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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欲言又止》 第31章
陈词和时予安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李媛正站在餐桌边调馅, 陈文泓在料理台上和面。见时予安过来,陈文泓揪了个小面团给她,让她拿去玩。
“小词, 去厨房把泡好的花椒水给我过滤出来。”李媛使唤道。
“好嘞。”陈词拐进厨房, 听见时予安在后面问:“妈妈, 调馅为什么要用花椒水啊?”
“去腥增香。”李媛答。
灶台边上搁着一只骨瓷碗, 泡了一天的花椒粒沉在碗底, 水色泛黄, 凑近能闻见一股椒香。陈词端着碗站那儿看了看,回头喊时予安:“念念, 帮我找一下漏勺。”
“来了。”时予安拉开头顶吊柜翻出漏勺,手握着放在水槽上方,冲陈词一抬下巴,说:“倒吧。”
陈词手腕一斜, 花椒水顺着碗沿哗啦啦落进漏勺,穿过网眼流入水槽。
俩人一个端着碗倒水,一个举着漏勺接,谁也没觉得哪儿不对。
水很快倒空了,漏勺里剩下一层花椒粒, 密密匝匝糊在网眼上。
时予安不知怎么没动弹,她低头看一眼漏勺,又抬头看陈词,陈词怔怔看着漏勺上的花椒粒,脸上和她如出一辙的茫然。
两人久久不语,都在思考。
时予安:“哥。”
陈词:“嗯?”
时予安:“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太对呢?”
陈词:“……我也是。”
“妈妈要的花椒水,是水,不是花椒吧?”时予安盯着漏勺小声向陈词求证。
陈词站在原地没动, 神情颇为复杂,半晌从嗓子眼里低低挤出一个字:“靠。”
“好了没有?”李媛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好了快点给我端过来。”
时予安手里端着盛满花椒粒的漏勺,进退两难,“怎么办啊哥?”
“我想想怎么补救一下。”陈词大脑高速运转,压着声说。话音刚落,李媛进来了。她一眼看见漏勺里堆得冒尖的花椒粒,只愣了一秒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
“我说你俩可真行。”李媛女士直接气笑了,“我要的是水,水!你们给我把花椒过滤出来干什么?”
时予安心虚摸鼻,没敢吱声。陈文泓听见动静进来一看,也被俩孩子蠢笑了。
陈词试图补救,问他妈:“要不重新泡一碗?”
李媛摆摆手,懒得说他,“泡什么泡,就这么着吧,少点味儿少点味儿,反正咱们自己吃,没外人。”她说着把漏勺从时予安手里接过去,花椒粒倒进垃圾桶。
陈家惯例,除夕这天包饺子要全家总动员。面板在餐厅桌子上铺开,薄薄撒一层扑面。
揉好面团,李媛用刀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捏圆,压扁。陈文泓低头拿剂子擀皮儿,擀面杖在他手里使唤得滴溜溜转,一张张圆皮儿摞起来,又快又齐整。
陈词刚想伸手拿饺子皮,就被李媛拍开了:“洗手了吗?”
“洗了。”陈词举起两只手供母亲检查。他刚洗完手,洗之前忘记挽袖子了,袖子湿了一截,贴着腕骨。
“念念,帮我挽一下袖子。”他说着,胳膊已经伸到时予安跟前。
时予安低头,手指捏着他的袖口往上卷,动作很慢。他的手腕很白,筋络分明,她碰到的时候指腹触到一点温热的皮肤,很快松开。
挽好袖子,陈词往时予安旁边一站。两人并肩站在案板前填馅包饺子。
时予安做饭不行,包饺子是能手,捏出来的褶子细细的,齐齐的,好看得很。
陈词扭头看了一眼,“包得挺像那么回事啊,时律。”
“那是。”时予安嘴角翘起来一点,捏了个圆滚滚的饺子,放在手里给大家展示,“看,包得好看吧?”
“不错,比你哥强。”陈文泓笑道。
时予安冲陈词得意扬眉,陈词不服:“她小时候不会包饺子,还是跟我学的呢。”
李媛笑:“青出于蓝胜于蓝的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陈词佯装不满地“哼”了一声,扭头瞥见地上摞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随口问:“妈,这些礼盒谁送的啊?”
“小望和小忆一大早送来的。”李媛手里的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飞快,“说是年前忙没顾上,今天特意赶过来拜个早年。我让他们留下吃午饭,小望说还要赶着回家包饺子。”
“俩孩子有心了。”陈文泓说。
“可不是嘛。”李媛擀皮的动作慢下来,“你看人家小望小忆,多好,结婚以后日子过得热热乎乎的,小烁和昭昭也是。再看看你——”李媛说着手里的擀面杖往陈词那边一指,“三十岁的人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你好意思吗?”
当妈的就是有这本事,三句话不离成家,说着说着就能拐到这上头来。陈词无奈:“妈,我这不是忙吗。”
“就你忙,人家不忙?”李媛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磕,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跟你一块长大的,不说小望,就说
小烁,人家孩子都快走路了。你呢?过年回来连个能带上门吃饭的都没有。”
陈词耸耸肩,不接茬。
“我说要给你介绍吧,你不愿意,让你自己找,你又没动静。我平时出去参加聚会,谁见了我都得问一句‘你们家小词多大了,结婚了没’?我都不好意思回答。”李媛嘴里的话跟连珠炮似的,手上也没闲着,挖馅、捏边,饺子一个接一个饺子码在盖帘上。“小词,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你跟妈说个标准,妈也好帮你留意。”
时予安包饺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心脏跳得很快,高高悬起。不久,她听见陈词回答:“没什么标准,感觉对了就成。”
时予安蓦地笑了。
靠感觉么,多巧,她也是这么想的。
“怪不得你找不着。”李媛说。感觉是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
李媛拍拍手上的面粉,转过身来,“儿子,你自己要是真挑不着,也甭费那劲了,我和你爸都商量好了,赶明儿我们给你找个好人家,送你去联姻吧。”
陈词震惊地抬起头,“什么?”
陈文泓震惊地抬起头,什么时候商量好了?
时予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飞快瞄了一眼陈词的表情,陈词眉头拧着,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
“我没听错吧,联姻?妈你这么封建的吗?”
李媛说:“联姻怎么了?老周家那个小儿子,不就是家里安排的吗,现在孩子都生俩了,过得不是挺好?”
“那是人家。”陈词饺子也不包了,跟他妈掰扯,“我恋爱都没谈过,您直接让我步入婚姻,我也太亏了!”
“没谈过正好,省了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牵扯,免得人家姑娘嫌弃你。”李媛说得顺溜,手上又拿起一张饺子皮。
“我不。”陈词深吸一口气,说:“我不联姻。凭什么江望迟烁他们都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我就得去联姻,没道理,我不去。”
“那你倒是自己找一个啊。”李媛说,“我跟你爸说过,我们不要求你一定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只要对方人品过关,你自己喜欢,我们都能接受。你倒是领回来一个给我们看看啊。过了年你就三十一了,我看你要愁死我。”
最后还是陈文泓听不下去了,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说孩子了。”李媛这才收了声。
这个话题开始后时予安便一直低着头,她眼睛垂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李媛刚才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的。当妈的催婚,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未必真就是那个意思,陈词不愿意,李媛不可能逼他去联姻。可李媛话里话外的意思,时予安也听得分明。哥哥年纪不小了,该找对象了,该正正经经地带女朋友回来,过年包饺子,该结婚成家了。
时予安眼神一黯,手上的动作慢下来,一个饺子捏了半天,褶子歪歪扭扭的,不像样子,被她悄悄挪到了最边上。
年夜饭从六点吃到八点,正好赶上春晚开场。客厅电视早就开了,这会儿正放着春晚倒计时的片头。李媛起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回头,“你俩不看啊?”
陈词正靠着椅背消食,闻言懒洋洋地回了一句:“看,您先看,我俩消消食。”
李媛没再理他,和陈文泓一前一后进了客厅。不一会儿,电视里的声音更响了些,是主持人在拜年,一串串吉祥话往外蹦,底下观众鼓掌叫好,热闹是真热闹。
“饱了没?”陈词问。
“撑了。”时予安说。
陈词乐了:“就你那饭量,撑也撑不到哪儿去。”
时予安扭头看一眼客厅的方向,电视里已经开始演第一个节目,歌舞,红红火火的一大群人在台上转圈,镜头扫过观众席,一水儿的笑脸。
陈词去厨房泡了壶茶,先给父母倒上,又拎过来两个杯子,往时予安面前推了一个:“喝点茶,解腻。”
时予安“嗯”了一声,双手捧着茶杯,没急着喝,就那么捂着,热气袅袅往上飘,拂在脸上,温温柔柔的。
电视里换了个节目,小品,镜头扫过底下观众,笑声一浪一浪的。
陈词很不理解:“笑点在哪?他们在乐什么?”
时予安同样不理解,一个小品搞得她越看越尴尬,干脆低头玩手机。
微信群里在商量春节假期去哪儿玩,他们去年去了马尔代夫,今年打算挑个国内的地方。
【方逸航:@所有人。兄弟姐妹们,新年好!咱们假期去哪浪?麻溜儿报地方![搓手][搓手][搓手]】
消息刚发出来,底下就开始往上蹦回复。
【迟烁:三亚怎么样?】
【许归忆:我和三哥十月份刚去过,换个地方。】
【时予安:@陈词。哥,你今年能休几天?】
【陈词:除夕到初七,休八天。】
时予安盯着屏幕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几天和师姐聊天,师姐是青岛人,说那里冬天去也舒服,人少,找个有暖气的民宿一住,去海边走走,喝喝啤酒,比去南方人挤人强。
【时予安:那咱们去青岛怎么样?[期待][期待]我有个师姐是青岛人,听她说那边很不错!而且青岛离北京不算太远,高铁过去很方便。】
几秒钟后——
【许归忆:青岛好!海鲜,啤酒,鲅鱼饺子!我举双手赞成!】
【姜半夏:听起来不错,同意!】
【迟烁:行,就去青岛!】
【陈词:可以,同意!】
【方逸航:同意!青岛走起!】
【江望:OK,全票通过。[鼓掌]我来订高铁票,时间就定初三出发,初六回?四天三晚够玩吗?】
【时予安:够了够了!】
【方逸航:酒店交给我,保证让大家住得舒坦!】
【迟烁:老四靠谱!吃的等我们到了再探索!】
【许归忆:好耶![庆祝][烟花]】
电视声音不小,却没什么人在认真看。李媛和陈文泓并肩坐在长沙发上,李媛手里剥着橘子,偶尔抬头瞟一眼屏幕,点评两句。陈文泓端着茶杯,面带微笑地看着电视,时不时附和妻子。
陈词起身,说上楼拿点东西。时予安点点头,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又低头看手机。群里还在聊青岛的事,许归忆在发海鲜图片,馋得方逸航直发哭脸。
没一会儿,陈词下来了,手里多了两个丝绒盒子。他走到时予安面前,把两个盒子一起递过去,“新年礼物。”
时予安抬头看他,接过两个盒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都不轻。一个装的手表,一个装的手镯。
“为什么有两个礼物?”她问。
“手镯是新年礼物。”
“手表呢?”
“手表是补给你的礼物。”
时予安愣了一下,对上陈词的视线,忽然明白了什么。
“之前那块表你不是不喜欢么。”他说。
陈词刚回国时送她的那块表,是她亲口说不喜欢的。那天在爷爷家,她看见陈亭曦戴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表,心里那股酸劲儿压都压不住,之后再也没戴过。
陈词当时跟她道了歉,说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她以为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一块表而已,陈词那么忙,哪有工夫记这种小事。
可他现在告诉她,这是补的。
表盘倒映着灯光,明明暗暗的,晃得时予安眼睛有点发酸。
陈词说:“以后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别憋着。”
时予安闷声:“谁憋着了。”
“没憋着?”陈词挑眉,语气带了点玩味,“那怎么一声不吭就把表摘了?”
时予安被他看得心虚,干脆不说话了,拿出盒子里的手镯往腕上比划。手镯细细的,钻石嵌得精巧,在她腕间一闪一闪的。
“来,给我。”陈词接过手镯,示意她把手伸过来。时予安乖乖递过去,陈词捏着那只细细的手镯,对准她的手腕,轻轻一扣。
钻石在灯光下细细碎碎地闪起来,陈词端详两秒,说:“好看。”
时予安抬起手腕转了转,碎钻折射出细碎的光,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我也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明天给你。”
陈词说“好”,她又问:“你给爸爸妈妈准备礼物了吗?”
“准备了,明天早上给。”
时予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他时,眼神里多了点儿别的什么。
“哥,你说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以直接告诉你,什么都可以说吗?”
“当然。”
时予安手指轻轻拨弄着手腕上的钻石,盯着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了一点,却更认真了,“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下本开《潮热谎夏》,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点个收藏吖
文案如下:
★钓系美人白切黑×浪子回头反被钓
|双学霸+顶级拉扯+情场修罗场|
「最完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入场。」
「你猜,我眼底的情愫有几分真?」
文案:
众所周知,省重点双子星是迥然不同的两个极端,一个浪荡人间,一个纯真乖巧。
暴雨天,暗巷里,林惜洇撞见他搂着哭红眼的女孩,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年声音冷淡无情:“你情我愿的游戏而已,宝贝儿,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一中校草江持是危险又令人着迷的存在,浪荡多金的天之骄子,每任女友交往从不超过两周,可林惜洇不信邪,偏要惹火烧身——
刻意制造的偶遇,故意遗落的发圈,甚至在暴雨天抱着湿透的校服闯进他怀里。
“林同学,跟我谈恋爱要玩得起。”少年漫不经心地咬着薄荷糖,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出残影,江持神色玩味:“约法三章,不承诺,别当真,玩腻了随时停。”
林惜洇视线落在少年领口第二颗纽扣,指尖擦过他喉结时,听见对方陡然错拍的呼吸。
少女仰头就着江持的手饮尽他递来的杯中酒,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好啊。”
所有人都以为这段恋情是林惜洇死缠烂打换来的,却不知抵达江持眼中的她的笑意,都是她分厘不差,精心刻画的复仇戏码。
真相揭开那天,天台夜风卷着蓝焰,江持掐灭第七支烟时,颈间还残留着林惜洇昨夜留下的吻痕。
她慢条斯理抚平江持揉皱的衣领,勾起红唇正式宣布:“江少爷,游戏结束了。”
“利用完我就想跑?”林惜洇转身时被少年颤抖的手腕死死箍住,那力道几乎要将她骨骼捏碎。她回过头,看见向来散漫倨傲的少年双目赤红:“林惜洇,你的喜欢究竟掺了几分真心?”
