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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欲言又止》 第41章
时念念没有心!!!
这是陈词最新得出的结论。
他在心里把“不喜欢了”四个字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 越琢磨越觉得荒谬,越琢磨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说爱他的是她,说不爱的也是她, 这他妈才过了几天啊!
那晚她红着眼眶说喜欢他很多年, 他听得心都揪起来了, 结果今天又说不喜欢了。
骗子!
陈词心脏砰砰直跳, 这回很确定原因, 气的。
他想说你不喜欢我那天晚上亲我做什么?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些话?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可话到嘴边, 全堵回去了。
陈词忽然意识到,他没资格反驳。
因为那天晚上, 是他先推开她,也是他说,今晚的事,我就当从未发生。
现在确实如他所愿, 她当从未发生了,她说不喜欢了。
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他就是不得劲儿,特别不得劲儿。
陈词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活了三十一年,头一回被一个姑娘搞得这么狼狈, 偏偏这个姑娘还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陈词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他自嘲地笑笑,转身拿起外套,出门赴约。
中午十一点半有个饭局,对方是《新锐娱乐帮》的总编老徐。前天下午的事儿了,老徐帮了他一个忙,这个人情得还。
那天陈词正在开产品部的季度复盘会,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 产品总监正在前面讲下一季度的规划。陈词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门被敲响,肖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他脸上表情看不出异常,但陈词知道,不是大事,肖涛不会挑这个时候敲门。
眉头微微一蹙,陈词对产品总监说了一句“继续”,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很安静,肖涛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才开口:“老大,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时小姐被人拍了。”
陈词心头一凛。
“这是视频,您看看。”
陈词接过平板。
视频不长,半分钟左右的样子。画面晃得厉害,声音也嘈杂,但该拍的一点没落下,烧烤摊、塑料棚子、明晃晃的灯。
“我不想跟你坐一张桌上,更不想跟你一块吃饭,看见你我恶心……”是念念的声音。
接着是杜乐瑶用手背拭泪的镜头,然后是他自己,皱着眉过去拽念念。
视频被掐头去尾,配的文案是:知名律所女律师仗势欺人!当红小花杜乐瑶遭当众辱骂,现场视频曝光!
足够了,陈词想,这段视频加文案足够让任何一个不了解情况的人对她群起而攻之,足够让那些护主心切的粉丝把她撕成碎片,挂在网上骂上三天三夜。
他当时想拽她进屋就是怕她被有心之人拍了视频。
“哪来的?”陈词问。
“一个吃饭的客人拍的。”肖涛说,“那人本来是想拍杜小姐,想拿这个赚笔钱,联系了好几家营销号想卖。”
“视频发出去了?”
“没有,对方一看视频里有您,发之前留了个心眼,特意托人问了一句,结果就问到咱们这儿了。”
陈词没说话。
肖涛继续说:“我问过了,那人找的第一家是《新锐娱乐帮》,总编拿到视频就帮忙压下了,后来又找了七八家,没一家敢接。”
陈词“嗯”了一声,把平板递还给他,“视频买下来,价格不是问题,让他删干净。”
“明白。”
与此同时,市中心某高档公寓里,杜乐瑶的助理小赵握着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
杜乐瑶正在敷面膜,手机搁在旁边刷微博。见助理脸色不太对,杜乐瑶问:“怎么了?”
“姐,”小赵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她,“视频发不了,好几家媒体都回绝了。”
杜乐瑶坐直身子,接过手机翻看。
屏幕上是一排微信对话框。
【这条接不了,抱歉。】
【这活儿接不了。】
【有人打过招呼了,我们不敢碰。上次跟他有关的那条绯闻发出去不到四个小时,我们号就没了,你们另找高明吧。】
“姐,怎么办?”小赵问。
杜乐瑶扯下面膜,扔进垃圾桶,“算了。”
她扯下面膜,往垃圾桶里一扔,抽了张湿巾慢慢擦手。动作很慢,慢得有点不正常。小赵站在旁边,看着她一根一根
手指擦过去,擦完了,又把湿巾折起来,再擦一遍。
“姐?”小赵试探着叫了一声。
杜乐瑶没抬头,“他知不知道是咱们让发的?”
小赵愣了一下:“谁?”
“陈词,他知道是咱们吗?”
小赵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说:“不知道,我找的都是中介,转了好几道手,您放心,查不到咱们头上。”
“那就行。”杜乐瑶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小赵站在旁边,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姐,要不我给您煮点东西吃?”
杜乐瑶没睁眼,“不用,你回去吧。”
“那您——”
“我没事。”杜乐瑶睁开眼,看着小赵,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小赵看来,比哭还难看。
小赵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一眼。杜乐瑶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
想要的东西得自己争,没人会白给你,父母从小就这么教育她。可争来争去,有些东西还是争不到。
比如陈词,杜乐瑶失落地想。
东三环,一家私人会所,总编老徐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陈总您太客气了。”老徐笑着说,“举手之劳,还劳烦您专门跑一趟。”
陈词给他斟茶,“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不是。”
老徐笑了笑,没再推辞。他是个明白人,圈子里混了二十多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门儿清。那位被拍的小姑娘是谁、跟陈词什么关系,他一个字都没打听。他只知道一件事,视频传过来的当天,陈词的秘书就打来了电话,客客气气地问能不能帮忙压一下。
他压了。不仅压了,还帮着递了话。干媒体的,谁没几个想巴结的人?圈子里那些营销号,都是拿钱办事的,话递过去,钱打过去,没一个敢吭声的。
“视频原片在这。”老徐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过去,“您看的那个是经过剪辑的。”
陈词接过U盘,捏在手里,拇指在上面蹭了蹭。
“谢了。”
“小事儿。”老徐是场面人,说话做事都透着股圆滑劲儿,但难得的是不让人反感。陈词话不多,礼数却周全,该聊的天聊了,该承的情也承了。
送走老徐,陈词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他拿出那个U盘看了看,然后揣进兜里,上了车。
把手机扔到副驾驶,陈词发动车子回父母那边。
这天是正月十五,李媛一大早就往家人群里发了通知,并@陈词、念念:晚上回家吃饭,不许找借口!不许说忙!不许迟到!
