分析合规报告数据的时间成本。”[注1]


    法务总监听完,若有所思,微微点头。


    时予安回答的整个过程里,陈词一直认真注视着她。他手中的笔早已停下,平板电脑的屏幕也因久未触碰而暗了下去。陈词看着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看得有些出神。他想,任何一个人在自己深耕的专业领域里表现得游刃有余时,模样都是十分迷人的。


    灯光重新亮起。陈词与身旁的法务总监、财务总监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然后抬眼看向志禾团队。


    李明卓适时起身,“感谢陈总和二位总监给我们这次宝贵的展示机会,我们就不多打扰各位了,后续有任何需要补充的材料或问题,我们随时配合。”


    陈词随之站起来,“辛苦各位律师。肖秘,送一下。”


    时予安收拾好东西跟着团队往外走,走廊里,第二家参与竞标的律所团队已经在等候了,五六个人安静站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将肖涛礼貌的送别声隔在门外。


    回程的车里


    气氛轻松不少,李明卓揉揉眉心,长出一口气:“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响尘怎么选了。”


    何千恒翻着手里被记满批注的演示稿,接话道:“今天我们整体状态不错,配合也默契。尤其是予安,”他转向后排,“最后那个问题答得很漂亮。”


    时予安正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出神,闻言转回头,谦虚地笑了笑。


    孙敏凑过来,“欸,你们说,陈总本人是不是特别……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气场慑人?他全程都没什么表情,坐在那里水都没喝几口,到底满不满意咱们啊?”


    吴方笑着说:“大老板的心思你别猜。不过,我注意到最后问答的时候,陈总往我们这边看了好几眼,特别是予安站起来回答的时候,他听得挺认真。我觉得有戏。”


    孙敏淡淡道:“是吗?”


    “是啊!”林语朔说,“陈总本来一直低着头,予安站起来回答的时候,他头就没低下去过。”


    孙敏扭头看了时予安一眼,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三天,参与演示的三家律所都在忐忑不安地等候通知,或是落选,或是中标。私底下,时予安和陈词也默契地对此事绝口不提。


    周五下午,天色有些阴沉,乌云压着太阳,明明才四点多,屋里却已经暗得需要开灯。时予安正对着电脑起草一份跨境数据转移协议,复杂的管辖条款和合规要求像一团乱麻,让她不自觉紧蹙眉头。


    手机在桌面上轻轻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陈词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内容没头没尾,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恭喜时律。】


    时予安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盯着那行字愣了愣,她预感到什么,心跳明显加快。


    “各位!先停一下!”李明卓大步流星走到公共办公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灿烂笑容,他用力拍了拍手,嗓门洪亮:“好消息!”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李明卓环视一圈,志得意满地宣布:“刚才收到肖秘书发来的邮件,我们中标了!响尘科技经过综合评估,最终选择志禾作为其未来三年的法律顾问!”


    “哇——!!!”欢呼声和掌声瞬间炸开,淹没了办公室。孙敏和赵姐笑得合不拢嘴,吴方和林语朔隔着过道用力击掌,何千恒倚着办公室门框,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时予安,发现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发呆。


    微信对话框还未关闭,时予安看着陈词那句先知般的“恭喜时律”,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提了一下。


    下一秒。


    【陈词:时律,晚上一起吃饭吧?】


    几乎同一时刻,李明卓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还有件事。今晚我们和陈总,还有响尘的法务总监、财务总监一起吃个便饭,所有参与演示的几位都要出席。”他说着,目光在时予安、孙敏等人身上一一扫过,“时间地点已经发到群里了,六点准时出发。”


    时予安笑着回陈词:好的陈总。


    “赵姐!快,陪我出去一趟!”孙敏拉着赵丽丽手腕往外走。


    “干嘛去?”赵丽丽满脸疑惑。


    “买衣服,我得换身行头。”


    赵丽丽上下打量她,孙敏今天穿的一套theory西装,干练又精神。


    “这身不挺好吗?”她说。


    “不行,”孙敏咬着下唇,低声道:“今晚陈总也在。”


    赵丽丽是过来人,听到这话,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行吧,陪你走一趟。”


    俩人跟何律说了一声,直奔附近的百货商场,孙敏目标明确,拉着赵姐直奔三楼那几家她平时只敢在橱窗外观望的国际大牌。


    导购小姐穿着黑色制服,妆容精致,目光在她们身上快速一扫,随即挂上职业化微笑:“欢迎光临,请问想选购什么类型的衣服?”


    “我想买一件适合商务饭局穿的外套,嗯……显年轻一点的。”孙敏说。


    导购领着她看了几套当季新款,孙敏很快被一件羊绒大衣吸引了目光,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一眼望去就知质感非凡。


    “这件是我们的经典款,意大利进口羊绒,版型很适合您这样高挑纤细的身材。”导购将大衣取下,动作轻柔地帮孙敏穿上。


    衣服上身的那一刻,孙敏望着镜中的自己,感觉像变了个人。老话说得好,人靠衣装马靠鞍,衣服贵有贵的道理。


    “好看!这衣服衬你!”赵丽丽站在一旁由衷赞叹,“看着特别贵气。”


    孙敏对着镜子转了个身,问导购:“这件衣服多少钱?”


    导购微笑着报出一个数字。


    赵丽丽倒抽一口凉气,孙敏心想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一咬牙说:“我要了,麻烦帮我包起来,吊牌剪掉,我现在就穿走。”


    赵丽丽把人拽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你疯了,这件衣服抵你小半年的工资了!”


    孙敏垂下眼,“赵姐,我心里有数。”


    赵丽丽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松开了手,“你啊……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作者有话说:周四的提前更啦


    注1:引用自周万里:《合规管理体系手册:原理、要素及实务指引》


    第25章


    年前成功拿下响尘这个大单子, 李明卓心情非常愉快,别人都是压力大,心情不好的时候抽烟, 李明卓恰恰相反, 他是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抽烟。


    和何千恒说着话, 李明卓从西装口袋里摸出烟盒, 敲出一支点燃, 时予安见状微微皱眉。


    林语朔看见她的小表情, 悄悄问她怎么了,时予安抬手虚掩鼻尖, 用气音回:“呛,你不觉得吗?”


    “还行,闻习惯了。” 林语朔笑笑,多少有些无奈。毕业工作这两年, 饭局上碰到男领导抽烟是常事,林语朔人微言轻,自然不会说什么,而她身边的女同事也大多习惯了,她们或是忍着不说, 或是笑着摆摆手,口是心非地说一句“不介意,您抽。”


    “不知道陈总有没有什么忌口。”李明卓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草味在包厢散开。稳妥起见,何千恒说:“还是等陈总他们来了再点吧。”


    另一边,时予安眼看着那团烟雾朝自己这边飘过来,她被呛的咳嗽一声, 没忍住说:“李律,陈总对烟草烟雾过敏,您最好还是不要抽烟了。”


    话落,气氛忽然沉默下来,李明卓夹烟的手还僵在半空,其他人连同何千恒,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时予安,意思很明显:你怎么知道的?


    话是顺嘴溜出来的,说完时予安才意识到不妥,她作为一个与陈词只有一面之缘的乙方律师,怎么就知道了甲方老板对烟草烟雾过敏这一小众毛病?


    林语朔受好奇心驱使问她: “予安,你怎么知道陈总对烟草烟雾过敏?”


    “啊,这个啊……”时予安脑子转得飞快,“我哥在响尘工作,听说他们公司内部有个不成文规定,陈总在的场合一概禁烟。”说完端起茶杯,借喝水的动作掩饰心虚。


    李明卓听完立刻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把烟盒和打火机都收了起来,恍然笑道:“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


    就在这当口,包厢门被餐厅经理推开,陈词带着几位部门负责人走进来了,大家看见他们,连忙起身寒暄,准备入座。


    主宾位自然是陈词的,李明卓作为主陪,谦让着坐在他左手边。何千恒作为副陪,自觉拣了靠近门口方便照应的位置。这样一来,陈词右手边还空着,时予安第一反应是朝这个空位走过去,印象中,从小到大但凡有陈词在的场合,他身边位置都是留给她的。


    时予安刚起身,孙敏眼疾脚快,踩着细高跟抢先一步稳稳坐在陈词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后她才回头,相当热情地招呼时予安:“小时,来,坐我这边。”她拍拍自己另一侧空位,时予安就乖乖坐下了,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手,自始至终没说什么,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孙敏心想这姑娘挺单纯好骗,到底还是年轻,她这么想着,回头猝不及防对上陈词幽深的眼眸,孙敏一怔,随机露出一个自认为得体柔美的微笑。


    再次递上菜单,李明卓问陈词有没有什么忌口,陈词想了想,温和笑笑:“我不吃鸡鸭鹅狗兔,不吃动物内脏,不吃丝瓜冬瓜蘑菇木耳。”


    闻言,何千恒十足意外地看向时予安,却见对方杵着腮帮子低头喝水,神情出奇地平静。


    陈词列举完不吃的食物,李明卓没说什么,倒是响尘来的几位纷纷打趣:“陈总这么大了还挑食?”