她笑着掰开他手指,摘下乖乖女面具,眼底结着经年的冰,“江持,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说好的,恋爱游戏,心动算输局。
【阅读指南】
1.林惜洇(读yīn)
2.男女主1v1,双c
3.白切黑复仇文学,男主前期真浪子,后期追妻火葬场
第32章
陈词垂目看着时予安, 迟钝如他,这会儿也看出了她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像是有话堵在嘴边, 欲言又止。意识到这一点时, 陈词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本该脱口而出的“当然”两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 竟顿了一下。
他放弃说话, 迅速点了下头。
时予安直视他的眼睛, 一句“喜欢你”就在嘴边,可就在这一瞬间, 她视线越过陈词肩膀,看见了客厅坐着的父母。
李媛和陈文泓端着茶杯,正往他们这边瞧,脸上挂着温和的笑。那种眼神时予安太熟悉了, 是父母看着一双儿女和睦相处时,欣慰的、满足的眼神。
时予安的嗓子被那个眼神堵住了,她望着父母,画面温馨得让人不忍打破。
陈词不明白她突如其来的沉默,正要说点什么, 陈文泓已经扬声唤他们,“你俩躲那儿说什么悄悄话呢?快零点了,过来一块倒计时。”
“马上。”陈词回头应了声,再转回来时,时予安的眼神已经恢复正常,仿佛刚才那点不对劲不过是他的一场错觉。
“刚才想说什么?”他问。
时予安摇头,“没什么。”
电视声音大了起来,“亲爱的朋友们, 让我们一起倒计时——十、九、八、七——”
李媛和陈文泓跟着一起数。
“六、五、四、三——”
时予安看向陈词,他正盯着电视屏幕,侧脸看上去轮廓分明。
“二、一!新年快乐!”
耳边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陈词。”时予安叫他。
陈词微微一怔,转过脸来看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想多看两眼。
“新年快乐。”她说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陈词看了她一会儿,“新年快乐。”
“小词,念念,过来领压岁钱了!”李媛在客厅那头朝他们招手,手里捏着几个红彤彤的大红包,在灯下晃得喜庆。
陈词:“走吧,领压岁钱去。”
时予安调整好情绪跟着他往客厅走,茶几上摆着四个红包,李媛和陈文泓一人递给她一个,她接过来,弯着眼睛笑,“谢谢爸爸妈妈。”
李媛宠溺地捏捏她脸,“新的一年,祝我们念念平安健康,事事顺意!”
“我的呢?”陈词问。
“你也有。”李媛笑着把红包递给他,顺嘴添了句:“祝你新的一年快快脱单,抓点紧,别老让我们操心。”
陈词低头看了看红包,笑了声:“今年厚度可以啊。”
一家人扯了会儿闲篇儿,无非是明天去爷爷家带什么礼物、几点出发。李媛掩唇打了个哈欠,陈文泓看看时间,“不早了,都上楼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
时予安站起来,把俩红包往兜里一揣,跟爸妈道了晚安,转身上楼。陈词在后面跟着,不紧不慢的,踩楼梯的节奏跟她差着半拍。这几年北京不让放炮了,除夕夜静得跟平常似的,搁以前,这会儿外头早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了。
楼梯走到一半,陈词叫住她,“念念。”
时予安转身。
陈词走到她跟前,从裤兜里摸出个东西,往她手里一塞。
是个红包。
“我的那份儿,新年快乐。”
时予安还没反应过来,陈词已经越过她往上走了,背对着她,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她站在原地,看着陈词上了二楼,拐进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时予安在楼梯上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屋子。
兜里揣着三个大红包,她靠坐在床头,摸出来一个一个看。爸爸的,妈妈的,最后才是陈词那个。
红包封得很简单,她轻轻揭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就一行字,是陈词的笔迹:新年快乐,岁岁无虞!
时予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把钱和纸条重新塞回去,往枕头底下一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翻了个身,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一帮发小攒局,吃完年夜饭又去唱K,闹到后半夜才散场。她喝得有点多,脸红扑扑的,走路都打晃。
陈词想扶她上车回家,时予安不让,抱着许归忆不撒手,嘴里还一直嘟囔着:“不要哥哥……”
陈词弯腰看她。他那天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领子上落了一点雪,时予安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她就盯着那点雪看,不敢看他的眼睛。
“醉了?”
“一点点。”
陈词挑唇笑了,也没多问,只确认:“真的不要哥哥?”
她斩钉截铁地点头。
陈词又笑了,他站直身子,手插回大衣兜里,像两人小时候闹别扭那样对她
说:“成,你走吧。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了。”
他嘱咐许归忆把时予安送回去,自己开车走了。时予安和许归忆站在马路边等江望开车过来,许归忆问她:“为什么不愿意让词哥送?”
夜里风凉,吹得人酒醒了一半。时予安沉默许久,说:“我害怕。”
许归忆一愣,“怕什么?”
“我怕在我有点醉的情况下,不能很好地掩饰住我对他的喜欢。”她挤了个笑脸。
许归忆看得难受,攥了下她的手,“念念,这么多年,你没想过告诉他吗?”
“想过,怎么可能没想过。”时予安勾了勾唇角,自嘲道,“我在脑子里想过无数遍告诉他的画面,该用什么样的开场白,用什么样的语气,他如果答应了怎么办,他如果拒绝了怎么办……我想得可全了,连他拒绝我之后怎么圆场都想好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下不了决心,我一遍一遍地想,又一遍一遍地推翻。想得越多,越不敢说,于是反反复复,只能自己折磨自己。”
许归忆看着她。
时予安低下头,“我承认,我是个胆怯又懦弱的人,一边害怕告诉他之后连兄妹都做不成,一边又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他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呢?没办法,面对他,我总是瞻前顾后。”
她故意说得轻松,许归忆却听得心疼。她望着时予安,突然想到塞林格先生在《破碎故事之心》中写的一段话:有些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不过,比起“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许归忆更喜欢另一种翻译:爱是刹那间的悬而未决。
她觉得这个比喻挺准的,那种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的感觉,那种伸出手又缩回来的感觉,那种明知道往前走一步可能就会跌入万丈深渊,却还是忍不住想往前探一探的感觉,就是爱情。
一辆车拐过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不是江望。许归忆思索片刻,说:“念念,你可以试着勇敢一点,别顾虑那么多,你们之间又没有血缘关系,怕什么?”
“正是因为没有血缘关系才怕啊。”时予安轻声道,“十一,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甚至会想,我们是亲兄妹或许情况会更好一点。情分没了,至少还有血缘作羁绊,不会彻底变成陌生人。不像现在,一旦说破,我们就再也无法假装风平浪静了。”
没有血缘作羁绊,一旦戳破那层窗户纸,她将没有任何退路。
她其实不知道陈词对她到底是什么心思。有时候她觉得他就是拿她当妹妹,揉头发、开玩笑,都是哥哥对妹妹该做的事,可有时候她又觉得,他对她跟别人不太一样,至少他对另一个妹妹陈亭曦没有这么好。
时予安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喜欢一个人喜欢了这么多年,连说都不敢说,怕这怕那的。
可是不这样做,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是绝对不敢轻举妄动的,万一说出口了,陈词对她没那个意思,说“我只是把你当妹妹”,她该怎么办?
万一这事儿传出去,让李媛和陈文泓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她?时予安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喘不上气。
她真的太害怕了。
害怕说出来之后,陈词看她的眼神变了,害怕他躲着她,害怕他再也不揉她头发,害怕她在他那里从“念念”自此变成“时予安”。
她害怕李媛和陈文泓会对她失望,害怕这个家会因为她的那句话,变得不一样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不一样,她都受不了。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妈妈、哥哥,她没有任何亲人了。她不敢轻易去赌,用她拥有的一切,去赌一个陈词可能喜欢她的未来。
许归忆像是猜到她的想法,“可是念念,陈叔和李姨他们都对你挺好的,不是吗?”
时予安隔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他们对我特别特别好。”
许归忆试探着说:“既然这样,那你想没想过,也许后果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呢?他们那么疼你,就算知道了,时间一久,应该也会接受吧?”
时予安摇头,“十一,我三岁就到这个家了,这么多年,爸爸妈妈拿我当亲闺女待,供我吃供我穿供我上学,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有个头疼脑热,他们比谁都着急。我虽然很小就失去了亲生父母,但我没受过委屈,他们没有因为我不是亲生的就对我差一点,从来没有。”
她看着许归忆,“你想想,要是你自己收养了一个闺女,从小养到大,一直当心肝宝贝疼着,在你心里她就是你亲闺女,结果有一天她忽然跟你说,妈,我喜欢我哥,我想跟他在一起。亲闺女变儿媳妇,你什么感觉?”
“我……”许归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也难以接受,对吧?”时予安垂眸:“客观上我们都知道没有血缘关系,法律上允许,可主观上感觉不一样。你看着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你心里想的是他们兄妹和睦,互相有个伴儿,从来没想过别的。我要是说我喜欢我哥,想和他结婚,他们肯定接受不了,再开明的父母也接受不了。”
时予安声音越来越低,却还在往下说,这些话在心里憋得太久了,今天终于找到一个口子。“他们那么爱我,我不能仗着他们的爱,便无所顾忌地伤害他们,最亲近的人,应该得到最慎重地对待。我不想让他们为难,更不想让他们伤心。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哥也喜欢我,我爸妈他们也能接受,还有我爷爷呢?”
提起陈爷爷,许归忆也觉得难办。
“我爷爷那人你知道的,老派,规矩大。虽然严厉,但我知道他疼我,他不可能接受这事儿。在他眼里,我就是陈家的孙女,陈词就是陈家的孙子。孙女和孙子,怎么能往一处想?”时予安声音涩得厉害,“他都那么大岁数了,我怎么能让他晚年了还受这种刺激?”
“如果……如果陈爷爷也同意呢……”许归忆艰难地说。
“还有外人呢?”时予安问,“街坊邻居怎么看?亲戚朋友怎么看?他们才不会管有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只会说陈家怎么养了这么个女儿,存了这种龌龊的心思,会说我爸妈教女无方,会说我们陈家家风不正,上梁不正下梁歪。还有我爸的那些政敌,我爸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有多少人想揪他的错把他拉下马。你说,他们会放过这么好的打压我爸爸的机会吗?”
许归忆叹了口气。
时予安低下头,眼睛被风吹得有点红,“我爷爷从小就叮嘱我和我哥,在外头要低调行事,谨慎做人,别给家里招祸,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你猜,上面那位会怎么看我爸爸?”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低得快听不见了。
许归忆沉默了很久,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车停在路边,江望降下车窗,探出头来:“等半天了吧?上车。”
许归忆拉开车门,让时予安先上。两个人坐在后座,一路都没再说话。那天最后,许归忆送她下车,只说了一句话,“念念,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你也明白,可是道理终归只是道理,你摸着自己的心问问它,真的能忍住永远不说吗?”
时予安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心,问它:“你真的能忍住不说吗?”
心跳一下一下的,闷闷撞在掌心里。
那天晚上她喝了酒,尚且能忍住,今天晚上呢?
今天晚上她一滴酒都没沾,脑子清醒得很。
可就是这清醒的时候,她差点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是因为她忍耐力下降了,还是因为,其实她从来都没真正忍住过。
第33章
要幸福……
凌晨, 4:53。
时予安一夜未眠,从床头柜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线刺得眼睛微微眯起。
除夕夜不睡觉的人比她想象的多, 朋友圈热闹极了, 时予安刷刷往下滑, 全是庆祝新年的, 配图或是年夜饭, 或是春晚截图, 或是家里猫猫狗狗的照片。
她划了几下,指尖停在一条动态上。
是十一发的。
配图是璀璨的烟花和两人手握仙女棒的剪影。
文案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十一和三哥放烟花去了?时予安点了个赞, 看底下评论。
方逸航:许十一你胆儿肥了!知法犯法,居然敢在北京放烟花!你等着,我这就打110举报你![狗头]
许归忆回复方逸航:举报无效![得意]我和三哥在天津海边放的!
迟烁:[大拇指]行啊你俩!够浪漫的!除夕夜跑天津去就为放个烟花?
许归忆:对呀!人生得意须尽欢嘛![墨镜][墨镜]
陈词:佩服!这说走就走的行动力,除了你俩, 也是没谁了。
方逸航:两位勇士!请收下小弟的膝盖!为了放烟花,夜奔四五个小时![跪了][跪了]
姜半夏:十一照片拍的真好看!美死了!
可恶!放烟花这种活动居然不带她!时予安戳开评论区,噼里啪啦打字控诉:啊啊啊啊啊!许十一你个大叛徒!放烟花居然不叫我!!!过分!!!![大哭][大哭]我也想看海边烟花!
不一会儿有人回复她了,是陈词:改天哥带你去。
许归忆也回复:临时起意决定的嘛,明年!明年一定叫上你们所有人!
方逸航:我要放那个最大的, 加特林!突突突突突!
陈词:+1。
迟烁:+1。
许归忆:没问题!明年咱们一块去。
微信弹出一条私聊。
陈词:还没睡?
时予安打字:你不也没睡?
过两秒,陈词叫她:出来。
时予安一愣:现在?
陈词:嗯嗯。
时予安问:去哪儿?
陈词没回。
门外传来两声很轻的叩响,时予安心里跳了跳,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把门拉开一条缝。陈词站在外面,身姿清萧。他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看她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嘱咐她:“穿厚点儿。”
时予安把门拉开,怕打扰父母休息,她一边套外套一边压低声音:“大半夜的去哪儿啊?”
“去院子里。”陈词示意她跟上。
两人下楼开门,除夕夜的风冰冷刺骨,时予安刚踏进院子就打了个寒噤,连忙把羽绒服领子往中间拢了拢。
陈词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像是特意等她。他领着时予安绕过花坛,来到前院角落一个背光的地方。
“哥,你到底要干嘛?”时予安裹紧衣服小声问。大半夜神神秘秘地把她叫出来,怪吓人的。
陈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
刺目的白光撕开一小块黑暗,时予安下意识眯了眯眼。等她适应过来,发现陈词已经蹲下去了。
“过来啊。”陈词抬头看她。
时予安不明所以,呆愣愣地跟着蹲下来,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
陈词把手机闪光灯朝上放在地上,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时予安借着光线看清楚了,是个橘子。黄澄澄的,个头不大,就是那种过年最常见的橘子。
时予安盯着橘子看了三秒,又抬头看陈词,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看好了。”陈词说。
下一秒,橘子举到闪光灯上方,男人修长的五指剥开橘子皮,轻轻一捻,汁水被挤压溅出,争先恐后地在刺目的白光里划过,那一瞬间,时予安呼吸都停住了。
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形容这场橘子味的蓝色烟花呢?
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形容眼前这个男人的浪漫呢?
时予安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大概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夜晚。
陈词侧过头看她,眼睛里映着一团橘色的光,“没有海边烟花那么壮观,凑合看吧。”
时予安盯着陈词手里的橘子,盯着他眼睛里的浅浅笑意。
风从耳边刮过,很冷。
她闭了闭眼,说:“哥,我讨厌死你了。”
讨厌他每一次都记得她随口说的话,讨厌他大半夜把她叫出来,讨厌他用这种方式哄她开心。
陈词正捏着橘子皮准备再来一下,听见这话,纳闷地抬起头,紧接着又听她道:“哥,我爱你,你知道吧?”