陈词:好。
时予安:好的妈妈。
俩人回的倒是整齐,当妈的看了大概也挑不出理。但陈词知道,李媛那双眼睛毒着呢,什么事能瞒得住她。
到家的时候,陈词看见时予安那辆白色宝马已经停在老地方了。熄了火,他没急着上去,在车里又坐了五分钟。
推门进去的时候,念念正蹲在玄关换鞋。她穿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后颈。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
陈词:“怎么不叫人?”
“哥。”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换鞋。
李媛目光在他俩身上转了一圈,“洗手,准备吃饭。”
桌上摆了一桌子菜,中间是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汤圆,黑芝麻馅的,陈词和念念都爱吃。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看起来和往年没什么两样。
只是气氛不太对。
陈文泓大约是感觉到了,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两人都低头吃饭,谁也不说话。
“念念,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时予安抬起头笑了一下。
陈文泓颔首,又问陈词:“你呢?”
“也挺好。”陈词答。
李媛突然放下筷子,不轻不重的一声响,“你俩怎么回事?”
陈词手上动作停了停,再抬起眼时表情自然得挑不出毛病,“什么怎么回事?”
“甭跟我装傻。”李媛看着他,“从青岛回来你俩就不对劲,三催四请地叫你们回来吃饭,都推托有事儿,愣是不登我这个门。”
时予安低头戳着碗里的汤圆,没吭声。
陈词笑了笑,“妈,您想多了。年前年后都忙,念念工作也累。”
“忙?”李媛语气淡淡的,“那今天不忙了?”
“今天不是过节嘛,再忙也得回来陪您吃饭啊。”
李媛“哼”了声,又看向念念。时予安始终低着头,从刚才到现在,一眼没往陈词那边落。
“念念。”李媛叫她。
时予安抬起头。
“你哥说的是真的?”
时予安顿了一下,“嗯,最近是挺忙的。”
李媛看她几秒,然后才说:“忙归忙,该回家还是要回家。”
时予安垂下眼,声音很轻,“知道了妈妈。”
陈文泓在旁边打圆场,“好了好了,孩子工作忙正常,你别老念叨。来,念念,多吃点。”
话题转到别处,李媛说起谁谁谁家的孩子结婚了,谁谁谁家又添了个大胖小子。陈文泓配合着应和几句,陈词偶尔插一句话,时予安一直安静地吃。
吃完饭,时予安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李媛不让,把她推出厨房,“你坐着去,跟你哥聊聊天,我跟你爸收拾。”
时予安只好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放着元宵晚会,她盯着屏幕,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陈词坐在另一头的单人沙发上玩手机,两个人隔得老远,谁都没说话。电视里传出一阵阵笑声,现场观众在鼓掌,热热闹闹的,衬得客厅愈发安静。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千恒发的微信:元宵节快乐。
时予安回了一个表情包,然后点开许归忆的对话框。
【十一!】
【在,怎么了?】
【去不去酒吧?】
【去!老地方见!】
【不用跟三哥报备一声啊?】
【不用,他才不敢管我。】
时予安嘴角弯了弯,心说你就吹吧。
李媛在厨房跟陈文泓嘀咕,“你说他俩是不是闹别扭了?我瞧着不对劲。前几天让念念回来吃饭,她说加班,让小词回来,他也说加班。今天好不容易都在,你瞅瞅,一个坐这头,一个坐那头,话都没说几句。他俩以前好的跟什么似的,什么时候这样过。”
陈文泓把碗放进洗碗机,宽慰她,“孩子大了,偶尔闹点小矛盾也正常。”
“不行,我再问问。”李媛转身往外走,“念念,今晚别走了,在家住吧。”
“我明天早上有个会,从这边走不方便。”时予安道。
“那待会儿让你哥送你回去。”
“不用了妈妈,我开车来的。”
八点多的时候,时予安站起来说要走。李媛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几句,不外乎是注意身体,别太累之类的话。时予安一一应下,临走前抱了抱李媛,“妈妈我走了。”
“好,路上慢点。”
陈词也说要走,李媛拦了他一下,“你等会儿,我跟你说两句话。”
陈词脚步顿住。
李媛关上门,开门见山:“说吧,你跟念念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啊,您怎么老问这个。”
“你少糊弄我。”当妈的看不出来才怪,李媛有凭有据:“没事你俩都不回家?没事刚才吃饭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没事你看她的眼神躲什么?你跟我说实话,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妈,您想多了,真没事。”
李媛看着他,儿子长大了,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那儿已经是个能扛事的大人了。可当妈的看儿子,永远能看出点别的,比如他现在抿着嘴唇的样子,跟小时候做错事不敢承认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词,念念从小跟你一块长大,你比我们当父母的还惯她。她要是有什么事,你别瞒着我。”
半晌,陈词垂下眼,“知道,妈。”
李媛叹了口气,“她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有什么事,好好跟她说。别忘了,你可就这么一个亲妹妹。你当哥哥的,凡事多让着点她,女孩子嘛,好哄,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你都应下来不就行了,别跟她较真儿。”
她想要什么都答应下来。陈词心想,那她想跟我谈恋爱,我也能答应下来吗?
“妈。”陈词停顿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她想要什么我都能答应啊?”
“对啊,有什么不能的。”李媛答得干脆,没多想。念念能跟他讨什么是他不肯给的?从小到大,只要是念念想要的,陈词什么时候说过一个不字。
“她想要什么?”李媛问。
陈词却突然笑了,“没什么,我知道了。”
“知道就行,去吧,路上慢点。”——
作者有话说:哥:妈这可是您亲口说的!
ps:加更一章,周二周三更
第42章
陈词又做梦了。
梦里他和念念站在青岛路灯下的巷子口, 念念踮起脚亲他。
梦里他没有推开她,梦里的她亲完之后也没有走。
“哥,你讨厌我亲你吗?”她问。
“不讨厌。”陈词听见自己的回答。
然后她就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还想说什么, 画面突然就散了。
陈词睁开眼, 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躺了几秒, 确认自己彻底醒了, 那个梦不会再续上,然后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打开酒柜, 陈词随手拎出一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
冰球在杯子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陈词端着酒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凌晨一点, 对面的写字楼还有几扇窗亮着灯,远处的车流稀稀落落。
他抿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灼烧感。
不喜欢了。
这四个字又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转得他心烦意乱。
不喜欢了。
好,好得很。
把他搅得一团糟,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开会走神,走路发呆,满脑子都是她,到头来她一句轻飘飘的“不喜欢了”就揭过去了?