    陈词牵牵嘴角,没接话。


    酒菜陆续上桌,圆盘转着,一道道菜肴热腾腾地铺开,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每到一人面前都俯身放下一盅炖品,柔声说一句:“海参小米粥,您请慢用。”


    陈词正偏头与李明卓说话,服务员放下炖盅时,孙敏见李明卓没有搭理,而陈词低声说了句“谢谢。”


    同一时间,右耳边也传来一声轻轻的“谢谢。”


    是时予安。


    服务员刚把白瓷炖盅搁在她面前。


    两声道谢,一男一女,一左一右,却像约好了似的叠在了一块儿。屋里人声嘈嘈,本不易察觉,偏偏孙敏夹在时予安和陈词中间,因此听得真真切切。她在心中对陈词多了几分好感的同时,忍不住对时予安多了一丝反感。


    “陈总,这第一杯酒,我必须敬您!”李明卓举杯:“感谢您的信任,选择我们志禾。您放心,后续我们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您的期望!”


    “期待我们合作愉快。”陈词用酒杯碰了碰李明卓的。


    接下来李明卓又让赵丽丽和吴方给其他几位负责人敬酒,何千恒坐时予安旁边,目光一直似有若无地跟着她。见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偶尔舀一勺粥,便趁着旁人聊天的间隙,低声问时予安:“菜不合口味?”


    时予安摇头:“没有,中午吃多了,不太饿。”


    何千恒用公筷夹了一筷子凉拌腐竹放到她碟子里,“这个爽口,尝尝。”


    “谢谢师兄。”时予安冲他笑笑。


    桌上笑语正酣,玻璃杯沿一碰又一碰,无人留意这边的动静。


    除了陈词。


    轻轻摩挲酒杯,陈词目光先是不动声色地掠过何千恒,最后落在时予安身上。等她吃完那筷子菜,陈词缓缓移开视线,低头抿了口酒。


    又吃了几分钟,李明卓酒意渐浓,话也多了起来,他再次举杯向陈词敬酒,话语里满是赞誉:“陈总年轻有为,响尘在您手里,短短时间就有如此势头,我是真佩服!”


    时予安听着李律那诚挚无比的奉承,再悄悄瞄一眼她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淡侧脸,总有种在正经场合看熟人装x的感觉,她有点想笑,好在忍住了,两只手躲在桌下敲了一行字发送出去。


    “李律过誉了。”陈词微笑着,得体回应李明卓的恭维,此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消息预览。


    【时予安:陈总年轻有为~】


    他垂眸瞥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强行压住了,随即面不改色地将杯中酒饮尽。


    李明卓见他笑了,受了鼓舞,感慨道:“以陈总的才华和能力,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手机屏幕又暗下去,旋即再次亮起。


    【时予安:陈总前途不可限量~】


    李明卓大概是真上头了,问了陈词一个略有些私人的问题:“像陈总这样优秀的青年才俊,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要是没有,我可要帮着张罗张罗了,哈哈。”


    孙敏悄悄竖起耳朵,听见陈词手机又震了。


    【时予安:陈总有没有女朋友?】


    陈词拿起手机:没有,吃完别走。


    回完时予安,他才抬起头,语气平淡地回答了李明卓刚才的问题:“还没有。”


    孙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注意到,时予安整晚都没怎么参与聊天,总是低着头,把胳膊搁在桌下,手指动个不停,显然是在摆弄手机。而陈词,虽然看起来一直在认真应酬,倾听、举杯、淡笑,但也会时不时瞥一眼手机。两人之间那种说不出的若有似无的同步感,让孙敏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不大舒服。


    孙敏眼珠微微一转,忽然扬声:“哎,小时,别光顾着玩手机,也不起来敬陈总一杯,这么不懂事呢。”她故意没压着声音,一句话把桌上大半目光都引到了时予安身上。


    这话听着像是前辈对晚辈的提点打趣,实则藏着针。孙敏想,你不是一直低头玩手机么?我偏要点你起来,在陈词面前、在这么多负责人面前,看你慌不慌张,看你会不会手忙脚乱、言辞笨拙。她期待在时予安脸上看到一丝窘迫,哪怕只是瞬间的尴尬,也能让她心里那点莫名的憋闷稍稍散去。


    可当时予安抬起头时,脸上并没有出现孙敏预想中的慌乱或尴尬,她像是没看出孙敏的小心思,甚至很自然地笑了笑,然后大大方方拿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怎么动的红酒,起身,面向陈词。


    “陈总,我敬您,感谢您选择志禾,期待后续合作顺利。”


    陈词也端起酒杯,目光与她在空中交汇一瞬,“合作愉快,时律。”


    两人隔空示意,各自倾杯饮下。孙敏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更憋闷了。


    这晚九点多的时候,时予安悄悄掩口打了个哈欠,陈词看了眼腕表,对李明卓说:“时间不早了,大家明天还要工作,今天就到这里吧。”


    众人走到饭店门口,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李明卓和何千恒都叫了代驾,站在路边等着。陈词司机到了,他没立即上车,而是礼貌询问在场几位女士:“各位怎么回去?需要我让司机送一程吗”


    “不用麻烦——”赵丽丽刚要摆手,孙敏已抢先一步,笑容甜美地应道:“谢谢陈总!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陈词让司机送几位女士回家,司机师傅憨厚应下,“放心吧陈总,一定安全送到。”


    陈词:“辛苦了。”


    “陈总,您不一块走吗?”孙敏扶着车门问,她还以为陈词会跟他们一起上车,送完她们再回家。


    “我等个朋友,你们先走。”陈词道。


    “予安,你不走吗?”何千恒见孙敏、赵丽丽和林语朔都上车了,时予安还没动,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时予安解释:“我哥正好在附近,他说来接我,你们先走吧,不用管我。”


    “好,那……到家了跟我说一声。”何千恒嘱咐,陈词闻言挑了下眉


    孙敏已经上车了,透过后视镜,看到饭店门口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男人身姿挺拔,立在霓虹流转的光影里,侧脸线条清晰冷峻。时予安站在他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微微低头看着手机,身形窈窕纤细。路灯和远处招牌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们,明明隔着一段距离,两人之间也无任何交谈,可那画面偏偏透出一种旁人难以插入的感觉。


    孙敏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还隐隐夹杂着一嫉妒。碍于车上有司机和同事,她不好说什么,于是掏出手机,给坐在旁边的赵丽丽发微信:


    【赵姐,你看到没?小时还站在那儿跟陈总在一起呢。】


    【我说她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走,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司机启动车子,孙敏远远看见时予安蹦蹦跳跳到陈词面前,不知说了什么,今晚没怎么笑的陈总居然冲她笑了一下。


    【赵姐你看见没有,小时表现的也太明显了吧,还说什么她哥来接她,我看就是想跟陈总多待一会儿。看见个条件好的就往上扑,一点都不矜持。】


    【除了卡宴男,之前公司楼下抱玫瑰花傻等那个男的,估计也是她撩的吧,呵,同时吊着好几个男人,小时手段挺高啊。】


    赵丽丽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来。


    【哎


    呀,小孙,你别瞎猜了,少说两句吧,让人听见不好。】


    孙敏盯着这行字,咬了咬唇,把手机塞回包里,胸口堵得发闷。


    第26章


    时予安病倒了, 在她信誓旦旦嘚瑟完自己身体超棒之后。


    冬天干燥,正是流感高发的季节。前两天陈词感冒,跟李媛打电话的时候没忍住咳了两声。李媛耳尖, 隔着电话听见了, 立马问他:“是不是感冒了?”


    “有点儿。”陈词闷着声说。


    李媛忧心, 又是催他赶紧吃药, 又是嘱咐他多穿件衣裳, 急得跟什么似的, 话里话外透着惦记。陈词今年三十了,生个小病被他妈这么一关心, 心里还挺受用的,感动道:“没事儿妈,不严重,扛两天就好了。”


    李媛一听更急了:“扛什么扛, 赶紧老实吃药!马上就过年了,你可千万别传染上念念!”


    陈词:“……”


    白感动了。


    李媛的担忧不无道理,时予安体弱,小时候总是三天两头感冒发烧,实打实的药罐子一个。同样是感冒, 旁人家孩子一周就能好,到她这儿,拖拖拉拉一个月才好利索,她一生病,全家人都跟着焦心。后来上了大学,身体总算好了一点,不过抵抗力还是差,用陈词的话说就是, 念念生病不一定能传染上家里任何一个人,但家里任何一个人生病,一定能传染上她。


    晚上,陈词坐在地板上翻药箱找感冒药,时予安坐在岛台边上,一边看他忙活,一边抱着半个西瓜拿勺子挖着吃,脚丫子在高脚凳上晃啊晃。


    “哥,你是不是不行了?”时予安跟陈词说话语气欠欠的,“年纪上来了免疫力就跟着下降了是吧?”


    陈词斜睨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时予安凑过来,低头看他,特别得瑟:“不像我,身体倍儿争气,今年冬天一次病都没有生过——唔唔唔!”