一会儿讨厌一会儿爱的,陈词都让她逗笑了,“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时予安想,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刚才拍你放的橘子烟花时,偷偷框进了你的手。
你不知道,你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我飞了一万多公里,就为了亲口对你说一句生日快乐。
你不知道,那天我站在加州的阳光下,看见你接过别人送的玫瑰花时,整个世界都塌了。
你更不知道,我花了很久、很久、很久,才学会把那些感情藏起来,藏得谁都不看见。
陈词把剥好的橘子掰开,一人一半,蹲在墙角安安静静地吃橘子。
闪光灯还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印在墙上,时予安视线落在上面停了很久。
她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三年,从三岁被李媛领进门那天起,陈词就是她哥。那时候她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个家里有温柔的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对她特别好的哥哥。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开始注意到哥哥和别的男生不一样。班上的男孩子总是咋咋呼呼,下课追跑打闹,弄一身汗,离了卧槽不会说话。哥哥不那样。他不说脏话,休息时间喜欢鼓捣机器人,或者给她讲数学题,他讲题的时候总是耐心得不得了。
再后来她上了初中,开始有心事。有些事不能说给妈妈听,也不能说给同学听,她就跟哥哥说。哥哥从来不嫌烦,很认真地听她说,偶尔笑一下,摸摸她的脑袋,叹:“你们小姑娘啊”。
她那时候就想,哥哥真好。
有哥哥真好。
她不是一下子爱上他的,她是在日积月累的朝夕相处中,一点一点爱上他的。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吃完橘子,时予安手指冻得有点僵。她把橘子皮攥在手心里,怀疑陈词说他没谈过恋爱是骗人的,不然怎么这么会讨小姑娘欢心?
“哥,你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吗?”她问。
“没有。”
“为什么不谈?”
“没遇见喜欢的啊。”陈词脱口而出,竟是没有半分迟疑。他不是单身主义者,李媛总爱问他想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他哪说得出来。喜欢是没有标准的,照着标准找爱人,那叫合适,不叫爱情。
“哥,你以后会结婚吗?”时予安问。事实上她也清楚,他们这种家庭,不结婚是不大可能的。
“或许。”陈词道。
“或许?”
“遇见喜欢的就结。”
时予安垂下眼,无意识地揉着橘子皮,“要是遇不到呢?”
“遇不到就不结呗。”陈词笑道,“总不能随便找个人凑合吧。”
时予安:“可我身边很多人都说,婚姻是不需要爱的,合适就行。”
“我不这么认为。”陈词把手机闪光灯关了,周围一下子暗下来。“念念,在我看来,婚姻一定是建立在爱情基础上的,可爱情是多么难得奢侈的东西啊,多少人穷极一生都遇不到,最后无奈选择了将就。”
时予安偏过头看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
“那你呢,如果一直遇不到,你也会选择将就吗?”
“不。”陈词说,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虽然我马上就三十一岁了,但我依然相信爱情,依然渴望爱情。”
时予安愣愣地看着他。
“不过爱情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我这一辈子,或许遇到,或许遇不到,就算有幸遇到,也未必能得到。”这几年,陈词看着身边好友陆陆续续结婚,才发现原来自己真的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前些年一直忙学业,忙完学业忙事业,他说忙,是借口,不是腾不出时间谈恋爱,是确实没碰到喜欢的。父母催得再紧,他也不着急,在等待命中注定的爱人这件事上,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他见过太多为了结婚而结婚的人了,见过他们凑合过日子的样子。他不想那样,如果要结婚,一定是选自己最喜欢的那个人。遇到了是他的幸运,遇不到也没关系,守着爸妈和念念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时予安听着他说这些,心里又酸又涩。
她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在事务所,同事问她过年会不会被催婚。她说不会,她哥还没结呢,轮不到她。同事笑她,你哥是你哥,你是你,两码事。
是啊,两码事。
她和他,从来都是两码事。
“哥,你说,人这一生一定要结婚吗?”
“妈催你了?”陈词问。
“没有,你还没结呢,她不催我。”
陈词想想也是。
“不一定非要结婚,爸妈他们那一代的认知是这样的,娶妻生子,成家立业,都是人生必须完成的任务,这是他们的观念,观念没有对错之分,我们不能苛求他们和我们想法一样。”陈词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我们念念,不一定要结婚,但一定要幸福。”
时予安眼睛忽然有些酸涩,“哥。”
“嗯?”
“你刚才说,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她抬起头,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那如果遇到了呢?”
陈词沉默几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然后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遇到了,就好好珍惜,尽力把握。”他说。
好好珍惜,尽力把握。时予安还在思索,陈词弯了弯唇,“走吧,回屋。”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里走。
时予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风又刮起来了,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橘子皮,忽然笑了。
她把橘子皮塞进口袋。
就当是个念想吧。
就算他不知道,就算他永远只把她当妹妹,她也想留着这个晚上,留着这场烟花,留着他说过的那些话。
不一定要结婚,但一定要幸福。
她想,她会幸福的。
因为喜欢他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他说他都快三十一了,依然相信爱情,渴望爱情。
他永远不会明白这句话带给她的触动有多大。
他还在等,等一场可遇不可求的爱情,而她,早就等到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还不懂什么叫爱情的时候,就已经等到了。
只是她等到的,是无法轻易宣之于口的。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自己比陈词幸运。
因为他不知道他等的那个人在哪里,会不会来,而她知道。
她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知道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她知道那个人笑起来眼睛会弯,知道那个人穿白T恤最好看,知道那个人听她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偏过头。
这些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是不能说。
不过没关系,爱情,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她喜欢他,是她自己的事。他知不知道,回不回应,都不会改变这件事。
第34章
时予安进屋坐在单独的沙发上, 感觉脑子跟灌了浆糊似的。她看外面天快亮了,于是问:“哥,几点了?”
陈词正在喝水, 闻言瞥了眼手机, “六点十五。”
“哦。”时予安慢半拍地应了一声, 怪不得这么困。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想起正事来, “爸爸昨天说几点去爷爷家来着?”
“八点出发。”陈词喝完最后一口水, 走过来坐下,“还剩不到俩小时, 睡吗?”
时予安不知怎么明显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不了,睡着了估计就起不来了。”
除夕夜一宿没睡,她这会儿确实有点熬不住了, 但她更怕自己这一闭眼就直接睡到日上三竿。大年初一去爷爷家拜年,要是因为睡过头迟到,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得念叨好几个月。
陈词也是这么想的,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 陈词感觉自己刚迷糊过去,小腿就被人轻轻踢了一下。
“哥,醒醒,给你看个好东西。”
陈词没动。
时予安也不急,慢悠悠地拿着一个包装严实的盒子,在他耳边晃了晃,“不好奇是什么东西啊?那我可自己拆了。”
“什么东西?”陈词耳朵动了动,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手已经伸过去了。
时予安笑着躲开他的手,自个儿一层层拆开包装。陈词困劲儿还没消,眼皮半耷靠在沙发上等着,直到看见盒子上那个熟悉的logo——
“我靠!”陈词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一把抢过盒子,翻过来掉过去地看,眼睛瞪得溜圆,时予安托腮偷偷观察他的表情,眼里带笑。
“你从哪儿弄来的?!”陈词问。
“托朋友从美国收回来的,你不是说就差这一个了嘛。”时予安道。
陈词已经顾不上回话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把企业号相位枪,金属质感,细节到位,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拿起来端详半天,忽然站起来往书房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枪轻轻放回盒子里,端着盒子走。
那架势,跟端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陈词书房有一整面墙都是手办展示柜,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他这些年收藏的各种宝贝。其中有一整排都是Master Replicas出品的《星际迷航》系列道具:相位枪、三录仪、通讯器……每一件都是他费尽心思淘来的。那一排一直空着一个位置,就是给这把相位枪留的。可惜当年发行量太少,品相好的更难找,他托人找过不知道多少回,都没下文。
时予安跟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他把相位枪慎之又慎地放进那个空位置里。
陈词退后两步看看,又上前调整一下角度,再退后两步,满意了,对着整面墙的MR系列傻乐。
这人三十多了,收到喜欢的东西还跟小孩似的。
“齐了。”陈词美滋滋地转过头来看她,“这下真齐了!”
“喜欢就行。”时予安靠在门框上笑,“弄点吃的吧哥,我饿了。”
陈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这才心满意足地走过来,“走,哥给你做饭去。”
厨房里,陈词打开冰箱,翻出鸡蛋、面包,还有昨天剩的火腿。他做饭不算多熟练,看样子也是新手。油锅一热,鸡蛋打下去,“刺啦”一声响,时予安吓了一跳,陈词还有心思跟她贫。
“你站那儿监工呢?”
“我怕你把锅烧了。”时予安打了个呵欠,“这可是妈妈新买的。”
陈词回头瞥她一眼,把煎好的蛋铲出来:“拿盘子去。”
等陈词把做好的三明治摆上桌,楼上传来脚步声。李媛披着件开衫下来,一眼看见餐桌前坐着的两个人和桌上的早餐,她脚步一顿,那表情,跟大清早见了鬼似的。
“妈您什么表情,不认识我俩了?”陈词笑问。
“不是,我头一回见你俩吃早饭。”李媛语气里全是稀奇,回头喊丈夫:“文泓!文泓你快来看看!”
“怎么了?”陈文泓下来看见这场面也挺惊讶,“你俩几点起的?”
时予安哪敢说一宿没睡,含糊道:“刚起。”
陈文泓没怀疑,去洗漱了。李媛没那么好糊弄,站那儿瞅他俩,眼神跟x光似的。时予安被她看得心虚发毛,不敢跟她对视。
陈词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妈,您看什么呢?”
“我看你俩这刚起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啊。”李媛视线在他俩脸上来回转。
时予安下意识摸了摸脸。
“念念,你跟妈说
实话,你俩是不是一宿没睡?”
时予安张了张嘴,编瞎话的勇气被李媛一眼看没了,最后老老实实点了下头。
“我就知道。”李媛说,“干什么了折腾一宿?打游戏?”
时予安:“不是……”
陈词说:“没干什么,我俩聊天来着。”
李媛问:“聊天能聊一宿?聊什么?”
陈词面不改色:“聊人生,聊理想,聊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您要听吗?我给您复述一遍?”
李媛看着陈词一本正经的脸,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不用了。”她摆摆手,说:“我并没有很想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时予安终于敢抬头了,偷偷瞄了李媛一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又赶紧缩回去。
李媛被她那心虚的小表情逗乐了,“行了行了,我也不问了。你俩接着聊人生吧,我上去收拾收拾。”
八点整,一家四口准时从家里出发。李媛和陈文泓的车先走,说是要过去帮张罗午饭,免得老爷子一个人忙活。时予安和陈词则绕了个弯儿,先去西四买糕点,陈爷爷就好这口。
铺子门口,队伍顺着墙根排出老远,拐了好几个弯。时予安打眼一看有点泄气,“怎么大年初一还有这么多人……”
陈词把车停在路边熄火,“你在车上等着,我去排。”
“一起吧。”时予安已经推开车门下来了,“两个人还能说说话打发时间,一个人多没劲。”
两人站到队伍末尾。今天阳光确实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没一会儿时予安就觉得眼皮发沉,她眯着眼,脑袋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
陈词低头看她。时予安个子不矮,站直了能到他下巴,这会儿站着站着就往下出溜,陈词适时扶了她一把。
“困了?”他问。
“有点儿。”时予安老实承认,“太阳晒着太舒服了。”
“待会儿去爷爷家,吃完午饭上楼睡一觉。”陈词说着,手抬起来,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别站这儿睡,一会儿栽了。”
时予安被他这一按,倒精神了几分,仰头瞪他一眼。
排了将近四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们。柜台里头,穿白褂的老伙计拿着夹子等着,时予安往前凑凑,熟练报名:“桂花糕两份,枣泥酥两份,绿豆糕两份。”
“都要两份?”
“对。”
老伙计乐了,手脚麻利地装好,用纸绳捆了,递过来,“拿好。”
时予安接过点心,陈词付钱。
车子驶入庭西山的地界,山道便窄了下来。两旁种的是老槐树,这个季节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漏下斑驳的阳光。
陈词解了安全带下车,去后备箱拿东西。时予安也跟着下来。山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她头发有些乱,她抬手抿了一下,绕到车后。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开得不快,经过他们身边时停下。陈词看过去,车窗落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小词?”那人下车有些惊讶地说,“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
陈词认出来人,微微颔首叫了声“杜叔”,“过年好。”
杜叔,就是杜乐瑶的父亲,杜孝先。当年也是大院里的人,住陈家后头那栋楼,后来调去了地方,听说这几年一直在活动,想调回北京。今天出现在庭西山,应该是来拜访哪位老领导的。
时予安正想着,这时后座车窗也落了下来,露出一张精致的脸,杜乐瑶正朝这边望过来。而驾驶座旁边的车窗也落下来,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笑着朝他们点点头,此人便是杜乐瑶的母亲。
“小词,好多年没见,长这么高了。”杜母目光在陈词身上打量了一圈,笑意盈盈:“听说你去美国发展了,这是回来了?”
“是,回来有一段日子了。”陈词回答。
杜母笑了笑,目光转向时予安,上下看了看,脸上的笑意没变,只是眼神里多了点什么,时予安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被她这么一看,身上有些不自在。
“这是念念吧?”杜母说。
时予安:“阿姨好。”
“好,好,长成大姑娘了。”杜母笑容和煦得很,“上次见你,你还上初中呢,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你哥哥后头跑。这一晃眼,都这么大了。”
“爸妈。”后座,杜乐瑶开口了,“咱们走吧,别耽误人家进门了。”
杜孝先这才回过神来似的,笑着拍拍陈词肩膀,“你们快进去吧,我跟你伯母下午再过来,给老爷子拜个年。”
陈词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杜母笑着朝他们摆摆手,车窗升了上去。杜孝先也转身上了车,车门关好,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启动,沿着山道继续往上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转弯处。
时予安看着那车走远,忽然偏头看了陈词一眼。
陈词正低着头从后备箱往外拎东西,感觉到她的目光,问:“怎么了?”