陈词越想越气。
他一口喝完杯子里的酒, 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套上外套,推门出去。
电梯上到十七楼,陈词走出来,站在念念家门口。
门关着,他按了两下门铃。
没人。
再按。
还是没人。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哪儿去了?
陈词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陈词不甘心,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
依然是机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酒吧昏暗暧昧,角落的卡座里,时予安端着酒杯,嘴角弯着一个好看的弧度。
许归忆把酒杯往桌上一搁,“难受就别笑了,在我面前就不用装了。”
时予安笑容顿了一瞬,像是被针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她垂下眼睫,盯着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手指无意识地来来回回摩挲着杯沿。
“十一,我有时候好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喜欢的人的喜欢。”时予安说这话的时候那张素来漂亮的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波动,可眼底隐隐泛着红,灯光下一闪而过。
过了好一会儿,许归忆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之前不是说好了,我们再观察观察等等吗,怎么突然就决定告白了?”
“因为我不想反反复复地在爱他和不能爱他之间跳来跳去了。”时予安说,她声音很慢,每个字都要想一想,“我一会儿想通,一会儿想不通,一会儿觉得就这样吧,当妹妹也挺好,一会儿又觉得不甘心,既怕他知道,又怕他不知道。既然怎么选都痛苦,那我还不如主动说出来,或许我们的关系会就此破裂陷入死路,又或许,我们会迎来新的出口。”
闻言,许归忆鼻子一酸。她太了解念念了,她明明不是瞻前顾后的人,工作上、生活上,从来都是想干就干,干脆利落。可偏偏在陈词这件事上,她瞻前顾后了这么多年。能让她下定决心说出口,一定是到了再也忍不住的地步。
时予安说:“我不后悔告诉他,真的说出来之后,我反而轻松了很多,不用再担心自己哪句话说错被他看出来。他知道我喜欢他了,剩下的事情,交给他就好。”
许归忆问:“你们现在什么情况?”
“现在啊——”时予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现在在等。”
“等什么?”
时予安从包里摸出手机,示意她看。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许归忆凑过去看了一眼。
未接来电:哥(27)
二十七通未接来电,从晚上凌晨一点到凌晨三点,间隔越来越密,最后几通几乎是一分钟一个。
许归忆下意识看向时予安。
这时,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时予安把手机翻过来倒扣在桌上。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停了。紧接着,微信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响起。
许归忆忽然明白过来什么,笑道:“你故意的吧?”
“他跟我说那天晚上的事就当从未发生。”时予安声音轻轻的,“那我就当没发生过。现在是他找我,不是我找他。”
许归忆被她逗笑了,“行啊念念,你厉害,故意不搭理词哥,是为了逼他尽快看明白自己的心吧?”
许归忆说对了,时予安就是这么想的。
她那句“现在是他找我,不是我找他”,说白了就是:我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都说了,现在球在你那边,你自己看着办。
陈词这个人,什么事都往心里藏,什么情绪都自己扛。喜欢不喜欢、难受不难受,从来不在脸上挂着。你要让他主动说点什么,比登天还难。可偏偏他又是个特别负责任的人,一旦意识到什么,就会想明白,想明白了就会行动。
二十七通未接来电,从凌晨一点打到凌晨三点,最后几通几乎一分钟一个。这是什么概念?这是陈词这样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吗?他什么时候这么失态过?
时予安看着那些来电记录,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了。但她不接,就是故意刺激他,就是要让他急,让他想,让他自己琢磨。
你不是要当没发生过吗?那行,我也当没发生过。现在是你睡不着觉,是你打电话,是你追着问我在哪儿。你自己想想吧,为什么做不到“当没发生过”。
走廊凉飕飕的,穿堂风从消防通道的窗缝往里灌,陈词就一件薄卫衣,坐着坐着就开始后悔,刚才出来急,没想着多套一件。
他靠在时予安家门口的墙上,腿伸直了,两只手抄在口袋里,盯着对面墙上那盏昏黄的廊灯发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很多,什么都没想明白呢,“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陈词抬起头,时予安从电梯里走出来。
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哒,哒,哒。她走得不快,步子却有点飘,像是喝了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近了才发觉家门口站着个人。
时予安吓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等看清那人是谁,她整个人愣住了。
走廊灯光昏黄,两人隔着一米远的距离对望。
酒气钻进鼻子,淡淡的,混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陈词闻出来了——威士忌,还有一点点果味的甜,应该是酒吧里那种调过的酒。
时予安先收视线,低头去按密码锁,动作不紧不慢的,全当没他这个人。
“跟谁出去疯了?”陈词在她背后问。
时予安没回头。
门开了一条缝,她慢悠悠地转过身,背靠着门框,歪头看他。
“问你话呢,”陈词往前迫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半步,“这么晚跟谁出去疯了?”
时予安低头笑了一声,很轻,像是叹出来的。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那点乖巧全没了,换上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她慢悠悠抬起手,指尖落他领口,陈词呼吸一顿,时予安手指顺着往下滑,最后停在他卫衣的抽绳上,捏着那两根绳子,在指尖把玩起来。
“关你什么事,哥哥?”时予安抬眸看他,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问题,又像是在
挑衅,“你以什么身份管我,哥哥?”最后那两个字,她咬得尤其重。
陈词眼神暗了暗。
时予安刚放开他,紧接着被陈词攥住了手腕。她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往旁边一趔趄,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没等时予安反应过来,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压了下来,把她牢牢困在墙壁和那人之间。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什么身份?”陈词一只手撑她脑袋旁边,恼火地盯着她,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忍了很久,“敢情前几天把我摁住亲的人不是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人不是你?”
时予安眯了眯眼,反问:“是我,那又怎么样?”
话落,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你不是说,就当从未发生吗?我按你说的做了,你怎么又来问我,哥哥?”