    话没说完,嘴被陈词捂上了。


    “哥你干嘛?”时予安扒拉开他的手,不满道。


    “乱讲话。”陈词瞪她,“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为什么?”时予安被瞪得莫名其妙,不服气:“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就是很久没生病了啊……”


    “行了祖宗,”陈词找好药片站起身,顺手拍了下她后脑勺,“少在这立flag了,去,给我倒杯水。”


    时予安“哦”了一声,趿拉着拖鞋乖乖去了。


    陈词说,人一旦炫耀自己没生病,不出一周定准生病。时予安问:“有科学依据吗?”


    陈词回:“有玄学依据。”


    她当时觉得陈词迷信,事实证明,陈词比她多吃四年大米饭不是白吃的,时予安刚吹完,隔天一早就惨遭打脸了。


    她先是感觉嗓子特别干,吞咽的时候跟有刀片划过似的,火辣辣的疼。端着保温杯猛猛灌水,结果嗓子还没好受点,头疼又跟着上来了。身上一阵阵发冷,时予安裹着条毛毯坐在电脑前,一边擤鼻涕一边看资料。


    年前这波病毒来势汹汹,中招的人不少,事务所里擤鼻涕的声音此起彼伏,跟开音乐会似的。赵丽丽桌上堆了一座纸山,一卷纸都用完了,鼻子擤得通红,疼得要命,每擤一下都是一场酷刑。


    “赵姐,你试试这个纸,擦鼻子不疼。”时予安从自己抽屉摸出一包没拆封的抽纸递过去。


    赵丽丽抽出一张,看着跟普通纸巾没什么区别,但是摸上去湿湿的,特别软乎。她试着擦了擦鼻子,嘿,果然不疼!她有点惊喜:“哎,这纸真好使!”说着又抽了几张,把剩下的还给时予安。


    时予安没要,“你留着用吧,我这儿还有好几包。”


    “谢谢啊。”赵丽丽没再客气,默默记下这纸,打算囤点儿感冒的时候用,打开某宝一搜,看一眼价格,又默默关掉了页面。


    算了,还是让鼻子疼着吧,比心疼强。


    “予安,醒醒。”迷迷糊糊间,时予安感到有人在晃自己,她这会儿眼皮有千斤重,费了好大力气才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林语朔的脸在眼前晃了晃,时予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没事吧?”林语朔皱眉,担忧地望着她。刚才她瞧时予安额间一直冒虚汗,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又粗又重,身子还在轻轻发抖,她喊了两声没反应,怕出什么事,赶紧把人晃醒。


    林语朔伸手探了探时予安的额头,烫得要死,连忙从抽屉里翻出体温计,贴在耳边一测,39.3℃。


    “妈呀,这么高!”林语朔被体温计上的数字吓了一跳,“予安,你发烧了,得赶紧去医院,你等着,我去帮你请个假。”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时予安头疼欲裂,仿佛有锤子在不停地敲打她的脑袋,听见医院两个字,她小幅度点了点头。


    办公室几个同事听见动静,放下手头工作围过来。吴方看见时予安那张红得不正常的脸,嚯了一声,“这脸红的,怕是烧得不轻。”


    林语朔去给时予安请假,正好碰上李明卓和何千恒从办公室出来。


    “李律!何律!”林语朔喊住他们:“予安发烧了,39.3℃,我陪她去趟医院。”


    39.3℃?何千恒脸色一变,当机立断:“我送你们去。”说着就去拿车钥匙。李明卓也过来查看时予安情况,生怕加班把人加出个好歹来。


    时予安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赵丽丽和林语朔一边一个,把她从椅子上架起来,合伙搀着往外走。


    与此同时,东三环一家私人会所,同学聚会正热闹。陈词本来不想来,杜乐瑶在群里艾特了他好几回,班长亲自打来电话,他不好驳这个面子,就来了。


    包厢里闹得很,老同学三三两两凑一堆。偶尔有人凑过来寒暄,问他在美国搞什么,怎么突然回来了,他都一一答了,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和从前上学时候一样,你说什么他都听着,但你想从他嘴里掏出点贴心热乎话,难。


    手机搁在桌边,屏幕朝上。


    六点四十,他给时予安发了条消息:妈问你明天回不回家吃饭。


    时予安没回。


    六点五十,他又发了一条:人呢?


    还是没回。


    陈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跟旁边人聊天。


    又过了十分钟,时予安那边还是没动静,陈词把手机翻回来,出去给她打了个电话。


    “嘟——嘟——嘟——”


    志禾事务所里,时予安的手机在工位上响个不停。孙敏听见动静起身瞟了一眼,就一眼,孙敏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屏幕上“陈词”两个字正亮着。


    吴方听见时予安手机一直在响,冲孙敏喊了一嗓子:“你帮忙接一下呗,没准儿有啥急事。”


    陈词数着数,响到第六声时,终于通了。


    “念念?”


    孙敏握着手机,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头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


    念念。


    他叫她念念。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陈总您好,我是志禾事务所的孙敏,时予安的同事。”


    陈词对她没印象,“你好,时予安在吗?”


    孙敏心情复杂得要命,硬着头皮回:“……她去医院了。”


    陈词眉头拧起来,立即问:“哪家医院,出什么事了?”


    孙敏报了医院名字,陈词记下,又问:“你们李律在吗?”


    “在的,您稍等。”孙敏踩着细高跟快步走到李明卓办公室前,敲了敲虚掩的门。李明卓正对着电脑改一份合同,抬头看见她,问:“怎么了?”


    “李律,”孙敏把时予安手机递过去,压低声音,“陈总电话,找时予安的。”


    “哪个陈总?”李明卓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陈总需要找时予安?


    孙敏抿唇:“是响尘科技的陈总。”


    陈词?李明卓接过手机,脸上露出困惑,陈词找时予安做什么?


    他冲孙敏摆了摆手,等人退出去,才把手机贴上耳朵:“陈总。”


    “李律。”陈词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念念——就是时予安,她怎么了,怎么去医院了?”


    念念两个字一出来,李明卓眉心跳了一下。这称呼太亲了,应该是时予安的小名,可陈词竟然把时予安小名叫得这般自然,好像叫了八百回似的,他们究竟什么关系?


    李明卓大脑飞速运转,面上倒是不显,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末了对陈词解释了一句:“她手机落工位上了,应该是走得急,没顾上。”


    陈词“嗯”了一声,“她的手机一会儿我派人过去取。”


    这话接得太顺了,顺到好像时予安的事儿就该他管,李明卓心里头翻了好几道浪,沉默几秒,终于忍不住问:“陈总,恕我冒昧——”他顿了顿,语气踌躇:“您和予安,是什么关系?”


    陈词靠在墙上,想起时予安之前生怕别人发现他俩关系的那副模样,嘴角微微翘起来。他慢慢悠悠开口,打了个哑谜:“我俩在一个户口本上,您说是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没声了。陈词没再多说,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李明卓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心里头那几道浪彻底翻成了滔天巨浪,脑子里反复过着陈词刚才那句话:我俩在一个户口本上。


    一个户口本上……俩人一个姓时,一个姓陈,在一个户口本上,那不就是——两口子嘛!


    李明卓悟了。


    怪不得陈词说自己没女朋友,原来人家都有媳妇儿了!怪不得陈词当初那么痛快就答应了和志禾合作,李明卓想起之前参加竞标会,陈词坐在主位上,话不多,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可眼神老往时予安那边瞟,他当时还觉得奇怪,堂堂一个老总,老盯着人家一个小律师看什么看。现在想想,人家自己老婆,能不多看两眼吗?


    合着人家两口子搁这儿玩地下工作呢,自己愣是没看出来,李明卓越想越觉得自己眼瞎。


    陈词打完电话回来,众人已经喝开了,班长举着酒杯迎过来,还没张口,就见陈词拎起大衣,往胳膊上一搭,准备走人。


    班长愣了一下,“词儿,干嘛去?”


    “有点事,我先走了。”


    “哎,这才几点啊!好不容易聚一回,再坐会儿呗!”


    “就是,咱们大明星还没到呢,你这就走了?”


    陈词冲他们笑笑,“抱歉,真有急事。”


    旁边有人起哄,“这么着急,不会是去接女朋友吧?”


    陈词说:“不是,是我妹,发烧了在医院呢,我得去看看。”


    “哦——”大家了然一笑,这就不稀奇了,谁不知道陈词最疼他那个妹妹,上学那会儿就这样,天天把人当祖宗似的哄着、供着。


    “快去吧,别耽误了,以后有机会再聚。”班长说。


    陈词刚转过身,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杜乐瑶站在门口。她刚收工下班,妆发还没卸,眉眼精致得像个瓷人儿。


    “我刚来你就要走啊?”杜乐瑶看着陈词,“什么事这么着急?班长攒这个局攒了两个月,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块……”


    “乐瑶。”班长从后面冒出来,替陈词解围,“词儿他妹妹发烧了,在医院呢。”


    杜乐瑶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很短暂的一瞬,短到别人几乎察觉不到,她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路上小心。”


    陈词朝他们点了下头,擦肩而过。


    包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杜乐瑶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往里走。她垂着眼睛,唇边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


    念念。


    又是念念。


    “乐瑶,快进来坐!”同学在里面招呼她,“就等你呢,今天你来晚了,可得罚酒啊!”