“没什么。”时予安收回视线,过去帮他拿。
两人进门的时候,李媛和陈文泓正坐在客厅陪老爷子说话。见陈词和时予安进来,陈文泓笑着念了句“说曹操曹操到。”
“爷爷过年好。”兄妹俩一进门先给老爷子拜年。
陈秉颂抬了抬眼皮,“怎么这么慢?”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听着像是责备,语气里却没什么火气。时予安心里有数,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点心盒子,“爷爷,我们去给您买点心了。”
陈词说:“念念知道您爱吃这一口,非拉着我去买,我俩排了一个多小时队呢。”
陈秉颂嗔怪念念:“家里什么没有,你病刚好,外面那么冷,非得去受那个冻。”又说陈词,“你也不知道拦着点。”
时予安笑着把点心放到茶几上,“家里有是家里的,这不一样,这是我和哥哥的一番心意嘛。”
陈秉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子里的茶,掩去了唇角的笑意。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时予安顺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嘴角那点笑意不易察觉地敛了敛。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陈亭曦一家——
作者有话说:下本开《潮热谎夏》,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点个收藏吖
文案如下:
★钓系美人白切黑×浪子回头反被钓
|双学霸+顶级拉扯+情场修罗场|
「最完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入场。」
「你猜,我眼底的情愫有几分真?」
文案:
众所周知,省重点双子星是迥然不同的两个极端,一个浪荡人间,一个纯真乖巧。
暴雨天,暗巷里,林惜洇撞见他搂着哭红眼的女孩,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年声音冷淡无情:“你情我愿的游戏而已,宝贝儿,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一中校草江持是危险又令人着迷的存在,浪荡多金的天之骄子,每任女友交往从不超过两周,可林惜洇不信邪,偏要惹火烧身——
刻意制造的偶遇,故意遗落的发圈,甚至在暴雨天抱着湿透的校服闯进他怀里。
“林同学,跟我谈恋爱要玩得起。”少年漫不经心地咬着薄荷糖,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出残影,江持神色玩味:“约法三章,不承诺,别当真,玩腻了随时停。”
林惜洇视线落在少年领口第二颗纽扣,指尖擦过他喉结时,听见对方陡然错拍的呼吸。
少女仰头就着江持的手饮尽他递来的杯中酒,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好啊。”
所有人都以为这段恋情是林惜洇死缠烂打换来的,却不知抵达江持眼中的她的笑意,都是她分厘不差,精心刻画的复仇戏码。
真相揭开那天,天台夜风卷着蓝焰,江持掐灭第七支烟时,颈间还残留着林惜洇昨夜留下的吻痕。
她慢条斯理抚平江持揉皱的衣领,勾起红唇正式宣布:“江少爷,游戏结束了。”
“利用完我就想跑?”林惜洇转身时被少年颤
抖的手腕死死箍住,那力道几乎要将她骨骼捏碎。她回过头,看见向来散漫倨傲的少年双目赤红:“林惜洇,你的喜欢究竟掺了几分真心?”
她笑着掰开他手指,摘下乖乖女面具,眼底结着经年的冰,“江持,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说好的,恋爱游戏,心动算输局。
【阅读指南】
1.林惜洇(读yīn)
2.男女主1v1,双c
3.白切黑复仇文学,男主前期真浪子,后期追妻火葬场
第35章
车门开了, 陈文钰先下来。
陈文钰是陈词小叔,陈文泓的亲弟弟。当年念念那件事之后,李媛心里有气, 陈文泓大发雷霆, 对弟弟弟妹失望。兄弟俩打那以后走动得就少了。两家关系说好不好, 说坏也不算彻底撕破脸,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毕竟上头有长辈, 庭西山的老爷子在一天, 这面上的和气就得维持一天,在这一点上兄弟俩不约而同达成了默契。
秦乐怡跟着下车, 藏青色围巾被风带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最后下来的是陈亭曦,下车的时候还低头看手机,秦乐怡伸手拽了她一下, 她才不情不愿地把手机揣进兜里。
陈亭曦是陈文钰和秦乐怡的独女,论辈分,是陈词的堂妹。
三个人进了屋。
时予安站在陈词身边,跟着叫人:“小叔,小婶。”
陈文钰“嗯”了一声, 目光在她脸上过了一下,他没多说什么,径直往屋里走,符合时予安对这位小叔的印象——话少。秦乐怡倒是停了停,她笑着应了,还亲昵地拍了拍时予安肩膀。笑容瞧着亲切又自然,让人挑不出毛病。
陈亭曦跟在最后,路过时予安身边的时候, 她没开口叫人,时予安也没搭理她。
她跟这个堂妹从小就不对付,陈亭曦瞧不上她,她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父母那辈儿讲究面上过得去,到了她们这儿,连面上的功夫都省了,谁还不知道谁啊。
“爷爷新年好!”陈亭曦看见爷爷声音扬起来。
“爸,新年快乐!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秦乐怡脸上堆着笑,边说话边把手里拎着的礼盒往茶几上放,“这是给您买的补品,我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您回头尝尝。”
陈秉颂:“有心了。”
陈文钰在老爷子另一侧坐下,问道:“爸,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陈秉颂手里攥着那对常年揉搓的核桃,“能吃能睡,比你们强。”他看了小儿子一眼,问:“你那边工作怎么样?”
陈文钰答:“一切都好,您放心。”
老爷子点点头,话不多,就三个字:“好好干。”
陈文钰应了一声。
屋里安静了几秒,陈文钰转头和陈文泓聊了几句,说的都是工作上的事,陈文钰态度很是客气,瞧着不像兄弟俩,倒像是上下级。气氛说不上尴尬,也称不上热络。一屋子人像是一盘散沙硬捏在一起,捏是捏住了,可稍微一碰就得散。
秦乐怡扫过茶几上的点心盒子,笑着问:“这是念念买的吧?这孩子从小就细心。”
李媛淡淡一笑,说“是。”
秦乐怡见李媛接茬,心里一喜,她还想说点什么,怎料李媛下一秒径直起了身,动作不紧不慢,话也说得平和:“我去厨房看看午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秦乐怡的笑容在脸上顿了顿,很快恢复正常。
李媛对秦乐怡的态度一直是这样,客气,疏远,从不亲近。大家都知道是因为什么,只是没有说破。这种事儿,说破了就没意思了,不说破,大家还能勉强维持着体面,逢年过节在一块吃顿饭,让小辈们叫一声“小叔小婶”,“伯父伯母。”
“念念,听说你前阵子病了?”陈文钰关心道。
时予安回:“小毛病,已经好了。”
陈文钰点点头。
陈秉颂靠在沙发上,手里的核桃转得慢下来。他微眯着眼睛,目光从大儿子身上扫到小儿子身上,又从儿媳妇脸上掠过去,最后落在几个小辈身上。
什么都看在眼里。
午饭是家里阿姨张罗的,摆了满满一桌。老爷子坐主位,陈文泓和陈文钰分坐两侧,两个儿媳妇各自挨着丈夫,三个晚辈依次往下。
陈亭曦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爷爷,今年有什么好东西分给我们呀?我可盼了一年了。”她这话说得俏皮,故意逗老爷子开心。
陈秉颂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菜,等咽下去才开口,“急什么,吃完饭再说。”
陈亭曦吐吐舌头,不再问了。
时予安安安静静吃着自己的,并不多话。陈词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
一顿饭吃得不紧不慢。老爷子讲究细嚼慢咽,底下人也就跟着他的节奏来。等最后一道汤撤下去,阿姨利索地把桌面收拾干净,陈秉颂这才起身,背着手,扫了三个孙辈一眼,“都跟我上楼。”
书房案上摆着三个锦盒,红木的,雕花精细,一看就是老物件,不知道在家里搁了多少年了。陈秉颂先拿起最左边那个锦盒递给陈词,“小词,这是爷爷年轻时用过的一方砚台,清乾隆年的老坑端砚,跟了我几十年。你虽不从政,但做学问、做事业,道理是相通的,心要定,眼要明,下笔要稳。”
陈词双手接过,微微低头,“谢谢爷爷,我记下了。”
陈秉颂接着拿起中间那个锦盒,“念念,这对镯子,是你奶奶留下的。她走之前嘱咐我,等你大了,给你留个念想。保佑你顺顺当当的。”
时予安怔住了。
奶奶走的那年冬天,她在床边守了三个月。
病房里开着空调,她却总觉得冷。奶奶大多数时候昏睡着,偶尔醒来,目光茫茫地看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就定住了。那时候时予安也不说话,就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干瘦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
她接过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对羊脂白玉的镯子。
“谢谢爷爷。”她声音有点发紧。
陈亭曦站在一旁,眼睛盯着那对镯子,笑意有些维持不住了。那镯子她见过,奶奶还在的时候戴过几次,她一直很喜欢,旁敲侧击问过几回,奶奶都只是笑笑不说话。她以为奶奶是等着将来哪一天呢,没想到最后竟留给了时予安。
她心里堵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垂下眼,等爷爷叫自己的名字。
“亭曦,这也是你奶奶留下的。”陈秉颂拿起最后一个锦盒,“过来看看。”
陈亭曦接过,迫不及待地打开。
是一枚翡翠平安扣。
成色不错,水头也还好,绿得很正。可比起那对羊脂白玉的镯子,终究是差了一点。
她捧着锦盒的手指紧了紧,面上还是笑着的,抬头说:“谢谢爷爷。”
陈秉颂摆摆手,“好了,下去喝茶。”
陈词走在最前头,扶爷爷下楼。等他们下去了,陈亭曦脚步一顿,忽然回头看了时予安一眼。
“时姐姐好福气。”她皮笑肉不笑的,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奶奶的镯子都留给你了。”
时予安语气平静:“爷爷说了,这是奶奶的意思,你有什么意见找奶奶说去。”
陈亭曦脸色一变:“你!”
时予安没再理她,转身下楼去了。
电视里正在放春晚重播,陪母亲看了几个节目,见时予安呵欠连连,陈词轻轻拍了拍她,“上楼睡去。”
时予安撑起身来跟爷爷说了一声,便上楼睡觉去了。
她刚上去没多会儿,门厅那边传来动静,有人进来通报,“杜家来拜年了。”
“哪个杜家?”陈秉颂从棋盘上抬起眼。
“杜孝先。”
闻言,陈文泓和李媛交换了一个眼神。杜孝先是杜家老二,这些年走动得不勤,年前倒是打过两回电话,想上门拜访,均被陈文泓借口拒了。今天这个日子上门,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陈秉颂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请进来吧。”
片刻工夫,杜孝先带着妻子和女儿进了门,他微微欠身,“陈老,过年好。”
“陈爷爷,给您拜年啦!”杜乐瑶笑着道。
陈秉颂没起身,“好,都好。坐吧,别站着 。”
杜乐瑶把带来的礼品交给保姆,不动声色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先落在陈词身上,略略一顿,才转向其他人,得体地一一招呼:“陈伯伯,陈伯母,过年好。”
陈文泓和李媛笑着应了。
“乐瑶姐!”陈亭曦一见杜乐瑶,立马亲热地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杜孝先在陈文泓旁边坐下,两人寒暄了几句。杜孝先一直微微侧着身,说话时不自觉往陈文泓那边倾,姿态放得很低。陈文泓听着,偶尔点头,话不多,面上客客气气的。
过一会儿,杜孝先陪陈秉颂下了两盘棋。陈词在一旁斟茶倒水,杜孝先察他动作不紧不慢的,性格随他爸,话少,不显山不露水的。
男人们在这头下棋,女人们在客厅聊天。
杜母挨着李媛坐,拉着她的手夸她气色好,说起早上遇见俩孩子,一会儿夸念念长得标致,一会儿夸陈词一表人才。李媛端着茶杯,姿态优雅,偶尔应和一两句。
“乐瑶这丫头,真是越长越漂亮了。”杜母说完,秦乐怡接过话头,“听我们家亭曦说,你现在拍戏可忙了,明年有好几部戏要上。”
杜乐瑶谦虚笑笑,“婶婶过奖了,我也是瞎忙。”
“年轻人忙点好。大嫂,你说是不是?”
李媛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是,忙点充实。”
“对了大嫂,小词今年多大,三十还是三十一来着?”秦乐怡拉家常一样问得随意。
李媛说:“过了年就三十一了。”
“有对象了没?”
“没呢,这孩子心思不在那上面,一天到晚就知道忙工作。”
“哎哟,这可不行,都三十一了,再不抓紧,好姑娘都让人挑走了。”秦乐怡说着,眼神往杜乐瑶那边飘,“要我说,乐瑶就挺好,要模样有模样,要人品有人品,要事业有事业,谁娶了她可是有福气。”
这话说得太明显了,话落,连陈亭曦都忍不住看了过来。只见杜乐瑶脸颊微红,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没吭声。
杜母笑着摆手,“别夸她,这孩子一夸就飘。”
“哪儿的话,”李媛笑笑,语气不咸不淡的,“乐瑶是个好姑娘,知书达理的,我瞧着也喜欢。不过小词这孩子主意正,我管不了他,让他自己折腾去吧,感情这事儿看缘分。”
李媛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驳了杜家的面子,也没接下这个话头。杜乐瑶听出来了,脸上那点笑意不自觉淡了下去,低着头慢慢喝茶。
陈亭曦见状眼珠一转,“乐瑶姐,上楼去我房间玩吧?给你看看我收藏的好东西。”
杜乐瑶眼神询问自己母亲。杜母笑说:“去吧,你们年轻人有话聊,不用陪我们在这儿干坐着。”
“乐瑶姐,快进来坐。”陈亭曦把她按在飘窗上,自己往床上一坐,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那个……乐瑶姐……”
“怎么了?”
“你之前说的那个to签……”
杜乐瑶反应过来笑了,“差点忘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喏,特意给你带的。”
信封里面是一张签名照,正是陈亭曦最近疯狂迷恋的一个男明星。照片角落还有一行手写的祝福语:
【to亭曦:新年快乐,万事胜意!】
“啊啊啊!”陈亭曦忍不住小声尖叫起来,“乐瑶姐你太厉害了!”
杜乐瑶笑得温柔,“正好前段时间和他合作拍戏,就帮你要了一张。他听说是我妹妹喜欢,还特意多写了一句话。”
“谢谢乐瑶姐!”陈亭曦眼睛亮得发光,“你对我太好了!”
“你喜欢就好。”杜乐瑶见她抱着签名照恨不得亲一口的样子,不由乐了,“这么喜欢?”
“那当然!他演的戏我都看了八百遍了,帅死了!对了乐瑶姐,你们娱乐圈是不是帅哥特别多啊?”
杜乐瑶笑了一下,“见得多了,也就那样吧。”
陈亭曦眼神促狭,“那跟我哥比呢?”
杜乐瑶愣了一下,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旁边一个打开的盒子上,转移话题,“这是?”
“哦这个啊,这是爷爷送我的新年礼物。”陈亭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立刻撇了下来,“说起这个我就来气。”
杜乐瑶:“怎么了?”
“我特别喜欢的一对手镯被我爷爷送给时予安了,你说怎么哪儿都有她啊,烦死了。”
杜乐瑶眼神微微一动,“你们不是姐妹吗,一个礼物而已,有什么好生气的。”
“什么姐妹啊,又不是亲的。”陈亭曦把签名照小心收好,不以为然地解释说:“时予安是三岁才被收养过来的,跟我们陈家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你不知道,我哥从小就对她特别好,我小时候想不明白,凭什么啊,明明我才是他亲堂妹,他怎么对时予安比对我还好?”