陈词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不早了,回去睡吧,哥哥。”
时予安想抽回被他攥住的手,没抽动。陈词拇指刚好扣在她手腕内侧,那地方皮肤薄,能清清楚楚感受到她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陈词。”时予安语气终于有了点变化,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陈词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又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我告诉你我想干什么。”
时予安皱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吻落下来了。
不是第一次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带着压抑许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蛮横地、不容拒绝地压下来。他像是憋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出口,所有克制和隐忍都在这一刻崩塌。
时予安瞬间瞪大了眼睛。
陈词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指腹穿过她的发丝,把她固定在墙上。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根本挣不开。他的吻很凶,时予安喘不过气,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跳的声音,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她抬起没被按住的那只手,推他的胸口。
没推动。
她使了点劲又推了一下。
这回陈词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又重又乱。
时予安喘着气,眼眶有点红,瞪着他。
“你——”
话没说完,他又吻下来了。
这次比刚才轻了一点,却更磨人。他吮着她的下唇,一点点厮磨,像是在尝什么舍不得咽下去的东西。时予安的手还抵在他胸口,却使不上劲了。她认命般地闭上眼睛,睫毛在轻轻颤。
时予安迷迷糊糊间想,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接吻——
作者有话说:妹:好像刺激大了
第43章
陈词停下来的时候, 时予安整个人都软了,靠着身后这堵墙才勉强站稳。陈词胳膊扣在她腰上,托着, 没松。
时予安慢慢抬起眼看他, 她眼眶是红的, 嘴唇也是红的, 一副被人欺负狠了的样子。
陈词拇指轻轻蹭过她的唇角, 把那一点湿润擦掉。
“你混蛋。”时予安骂他, 声音是软的,一点气势都没有。
“我混蛋。”他承认。
“你问我以什么身份管你, 我也想知道。”他顿了顿,拇指还停在她唇角,没移开,“你白天说不喜欢了, 晚上出去喝酒到半夜,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我坐在你家门口等了你四个小时,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
时予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 你一定在心里嫌我优柔寡断,拿不起,又放不下。”陈词嘴角扯了一下,自嘲的弧度,“可是念念,事关与你,我没办法果断,我必须慎之又慎。我要真由着性子应了你, 那才叫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爸妈,对不起爷爷。”
时予安睫毛颤了颤。
她怎么会不明白。
他们这种家庭,看着光鲜,实际上处处都是规矩。爷爷那关怎么过?爸妈那关怎么过?外人知道了会怎么议论?
“如果我们在一起了,爸妈那边怎么说,爷爷那边怎么说,这些你想过吗?”他轻声问。
“哥,”时予安嗓子有点哑,“你问的这些,我要是说我表白之前都想好了,那是骗你。我没想过。爸妈那边怎么交代,我没想过,爷爷知道了怎么办,我也没想过。”她抬起眼,眼神直直地撞过来,“我想的是能瞒一天是一天,瞒到瞒不下去那天再说。”
她这话说得混账,时予安自己知道。可她还能怎么说?她想了这么多年,想了无数遍,也没想出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解决办法。
陈词深深望着她,她眼睛里有一股子倔,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陈词深吸一口气,“好,那我们今天先不谈别的,不谈爸妈,不谈爷爷,不谈外人怎么看我们,就谈恋爱这件事。念念,我们都不是小孩儿了,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和别人谈恋爱,万一谈崩了大不了就是分手,但是和你不行。说句不好听的念念,咱俩就是分手了逢年过节也得在一张桌上吃饭,你结婚我还得坐主桌。到时候我怎么面对你?你怎么面对我?”
这些话陈词压在心里很久了。
从那天晚上她突然亲他的时候,他就开始想这些问题。想了一夜,想了两夜,想到她说不喜欢了,他还在想。时予安可以冲动,陈词不行,他必须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把最坏的结果想到。
谈恋爱是有风险的,他怕自己做不好,到最后连哥哥的身份也留不住。
时予安看着他,看着她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睛里是她从没见过的挣扎犹疑。这个人从来都是沉稳的、从容的,什么时候这样过?
“哥。”她缓缓开口,“你比我大,凡事肯定比我考虑的多。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但你顾虑的那些,我一样都不比你少。”
“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些吗?”时予安看着他,“我想过,想过无数遍。可我还是说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顿了顿,眼眶不可抑制地红了,“因为我们之间,如果我不主动,就一定没有以后。”
陈词猛地抬起眼,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她说:“我不想等到将来有一天你身边站着别人时,我才后悔当年为什么没有开口。”
陈词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半晌。
“念念,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时予安注视着他。
“习惯和喜欢,你真的分得清吗?”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残忍。可他必须问。不问清楚,他过不去自己心里这道坎。从小到大,她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找的就是他,受了委屈找他,考砸了找他,生病了也找他。她目前有限的人生里,他占据的位置太大了,大到他分不清她对他的感情到底是真的动了心,还是只是习惯了他对她好。
他也会怀疑,会害怕。
怕她只是一时冲动,怕她将来会后悔。
“你问我分不分得清习惯和喜欢。”时予安低下头,“我要是分不清,我早就听你的话,老老实实当你的妹妹了。我为什么要跟你说那些话?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这个罪受?我要是分不清,那天晚上我就不会亲你。”
陈词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好,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沉,“你给我一天时间,我——”
时予安打断他:“哥,我
明天要走了。”
陈词愣住。
“去哪儿?”
“去上海,出差一周。”时予安说,“所以哥,不用一天,我给你一周时间,你可以好好想想。在我回来之前,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陈词看着她,没说话。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就想一个问题。”
“什么?”
“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等你回来。”那天的最后,陈词说,“等你回来,我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时予安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好。”
次日清晨,首都机场T3航站楼。
时予安推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看了眼时间,八点十五分。确认登机口信息,时予安往安检口走去。
排队的人不少,蜿蜒的队伍从安检口一直延伸到值机区。她拉着箱子站到队尾。
十分钟后,时予安终于挪到安检口附近。刚要掏出身份证,余光瞥见几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
时予安愣了一下,确认自己没看错,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们怎么在这儿?”她惊喜道。
方逸航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闻言扬了扬下巴:“干嘛,还想跟我们玩不辞而别这一套啊?”
“不是……”时予安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们不用上班吗?”