    杜乐瑶再抬起头时,嘴角已经重新挂上笑,她拢了拢领口,踩着高跟鞋走进去——


    作者有话说:李律:震惊jpg.


    第27章


    “您好, 请问今晚送来的病人中有没有一个叫时予安的,我是她哥哥。”


    护士抬起头,看见陈词愣了愣, 低头点了几下鼠标, “稍等, 我查一下。时予安是吧……找到了, 支原体肺炎, 在1021病房输液呢。您来了就好, 刚才小姑娘在急诊烧得直说胡话,一直找哥哥。”护士笑着说。


    陈词匆匆道谢, 医院人多,他没等电梯,爬楼梯上来的。时予安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何千恒和林语朔守在她床边。


    陈词站在病房门口,第一眼看见的是时予安,躺在床上打点滴。第二眼看见了何千恒,他俯着身,离时予安很近, 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目光陈词太熟悉了,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目光,温柔、专注,带着藏不住的关切和倾慕。陈词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她这烧怎么还不退?”何千恒说着伸手去探时予安的额头,手还没碰到,时予安忽然皱眉别过脸去,嘴里嘟囔着:“不要。”


    何千恒手僵在半空,“……予安, 你说什么?”


    “不要吃药。”时予安说,声音又闷又倔,小孩儿耍赖似的。


    何千恒哭笑不得。


    “烧成这样,不吃药怎么行?”林语朔愁眉苦脸地看着手里那杯冲好的退烧药,再看看床上那个死活不肯张嘴的人,神情无奈。


    何千恒也没辙,他在法庭上能言善辩,对着一个烧迷糊了的小姑娘,还真不知道说什么。


    “予安,你生病了,把药吃了好不好?”林语朔轻声哄道。


    “不要。”时予安固执地拒绝,她烧得迷迷糊糊不省人事,反倒难得在外人面前展现出了骨子里任性的一面。


    “何律,怎么办?”林语朔问。


    何千恒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也是束手无策。他俯下身,尽量放柔声音:“予安,你发烧了,不吃药好不了。来,我扶你起来,就喝一口,喝完再睡。”


    时予安往被子里缩了缩,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他,无声拒绝。林语朔和何千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时予安做了很多梦,梦里的画面很碎,一会儿是三岁那年,她蹲在滑梯下面,手指抠着地面干裂的泥缝,心想哥哥怎么还不来找我;一会儿是十四岁那年,她在机场远远看着陈词的背影走进海关通道,隔着一整扇落地玻璃,她强忍着呕吐用力挥手,不知道他看见没有;一会儿又是昨天晚上,陈词捂住她的嘴,严肃又认真地告诉她“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他掌心是热的,覆在她嘴唇上,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那时候想,他的手可真大。


    “哥……”时予安无意识地呢喃。


    “怎么办,她一直找她哥。”林语朔小声说,“可是她哥在哪儿啊?我们也不知道联系方式。”


    何千恒也不知道,他正准备再试着劝一次,门口忽然传来动静。他回过头,两厢对视,何千恒登时呆住了。


    林语朔惊疑不定地看着陈词,也纳闷儿了,响尘科技的陈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林语朔想不明白,但她嘴比脑子快:“陈总。”


    陈词冲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总,您怎么来了?”何千恒站起来问。


    “来探病。”陈词道。探的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陈词走过来的时候,何千恒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时予安发烧烧得脸通红,皱着眉心,睡得很不安稳的样子,陈词心疼得不行,他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站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抬手,用手背碰了碰她额头温度。


    手还没收回来,时予安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睫毛颤了颤,费力地撑开眼帘,醒了。一开始眼神还涣散着,费了好大劲儿才对上焦,看清床边站着的人,时予安眼睛眨了一下,顿了顿,不确定似的又眨了一下。


    “不认识我了?”陈词微微俯身凑近时予安,笑着逗她。


    “……哥。”


    哥?!!!


    我的妈呀,林语朔惊讶地一只手捂住嘴,何千恒瞳孔一颤。


    她大约是有点烧糊涂了,甚至忘了在同事面前遮掩两人的关系。陈词“嗯”了一声,答应了。


    时予安眨眨眼,清醒了点,“你不是参加同学聚会去了吗?”


    “提前走了。”陈词说,又问:“感觉好点了吗?”


    时予安盯着他看了几秒,委屈得不得了,“没有,哥,我好难受。”


    “哪里难受?”


    “哪里都难受。”


    何千恒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想起自己陪她等护士过来输液的时候,问她感觉怎么样,她笑着回没事儿,而现在她看见陈词,同样的问题,她第一句话就是“我好难受”。


    最初的惊讶过后,林语朔很快反应过来,她适时把手里的药杯递过去,“陈总,这是退烧药,冲好了的,她一直不肯喝。”


    “给我吧。”陈词接过药杯,在床沿坐下,一只手托住时予安的后颈,往怀里带,时予安顺从地靠过去,仗着生病肆无忌惮地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进哥哥胸口,跟刚才那副又倔又不配合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何千恒看着他们,心想陈词应该经常照顾她,动作看起来很娴熟。


    “念念,把药吃了好不好,吃了就不难受了。”陈词哄小孩似的哄她。


    时予安望着他手里的药杯,瘪了瘪嘴,很不情愿,但还是点了头。


    陈词把杯子送到她唇边,她就着那个姿势,一口一口喝下去,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声没吭。林语朔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要知道,方才她跟何律劝了半天,这位姑奶奶可是连嘴都不肯张的。


    药喝完了,陈词替时予安掖了掖被角,这才抬起头,看向何千恒和林语朔,道谢:“念念今天麻烦你们了。”


    “没有没有。”林语朔连忙摆手,“应该的。”


    “念念。”焦急的一道嗓音。


    何千恒闻声回头,进来的是一位很优雅的夫人,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陈词叫了声妈。


    李媛顾不上应,几步到了床前,轻声唤:“念念?”


    时予安闻言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来人,软绵绵地叫了声“妈妈”,鼻音很重:“您怎么来了,我没事。”


    “什么没事?都住院了还说没事!”李媛摸摸女儿的脸,转头问陈词什么情况。陈词来之前已经问过医生了,支原体肺炎,需要输几天液,先把烧降下来。


    李媛听着,眉头皱了皱,她注意到病房里还站着两个人,“这两位是?”


    “阿姨您好,”何千恒自我介绍:“我叫何千恒,是予安同事。这位是林语朔,也是我们所的律师。”


    “哦!就是你们送我们念念来医院的吧?”李媛脸上浮起感激的笑容,她一边说一边打开手包,“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们了,等一下,阿姨把垫付的医药费给你。”


    “不用阿姨,没多少钱。”何千恒忙说。


    “那怎么行。”李媛坚持要给。


    “师兄你就收下吧,”时予安虚弱的声音插进来,“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还有语朔,今天多亏你们俩送我过来,等我好了请你们吃饭。”


    “嗨,跟我客气啥。”林语朔笑着说。何千恒顿了顿,最终还是接过李媛递来的信封。


    “这就对了。”李媛满意地笑了笑,又转头看向女儿,语气不容商量:“宝贝,这回妈妈不能依着你了,待会儿打完点滴,跟我回家住一段时间,好好养养。”


    “好。”时予安答应下来。


    何千恒知道自己该走了,他看了看时予安,又看了一眼陈词,心里五味杂陈:“阿姨,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予安,你好好休息。”


    “哎好,慢走啊。”李媛起身,亲自送到门口。


    出了病房,林语朔跟在何千恒身后,穿过走廊时,她到底没憋住,小声问:“何律,响尘科技的陈总,真是予安哥哥啊?”


    何千恒神色平静:“嗯。”


    “天呐……”林语朔吸了口气,“之前完全没看出来,他们都不是同一个姓啊,难不成一个跟妈妈姓,一个跟爸爸姓?”林语朔自言自语。


    何千恒没说话。他想起饭局上时予安说“我哥在响尘工作”时那副心虚的表情,想起陈词点菜时那些和时予安如出一辙的忌口,想起刚才时予安烧得迷迷糊糊,谁喂药都不肯吃,唯独陈词一来就乖乖张嘴的模样……电梯门打开,何千恒走进去,门合上的瞬间,他突然笑了一下,不知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哥,你不喜欢何师兄吗?”病房里,时予安试探着问。


    “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啊。”时予安说。


    “我跟他接触不多,谈不上喜不喜欢。”陈词语气淡淡的。


    时予安“噢”了一声。


    李媛送完人回来,嗔怪地瞪了一眼陈词:“你怎么也不出去送送人家?一点儿礼数都没有。”


    “这不是有您去送了嘛。”陈词不以为意,低头问时予安:“饿不饿?”