“你就是因为这个不喜欢她?”杜乐瑶问。
“对啊。”陈亭曦理所当然撅嘴,“要不是我们陈家好心收留她,她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呢,还一天到晚拽得跟大小姐似的,谁不知道她是我们陈家收养的啊。更气人的是,我奶奶居然把那对手镯给了她,凭什么呀,我才是她亲孙女,她算什么?”
杜乐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温柔柔的,“好啦,别气了。你才是陈爷爷的亲孙女,血缘这东西,到底是不一样的。你不也说了,她再怎么样也是个被收养的外人,你爷爷和你哥哥心里还能拎不清这个?”
陈亭曦听了,脸色果然好看了些。她笑了笑,带着点得意,“我妈也是这么说的。反正她姓时不姓陈,早晚要嫁出去的。”她心情明显好多了,“乐瑶姐,你真好,要是你能当我嫂子就好了。”
杜乐瑶脸上浮起一团红晕,嗔她:“胡说什么呢。”
“我才没胡说。刚才在楼下,我妈说那些话的时候你耳朵都红了。而且你还一直偷偷瞄我哥,我都看见了。”
杜乐瑶低下头,“亭曦,别乱说。”
“这有什么,我又不会告诉别人。”陈亭曦往她身边挪了挪,“乐瑶姐,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杜乐瑶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喜欢又怎么样,他又不喜欢我。”
“你跟我哥表白了?”
“那倒没有。”
“我哥那人吧,他没谈过恋爱不是没有原因的,感情方面迟钝的厉害。乐瑶姐,你要真喜欢他,就别轻易放弃,你条件多好啊,长得漂亮,又是大明星,配我哥绰绰有余。你放心,有我帮你,以后有机会我就让我哥多和你接触。他那人闷葫芦一个,你主动一点儿准能把他拿下。”
杜乐瑶被她逗笑了。
陈亭曦拉着她的手,“乐瑶姐,你加油,我看好你!”
两人聊得投入,谁都没注意到门外走廊里那阵极轻的脚步声。时予安下楼回到客厅的时候,杜乐瑶一家正准备告辞。
“陈老,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改天再来看您。”杜孝先道别。
陈秉颂颔首。
杜母拉着李媛的手,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时予安目送他们离开。
陈词看她脸色不好,悄悄问:“睡得不好?”
“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不舒服?”
时予安摇头。
陈词盯着她没说话。
时予安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慢慢垂下眼,“真没事。”
陈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嘶——”时予安捂着额头瞪他,“你干嘛!”
“看你蔫了一下午,给你提提神。”陈词嘴角带着点笑,“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收拾收拾,准备回家了。”
“小词,听说你们初三要去青岛玩?”临走时,陈秉颂忽然问。
“对,和十一他们一起。”陈词说。
陈秉颂:“青岛这会儿应该挺冷的,海边风大,记得多穿点。”
“爷爷,您想回去看看吗?”时予安问,她听奶奶说过,爷爷是青岛人,只是人老了,老家也没什么认识的人了,他便许多年没回去了。
陈秉颂目光软了软,轻轻摇头,“老了,折腾不动了。”
“那您有什么想吃的吗,回来给您带。”
陈秉颂想了想,露出点笑意,“带点虾米吧,崂山的虾米,你奶奶以前最爱用这个熬粥。”
时予安点头,“好。”
第36章
初三一早, 一行人在高铁站准时汇合。
候车大厅人来人往,时予安推着她那只米白色的小箱子,远远就看见许归忆和姜半夏, 两人不知在说什么, 笑得很开心。
“十一!昭昭!”时予安张开双臂跑向她们。拉杆松开, 行李箱受惯性影响骨碌碌滚出半米。
许归忆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时予安扑了个满怀。姜半夏也被撞得往后仰了仰, 笑着稳住身形。
“我好想你们!”时予安激动道。
“不是天天在群里聊天吗?”迟烁不理解。
“网上聊天能和见面一样吗?”时予安振振有词地反驳。
方逸航踱过来, 目光在时予安和许归忆脸上转了一圈,说:“看你俩气色不错, 病都好了?”
“好了好了。”时予安和许归忆异口同声。
江望左右瞧瞧,问念念:“你哥呢?”
“就在我后面啊……哎?”时予安扭头找一圈,奇怪道:“我哥呢?”
正四处眺望,肩上忽然搭来一只手, “找什么呢?”
嗓音浸笑贴着耳朵低低传来,呼吸喷上去,时予安半边身子都跟着麻了。
她强作镇定,回头对上陈词,“找你, 你怎么走那么慢?”
“帮你推行李箱呢,大小姐。”陈词下巴朝旁边一抬。
时予安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箱子被他拉着,和他的黑色箱子并排立在一起。她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把箱子给你了?”
“你刚才扑过去抱人的时候。”
她刚才看见十一和昭昭太高兴了,行李箱往旁边一推就冲出去了,至于推给了谁……她确实没注意。
陈词看她那副心虚的样子,轻轻哼了一声。
“来来来,都站好, 我数数人齐了没。”方逸航伸出手指头挨个点过去,“一、二、三、四、五、六、七——”数到“七”的时候他顿了顿,然后又点了两遍,半分钟后他郑重宣布:“ok ,齐了!”
“就这么几个人还用数三遍?”迟烁笑道。
“我这不是讲究严谨嘛!”方逸航瞪他,“万一漏了谁怎么办?这可是团队活动,一个都不能少!”
一通笑闹,广播提醒开往青岛的列车开始检票了,一行人准备好身份证,说说笑笑地朝检票口走去。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时予安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腿上。陈词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坐中间,方逸航在过道那边。
列车启动,站台缓缓后退,北京的天际线渐渐被甩在身后。
“哥,咱们到青岛得多长时间?”时予安侧过脸问。
“三个多小时吧。”陈词说,“困不困?困就睡一会儿。”
“不困。”时予安把平板放到小桌板上,接着拆开一包薯片,陈词看了一眼薯片的包装,是原味的,也就没说啥,戴上耳塞睡了。
时予安也戴上耳机,随便点开一部剧,她眼睛盯着屏幕,但心思早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早上起得太早,这会儿车厢里安静得很,大家基本都在补觉。江望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许归忆歪在他肩膀上。迟烁和姜半夏那边也没什么动静。至于方逸航……方逸航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了。
时予安偷偷侧过脸看陈词。
阳光从他脸侧滑过,在鼻梁上留下一道亮边。他眼睫毛很长,垂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列车轻微的晃动,那阴影也跟着微微颤动,像羽毛轻轻扫过。
时予安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心里很畅快。
新的一年,喜欢的人依旧都在身边,多难得。
这次旅游的酒店是方逸航订的,据说位置绝佳,推开窗就能看见大海。一行人拖着行李箱走进酒店大堂,方逸航去前台办入住,没一会儿拿着几张房卡回来,“走吧,顶楼,总统套房。”
时予安“哇哦”一声,很捧场:“四哥你可以啊!”
“那必须的。”方逸航得意地扬扬下巴,“咱们人多,住一块热闹,聊天也方便。走,上去看看!”
电梯直达顶楼,门一开,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方逸航走在最前面,刷卡推门,侧身让开。
房间确实大,落地窗外就是蓝汪汪的海景。客厅宽敞得能跑马,沙发组、餐桌、吧台一应俱全,往里走还有麻将房、桑拿房。
江望环顾一圈,问:“几间卧室?”
“四间。”方逸航显然早就盘算好了,给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你和十一一间,二哥二嫂一间,念念单独一间。我委屈点,挤挤和词哥一间。”
这话说的,好像跟他一块住多为难似的。陈词看一眼方逸航,问:“为什么是我和你挤?”
“因为就咱俩是同性且都是单身狗啊。”方逸航嬉皮笑脸的,“你要不愿意,和念念住一间也行,我单独一间。”
“四哥你说什么呢?!”时予安惊羞之下臊红了脸。
迟烁难以置信地看着方逸航:“你疯了?孤男寡女睡一块,亏你想得出来。”
“这有什么,”方逸航无所谓地说:“他俩小时候又不是没在一张床上睡过。念念小时候怕黑,词哥不经常陪她睡?”
“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陈词瞥他,“我的意思是,你要嫌跟我睡挤,可以睡沙发。”
“我靠陈词你丫是不是人!”方逸航悲愤大骂。
众人笑个不停。
午饭是去附近一家餐厅打包的。那家店不送外卖,陈词和方逸航主动揽下了跑腿的活儿。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回来,方逸航一进门就兴奋地冲过来嚷嚷:“你们猜我碰见谁了?”
“谁啊?”姜半夏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杜乐瑶!就在楼下大厅!好多年没见了,她模样没怎么变。”
时予安正摆餐盒,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
姜半夏:“你们认识?”
“小时候在一个大院儿住过,后来她们家搬走了。”迟烁回答。
许归忆问:“她怎么在这儿?”
方逸航说:“她来这边拍戏,正好也住这个酒店。”
“这么巧。”时予安语气淡淡地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方逸航嘿嘿笑,“她还问我咱们住哪间,说有空过来串门,我说随时欢迎。对了词哥,她刚才说什么合作的事年后谈,你俩有合作?”
陈词正在分筷子,闻言“嗯”了声,“请她代言我们公司新推出的一款智能家居产品。”
时予安接过来他递来的筷子,“杜乐瑶代言智能家居?挺新鲜的。”
“新鲜什么呀,人家现在可是顶流,带货能力杠杠的,市场部眼光不错。”方逸航啧啧有声:“看来词哥这回下血本了。”
许归忆看一眼时予安,出声打断:“别说了四哥,快吃饭吧。”
第一天没安排行程,以休息整顿为主,毕竟坐高铁也挺累的。
解决完午饭,方逸航瘫在沙发上消食,“咱们下午干点啥?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打会儿麻将?”
“还打麻将?”迟烁笑他,“上次输得裤子都不剩的是谁?”
“那次是意外!”方逸航腾地坐起来,不服气,“你们且等着,今天我非把场子找回来!”
陈词从另一间房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看样子是刚回完消息。他扫了一眼客厅里乱糟糟挤成一团的人,目光在时予安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聊什么呢?”
时予安:“四哥说要打麻将,哥你来不来?”
“来。”
“来来来,”方逸航数了数人,皱眉,“五人麻将?”
江望站起来,“念念上,我不打,我陪十一。”
最后定下来:陈词、方逸航、迟烁、时予安一桌,剩下三人看热闹。
麻将升起,哗啦啦的洗牌声响起来。
时予安坐陈词对面码牌,动作瞧着有模有样的。
陈词睨她,“会打?”
“小瞧人了不是。”时予安扬扬下巴,“我可厉害了。”
陈词低阖着眼留神看牌:“跟谁学的?”
“啊?”
“你以前不会打,我记得。”陈词说。
时予安旋即低头,装哑巴不吱声了。
方逸航看看时予安,脑子难得转得快了一回,脱口而出:“不会是跟前男友学的吧?”
气氛微妙地顿了顿。
时予安狠狠瞪了方逸航一眼。
“呦,看来我猜对了,还真是。”方逸航浑然不觉自己踩了雷,还在那里幸灾乐祸。
陈词轻嗤一声:“学得不错。”
“四哥。”时予安笑眯眯张口。
方逸航:“嗯?”
“你那个前女友追回来了吗?人家把你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吗?”
方逸航:“……”
许归忆噗嗤一声笑出来,姜半夏也忍俊不禁地低下头。
迟烁摸起一张牌,叹:“老四,你这张嘴啊,什么时候能管住?”
方逸航讪讪投降:“我错了姑奶奶,我闭嘴,我闭嘴成么?”
时予安这晚手气不错,连胡两把后方逸航开始坐不住了,搓牌的动作越来越用力,嘴里念念有词:“不应该啊,我今儿手气怎么这么背?”
迟烁慢悠悠地丢出张牌,“你哪天手气不背?”
“嘿!二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话没说完,陈词把牌一推,“胡了。”
方逸航:“…………”
江望从沙发上探过头来,“老四,你这手气,今天怕是要输光啊。”
“去去去,打你的酱油去!”方逸航挥手赶他。
许归忆说:“四哥你别挣扎了,认命吧。”
“我不!”方逸航撸袖子,“再来再来!”
四个人洗着牌,姜半夏问:“明天几点出发看日出?”
许归忆推江望,“你查查日出时间。”
江望:“6点22。”
姜半夏:“那咱们几点出发合适?”
许归忆想了想,“五点差不多。”
“五点出发?!”方逸航差点跳起来,“那四点半就得起床?”
“对,起得来吗?”
方逸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我尽量。”
时予安笑他,“四哥你别尽量,你得保证。”
“行行行,我保证,我今晚不睡了,四点半直接起床。”方逸航搓了两圈牌,突然想起什么,“哎,话说回来,词,你跟杜乐瑶以后是不是得常见面啊?”
时予安听见这个名字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
陈词瞥他,“干嘛?”
“你帮我问问她,能不能要到徐一恒的签名?”
陈词问:“徐一恒是谁?”
“一个男演员。”时予安答。
“你要这个做什么?”陈词问。
方逸航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前女友很喜欢他演的戏。
迟烁笑:“航,你真是感动中国好前任,都分手了还惦记着给人要签名呢?”
“谁惦记了!”方逸航急急辩解,“我、我就是答应过她,说有机会帮她弄一张,一直没弄着。这不是正好碰上机会了吗……”
方逸航还没说完,陈词把牌一推,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胡了。”
方逸航低头一看,立马哀嚎:“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还胡牌!”
陈词抬眼看他,神情无辜:“你说话跟我胡牌有什么关系。”
方逸航气得直拍桌子,“不打了不打了!今天点儿太背!”
“别啊,再打一圈。”迟烁拦他。
“不打!”方逸航站起来,“我要养精蓄锐,明天好早起。”
时予安活动一下手腕,“那我也不打了。”
“你也不打了?”方逸航看她,“赢了钱就想跑?”
“谁赢钱了,我刚才输了好几把你没看见?”
“就到这儿吧。”陈词把牌推一起,“养精蓄锐,明天去看日出。”
时予安忧心:“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看到。”
江望说:“天气预报说明天晴天,应该能看到。”
“希望吧。”——
作者有话说:字数太多了,分两章更,晚点还有一章
第37章
看日出的地儿在山上, 晨风凉飕飕的,带着山里的潮气。山路不陡,景区修了石阶, 两旁种着些叫不上名字的常绿灌木。
时予安步子慢, 和陈词走在后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个供人休憩的小平台, 有个老太太正在压腿, 一身鲜亮的玫红色运动服, 精神头十足。见他们走过来, 老太太笑眯眯地打招呼:“小伙子,来旅游啊?”
陈词脚步慢下来, 笑着应道:“对,过年出来转转。”
“大学生吧?”
陈词一愣,随即笑开了。他摇摇头,语气挺随意:“不是, 我今年都三十一了。”
老奶奶惊讶地上下打量他,脸上皱纹都笑开了,“哎哟,真看不出来!我以为你也就二十出头呢。”
时予安偏头看了陈词一眼,晨光里, 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睫微微垂着,被夸之后耳尖竟然红了。
她快走两步跟上去,拿胳膊肘碰了碰他:“三十一了还被人误认为大学生,心里挺美吧?”