“上班哪有送你重要。”方逸航把纸袋塞给她,“拿着,路上吃的。”
时予安低头一看,是一包糕点和一瓶水。
“谢谢四哥。”
许归忆拉着她的手嘱咐:“到了记得发消息报平安,每天都要发,不许偷懒。”
“知道了。”
姜半夏温声道:“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好。”
迟烁和江望也叮嘱了几句,无外乎是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都是些老生常谈,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时予安听着就觉得不一样。她一一应下,笑着让他们放心。
“飞机上要是难受别硬撑,闭上眼睛深呼吸。”江望嘱咐。
时予安鼻尖微微一酸,笑着点头,“放心吧,我早就不害怕了。”
广播响起,提醒乘坐某航班前往上海的旅客尽快安检。
迟烁往安检口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行了,进去吧,别耽误了。”
时予安点点头,推起行李箱,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五个人站在原地,齐刷刷朝她挥手。
时予安弯了弯嘴角,也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航站楼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临时停车区。
陈词坐在驾驶座上,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陈总,时间不早了,肖秘书说您九点半还有个会。”司机小心翼翼提醒。
陈词托托墨镜,“走吧。”
……
这周聚会时予安不在,江望他们家外卖盒子摊了一茶几,几个人凑合着吃完,谁也没心思收拾。
陈词一个人在阳台,手撑着栏杆。
江望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端着杯热水站他旁边,“想什么呢?”
“想点事儿。”陈词含糊道。
江望也不追问,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过了一会儿才张口:“哥,有些事儿吧,别想太多。”
陈词偏头看他。
江望依旧望着远处,“我知道你顾虑什么,换我是你,我也得顾虑。可话说回来,有些事儿想得太多,不光想不出解决办法,反而容易后悔、错过。”
陈词喉结动了一下,刚要开口,阳台的推拉门被人从里头拉开了。
许归忆探进脑袋,先看了看两人,然后对江望说:“三哥,你去帮忙照看一下小北知呗,二哥他们忙不过来。”
江望知道这是有话要跟陈词单独说的意思,点点头,从许归忆身侧进了屋。
阳台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屋里隐隐约约的说笑声。
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陈词问:“十一,你一直知道?”
许归忆点点头,“是,念念以前和我说过,但我没告诉任何人。二哥他们看没看出来我不知道,不过我猜,三哥应该看出来了。”
沉默良久,陈词低低地说:“这些事,你从没跟我提过。”
“哥,我没办法跟你说。”许归忆转过头来看他,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爱闹的小姑娘了。她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这会儿眉眼间却沉静得很。
“我不能替念念把她的事儿告诉你,这件事得她自己说。我能做的,就是在你们旁边看着,等着。”
陈词垂眼望着楼下那几棵被路灯照亮的树,心里明白她说得对。
“而且哥,如果你仔细观察念念看你的眼神,你应该也能猜到一点。”
那些欲言难止的感情,藏在时予安每一次看向陈词的眼神里。
夜风吹过来,凉意顺着袖口往里钻。陈词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他看不出来,是他从来没敢往那方面想。
“哥,说句实话,咱们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就像当初我和三哥,明明前一天还一块儿上下学呢,结果第二天就因为一场吵架分开了十二年。”说到这里,许归忆顿了顿,“我和三哥错过了这么多年,不希望你和念念也有遗憾。”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念念真的很喜欢,我也看得出来你喜欢她,所以我真心希望你俩能好。”
陈词看向她。
许归忆特别真诚地跟他说:“我知道你和念念顾忌陈爷爷,顾忌陈叔和李姨,他们接受不了是很正常的,尤其是他们这么多年一直把念念当亲孙女、亲闺女待。但我想说的是,无论他们什么反应,我和三哥,二哥昭昭,还有四哥,我们会一直站在你们这边,支持你们,不会让你俩孤立无援的。”
话落,静了静。
陈词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许归忆这番话说得太暖心了,让他心里头那点悬着的东西往下落了落。
他和念念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家里那关是最难过的。他爸妈把念念当亲闺女养了这么多年,突然说要当儿媳妇,换谁都转不过这个弯儿来。老爷子那边更不用说,一辈子板正惯了,这种事儿怕是得念叨好几年。
但许归忆这话让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有人愿意无条件站他们这边,还有什么好怕的?
“加油哥,”许归忆见陈词久久不语,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俏皮道:“顾虑太多是找不到女朋友的。”
陈词愣了一下,笑了。他揉了揉许归忆的脑袋,“知道了,快别操心我俩了。”
其实陈词心里早就有答案了。许归忆说不说这番话都不会改变他的决定。但有人能这么认真地跟你说这些话,总归是件特别令人感动的事儿。
时予安说得没错,陈词是行动派,正式在一起之前,他得先解决一件事。
他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停在他妈的名字上。
站了一会儿,陈词拨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陈词这几天的心路历程be like:
卧槽我妹喜欢我!
卧槽我还不讨厌!
卧槽她要走了!
第44章
电话响了两声, 那头接起来,他妈的声音带着点意外:“小词?”
陈词顿了顿,说:“妈, 您和爸明天有空吗?”
“有空啊, 明天周末, 你爸不出门。怎么了?”
“明天我想回去一趟, 有点儿事跟你们说。”
到底是当妈的, 李媛从他语气中听出不对劲来, 问他:“什么事儿啊,非得当面说, 电话里不能说?”
陈词握着手机,指腹蹭了蹭边框,“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吧, 明天我过去。”
李媛听见这话心里头转了好几个弯,嘴上却没再多问,“行,那明天再说。”
陈词有自己的打算,这事儿电话里说不合适, 他妈要是听了,今晚睡得着觉才怪。
挂了电话,李媛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陈文泓还在看文件。她犹豫了一下,没去打扰,自己回卧室躺下了。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孩子,到底什么事儿非得明天当面说?
陈词从小到大没让她操过什么心,念书、工作、做人, 样样挑不出毛病,邻居朋友见了都说“你们家小词真是省心的孩子”。越是这样,他忽然正儿八经说要回来“说点事儿”,她就越觉得不踏实。眼皮跳了两下,李媛翻了个身,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陈词开车回父母那边,李媛给他开的门。
“来得挺早,吃早饭没?”
“吃了,我爸起了吗?”
“起了。”李媛跟在他身后,“知道你有事要说,一早就起来了。”
陈文泓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茶几上搁着一杯茶,已经没什么热气了。听到脚步声,他放下报纸,摘了眼镜。
“说吧,什么事儿啊,非得专门跑一趟。”李媛坐下后问。
陈词握着水杯,指腹在杯壁上蹭了两下,没吭声。
李媛瞧他这副样子,心里愈发犯嘀咕。她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陈文泓也没催。
“爸妈,”半晌,陈词缓缓开口,“我今年三十一了,有权决定喜欢谁,和谁谈恋爱,对吧?”
李媛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喜色,“对对对,当然对!小词,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是哪家的姑娘,怎么没带回来?”