    时予安摇头。


    “成,那输完液回家再吃。”


    房间静下来,时予安很快又睡着了。陈词小声跟李媛说:“妈,您回去歇着吧,我在这儿守着,输完液带她回家。”


    李媛点头:“行,那我先回去让张嫂给念念煲个汤。”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昏黄的灯光下,陈词胳膊撑在床沿上,杵着脸定定凝视着时予安,眉眼线条无限柔和。那画面太过温柔,温柔得让李媛心里莫名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异样。


    李媛怔了怔,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之后,她使劲摇摇头,把那点异样甩开,轻轻带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下本开《潮热谎夏》,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点个收藏吖


    文案如下:


    ★钓系美人白切黑×浪子回头反被钓


    |双学霸+顶级拉扯+情场修罗场|


    「最完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入场。」


    「你猜,我眼底的情愫有几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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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所周知,省重点双子星是迥然不同的两个极端,一个浪荡人间,一个纯真乖巧。


    暴雨天,暗巷里,林惜洇撞见他搂着哭红眼的女孩,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年声音冷淡无情:“你情我愿的游戏而已,宝贝儿,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一中校草江持是危险又令人着迷的存在,浪荡多金的天之骄子,每任女友交往从不超过两周,可林惜洇不信邪,偏要惹火烧身——


    刻意制造的偶遇,故意遗落的发圈,甚至在暴雨天抱着湿透的校服闯进他怀里。


    “林同学,跟我谈恋爱要玩得起。”少年漫不经心地咬着薄荷糖,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出残影,江持神色玩味:“约法三章,不承诺,别当真,玩腻了随时停。”


    林惜洇视线落在少年领口第二颗纽扣,指尖擦过他喉结时,听见对方陡然错拍的呼吸。


    少女仰头就着江持的手饮尽他递来的杯中酒,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好啊。”


    所有人都以为这段恋情是林惜洇死缠烂打换来的,却不知抵达江持眼中的她的笑意,都是她分厘不差,精心刻画的复仇戏码。


    真相揭开那天,天台夜风卷着蓝焰,江持掐灭第七支烟时,颈间还残留着林惜洇昨夜留下的吻痕。


    她慢条斯理抚平江持揉皱的衣领,勾起红唇正式宣布:“江少爷,游戏结束了。”


    “利用完我就想跑?”林惜洇转身时被少年颤抖的手腕死死箍住,那力道几乎要将她骨骼捏碎。她回过头,看见向来散漫倨傲的少年双目赤红:“林惜洇,你的喜欢究竟掺了几分真心?”


    她笑着掰开他手指,摘下乖乖女面具,眼底结着经年的冰,“江持,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说好的,恋爱游戏,心动算输局。


    【阅读指南】


    1.林惜洇(读yīn)


    2.男女主1v1,双c


    3.白切黑复仇文学,男主前期真浪子,后期追妻火葬场


    第28章


    时予安脸烧得红扑扑的, 闭着眼含糊地哼唧。她觉得自己像蒸笼里的馒头,眼眶发烫,鼻孔、喉咙都在冒热气, 下一秒就要汽化了。骨头缝里有无数根针在扎, 细细密密的, 疼得她睡不着, 又醒不透, 整个人陷在一种昏昏沉沉的折磨里, 太阳穴突突跳。她想把自己蜷成一小团躲起来,下意识往回缩胳膊, 被人轻轻按住。


    “哥……”


    “在,怎么了?”


    时予安慢慢睁开眼睛,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颜色昏黄柔和, 陈词坐在旁边椅子上,微微倾着身子,正安静地注视着她,眼里的担忧几乎满溢出来。被他用这样的眼神包裹着,时予安不知为何忽然就觉得委屈起来, 那一瞬间很想哭。


    陈词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起伏,柔声问:“怎么了念念?”


    “难受。”时予安回答时带着浓重的鼻音。


    陈词伸手探她的额头,手掌微凉,覆在时予安滚烫的皮肤上,舒服得她蹭了蹭。


    陈词皱了下眉,叫护士过来给她测了耳温,三十八度三,比来的时候退了一点, 可还是烧着。护士说再观察半小时,要是退不下来就得加药。时予安一个字没听进去,她全身酸痛得厉害,难受地直哼哼,陈词一下下抚着她脑袋安抚。


    “哥,好疼。”


    “哪里疼?”


    “胳膊疼,腿疼,骨头疼……”时予安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哪哪儿都疼。”


    “哥哥帮你揉揉,好不好?”


    时予安点头。


    隔着薄薄的被子,陈词的手掌覆上她的小腿,他按得很慢,力道却很足,一下一下,按压、揉捏,从脚踝往上,到小腿、膝盖,再到胳膊。时予安起初还难耐地蹙眉,身体绷着,渐渐地,那一下一下的按压像是把那些扎在骨头缝里的针都拔了出来,时予安眉头松开了,身体也软下来,陷进床垫里。她像只被捋顺了毛的小动物,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胳膊软塌塌地搭在床边。


    陈词看她一眼,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重新塞回被子里,继续按揉。


    在陈词的按摩下,酸痛缓解不少,时予安睡了还算安稳的一觉。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再次醒来时,灯还是那盏灯,陈词还是那个姿势,手搭在她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按着,从上往下,再从下往上,缓慢而耐心。


    时予安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一声。


    陈词听见了,“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哥哥真好。”时予安弯着嘴角。


    陈词挑眉,佯装不满,“你才发现?”


    不,她早就发现了,很久很久以前就发现了。时予安垂下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里面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她小声说:“别按了哥,歇会儿吧,我刚才出了身汗,感觉好多了。”


    陈词借来体温计又给她测了**温,三十六度八。烧退了,时予安感觉好受不少,脸色也没刚才那么难看了,陈词稍稍放心。


    护士进来换药,核对身份信息,“时予安?”


    陈词:“对。”


    “最后这瓶输的阿奇霉素,”护士把新药挂上去,一边调速一边嘱咐:“这个药刺激血管,输的时候会有一点疼,有的人还会恶心呕吐,都是正常反应,不用紧张,实在难受就把速度再调慢一点。”


    陈词“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输液管上,看着那药一滴一滴往下走,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时予安手背。


    护士调好速度,推着车走了。病房里恢复安静,远处高楼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陈词问她:“什么感觉?”


    “暂时没什么感觉。”时予安说。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她忽然动了动,嘴里“嘶”了一声。


    陈词立即俯身:“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胳膊疼。”她皱着眉哑哑地说。


    陈词看了眼输液管,把滴速调慢,然后去开水间接了壶热水,灌了个热水袋,最后从柜子里拿了条干净毛巾,把热水袋裹了两层,轻轻垫在时予安胳膊底下。做完这些,陈词重新坐回去,继续看着她。


    热水袋是橡胶的,老式的那种,裹着毛巾温温软软地贴着皮肤,熨帖舒服,时予安眉心松了松。


    又过了几分钟,陈词见她脸色不好,忍不住问:“还是疼?”


    时予安摇头。


    “说实话。”


    时予安输液的胳膊不敢动,就那么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哥,我感觉血管一涨一涨的,要爆炸了。”


    陈词又看了眼输液管,速度已经调到最慢,没法再慢了。


    “护士说了,这药是会疼。”他把她胳膊轻轻放回热水袋上,手没收回来,就那么虚扶着,“忍一忍,输完就好了。想不想看电影?”


    时予安摇头,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进去。


    “那听歌?”


    还是摇头。


    “哥,你陪我说说话吧。”


    陈词说“好。”他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比如公司里新来的实习生,是个刚毕业的小孩,毛手毛脚的,上周不小心把热咖啡洒键盘上了,那键盘是机械的,直接废了。


    “我也没说什么,但他吓得脸都白了,这几天见我就躲。”陈词说,“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嗯……不做表情的时候是有一点。”时予安笑着回答。


    陈词也笑了,说起方逸航,他小声跟她分享八卦:“方四这回好像真栽了,半夜三点给我打电话哭诉,说他这回是真爱,不是之前那种玩玩而已。我说你每回都是真爱,他还不承认,说,哥你不懂,这回不一样。”


    他学着方逸航的语气成功把时予安逗笑了,笑着笑着,胳膊疼又回来了。


    “对了,跟你说个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时予安问。


    陈词说:“我在麻省理工读研那会儿,有次和Dennis在实验室调试机器人,Dennis你还记得吧,我大学室友。”


    时予安说记得,之后陈词继续道:“那台机器人是我们组一个新项目,主攻人机交互,动作灵敏度调得特别高。Dennis亲自上去测试,说‘他是我搭档,理应第一个和他握手’。”


    “然后呢?”


    “机器人确实和他握手了,只不过握完之后突然暴走,顺势给了他一拳。”


    时予安想象着那个画面,噗嗤笑起来,“真的假的?”


    “真的。”陈词眼里带着笑意,“那一拳打得结结实实,Dennis鼻血当场就流下来了,疼得龇牙咧嘴,还非让我发誓不告诉别人他这伤是机器人打的,对外只说是撞实验室门框上了。”


    时予安笑得停不下来,笑够了,她侧过脸看陈词,“你呢?你有被打过吗?”