陈词斜她一眼,嘴角却翘起来:“你这话听着怎么那么酸。”
时予安笑笑没回腔。
等爬到山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七人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站定,耐心等待太阳出来。山顶风大, 吹得人头发乱飞,但此刻没人在乎。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一抹橙红正缓缓晕开,把云层染成淡淡的金色。谁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那轮红日从海平线一点点升起来。
时予安举着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拍完不满意,又换了个角度继续拍。
“真美,咱们一块拍个大合照吧!”她招呼大伙儿。
“好呀!”
时予安把手机架好,调好定时,跑回人群中央,“好了好了,准备——”
“三、二、一!”
咔嚓。
画面定格。
太阳刚好跃出海平面,金色的光线洒在七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他们逛了几个景点,都是旅游攻略上必去的打卡地。
走走停停,拍拍照,吃吃零食,倒也惬意。
傍晚,太阳开始往海平面那边沉,一行人拐进海边一家小酒馆,老板在门口支了几张小桌,塑料椅子,有点简陋,但胜在离海近,能听见海浪声。
喝的是青岛特色的袋装啤酒,老板拎上来一兜,杯子都没给,直接一人发一个塑料袋,插根吸管完事。
“念念,最近有没有什么趣事分享?”方逸航问。干律师的,最不缺的就是八卦。
“有,给你们讲个奇葩事。”
“快讲!”方逸航立刻坐直了,“就爱听这个。”
“一个离婚官司,我师姐办的。男方婚内出轨,女方起诉离婚。证据都摆桌上了,聊天截图一张一张,锤得死死的。男方恼羞成怒,在法庭上当众翻脸,拍着桌子威胁法官,‘你他妈敢判离,我就敢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法官眼皮都没抬,回了句:‘我吃不吃得了兜着走不知道,但你要是不坐下,法警可以先让你走。’”
“然后呢?”姜半夏追问。
时予安一摊手,“然后法警就过来了啊。男方更疯了,挣扎着要往法官那边冲,他律师在边上拦都拦不住,被他一胳膊肘抡开,眼镜都飞了。最后还是两个法警把他摁在地上拖出去的。”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把庭审现场还原得活灵活现,这种事儿也就念念能讲得这么活,换个人都讲不出这个味儿。
众人被她逗得哈哈笑起来。
许归忆余光瞥见什么,笑声蓦地止住。
时予安还在讲,脸颊被晚霞染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碎钻,嘴唇一张一合,说的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了,因为她看见了陈词。
他手里那袋
啤酒几乎没动,就那么提在手里,侧支着头注视时予安。
那样专注。
那样柔软。
那样全心全意。
仿佛他的眼里只容得下那一个人。
那种眼神,不会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许归忆心里咯噔一下,她往后靠靠,想让自己抽离出来冷静一下,结果一转头对上了江望的眼睛。
江望也在注视着她。
许归忆看看江望,又偏头看看陈词,忽然明白了什么。
两个男人,两种目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却是一样的东西。
她想,她知道怎么形容那个眼神了。
是爱人的眼神。
她慢慢收回视线,靠在江望肩膀上,没说话。海风吹过来,凉凉的,却吹不散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
江望低头看她,“怎么了?”
远处的海平面上,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下去。天空从橙红渐变到深紫,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时予安的故事讲完了,方逸航还在追问细节。陈词把手里的啤酒递给时予安,问她渴不渴。
“没什么。”许归忆轻声说,把脸往江望肩膀上埋了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抱紧江望的手臂,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念念啊。
—
回去路上,天已经彻底黑了。七个人走得零零散散,前头几人不知道在聊什么,乐得很大声。时予安和许归忆走在队伍末尾,两人不紧不慢地晃着,一边散步一边聊天。
“十一你看那边。”时予安忽然拽了拽许归忆的袖子,朝路边努努嘴。
不远处,两个中年男人正站在路边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手指头快戳到对方鼻子上去了。这年头,街头吵架可比电视剧好看,围观的没一个着急走的,都抻着脖子往里瞧。
许归忆眼睛亮了,拉着时予安就往那边跑,时予安被她拽着挤进人群。
“操!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你怎么了?你个怂包!”
周边围了一圈爱看热闹的中国人,时予安和许归忆站在最前排,看得津津有味。
“他俩为什么吵?”许归忆问,“你听明白了吗?”
“没有呢。”时予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两个男人越吵越凶,烧烤摊老板站在中间试图劝架,手里还握着把肉串,画面莫名有点滑稽。
“行了行了,都是街坊邻居的——”
“你别管!”
“你让开!”
没过几分钟,两个男人被各自的朋友拉走了,人群渐渐散了。时予安和许归忆一抬头,愣住了。
步道上稀稀拉拉几个人影,没一个眼熟的。
“他们人呢?”
“可能走远了吧。”
“咱俩咋办?”时予安问。
许归忆镇定掏出手机:“没事儿,有导航。”
五分钟后。
两人站在同一个路口,面面相觑。
“这破导航……”许归忆咬牙,“我手机快没电了,还剩3%。”
“我手机电也不多了,”时予安看了眼自己的,“还剩5%。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接一下吧。”
“念念?”陈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喘,“你们人呢?一回头你俩没了。”
“我们迷路了。”时予安小声说,“追着看热闹,不知道拐哪儿来了。”
那边无言一秒,然后笑了一声,“站着别动,发个定位给我。”
“好。”
挂了电话,时予安用最后3%的电量给陈词发了个定位过去。
许归忆:“词哥来接我们?”
“嗯。”
“行。”
两个人站在马路牙子上等人,海风吹过来,有点凉。
沉默几秒,许归忆忽然开口:“时念念同学。”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呗。”时予安说。
“现在还是很喜欢他吗?”
时予安愣了一下。
她垂下眼,嘴角轻轻弯了弯。
“喜欢他什么呢?”许归忆好奇。
“十一,我们打个赌吧。”时予安答非所问。
“赌什么?”
“就赌……我哥待会儿是跑着过来,还是走着过来找我们。”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远处,嘴角含一点笑。
“你选哪个?”许归忆问。
“我赌他会跑着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许归忆低头看着电量那栏从3%变成2%,2%变成1%。
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许归忆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人正沿着步道跑过来。
是陈词。
他跑得很快,外套下摆都被风带起来了,步子迈得又大又急,生怕晚一秒就出什么事似的。路灯一盏盏从他身上掠过,一段明一段暗,把他脸上的焦急照得清清楚楚。
许归忆下意识看向时予安,原来这就是答案。
陈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其实也没跑多远,从发现她们不见的地方折返回来找,前后不过七八分钟的路。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心慌得压都压不住。
他想起下午在海边的时候时予安拿手机拍照,拍完还给他看,说这张拍得好,那张光线不对。那时候她手机电量就不多了,他说回去再拍,她还说没事,还有二十多个电呢。
二十多个电。
够干什么的。
这条路他才走过一遍,那时候和方逸航他们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没觉得有多长。现在一个人跑回来,才发现这步道七拐八拐的,路灯稀稀落落,光线暗的地方黑得什么都看不清。
他一边跑一边看,一边看一边找。
下一个路灯。
再下一个。
跑到第五个还是第六个的时候,他脚步忽然慢下来。
那边蹲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
蹲着的那个缩成小小一团,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光从侧面打过去,照出她漂亮的轮廓。
陈词张了张嘴,想喊她,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没说话,继续朝那盏灯跑。
“念念。”许归忆轻声叫她,“你赢了。”
下一秒,灯下那个人扭过头来,光刚好落在她脸上,陈词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瞬间带给他的冲击。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女孩身上看到这样明显的变化,原来一个人的眼神从涣散到聚焦,中间只差一个对视。
时予安视线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眉眼一瞬间生动起来。
心跳始料未及地漏了一拍。
又一拍。
毫无章法地狠狠撞在肋骨上。
那种感觉无法言喻。
等他从那样灿烂明亮的笑容里回过神来时,时予安已经跑到他跟前了。
她站在灯下,站在那圈暖黄色光晕里,笑意盈盈地仰脸看他。
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粘在脸颊上。她没顾上抿,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
她叫的明明是哥,陈词却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不是跑步跑的那种心跳加速,是另一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知道心跳得厉害,厉害得他有点慌。
他想说点什么,问她怎么蹲在这儿,问她冷不冷。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好像突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能呆呆站在那儿低头看她。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迷人。
陈词忽然想起这句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话。
原来是真的。
原来灯下看一个人,真的会让人移不开眼——
作者有话说:心动就是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下章:告白+强wen
周一更
第38章
来青岛的第三天, 陈词收到母亲大人的远程指令。
“你王阿姨的闺女在青岛举行婚礼,我人过不去,你俩替我去一趟吧, 把份子钱随了。”
“妈, 我们出来旅游呢。”陈词语气无奈。
“旅游怎么了?旅游就不能替我去随个份子钱了?人家闺女结婚, 我人不到礼得到吧, 你俩正好在青岛, 你们不去谁去?”
“妈妈, 我们去!”时予安遥遥对着手机喊:“时间?地点?”
“还是我宝贝女儿乖,地址我发你哥手机上了, 礼金记得包厚一点。”
婚礼在海边一家酒店举办,规格不低。新人站在门口迎宾,时予安递上红包,陈词跟新人说了几句场面话, 不外乎是新郎帅气新娘漂亮,恭喜恭喜百年好合那一套。明明是老生常谈的话了,但经他说出来就是让人觉得格外真诚、舒服、得体。
新人连声道谢,请他们进去坐。
仪式很热闹,新人交换戒指的时候, 全场鼓掌。时予安偏头看向陈词,他也在鼓掌,目光却没有焦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今天似乎总是走神。
时予安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大概也是女方的远亲,人很热情,自来熟地跟她拉家常。
“姑娘,你多大了?”
“二十七了。”
“谈对象没?”
“还没。”
“哎呀, 那你可得抓点紧啊。女孩子过了二十五就不好找了,过了二十八更不好找。我闺女二十五就结婚了,现在孩子都会跑了。”
时予安礼貌维持着笑容,心想阿姨您心操得可真远。
余光瞄见陈词起身,她想也没想,伸手拽了他一下,“哥,你干嘛去?”
结果手刚碰到他胳膊肘,陈词整个人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猛地往旁边一躲。
时予安愣住了,手还悬在半空,没收回来。
两人对视不过一秒,陈词率先移开视线,声音有些不自然:“我去趟洗手间。”
说完没再看她,转身走了。
时予安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堵得厉害。
昨晚回到酒店,陈词就一直怪怪的。她洗完澡出来,看见陈词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她坐过去想跟陈词分享白天拍的照片。
刚坐到他旁边,陈词就往边上挪了挪。
如果说昨晚的躲避是她敏感多心,可他刚才那一躲,就真的太明显了。
明显到她想骗自己假装没看见都骗不过去。
为什么,时予安想不明白。
婚礼还在继续,新人开始敬酒,一桌一桌走过。转到他们这桌时,一个热心阿姨递给她一杯酒,“姑娘,给,喝一杯!”
时予安摆手,“阿姨我不太会喝酒。”
“哎呀,少喝点没事儿!大喜的日子,沾沾新人喜气嘛!”
时予安架不住,端起杯子喝了。
白酒,辣。
她呛了一下,赶紧吃口菜压压。
“好!”有人拍手,“再来一杯!”
第二杯又递过来了,时予安想推,奈何那些人太热情了,她下意识往洗手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陈词还没回来。
第二杯酒进了肚子。
还是辣。
时予安脸颊开始隐隐发烫。
陈词在洗手间待了很久。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点想骂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念念不过碰了他一下,他至于那样吗?躲闪得那么夸张,她肯定看见了,肯定觉得奇怪。
事实上,从海边那晚开始,他就不太对劲。她看他一眼,他就心跳失常;她靠近一点,他就浑身不自在;她叫他“哥”,他都觉得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昨晚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等她睡着了才回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
陈词深吸一口气,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回到宴会厅,陈词远远就看见时予安那桌热闹得很。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不是刚才那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那男人正端着酒杯跟她说话,凑得有点近。
陈词脸色沉下来,脚步加快。走近了才发现时予安面前摆着两个空杯子,那男人正往她杯里倒酒,“就一杯,没事儿,咱俩喝一杯认识认识——”
时予安刚要发作,陈词回来了。
他走到桌边,手自然地搭上时予安椅背,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语气淡淡的:“我妹妹酒量不好,这杯我替她喝。”
男人愣了一下,陈词端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男人观他一副不好惹样子,讪讪起身走了。
婚礼结束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
外面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时予安走在前面,陈词落后两步跟着,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手机响了,是许归忆。
“念念,你们那边结束没?出来吃宵夜吗,三哥找到一家超级好吃的店!”
江望找的烧烤摊在一个巷子里,七拐八绕的,不太好找。许归忆见到时予安的第一眼就发现她情绪不对,于是拉着她去点餐,路上小声问:“看你不高兴,出什么事了,跟我说说。”
“十一,我哥他躲我。”时予安低着头往前走,“昨天白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就这样了。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许归忆心里一紧。
“我想了好久,只有这么一种可能了。”时予安声音越来越轻:“他知道我喜欢他,所以才躲着我,对不对?”
“念念……”
“我就知道。”时予安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知道,一旦说出来,就什么都回不去了。可是我没有说啊,我没有……他怎么知道的呢……”
许归忆看着她,又想起昨天在海边,陈词看念念的那个眼神。
“念念,你听我说,”她斟酌着措辞,“我觉得,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躲你,不一定是因为知道了什么。也许……也许他自己也在想些什么。”
“什么意思啊?”时予安没听懂。
许归忆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总不能说,念念,我觉得你哥可能也对你有意思吧?她怕自己想错了,误导念念。搜肠刮肚地找词,最后只憋出一句:“就是……你别急着下结论,再观察观察。”
她想着等吃完饭回去,再找个机会好好跟念念聊聊,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没等回酒店呢,念念和陈词先吵起来了。
时予安也没想到,青岛这么大,吃个饭还能碰上讨厌的人。
“哎,你们看那是谁?”方逸航突然喊了一声。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杜乐瑶。她穿一件宽松的卫衣,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显然是想低调,但那张脸藏不住。
“她怎么在这儿?”姜半夏惊讶道。
“不是说在这边拍戏吗,估计是收工了过来吃饭。”方逸航说着,站起来朝她挥手,“乐瑶姐!”
杜乐瑶看见他们,往这边走过来,时予安冷眼旁观她跟众人打招呼,想起那天在爷爷家无意中听到她和陈亭曦说的那些话。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潮气,她坐在风里,只觉得那股味道刺鼻得很。
恶心。
真恶心。
“你也来吃夜宵啊?”方逸航问。
“是啊,最近不用减肥,突然想吃夜宵就出来了。这家店我助理推荐的,说特别正宗。”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停留在陈词脸上。
方逸航向来热情,听她这么说,立刻招呼:“那正好,一块吃呗,人多热闹。我们刚坐下,菜还没上呢。”
杜乐瑶看向众人,迟疑地问:“方便吗?”