李媛大喜过望。
“这个不着急。”陈词说,“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您,您和爸对我找女朋友有什么要求吗?”
话落,李媛和陈文泓对视一眼。
“我跟你爸没什么要求。”李媛笑着摆手,“我们还是那句话,只要对方人品好,你自己喜欢,我们都能接受。”
陈词垂下眼,嘴角弯了弯,“那她挺符合的。”
“那敢情好啊。”李媛高兴得往前探了探身子,“姑娘叫什么名字啊?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
陈词抬起眼看她。
“她小名……叫念念。”
“哎?”李媛一愣,笑容还挂在脸上,没多想,“这么巧,跟咱们家念念一个名儿。姓什么?”
“姓时。”
陈文泓手里的报纸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折了一道褶子搁在茶几上。
“时念念?竟有这么巧的事,跟咱们念念一个名儿。”李媛感叹,她此刻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妈。”陈词看着她,有点于心不忍,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喜欢的人,大名叫时予安,小名叫念念。”
“……啊?”李媛彻底懵了。
她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她下意识看向丈夫,陈文泓眉头皱起来,拧成一个死结,没说话。
客厅安静了那么几秒,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地敲着。
“你什么意思啊?”李媛这会儿慢慢反应过来了,连带着声音有点发飘,她几乎是祈求般地望着陈词,等他说一句“我开玩笑的”。
可惜陈词注定要让她失望了。
“爸妈,我喜欢念念。”他说,“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是想和她在一起、谈恋爱的那种喜欢。”
“你疯了!”李媛腾地站起来,陡然拔高音量,“你是不是疯了?!那不是别人,那是你妹妹!”
“她不是我亲妹妹。”
“可你们两个在一个户口本上!她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三年!我和你爸把她当亲闺女养了二十三年!她叫你哥叫了二十三年!你现在跟我说你喜欢她,你想和她在一起?陈词,我看你是昏头了!!!”
陈词一动不动地承受母亲质问的目光,脊背挺得很直,“妈,您说的这些我都清楚。”
“你清楚什么你清楚!”李媛气得声音都在抖,胸口剧烈起伏着,很快便说不下去了。她像是腿软了,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来。
陈文泓不知什么时候把茶几上那杯凉茶倒了,重新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你们俩是已经在一起了?”这是陈文泓问的第一句话。
“没有。”陈词回答,“她去上海之前我跟她表白了。”
李媛闻言猛地抬头,水杯晃了晃,洒了几滴水在手背上,她也没觉着。
“但她没答应我。”陈词道。
李媛怔怔地看着他。
“爸妈,我和念念,不是她先喜欢我,是我先动的心。”陈词声音低下去,“这些年,她一直把我当哥哥,是我自己没把握好分寸,越界了。”
“她不肯答应我,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她怕你们接受不了。”陈词喉结微微滚动,“你们把她当亲闺女疼,她不想让你们伤心。”
李媛闻言眼眶一下子红了。
“爸妈,我长这么大,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什么人,这是第一次,所以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都要和她在一起。”陈词语气很坚定。常言道一步退步步退,所以陈词上来几句话都是狠的,他先表明态度,那就是不管他们怎么想,他都不会后退。
“你爷爷那边……”陈文泓说了半句,停住了。
“我会去说。”陈词答得很快。
“你怎么说,”李媛擦了把眼泪,声音还是抖的,“你爷爷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他那一关你怎么过?还有那些亲戚朋友,街坊邻居,他们会怎么议论你,议论念念,这些你想过没有?”
“议论就议论。”陈词说,“我不在乎。”
李媛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就不让人操心的儿子,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起念念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他身后跑,软软地叫“哥哥”。想起念念生病的时候,他守在医院不睡觉,眼睛熬得通红也不肯回家。
她想了很多很多。
她一直以为那是兄妹情深。
可现在想想,哪个哥哥会做到这个地步?
“妈。”陈词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念念真的很怕你们伤心。她去上海之前跟我说,她可以一辈子不结婚,不跟我在一起,但是不能让你们难过。”
李媛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
“她不想让你们难过,我也不想让她难过。”陈词看着母亲,“自始至终,我都没想过和她偷偷摸摸在一起,等到瞒不下去的那一天再跟你们坦白,这样对她太不公平了。妈,您和爸把念念养这么大,不是为了让她受这种委屈的。”
李媛望着陈词,他眼底是她从没见过的认真和执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陈词没催她,就那么蹲着,安安静静地等。
到底是有涵养的人家,没有父母以死相逼的狗血剧情。可越是体面,有些事就越难想通。
好半晌,李媛才哑着嗓子开口:“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陈词点点头,松开她的手,站起来。
“好,您慢慢想。”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父母。
“对不起,妈,让您因为我哭了。”陈词嘶哑道。
李媛别过脸去,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没说话。她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这个样子,可眼泪不听话,刚擦完又涌上来。
“对不起,爸,又得让您操心了。”陈词说,“我知道这件事让你们为难了,但是我必须这么做,对不起。”
陈文泓沉默良久,李媛感觉到他动了一下。
陈文泓那天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询问,第二句是表明态度。
“小词,爸就一句话,任何事,只要你能承担后果,那你就去做。”
这是陈文泓从小教育他的,陈词站在那里,过几秒才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爸。”
……
从父母那儿出来,陈词降下车窗,让风透进来。春天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他心里盘算着,父母这边算是把话递到了,他妈反应这么大是意料之中的,虽没个明确说法,但至少没把他堵死,这就算不错了。而且他爸的态度……比他想象中要好。
剩下的,是爷爷那儿。
陈老爷子今年九十三了,身体还算硬朗,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打太极,雷打不动看新闻联播,说话做事还保留着当年在岗位上的那股子劲儿——说一不二。陈词从小在他跟前长大,太了解他了。有些事能商量,有些事不行。
这种事赶早不赶晚,拖不是办法,陈词既然没想过瞒,自然也没想过拖。
庭西山的路他闭着眼都能开,从市区出来,上高速,拐进山道,一路向上。
保姆出来开的门,看见他有些意外,“小词?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阿姨,爷爷在吗?”