    “没有。”陈词正色。


    “一次都没有?”


    “没有。”


    时予安想了想,“做Stella的时候也没有?”


    “没有,她很乖。”


    不知为什么,陈词说这话的时候时予安心跳突然停了一瞬。


    Stella是陈词人生中制作的第一台机器人,设计初衷很简单——妹妹怕黑,一个人经常睡不着,他便想做个机器人陪她。那年他十三岁,一个人泡在专门搞实验的房间,焊电路,写代码,调试程序。


    时予安生日那天,陈词抱着一台机器人站在她床前,机器人的机身是白色的,圆圆的脑袋,看起来特别可爱。陈词把开关打开,两只眼睛亮起来,蓝莹莹的。


    陈词告诉她:“她叫Stella,以后让她陪你睡觉好不好?她会讲故事,会陪你说话,还会等你睡着了自己关灯。”


    时予安很喜欢这个小伙伴,那些年,她听了无数遍《小美人鱼》《白雪公主》《海的女儿》。Stella的故事库里只有那几个故事,她听到都能背下来了还不腻。


    有天晚上她抱着Stella,心血来潮偷偷问她:“Stella,哥哥喜不喜欢念念?”


    Stella的回答是:“哥哥永远最喜欢念念。”


    她真的陪了她很多年,后来有次过节,陈亭曦来家里找她玩,看到Stella,问她这是什么?时予安说这是我哥哥给我做的机器人。陈亭曦不信,说你骗人,为什么我没有,哥哥才不会只给你做这种东西!


    时予安就打开给陈亭曦看,Stella亮起蓝眼睛,用机械声音说:“念念,上午好呀。”


    后来陈亭曦说想自己玩玩,让时予安出去给她拿饮料。等时予安端着果汁回来,就看见Stella躺在地上,机身裂开一道口子,蓝眼睛灭了,再也不亮了。


    她和陈亭曦的关系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恶化的。


    血管一阵刺痛,时予安侧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背对着陈词,她咬住嘴唇忍着,不想再喊疼。


    “怎么了?”陈词问。


    “没事儿,换个姿势,保持一个姿势太累了。”


    陈词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最后一瓶水从七点滴到九点半,时予安盯着天花板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终于忍不住开口:“哥,滴完了吗?”


    “还有一点。”


    时予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有点崩溃:“怎么还有这么多……”


    输阿奇霉素的疼不是针扎一下的疼,是从血管里往外涨的疼,一抽一抽的,整条胳膊都跟着发酸发胀,胀得她恨不得把这根胳膊卸下来扔一边去。


    “哥,太疼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隐隐带着一点哭腔,遮都遮不住,“真的很疼,我受不了了。”


    看着那双水润的眼睛,陈词一下子心软了。他知道时予安不是不能忍疼的人,小时候打针,她从来不哭,护士每次扎完针都要夸一句“这小姑娘真勇敢”。能让她难受成这样,可见是真的很疼了。


    陈词没再犹豫,走到床头按了呼叫铃。


    护士很快推门进来:“怎么了?”


    “麻烦您,给她拔针吧。”陈词说。


    时予安一愣。


    输液袋里还剩一小截药液,护士看了一眼,有些犹豫:“这药还没输完呢。”


    “不输了,她很疼。”


    陈词说话不紧不慢的,语气也很平和,可是听着就不像是能商量的。护士见状也不多问了,利落地走过来,给时予安拔了针。


    陈词帮她按着胶布,时予安为提前拔针有点不好意思,护士瞧出来了,笑着安慰她:“你已经很厉害了,阿奇霉素确实很疼,很多人打到一半就受不了拔针了。”


    “哥,是真的很疼。”护士走后,时予安小声说。


    “嗯,我知道。”


    时予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陈词抬头睨她一眼,“想说什么?”


    “我……”时予安低头闷闷地说:“我不娇气。”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陈词没忍住笑了,在她脑门上揉了一把,“笨蛋。”——


    作者有话说:当护士告诉你有一点疼,那就是有亿点疼


    PS: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过两天忙着走亲戚,初三更新~


    第29章


    从医院输完液回去的路上, 时予安收到一条来自李明卓的微信。


    【李律:予安,怎么样了,好点没有?这几天你先在家好好休息, 工作的事不用着急, 身体要紧。】


    时予安盯着屏幕愣了两秒。


    奇怪, 她怎么觉得李律语气有点殷勤?


    她斟酌着回复:


    【让您费心了, 医生诊断是支原体肺炎, 目前已经退烧了, 明天还要继续输液。】


    发送键刚按下去,那边就回了。


    【不费心不费心, 你安心养病,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李媛和陈文泓居然都还没睡。俩人坐在客厅开着电视,听见开门的动静, 齐刷刷看过来。


    “爸妈,你们怎么还没睡?”时予安挺惊讶,换鞋的动作都慢了一拍。陈词跟在后面进来,把她外套和包接过去挂在玄关。


    “你俩没回来,我和你爸睡不着。”李媛说。


    陈文泓问:“好点没有念念?”


    “好多了爸爸。”话音刚落, 嗓子一阵毛痒,时予安捂住嘴偏头咳起来,陈词把手放在她背上抚了抚。


    李媛听她快把肺咳出来了,眉头紧紧皱起,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灶上小火煨着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来端吧妈妈。”时予安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你坐着去。”陈文泓和李媛异口同声,陈文泓把碗接过来, 看她,“输了一晚上液,不累啊?”


    时予安确实累了,老老实实在餐桌边坐下。汤碗捧在手里,一直暖到心坎。


    “慢点喝,别烫着。”李媛在对面坐下,“我问过李医生了,支原体肺炎一定要忌口,饮食以清淡为主,油腻的、辛辣的、凉的甜的都不能吃。”她晚上从医院回来特意请教了陈文泓的保健医生,询问支原体肺炎的饮食注意事项。“你这几天就老老实实在家养着,吃张嫂给你搭配的营养餐。”


    时予安“嗯嗯”点头,她和陈词坐着喝汤,爸爸妈妈就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眼神很柔和。


    “明天是不是还得输液?”陈文泓问。


    “阿奇霉素要连续输七天,然后停三天观察情况。”陈词回答。


    李媛点头:“李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七天?时予安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她今天扎的是右手,输完阿奇霉素,整个右胳膊又酸又疼,抬都抬不起来。明天换左手,后天又要换回来?这么轮着扎七天?时予安想想就觉得手疼。


    明天是工作日,陈词要上班,李媛跟他说:“明天我陪念念去输液。”


    “行,中午下了班我就过去。”陈词问时予安:“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哥哥下了班给你带过去。”


    油腻的不能吃,辛辣的不能吃,凉的甜的不能吃……时予安不知道能吃什么,“什么都不想吃。”说完又咳嗽起来,陈词倒了杯温水放她手边。


    时予安捧着杯子小小抿了一口,小声问陈词:“哥,阿奇霉素好疼,我能不能少输两天?”她想起阿奇霉素的滋味心里就打怵。


    “不能。”陈词想都没想,无情拒绝了她的请求。


    时予安泄气,把脸埋进碗里,“好吧。”


    陈词:“听话。”


    “知道了。”时予安瓮声瓮气地说。


    陈文泓见状笑了,“好了念念,喝完快去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


    时予安“嗯”了一声,把汤喝完站起来上楼,没走两步又回过头,“哥。”


    “嗯?”


    “你明天中午下了班,真的来医院看我吗?”


    “废话。”


    时予安满意了,趿拉着拖鞋进屋,顺手把门带上。


    凌晨一点,时予安醒了,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的。她捂着嘴翻身坐起来,胸腔里痒得根本压不住,咳了好一阵,感觉快把肺咳出来了才堪堪平复一些,刚躺回去,还没闭上眼,又一阵咳意涌上来了。时予安怕吵着父母,把脸埋进枕头里,咳得肋骨疼。她就这么咳一阵、停一阵、再咳一阵,折腾到五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睁眼是被陈词叫醒的,“念念,起床了。”


    时予安看见陈词穿好衣服站在床边,嗓子又干又疼,她清了清嗓子,坐起来问:“几点了?”


    “八点。”陈词听她声音不对劲,问:“昨晚没睡好?”


    不是没睡好,是根本没怎么睡,时予安病恹恹的:“我咳了一晚上。”


    陈词摸她额头:“有没有再次发烧?”


    “没有,主要就是咳嗽,一躺下就咳得睡不着觉。”


    “念念,先下来吃点东西,吃完再穿衣服。”李媛在门口叫她。


    桌上放着一碗白粥,清清淡淡的,什么配菜都没有。时予安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吃起来。


    陈词从时予安衣帽间挑了件羽绒服让她穿上,接着又拿出一顶毛线帽扣在时予安脑袋上,往下一拉,把两只耳朵遮得


    严严实实。


    “昨天戴的围巾呢?”