“嗐,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方逸航已经让老板加凳子了,招呼她坐。
许归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方逸航这个人,热心是真热心,缺心眼也是真缺心眼。
杜乐瑶挨着陈词坐下,时予安拿过许归忆杯里的白酒干了。
许归忆见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直觉这顿饭吃得不会太顺利。
陈词看了看周围。露天大排档人声嘈杂,划拳的、碰杯的、扯着嗓子喊老板加串儿的,一浪高过一浪。偶尔有人往这边张望,目光在杜乐瑶脸上停一停,探究几秒又移开。陈词沉吟片刻,说:“去里面找个包厢吧,她坐外面不太方便。”
杜乐瑶害羞地揉了一下鼻子。
许归忆瞥了时予安一眼。
“不用吧,”方逸航神经大条,不以为意,“就出来吃个饭,谁认识谁啊。”
“还是注意点好。”陈词说着,已经准备叫老板。
“我就在这儿吃。”
一道声音不轻不重地插进来。
桌上静了一瞬。
陈词动作一顿,转头看时予安。
她泰若自然地坐在那里,冷声道:“你这么想和她去包厢吃,那你们自己去吧,我不去。”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方逸航一脸茫然,不明白好好的,念念怎么突然和陈词杠上了。
陈词开口:“念念。”
就两个字,带着点提醒的意思。
时予安没理他。
她看着杜乐瑶,看着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从错愕到尴尬,再从尴尬到一丝难以察觉的难堪。那点难堪藏得很好,要不是时予安一直盯着她,根本看不出来。
杜乐瑶脸上笑容淡了淡,温温柔柔地说:“是不是我在这儿不方便,要不我还是自己一桌吧,不打扰你们……”
“没有没有,”方逸航赶紧摆手打圆场:“你别多想,念念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时予安打断方逸航。
她懒得掩饰,也懒得绕弯子,那些弯弯绕绕的,她从小就不会。这会儿她只觉得一股气往上涌,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她盯着杜乐瑶,“我不想跟你坐一张桌上,更不想跟你一块吃饭,看见你我恶心,我这样说,够清楚吗?”
周围一下子安静极了。
陈词皱眉,语气微沉:“念念。”
杜乐瑶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她站在那儿,眼眶慢慢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强忍着不让自己掉眼泪。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怕引起旁人注意,她压低音量小声道:“念念,我哪里得罪你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陈词没看杜乐瑶,他提醒时予安:“注意场合。”
凭什么?时予安心里那团火忽然就烧起来了,凭什么杜乐瑶在她就得注意场合?
她迎着陈词目光一字一顿反问:“怎么,我说错话了?你想和她吃饭你自己去,我可没有奉陪杜小姐的义务!”
“时予安,你什么情况?”陈词眉骨沉下来,“没征没兆地发什么邪火?”
“我什么情况?”时予安冷笑一声,指着杜乐瑶,“你怎么不问问她什么情况?她为什么会在这儿?我就纳闷儿了,青岛这么大,怎么就这么巧,她偏偏正好跟咱们住同一家酒店,偏偏正好来咱们吃饭的这里吃夜宵?你是不是瞎,她什么意思你看不出来吗?”
少女心事被人这样当众揭发出来,杜乐瑶羞臊到极点,“念念!”
“够了!”陈词声音压得很低,在场谁都能听出他压着火,“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不是那种会在公众场合让女孩下不来台的人,从小到大,他受的教育、他的教养,都不允许他这么做。所以哪怕他心里清楚杜乐瑶那些若有若无的示好,只要人家没明说,他就不能自作多情地去说“你别喜欢我”。无论杜乐瑶喜不喜欢他,这事儿都不应该被当事人以外的人大庭广众之下抖搂出来,念念这事儿做得不妥当,当哥的就得提醒她。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时予安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杜乐瑶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她对镜头很敏感,察觉到有人在拍摄,她抬手擦了擦眼睛,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我这就走。念念,别和你哥吵了,别因为我闹得你们不开心……”
“我们吵架关你什么事?!”时予安朝她大吼,“别演了成么,你不累我看得都累。”
陈词拉住时予安手腕,拽她,“跟我进来。”
“说了我不进去!”她猛地一甩,陈词的手被她甩开了。
“你们自己吃吧。”时予安说完转身就走。
“念念!”许归忆腾地站起来,想追,被江望拉住了。江望冲她摇头,示意她别掺和,这种时候越劝越乱。
迟烁和姜半夏眉头紧皱。
时予安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她穿过那些热闹的桌子,穿过那些吆五喝六的人,穿过大棚门口挂着的塑料帘子。帘子落下来的时候晃了晃,把她的背影遮住了。
围观全程的方逸航早就懵圈了,还没反应过来念念就冲出去了。
“什么情况啊?”他小心翼翼地问陈词,声音都不敢大了,“念念她怎么了?”
陈词没吭声,拿起桌上的酒杯,把那杯啤酒一口闷了。
杜乐瑶低着头,手指攥着餐巾纸,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可能是我哪里说错话惹念念不高兴了。”
没人接话。
许归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心里冷笑。
姜半夏拉过迟烁,在他手上写了两个字。
江望杵杵陈词,“还不追啊?”
“不追。”陈词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冷脸:“脾气天大,一句话不对就给我挂脸,都是惯的!”
迟烁:“三、二、一——”
“一”字还没落音,陈词霍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差点砸方逸航脚上。方逸航“哎呦”一声,往旁边躲。陈词看都没看一眼,大步追出去了。
迟烁笑:“我就说数不到一。”
杜乐瑶手指慢慢攥紧了。
时予安步伐极快,心口突突直跳,不知是气的还是跑的。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就是不想待在那儿了,一秒都不想。海风吹得眼睛发酸,她抬手揉了一下,手指是湿的。
头还有点晕。
她今天喝了三杯白酒,当时没觉得怎么样,这会儿全顶上来了。太阳穴一蹦一蹦地跳,脚下的地也有点软,踩不实似的。
她扶着墙站了一下,喘了口气。
身后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念念!”
她没停。
脚步声更快了。一只手攥住她手腕,力道不小,把她拉得转过身来。
陈词追得有点急,胸口起伏着,皱眉问道:“跑什么?”
“你少管我!”时予安甩了一下手腕,没甩开,心里那团火又拱上来,拗气道:“跟你的杜乐瑶吃饭去吧!”
“好好说话。”陈词说,“现在需要空间冷静还是需要我哄哄你?”
时予安咬唇不语。
陈词又问:“今晚这通脾气冲谁,冲她还是冲我?”
时予安:“我谁都不冲!我就是不喜欢她,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但凡事都有个理由吧,你和她之间有过节?”
时予安别开眼,别扭道:“没什么。”
“没什么,又是没什么。”陈词语气有点冲,“你每次都是没有,没事,没什么,我能怎么办?念念,你怎么想的,能不能直接告诉我,你怎么想的我怎么配合行不行?”
时予安怔了怔。她抬起头看陈词,他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眉眼间带着少见的焦躁。他很少这样。
陈词沉默了一会儿,眼里晦暗不明:“你说我不知道杜乐瑶什么意思,但其实你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我看不懂你。”
时予安颤声:“你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对。”
他跟她说“你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
他怎么就能什么都不知道呢?
时予安蓦地笑了。
陈词被那笑容弄得一愣:“笑什么——”
他没说完。
因为时予安攀上他的脖颈,踮脚吻了上来。
人生漫长,时予安想,她允许自己有一次不顾一切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词:大脑宕机ing
第39章
陈词整个人都定住了。
那不是个温柔的吻, 带着海风的咸涩和说不清的委屈。时予安紧紧勾住他的脖子,像怕被推开,又像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后悔。
陈词大脑一片空白。
理智告诉他, 应该推开她, 必须推开她。
可他动不了。
攥着他领口的那只手, 抖得厉害。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 纠缠不清。
时予安第一次亲人, 没什么经验,她是凭着那股酒精带来的冲动撞上去的。
你不是说不知道我什么意思吗, 好啊,那我就证明给你看。
用行动证明给你看。
嘴唇生涩贴近的那一刻,时予安恍惚间想,原来跟喜欢的人亲吻是这样的感觉。
软软的, 烫烫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没什么经验,也不懂什么技巧,就那么莽撞地把自己贴了上去,然后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大概只有三秒。
也许更短。
陈词掐住她的腰, 把她从自己身上拎开。
力道不小,时予安踉跄了一下,后背差点撞上路边的树干。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陈词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表情晦暗不明。
“时予安。”好半晌,他开口了,嗓音发沉,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你疯了?看清楚,我是你哥!”
哥。
又是这个身份。
时予安听见这个字从陈词嘴里说出来,突然就笑开了,笑得明媚又破碎。她眼眶酸得厉害,嗓子眼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路灯的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下一秒,她踮脚凑近陈词耳边,气息温热,带着若有若无的酒气。
“我知道啊,哥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可是怎么办,我不想装下去了。”
陈词呼吸陡然一窒。
念念喊他“哥哥”喊了十几年,可从来没有哪一声像现在这样,让他浑身发僵,心里发颤。
她身上有酒味。不重,但他闻得到。她喝多了,不清醒,他没有。
海风卷起时予安散落的碎发,拂在陈词下巴上,痒痒的。两人挨得很近,近到时予安能数清楚陈词的睫毛有多少根。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看见他的眉骨慢慢压下来,看见他眼睛里的那些情绪——
震惊,不解,还有一丝她不敢确认的,是挣扎么?
良久,久到时予安以为陈词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时,陈词动了。
他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领,动作很轻,和他刚才把她拎开时的力道判若两人。
“撒够酒疯就乖乖回家睡觉。”他很快恢复了冷静,“今晚的事,我就当从未发生。”
从未发生,时予安听见这四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碎了。她攥住陈词手腕,没给他逃避的余地,“我们谈谈。”
“不谈,我们之间谈不了这个。”
“为什么?就因为你是我哥?”时予安倔强地盯着他。
“对。”
“可我们异父异母,你是我哪门子哥哥?你姓陈,我姓时,爸妈收养了我,是,你是我哥,可你不是我亲哥!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
陈词狠狠拧眉,“时予安,别跟我犯浑!”
话一出口,时予安就后悔了。她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她这么说,等于否定了她和陈词相处的这二十几年,否定了他们之间的兄妹情分。李媛和陈文泓对她那么好,把她当亲生女儿养大,陈词从小护着她,让着她,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她生病了守一宿,她被欺负了他第一个冲出去。刚才那些话不仅伤了陈词,也伤了李媛和陈文泓。
时予安忽然觉得很累,积压已久的情绪在今晚不知为何突然就决堤了。
她想蹲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最好能缩成没有。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陈词看着她慢慢蹲下去,肩膀一点一点垮下来,然后开始微微发抖。
陈词用力闭了下眼睛,心绪复杂到极点。
挣扎,心疼。
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念念——”
“陈词。”时予安突然开口,喉咙发紧停了几秒,然后说:“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陈词心脏狠狠收缩了一下,许久都没有缓过劲来。
过了很久。
“念念。”
“哥。”时予安嗓音颤抖地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先听我说完。”
陈词颔首深深望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在18岁就和你表白吗,因为我怕你觉得我是因为没有遇见别的人才喜欢你,我怕你觉得我年纪小,不懂事,错把依赖当成喜欢。”
“可是哥,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她看着陈词,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我试过和别人在一起,一个,两个,三个……五个。每一次我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人不错,对他好一点,忘了他。可是我做不到。”
“我和他们吃饭的时候,想的是你爱吃什么。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想的是你会怎么接我的话。他们碰我的时候,我会生理性地恶心。”
陈词眉骨抽了一下。他背脊挺得笔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维持这个姿态。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她慢慢地说,“你知道那种,明知道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于是试着去喜欢各种不同的人,到头来却发现还是喜欢你,只喜欢你,最喜欢你,是什么感觉吗?”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凉,时予安站在风里,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陈词听见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说:“哥,我不试了。”
“太累了。”
陈词喉结滚了滚,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因为没遇见过别人才喜欢你,我是因为喜欢你,才遇不见别人。现在我把决定权交给你,哥,你要不要我?”时予安说完这句话就安静了。
陈词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攥得骨节泛白。
拒绝吗?
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接受吗?
可那是念念,不是别的任何人,是他的妹妹啊,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
他怎么能……
真答应了,以后呢?爸妈那边怎么说,爷爷那边怎么说?
他不能不考虑这些。
她可以靠着一股冲动表白,他不能靠着一股冲动答应下来。
陈词心里正一团乱麻——
“我知道了。”突然,时予安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陈词怔怔地看着她。
时予安扯出一个笑来,说:“我们回去吧。”
她低下头,开始往前走。从陈词身边擦过去的时候——
“念念。”
她顿住,没回头。
许久过去,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拳头握紧又松开,陈词手背上青筋暴起,掌心里,是指甲掐出来的几道深痕。
时予安背对着陈词,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哭什么,意料之中的,不是吗?
……
另一边,陈词走后,桌上气氛尴尬得要死。
方逸航干咳一声,试图缓和:“那个,乐瑶姐,你别往心里去啊,念念她平时不这样的,可能是今天心情不太好。”
“没事。”杜乐瑶拿纸巾角在眼睛上点了点,鼻音有点重,“是我考虑不周,打扰你们朋友聚会了。”
老板端着烤串上来,热气腾腾的一大盘,滋滋冒着油。杜乐瑶道:“今晚都怪我,这顿我请,算是给念念赔个不是。”
“怎么能怪你呢?”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杜乐瑶抬眼,对上许归忆的目光。
江望可太懂许归忆了,一听这语气就知道这姑娘要开始发力了。
迟烁坐等看戏。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念念无理取
闹,何况你还哭了,对吧,杜小姐?”
杜乐瑶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茬。许归忆这话乍一听是向着她说话,可聪明人都听得出来,她那是在阴阳怪气呢。
“这顿饭我也吃不下去了。”许归忆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杜小姐有所不知,我只跟喜欢的人吃饭,至于讨厌的人嘛——”她嘴角弯了弯,“我看着倒胃口。”
杜乐瑶脸色微微一变,“为什么许小姐,我记得我们并不熟,我哪里得罪过你吗?”
“那倒没有。”许归忆语调很平静,“虽说我们在一个大院住过,但后来我搬去了庭西山,跟杜小姐交集不多。说实话,我并不了解你。”说到这里,许归忆话锋一转:“但我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念念吗?念念虽然看似骄纵任性,但从不无事生非。我了解她,她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的。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想,杜小姐应该比我清楚。”
许归忆点到为止,说完转身就走。江望早就站起来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排档。
迟烁见状拍拍方逸航的肩膀,“走了老四。”
姜半夏紧跟着起身,临走前看了杜乐瑶一眼,什么都没说。
方逸航看着空了三张的凳子,挠了挠头。
他平时是有点缺心眼,可他不傻。
十一方才那番话说得那么明白,他要是还听不懂,那二十多年的朋友就白做了。
是啊,他不了解杜乐瑶,还不了解念念吗?