“在,在书房呢。”刘姨往楼上指了指,“刚吃完午饭,说要歇一会儿,这会儿应该还没睡。”
上了楼,陈词在书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门是虚掩着的,里头很安静。
他抬手敲了三下。
“进。”
陈秉颂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他进来,老爷子摘下眼镜,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
“怎么这个点儿过来?”陈秉颂问。
陈词没坐,“爷爷,我想跟您说个事儿。”
陈秉颂把书合上,慢慢靠进椅背里,“说吧。”
十分钟后。
书房传来一声怒喝,“胡闹!”陈秉颂脸色铁青,怒意压不住,“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她是你妹妹!你俩一家的你忘了?!”
“她不是我亲妹妹。”陈词还是这句话。
砰——!
陈秉颂一巴掌拍在桌上,这回是真用了力气,桌上的笔筒晃了晃,滚到桌边,被镇纸挡了一下才没掉下去。
“你再说一遍!”
陈词迎着老爷子的目光,“爷爷,我喜欢念念,我想和她在一起。”
“混账!”陈秉颂抄起手边的书就砸了过去,是一本厚厚的《资治通鉴》,精装本,棱角分明。陈词没躲,书角擦着他的额角过去,啪地一声落在身后地上,摊在那里,露出唐朝那一段。
额角火辣辣地疼,陈词没抬手去摸。
“你这是作孽!”陈秉颂手撑着桌沿站起来,“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你爸你妈,怎么看我们这个家!”
他呼吸越来越重,脸色通红,胸口起伏得厉害。陈词见状赶紧去扶,手刚碰到爷爷手臂,就被一把甩开。
“别扶我!我还没老到站不稳!”老爷子瞪着陈词,目光里全是怒意,“这件事你爸妈知道了吗?”
“知道,我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你——”陈秉颂一口气顶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爷爷,我知道您觉得这事儿不对,大逆不道。可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一时兴起。我但凡有一点没想明白,我都不会跟您开这个口。”陈词顿了顿,“以前我也觉得我俩身份不合适,所以压着自己,想着她是我妹妹,我不能有这种念头,可我现在压不住了。”
陈秉颂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杈。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外人会怎么议论?”
陈词看着他的背影,“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陈秉颂猛地转过身,眼眶都红了,“你知道你奶奶走之前跟我说的什么吗?她说,念念那孩子可怜,从小没了爹妈,咱们得对她好,不能让她受委屈。她说,等念念长大了,找个好人家嫁了,咱们风风光光地送她出门。她要是知道——她要是知道——”
“爷爷。”陈词打断,“奶奶如果还在,她一定会同意我和念念的。您了解她,她最疼念念,也最心软。”
陈秉颂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一页没合上的纸,哗啦哗啦地响。
“我没想让您现在就接受我们。”陈词说,“我知道这事儿您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我今天来,就是告诉您一声——我要和念念在一起。您可以骂我,可以打我,可以生我的气,没关系,我受着。但是念念,我不会放手。”
陈秉颂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走吧。”
“爷爷——”
“走!”
陈词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爷爷,对不起。”
下楼的时候,刘姨看见他额角那道红印子,吓了一跳:“小词,你这怎么弄的?磕哪儿了?”
“没事,阿姨,碰了一下。”
“这哪是碰的,都破皮了,你等着我给你找点药。”
“不用,我回去处理就行。”陈词已经走到门口,“您上去看看我爷爷吧。”
刘姨应了一声,刚要上楼,就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她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
陈秉颂的茶杯翻了,茶水淌了一桌,正顺着桌沿往下滴。老爷子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按着胸口,额上全是汗。
“陈老!”刘姨冲过去,“您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陈秉颂摆了摆手,“叫……叫医生来。”——
作者有话说:说话的艺术:是我先喜欢的她
兄妹俩的爸格局如此之大是我没想到的
第45章
上海的工作比预想中顺利, 一场谈判结束,时予安从会议室出来,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林语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累死了。”
时予安把文件袋收进包里, “回去好好休息。”
“予安。”何千恒从后面追上来, 手里拿着手机, 像是刚打完电话, “晚上有空吗, 咱们一块吃个饭。”
时予安本想拒绝,她现在只想回酒店泡个热水澡然后倒头大睡。但何千恒眼神诚恳, 林语朔又在旁边起哄,“去吧去吧,师兄请客不蹭白不蹭,要不是我晚上约了朋友, 我也想蹭一顿。”
话说到这份上,时予安不好再推辞,点了点头。林语朔挥挥手先走了,何千恒叫了辆车,两人往市区方向去。他坐在副驾, 报了地址之后就没怎么说话,只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时予安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并不知道他在看。
何千恒选的是一家本帮菜馆,藏在老法租界的弄堂里,环境安静,菜品精致。时予安胃口一般,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何千恒看她吃得少,问:“不合口味?”
“没有, 就是有点累,不太吃得下。”
何千恒没再勉强,给她倒了杯热茶,“那就喝点茶,歇一歇。”
时予安捧着茶杯,看他一眼。何千恒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发出多余的声响,筷子和碗碟碰在一起,也只是轻轻的。她忽然想起林语朔说过,师兄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像是有分寸的,不多不少,恰恰好。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十点了。初春的上海夜晚还有些凉,时予安裹紧风衣。何千恒说前面好打车,她也就没看手机叫车。
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何千恒走在外侧,偶尔侧头看她一眼。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着铺在石板路上。
走了一段,何千恒忽然停下脚步。
时予安跟着停下来,转头看他。
路灯从他身后打过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暗影。他站在光影交界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时予安莫名觉得他有些紧张——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攥着,指节收拢又松开,像是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师兄?”
“予安,我有话和你说。”
何千恒声音不高,被风裹着送过来,时予安没听清似的“嗯?”了一声。
何千恒没有再重复。
……
夜深了,整栋别墅静悄悄的。李媛睁着眼睛,失眠,睡不着。
听
闻妻子第五次叹气的时候,陈文泓放下了手里的书。
“还想着呢?”他问。
“你说呢?”李媛背对着他,“自从知道了这事儿,我这心里头跟堵了块石头似的,上不去下不来。”
陈文泓把台灯调暗了些,侧过身来替她掖了掖被角,“孩子们的事儿,咱们就别操那么多心了。”
“我能不操心吗?”李媛转过身来,“一个是我闺女,一个是我儿子,他俩怎么能在一块儿呢?传出去像什么话?”
“是不像话。”陈文泓顺着她说。
“你也知道不像话!”李媛瞪他一眼,“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儿啊?小词从小多省心的孩子,念念也乖,怎么偏偏在这上头给我出难题?”