    “忘记放哪儿了……”


    陈词上楼,再下来时手里多了一条灰色围巾。他把围巾绕在时予安脖子上,整个人包裹得密不透风。


    陈词满意了,时予安对着镜子照了照,平静评价:“好臃肿。”


    “瞎说,多漂亮。”陈词拉开门,侧身挡住冷风,对时予安说:“走吧。”


    时予安跟在他身后出了门,李媛已经在车里等着了。还是昨天那家医院,三人间,时予安到的时候另外两人已经扎好针头在输液了。中间床是个看着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陪护椅上坐着一个低头打游戏的男生,看样子应该是她男朋友。靠窗的是个四五岁的小朋友,躺在妈妈怀里单手玩手机。


    “我去找王院长给你换个单人间。”李媛说罢转身就走,时予安忙拉住她:“不用了妈妈,别麻烦人家了,咱们又不在这里住,就输个液,输完就走了。”


    李媛还想说什么,护士推着小车进来了。


    “时予安?”


    “这里。”


    护士问她扎那只手,时予安昨天扎的右手,今天换左手。她左手血管比右手细,护士拍了好几下才找到位置。


    怕她无聊,李媛坐在床边跟她聊天,时不时看看滴速。


    陈词中午过来的时候小朋友已经输完液走了,屋里就剩时予安和另一个女生,两人都在滴最后一瓶药,阿奇霉素。


    “来得挺快。”李媛说。


    陈词看了眼输液袋,问:“吃过午饭了吗?”


    “吃过了,是张阿姨送的饭。”时予安在母亲背后给陈词使了个眼色,示意了一下李媛的方向。


    陈词会意,走过去说:“妈,您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念念。医院里咳嗽的人多,别回头把您也传染上。”


    李媛本想陪念念滴完,但病房里确实咳嗽声此起彼伏,她年纪大了,抵抗力不比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她点点头:“行,那我先回去。念念,有事给妈打电话。”


    李媛拎起包,临走前又嘱咐陈词:“看着点你妹妹,睡着了别让她碰着针头滚了针。”


    “放心吧。”陈词在母亲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问时予安:“疼不疼?”


    “刚换上阿奇霉素,目前没什么感觉。”


    “我去灌个热水袋。”陈词开门出去了。


    安静几秒,耳边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时予安扭头,是隔壁床那个女孩。她捂着嘴咳得脸都红了,男朋友还跟没事人一样低头沉浸在游戏中。


    “胳膊开始疼了。”女孩咳完小声说。


    “那怎么办啊宝宝?”男生头也不抬回道。


    女孩不满他的态度,委屈又生气:“你能不能别玩游戏了,我是你女朋友还是游戏是?”


    男生抬起头,明显不耐烦地说她,“那你让我干嘛?你生病我又替不了你,医生都说了这个药就是会疼,我有什么办法,你能不能别那么娇气?”


    娇气两个字一出来,女孩眼眶瞬间红了。男生看了看输液管,皱眉道:“怎么滴得这么慢。”说着直接伸手把调速器往上推了一大截。


    “你干嘛!”女孩急了,“疼!”


    男生不听她的,“长痛不如短痛,输完就好了,早输完早回家。”


    女孩别过头去彻底不说话了。


    “发什么愣呢?”不多时,陈词拿着热水袋回来了,见时予安盯着点滴的输液管发呆,陈词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


    “没什么。”时予安收回视线。陈词把热水袋垫到她左胳膊底下,看了看滴速,拨动调速器,一点一点往下调到最慢。


    “会不会太慢了?”时予安盯着输液管里慢得几乎看不出往下滴的药水问。


    “我问过医生了,阿奇霉素慢点输反应小。”陈词看她一眼,“这样是不是没那么疼了?”


    时予安仔细感受了一下,点点头,确实不那么疼了。


    陈词放下心,“不疼就行。”


    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正好听见陈词那句“不疼就行”。她看一眼输液袋,又走到时予安床边看了看滴速,没忍住乐了,“这速度也太慢了,照这样下去滴到明天也滴不完啊。”


    时予安靠在床头,整个人裹在羽绒服里,听见护士这么说,也有点不好意思,用脚轻轻踢了踢陈词膝盖。


    陈词靠着椅背,笑着说:“我们不着急,慢慢输呗,不疼就行。”


    时予安嘴角弧度上扬,心里那点烦躁倒真被陈词这句话熨帖了不少。


    护士例行检查完离开病房后,旁边床的女孩不知怎么突然抽抽噎噎哭起来了,她男朋友哄了两句没哄好,索性站起来说出去抽根烟。女孩闻言哭得更厉害了。


    时予安看不过去,哑着嗓子张口:“别哭,哭起来更疼。”她说得慢,中间还咳了两声,女孩扭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时予安说:“甭管几点输完,疼就调慢点,我觉得慢一点挺管用的。”


    女孩看了一眼自己的输液管,被男朋友调得又快又急,她想调一下速度,奈何左手够不着。时予安正要叫陈词帮忙,还没开口,陈词已经主动走过去帮人把滴速调慢了。


    女孩愣了一下,“谢、谢谢。”


    陈词:“没事儿。”


    半小时后,她男朋友抽完烟回来了,见输液袋的药水没怎么减少,烦得不行,“你怎么又把速度调慢了,今天能输完吗?”


    “输不完明天接着输呗。”时予安冷不丁接了一句,“你急着去投胎啊?”


    男生被怼得哑口无言,坐下不说话了。


    “困不困?”陈词问。


    “有一点。”时予安说,她昨晚没怎么睡。


    “躺下眯一会儿吧,我看着药。”


    “你不回去吗,下午不是还要上班?”


    “下午没什么事了。”陈词说,“陪你输完。”


    时予安“哦”了一声,把下巴往羽绒服领子里缩了缩——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后天更新,以后隔日更~


    第30章


    时予安这场病来得凶, 去得也拖沓。阿奇霉素输了整整七天,时予安终于赶在过年前好得差不多了,只偶尔临睡前咳嗽两声。


    “念念, 起床了, 换身衣服, 咱们一块去超市。”李媛掀开被子一角, 摸闺女的脸。


    时予安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去超市干嘛?”


    “买年货啊。”李媛说, “别赖床了啊, 快起来,妈妈下去等你。”


    说是买年货, 其实该准备的家里都备齐了,但李媛每年就爱这一出,全家人一起推着车,在人挤人的超市里转悠一圈才叫过年。


    “文泓, 你开车。”李媛把车钥匙扔给陈文泓,回头朝楼上催了一嗓子:“陈词,你在楼上磨蹭什么呢?”


    “来了来了。”楼梯传来脚步声,陈词踩着拖鞋踢踢踏踏下来,边走边穿外套。


    商场负一楼, 超市预料中的人山人海,走两步停三步,等前面的人挪动。陈文泓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李媛挽着他胳膊,二人身后跟着两条小尾巴。两口子边走边商量今年年夜饭安排,凉菜几个,热菜几个,闺女爱吃的, 儿子爱吃的,通通安排上。


    货架上红通通的礼盒摞成山,李媛和陈文泓直奔生鲜区,说要挑条好鱼过年,年年有余,讨个好彩头。


    “走,咱俩买好吃的去。”趁父母不注意,时予安拽着陈词往零食区蹿。陈词被她拽得踉跄,“急什么,慢点走。”


    “哥你不懂,你知道我这七天过的什么日子吗?”时予安苦大仇深地一一列举给陈词听,“一日三餐,蔬菜、白粥、烂面条,连口酱油都没尝过!清淡饮食饮得我都忘记酸甜苦辣咸是什么滋味儿了,今天必须补回来!”


    陈词听她喋喋不休地念叨,忍不住笑,“行,补,必须补。”


    薯片、虾条、巧克力,时予安看见什么拿什么,不要钱似的


    往推车里扔,而且扔得理直气壮。陈词推着小车跟在后面,“祖宗,克制一点,你咳嗽还没好利索呢。”


    “不管了不管了,我快馋死了。”时予安说着眼疾手快丢进去两包辣条。


    “不行,这个太辣了,不能吃。”陈词把大辣条捡出来,放回货架。


    “哥!”


    “叫哥也没用。”陈词不为所动,“等你彻底好了再吃,现在不行。”


    时予安瞪他,他也不躲,淡淡回视。兄妹俩对峙三秒,时予安先败下阵来,不高兴地噘着嘴。陈词装看不见,推着车往前走。


    转过货架,迎面撞上一家三口。姜半夏推着购物车,迟烁抱着儿子站在旁边。小家伙人生中第一次逛超市,看什么都新奇,小脑袋转来转去。


    “念念?”姜半夏惊喜地叫了一声。


    “昭昭!二哥!”时予安眼睛一亮,几步过去,“你们也来买年货啊?”