念念那丫头,从小被他们几个惯着长大,骄纵是骄纵,可绝对不是无缘无故耍小性子的人。她今天这样对杜乐瑶,肯定是有原因的。
想通这点,方逸航也坐不下去了,“乐瑶姐,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杜乐瑶回应,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一时间桌上只剩杜乐瑶一个人。没了旁人,杜乐瑶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来。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想,杜小姐应该比我清楚。”
杜乐瑶握着酒杯的五指慢慢收紧。
她当然清楚。
不就是那档子破事吗,那又怎么样?
她只不过说了几句实话,让大院里的孩子知道了时予安不是陈家亲生的而已。这种事迟早都会被人知道,她有什么错?
时予安。
杜乐瑶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得牙根发酸。
不过是个被收养的孤儿,今晚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难堪。走着瞧,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许归忆脚丫子生风,“真绿茶!她这一招我小时候就见过了!”
江望抚着她的背劝解:“消消气消消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迟烁和姜半夏跟上来,许归忆往他们身后望了一眼,问:“四哥呢?他不会还在里面吧!”
“我在这儿呢姑奶奶!”方逸航小跑着追上来。
许归忆看着他跑近,眼神跟刀子似的嗖嗖往他身上戳。
方逸航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笑。
“你跟出来干嘛啊?”许归忆皮笑肉不笑,“跟你的乐瑶姐吃饭去啊,你不是挺欢迎人家的吗?”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方逸航苦兮兮地皱着脸,对天发誓:“我真不知道她跟念念有过节!念念要是早跟我说她不喜欢杜乐瑶,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留她吃饭啊!”方逸航委屈得要死,“我跟念念认识多少年了,谁亲谁疏我还是分得清的好吧!我要是早知道,我能干这种事?我又不是傻逼!”
许归忆看着他那样儿,气消了一半,“哼。”
迟烁嘴角噙着笑,“十一刚才怼得挺漂亮啊。”
许归忆挑了挑眉。
“就你在里面说的那番话,”江望学她语气,“‘我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念念吗?念念虽然看似骄纵任性,但从不无事生非。我了解她,她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的。’”江望说着轻哼一声,醋道:“我都有点磕你俩了。”
“神经病啊,这种醋你也吃?”许归忆抬脚踹他。
江望笑着躲开,胳膊搭在许归忆肩膀上,揽着往前走。
“也不知道念念怎么样了。”姜半夏道。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迟烁轻轻叹了口气,“希望词哥能哄好吧。”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巷口。杜乐瑶戴上口罩帽子,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姐,怎么了?”助理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吓一跳,“姐你哭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杜乐瑶靠着椅背,声音有些疲惫,“刚才吃饭的时候,有人在里面录视频。你去帮我问问,是谁录的,把视频买下来。”
助理问:“买下来?姐,是拍到什么不好的了吗?”
杜乐瑶没说话。
助理也不敢多问,赶紧点头:“行,姐你放心,我这就去办。”——
作者有话说:是谁在自己刚心动但还没意识到自己心动的情况下就被心动对象强吻了呢?
是谁这么好命我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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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时予安回酒店的时候大家都没睡, 在客厅打牌等她和陈词,听见开门声,视线齐刷刷投过来。
时予安面上看不出丝毫破绽, 眼睛不红, 也没哭过的痕迹。外套穿得整整齐齐, 除了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鬓边粘着几缕, 不过她自己好像没察觉。
“没事吧?”许归忆过去关切道。
“没事。”
许归忆往念念身后探了一眼, 空的,没人。
“词哥呢?你们没一起回来啊?”她问。
时予安垂着眼睫换鞋, 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她把脱下来的鞋子放进鞋柜,直起身时语气很平地答:“不知道。”
方逸航从地上爬起来,“你前脚刚走, 词哥后脚就追出去了,没追上吗?”
时予安抿唇不语,走回卧室之前又被许归忆叫住。
“念念。”
时予安停住脚步。
“你……”许归忆想问她还好吗,话到嘴边又觉得是废话,看这样能好吗?肯定不好。于是她改口问:“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们刚点了外卖。”
“不了, 你们吃吧。”
房门打开又阖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
方逸航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些茫然地看向其他人:“什么情况啊这是,没哄好?”
姜半夏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迟烁靠着沙发没说话。
江望看一眼许归忆,把她拉回沙发上坐下,“等词哥回来看他怎么说。”
陈词没让他们等太久。
大概过了五分钟,门锁“咔哒”一声响, 陈词进来了。
他外套敞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明显的情绪。他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走神了,鞋脱了一只,另一只愣了几秒才继续。
“回来了。”迟烁出了个声。
陈词这才回过神来,没想到这么晚了他们都没睡,他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嗓音有点哑,问:“念念回卧室了?”
许归忆:“嗯,刚进去。”
陈词点点头,没再问别的。
方逸航憋不住了,问他:“咋回事,没哄好啊?”
陈词没答,只说:“没事儿,都睡吧,我先回屋了。”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
方逸航坐回地毯上,把之前喝了一半的啤酒拎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想不通,“他俩到底咋了?”
“闹别扭了呗,看来这回念念气得不轻。”迟烁说。
“那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啊。”方逸航
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抹了把嘴,“念念那脾气你还不知道?从小到大,哪回生气不是她哥哄两句就好了?上回因为什么事来着,气得整整一天没理她哥,结果人家专门从美国飞回来,也不知道怎么哄的,人立马就没事了。往常词哥对付这祖宗最有一套,怎么这回就哄不好了呢……”
方逸航小声嘟囔,迟烁和姜半夏也纳闷。
只有许归忆垂着眼没说话。她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今晚这事儿恐怕没这么简单。
凌晨两点,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江望在黑暗中睁开眼,没动。许归忆悄默声儿下床,蹑手蹑脚地来到念念房间。
时予安知道许归忆今晚肯定要和她说点什么,没有反锁。
“就知道你没睡。”许归忆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和时予安并排躺着,侧身看她,“说说吧,词哥是不是知道了,还是你主动告诉他的?”
时予安睫毛颤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词哥追出去那么久,回来的时候你俩脸色又都那么难看,我差不多就猜到了。”
时予安把今晚的事说了,当然,省去了她头脑一热亲了她哥那段,只讲了大概。
“……其实我知道他会怎么选。”时予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我一直都知道。他比我大,要考虑的东西一定比我多,我只是不甘心,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他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赌他会不会有那么一刻,不管那些,只想要我。”
许归忆鼻尖一酸。
“我赌了,也输了。”她轻声道,“可是十一,你知道吗,即便这样,我还是好喜欢他,我只要一见到他,我就忍不住……”
时予安说不下去了。人生中第一次感到这么无力,是面对爱情。
黑暗里,许归忆感觉到肩膀上有温热的液体渗进来,一滴,又一滴。她没说话,只是把念念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许归忆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念念,往好处想,他虽然没接受,但也没拒绝,不是吗?”
许归忆慢慢开导她,“以词哥的性格,一时接受不了是很正常的,可能他自己还没想明白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呢,就被你突如其来的表白打了个措手不及。”许归忆顿了顿,说:“给他点时间消化吧,他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能要什么,敢要什么。”
时予安没反应。不知过了多久,许归忆感觉肩膀处被念念下巴轻轻磕了一下,像点头。
翌日清早,江望敲门叫她们下去吃饭,中途还别有深意地掠了许归忆一眼。
餐厅在一楼,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坐了大半。方逸航正往嘴里塞包子,见她们进来,含糊不清地招呼:“念念!十一!这儿!”
时予安看过去,脚步顿了顿。
陈词坐在方逸航旁边,背对着落地窗,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勾出清俊的身形。他面前摆着一碗粥,筷子搁在碗上,没动。听见方逸航的话,陈词抬头望过来,视线在时予安脸上短暂停留,不过一瞬功夫,立刻收了回去。
几乎同一时间,时予安也错开了视线。
许归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拉了一下时予安的袖子,带着她在姜半夏旁边坐下——离陈词最远的一个位置。
方逸航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许归忆用眼神制止了。姜半夏低头喝粥,偶尔抬眼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眉头微微皱着。
一顿早饭吃得异常安静,陈词那碗粥到最后也没喝完。
回京的高铁票是下午的。
“十一,回去我想和你坐。”时予安说。
“行。”许归忆跟江望说了一声,让他和念念换个座位。江望十分痛快地答应了,什么都没问。
时予安推着行李箱走在最前面,找到座位后靠窗坐下。她戴上耳机,里面什么都没放,她只是不想说话。
陈词上车的时候,下意识往时予安的方向扫了一眼,只一眼,就收回来了。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方逸航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窗外景色飞快地往后退,田野、村庄、远山,一片一片地掠过,如过眼烟云,什么都留不住。
出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地下车库,几辆车停在一起。江望开了车来,方逸航蹭迟烁他们家的。
他问念念怎么回,时予安挽了许归忆胳膊径直朝江望那边走,擦肩而过的时候,陈词闻到她身上那点熟悉的香气,极淡,一晃就散了。
她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就像没看见他一样。
陈词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走过去。
一米,两米,三米。
她眼皮都没撩一下。
被人刻意忽视的感觉委实不太好受,陈词想。
车门关上,江望的车先走,尾灯亮了一下,拐了个弯,消失在出口的坡道上。
方逸航钻进迟烁车里,脑袋探出窗户喊他:“词哥,走不走?”
陈词没动。
“词哥!”
“走。”他说。
……
时予安把箱子扔在玄关,没穿拖鞋,赤脚走到沙发前坐下。
手机在包里响了一下。
她没动。
又响了一下,她这才伸手去摸,摸出来一看,是妈妈发的微信。
【念念,到家了吗?】
【玩得开不开心?】
时予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出一点疲惫的痕迹。
开心吗?
她回想青岛那几天,想起来的却都是些碎片:海边日出的金光,烧烤摊的烟火气,还有路灯下那双看过来的眼睛。
以及那句冰冷的——“今晚的事,我就当从未发生。”
她垂下眼,手指动了动,打字:到家了妈妈,玩得挺开心的。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沙发里。
天花板白惨惨的,楼上楼下都安静得很。
陈词睡不着,他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晚念念说的话。
还有,那个吻。
他的初吻。
发生的那一瞬间短得来不及反应,长得又像过了一个世纪。她的嘴唇贴上来,软,凉,蜻蜓点水似的。还没等他感受到什么,身体已经快过大脑,把她扯开了。
他当时惊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跳声,咚咚咚的,震耳欲聋。
后来他想,她踮脚的时候,有没有害怕?她凑过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会推开她?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是鼓了多大的勇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没能给她想要的答案。
陈词闭上双眼,复又睁开。
窗外夜色沉沉,这晚没有月亮。
年后复工,日子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两人照常上班,响尘和志禾的合作项目也在正常推进,该碰头的碰头,该签字的签字,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只有响尘科技的高层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陈总最近脾气似乎不太好,方案打回重做的频率明显增高,汇报的时候谁也不敢多说一句废话。有次开会,财务总监说错了一个数字,陈词抬眼看了他一下,吓得他打了个哆嗦。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凶,就是冷,冻得慌。
会后财务总监拉着肖涛问:“肖秘书,陈总最近怎么了?”
肖涛自己也纳闷,他私底下询问Dennis:“老大最近脾气不太对啊。”
Dennis正在视频那头吃泡面,闻言抬起头,笑得很欠揍:“可能更年期提前了吧。”
肖涛:“……他才三十一。”
“那就是叛逆期延后了。”Dennis吸溜了一口面,“反正就那意思。像你们老大这种单身了三十多年的老男人,荷尔蒙失调,容易情绪不稳,建议离远点。”
……
周五下午,时予安在办公室整理案卷材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爷爷。
她莫名有些紧张,深呼吸一口才接起来。
“爷爷。”
“念念,”陈秉颂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不紧不慢的,“在北京了吧?跟你哥旅游回来也不来看看我,要不是听你爸说,我还不知道你俩已经回来了。”
时予安确实没去看爷爷,她甚至没回家看父母。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去了会碰见陈词。
“刚回来,事情有点多,想着过两天去看您。”她听见自己说。
陈秉颂“嗯”了一声,“这次出去玩得还好?我托你们带的虾米买了吧?”
时予安脑子嗡了一下。
虾米?
完了!
她忘了。
最后那天她光顾着难受了,哪有心思记什么虾米。临走的时候行李都是许归忆帮忙收拾的。
不过陈词应该买了,他做事一向周全,从小到大,爷爷交代的事他从来没忘过。
“爷爷,我哥应该买了,您问问他。”
“小词?行,我问问你哥。”
陈秉颂电话进来的时候,陈词正在实验室调试一组数据。屏幕上跳动着几行参数,陈词皱着眉看,旁边的助理不敢出声,站在一边等着。
手机响了,他出了实验室才接起来,“爷爷。”
“小词,我托你给我带的虾米呢,什么时候给我送过来?”
“虾米?”陈词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念念没给您送过去吗?我以为她买了。”
“你们俩闹什么幺蛾子?我问她,她让我来找你,我找你,你又让我去问她。”
沉默几秒,“对不起爷爷,这事怪我,我给忘了。”
“忘了?”陈秉颂语气里有点意外,但没生气,“你们俩怎么回事,平常记性都挺好的,这回怎么一块儿犯糊涂?”
陈词没法解释。他总不能说,爷爷,您孙女跟我表白了,我光顾着想她了,谁还记得什么虾米。
“小词,你跟念念是不是闹别扭了?”陈秉颂问。
“没,我俩真就是玩儿起来忘了。”
陈秉颂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周六早上,时予安醒得很早。其实也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她起来洗了把脸,换身衣服,出门去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一份豆浆两根油条,打包带走。
远远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个人。
是陈词。
他穿着件深蓝色卫衣,黑色运动裤,像是刚跑完步回来,手里拎着早餐袋子。
他也看见她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时予安垂了眼眸,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和平时一样。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低头去包里掏门禁卡。
“念念。”陈词突然叫她。
时予安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很平静,“有事吗?”
“我……”
“你要是想说那天晚上的事,就别说了。”时予安打断他,“我都明白,不用你再解释一遍。”
“念念,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是我冲动了,哥你放心,以后再也不会了。”
陈词:“?”
时予安等了两秒,见他没下文,便继续掏卡。门禁“嘀”的一声,她拉开门,被陈词拦住,皱着眉问:“什么叫以后再也不会了。”
时予安没吭声。
陈词追问:“你不喜欢我了?”
“不喜欢了。”时予安说得轻巧。
陈词一怔,彻底凌乱了——
作者有话说: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