    “是啊,刚放假,家里什么都没准备呢。”姜半夏笑着说,“最近忙什么呢,感觉好久没见你了。”


    时予安瘪嘴,“忙着生病呢。”


    “怎么回事?”迟烁问。


    “支原体肺炎。”陈词替时予安答了,同时把她往后拉了拉,时予安反应过来,赶紧缩到陈词后面,“二哥你抱着小北知离我远点,我这还没好利索,别再把他传染上。”


    这话真不是夸张,之前许归忆听说她病了,非要来看她,被江望拦下了。江望原话是这么说的:就你这体格,今天去探病,赶明儿你俩就是病友,还是我替你去吧。


    结果江望自己也是个不争气的,回去第二天就病倒了,紧接着把许归忆也传上了,俩人大年二十七还在卫生所输液呢。


    迟烁听完,说:“你们这茬病得可真齐。”


    “可不是嘛。”


    正说着,就听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你看,我就说他俩一准儿来买零食了。”


    时予安回头,李媛和陈文泓站在后面,手里拎着刚挑好的鱼。


    “小烁,昭昭,来买年货啊?”


    “叔叔阿姨,过年好。”


    小北知朝李媛咿咿呀呀地挥了挥小手,也不知道是真打招呼还是瞎比划。李媛稀罕得不行,把小家伙抱过来逗了一会儿,小北知也不认生,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看着看着,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李媛心都软了,“小宝贝长得真好,像你们俩。”


    姜半夏抿嘴笑,迟烁也笑,李媛又逗了两下才舍得撒手,把小北知还给迟烁。


    临走时,时予安冲姜半夏和迟烁摆手,“等我彻底好了,年后聚啊。”


    “行,好了咱们约饭。”


    两家人就此分开,望着迟烁一家三口的背影,李媛忍不住捣陈词胳膊,意有所指道:“你看看人家小烁。”


    陈词顺着看过去,姜半夏正在给小北知整理围脖,迟烁低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姜半夏笑着推了他一下。


    陈词哪能不知道他妈什么意思,装傻敷衍:“在看了在看了。”


    “光看有什么用?”李媛收回目光,瞥一眼陈词,“明年这个时候,人家小烁孩子都会拜年了。你呢,对象在哪儿呢?”


    陈词不接话茬,低着头研究购物车,好像这辈子头一回见似的。


    “妈妈,您和爸爸都买什么了?”时予安问。被她这么一打岔,李媛没再说陈词。


    —


    除夕这天,李媛起了个大早,把春联和福字都找出来,递给陈文泓,“咱们贴对联去。”


    大门、院门、车库门,上上下下贴了一圈。李媛裹着羽绒服站台阶上指挥,“左边高点,再高点——哎哎,过了过了,下来一点……对,就是这里!”


    陈文泓被她指挥得团团转,踩着梯子够这门楣,又够那门楣,好不容易贴完最后一副,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他从梯子上下来,抬头看着红彤彤的门楣,总算有了点过年的实感。


    “行了,进去吧。”李媛把他衣领上的灰掸了掸,“锅里给你热着早饭。”


    陈文泓笑笑,跟着她进屋,“想不到贴个对联还带监工的。”


    “不看着点贴歪了怎么办?”


    厨房里,张嫂已经开始忙活了。洗菜、切菜、炖肉,灶台上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李媛洗了手进去帮忙。


    “小词和念念还没醒?”张嫂问。


    李媛:“没呢,昨晚俩人在客厅打游戏,我起夜的时候还听见念念在楼下喊‘哥你快来救救我’。估计又通宵了。”


    张嫂笑道:“年轻人都这样,放了假就可劲儿熬夜。待会儿用不用叫他们起来吃午饭?”


    李媛把剥好的蒜放一边,说:“不用,让他们睡吧,饿了自然就醒了。”


    十一点多,时予安果然被饿醒了。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11:38。


    人还没完全清醒,时予安眯缝着一只眼睛给陈词发微信。


    时予安:哥。


    陈词:在。


    回得挺快,估计醒了有一会儿了。


    时予安:你起床了吗?


    陈词:没有,你呢?


    时予安:没有,饿。


    陈词回:我也饿。


    时予安:那你怎么不起?


    陈词:你怎么不起?


    时予安:[再见/][再见/]


    她还在赖床,本想让陈词先下去,然后帮她端点吃的上来,没想到陈词打的也是这个算盘。


    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时予安掀开被子,脚丫子往拖鞋里一塞,趿拉趿拉就去敲陈词的门。


    咚咚咚,敲了三声,门从里面打开,陈词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也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下楼。李媛正往桌上端菜,看见他俩下来,笑了一声,“呦,醒了?我还以为你俩要睡到晚上直接吃年夜饭呢。”


    “饿醒了。”时予安凑过去看,“妈妈,有什么好吃的?”


    “先喝点粥垫垫,中午咱们随便吃点,晚上才是大餐。吃完别又回去睡,下午咱们一块包饺子。”


    “知道了。”时予安接过粥碗。


    “群里又开始发红包了。”陈词说。


    时予安立刻放下勺子摸手机,抢了103块钱。“哥你抢了多少?等等,你为什么说‘又’?”


    “你醒之前已经发过一波了。”陈词慢条斯理地喝粥。


    时予安往上翻了翻,果然一地红包。皮!她哀嚎一声,“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睡得跟猪一样,我怎么告诉你?托梦?”陈词道:“行了,快吃饭吧。”


    中午一过,手机开始响个不停,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赶着来拜年。时予安一个一个回过去。


    她给李明卓发拜年祝福:李律,除夕快乐!新的一年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又复制粘贴给何千恒:师兄,除夕快乐!新的一年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何千恒:新年快乐!身体好了吗?


    时予安:已经好了!


    何千恒发了个笑脸:那就好,年后见。


    时予安回了个“好”,这时李明卓的回复也进来了,时予安点开一看,当场愣住。


    【李律:谢谢予安,也祝你和你先生新年快乐,工作顺利,阖家幸福!】


    时予安:???


    先生?


    她盯着屏幕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那两个字确实是“先生”。时予安纳闷,她什么时候有先生了?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这里头肯定有什么误会,怕打字说不清楚,时予安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


    “李律。”


    “哎,予安啊,找我有事吗?”李明卓那边挺热闹,背景音里有小孩在说话。


    时予安开门见山,“那个,我想问一下,您刚才说我先生,是什么意思啊?”


    “还跟我装。”李明卓一副“我早就看穿了”的语气,“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时予安:“您都知道什么了?”


    “就你和陈总啊!”李明卓说,“你俩都结婚了还藏着掖着不告诉我,我之前还当着你的面问陈总有没有女朋友,张罗着要给他介绍对象,你说这事儿闹的,多尴尬。”


    时予安整个人都傻了。


    结婚?


    她和陈词?


    “不是李律,您误会了——”她赶紧解释,话没说完就被李明卓打断,“好了,我懂,隐婚嘛,现在年轻人流行这个,我能理解。你放心,我不会到处说的。”


    时予安:“不是您想的那样——”


    李明卓笑呵呵的:“这样挺好的,你是咱们所的律师,陈总是咱们的大客户,有这层关系在,以后沟通起来肯定更顺畅。”


    “李律。”时予安急了,“您误会了,我没瞒您,我俩真没结婚,您听谁说的?”


    “啊?”李明卓听她语气不像撒谎,笑容收了,心里有点打鼓,“这……陈总亲口说的啊。”


    时予安一怔,“他说什么了?”


    李明卓回忆道:“我问他你们什么关系,他说,你俩是一个户口本上的关系。”


    时予安:“……”


    她莫名失落,沉默良久才说:“李律,您误会了,他是我哥。”


    “……啊?”这回轮到李明卓傻眼了。


    时予安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与茶几上的果盘对视三秒,然后站起来,上楼,推开陈词的房门。


    陈词正躺在床上看手机,优哉游哉的。听见门响,他偏过头,“干嘛?”


    时予安二话不说,冲上去就往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陈词手机差点扔出去,他坐起来揉着胳膊,“你干嘛,大过年的动手动脚!”


    “谁让你乱说话!”


    陈词一脸茫然,“我说什么了?”


    “你还装!”时予安瞪他,“你跟李律说,咱俩是一个户口本上的关系,他以为咱俩是两口子!”


    陈词愣了一秒,两秒。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动。


    “你还笑!”


    “哈哈哈哈——”陈词靠在床头笑得直抖,“一个户口本上的关系就一定是夫妻?就不能是兄妹?”


    “正常人第一反应都是夫妻,何况咱俩还不是一个姓!”


    “那也不能怪我啊。”陈词摊手,语气无辜得很,“他问我们什么关系,我实话实说而已,难道我们不是一个户口本上的关系吗?”


    时予安噎住,听见自己心跳失序,半晌,才重新开口:“那你不会说清楚一点吗!”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陈词眨眨眼,“一个户口本,多清楚。”


    时予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发现跟这人讲道理没用,他总有办法把歪理说得理直气壮。


    楼下传来李媛的声音:“你俩又闹什么呢?下来包饺子。”


    “来了!”时予安朝门外应了一声,又回头瞪陈词一眼,“你给我等着。”


    陈词懒洋洋地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外走,嘴角还挂着笑,“等着呢,一直等着。”


    走到门口,他又补了一句:“哎,你说他要是知道咱俩睡对门,是不是更得误会?”


    时予安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陈词立刻举起双手,“我错了,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