陈文泓安安静静听着。这会儿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不如让她先说痛快了。
李媛越说越来气,索性坐了起来,把枕头垫在背后,“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今天小词说的时候你一点都不惊讶。”
“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什么事都看出来。”陈文泓语气平和,把书搁在床头柜上,“不过今天他这么一说,以前那些事儿倒是对上了。”
“什么事儿?”
“你想想,小词在美国那几年,三周回来一次,雷打不动。问他为什么,他说想家了。哪个留学生像他这样?还有念念,怕坐飞机怕成那样,硬是咬着牙往美国飞。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但没往那方面想。”
李媛不说话了。
陈文泓道:“前年有一次,小词回来正好赶上念念高烧住院,小词在医院守了一宿。第二天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后来我问护士,护士说那晚念念烧得说胡话,一直喊哥哥,小词就握着她的手,一整夜没松开。”
李媛不知想到什么,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哎,你别哭啊。”陈文泓有点慌,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我没哭。”李媛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我就是想不通,好好的兄妹,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那你希望他俩怎样?”陈文泓问。
“我……”李媛一时语塞。
“小词今天说的话你还记得吗,”陈文泓看着妻子,“他说念念不想让我们伤心,所以一直不肯答应他。”
“记得。”李媛闷声道。
“那丫头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先替别人想。”陈文泓声音低下来,“她三岁就知道看人脸色,小婶一说她,她就不敢哭了,后来跟着咱们才慢慢好了些,可骨子里还是那样,怕给人添麻烦。”
李媛听着,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我不信他俩是今年才互相喜欢上的。她明明喜欢小词,却愣是因为顾虑着咱们没敢吱声,你说她心里得有多苦?”陈文泓说着叹了口气,“今天小词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也不是接受。可后来我想了想,两个孩子,一个不敢说,一个想明白了才来说,都不容易。”
“那你的意思是?”李媛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随他们去吧。”陈文泓说得平静。
李媛瞪大眼睛,“随他们去,你说得容易。”
“不然怎么办?”陈文泓反问,“棒打鸳鸯,硬把他们拆散了,再逼着小词找个不喜欢的姑娘结婚?”
李媛被问住了。
“孩子们大了,感情的事儿咱们管不了,他们自己都管不了自己。既然管不了,倒不如随他们去。”
李媛:“你倒是想得开。”
陈文泓轻声说:“你是不是担心外人知道了会说闲话?说咱们家养了个好闺女,和咱们家儿子最后成了一家人?”陈文泓难得开起了玩笑,“其实仔细想想,这不是好事吗?”
“你就会贫!”李媛瞪他,但语气已经没那么硬了。
“我说真的。”陈文泓认真起来,“你之前不是总担心将来和儿媳妇处不来吗?还担心念念以后要是嫁了人,在婆家受委屈怎么办。”
“念念那孩子你也知道,心眼实,受了委屈也不说。要是真嫁到别人家,婆媳关系处不好,你不得心疼死?”陈文泓循循善诱,“现在好了,闺女还是咱家闺女,就是换个身份。你也不用担心什么婆媳矛盾,念念就是你看着长大的,什么脾气你不清楚?”
李媛被他这么一说,心里那根弦松动了不少。
“还有,”陈文泓趁热打铁,“你以前总念叨,将来闺女嫁出去了,家里冷清。现在好了,闺女不用嫁出去,儿子也不用往外娶,咱们一家人还是整整齐齐的。”
李媛被他逗得差点笑出来,忍住了,嘴上还是硬:“你就会说好听的。爸那边怎么办?今天小词去庭西山,回来的时候额角都肿了,你当我没看见?”
陈文泓沉默了一会儿,“爸那边,得慢慢来。他年纪大了,一时接受不了也正常。小词既然敢去说,就有心理准备。”
“那万一爸一直不同意呢?”
“那就等。”陈文泓说,“他们这么年轻,再等等也没什么。”
李媛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天怎么这么向着他们说话?”
陈文泓笑了,“我不是向着他们,是想通了。孩子们都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们做父母的,能做的就是在后头看着,别让他们摔得太狠。至于其他的,随他们去吧。”他顿了顿,又说:“咱们当父母的最怕什么?最怕孩子不幸福。念念这些年谈了好几段恋爱,没有一段超过一个月的。你当时不是还纳闷吗,说这孩子怎么回事?现在想想,是心里有人了。”
“是,我还以为她挑……”李媛想起来,更难受了。
“小词不敢说,怕咱们为难,念念也不敢说,怕咱们伤心。两个孩子都在替咱们想,咱们是不是也该替他们想想?”
闻言,李媛沉默了许久。
“我就是一时转不过这个弯来,心里别扭。”她小声说,“你想想,一个是我闺女,一个是我儿子,他俩怎么能在一块呢?”
“怎么不能?”陈文泓反问,“又不是亲的。”
“可在我心里念念就是亲的!”李媛声音又上来了。
“那更好了。”陈文泓接得顺溜,“亲闺女变儿媳妇,肥水不流外人田。”
“陈文泓!”李媛气得拍了他一下,“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陈文泓笑着躲开,“好好好,不开玩笑。我说正经的,你想想,念念要是不跟小词在一起,将来嫁给别人,你舍得吗?”
李媛愣了一下。
“反正我舍不得。”陈文泓说,“那丫头从小在咱们家长大,什么脾气什么性格咱都清楚。嫁给别人,万一受欺负了怎么办?万一婆家对她不好怎么办?与其担心这些,不如留在咱家,至少我们知道,小词会对她好。”
李媛被他绕进去了,过了半天忽然问:“那以后念念生了孩子,管我叫奶奶还是叫外婆?”
陈文泓这下真没忍住,笑出了声。
“文泓。”
“嗯?”
“你说,念念要是知道咱们同意了,会不会很高兴?”
陈文泓想了想,“或许还会哭呢。”
李媛笑了,“也是,从小就爱哭。”
她顿了顿,又说:“小词也是,三十一了,头一回说喜欢一个人,就说的是念念。你说他是不是早就……”
“早就什么?”
“早就对念念有意思,自己没发现。”李媛说,“不然他怎么这么多年不谈对象?问他就是没碰上喜欢的,合着喜欢的一直在身边呢。”
陈文泓笑了,“有可能。”
“这孩子,随谁啊?这么迟钝。”李媛嘴上嫌弃。
“随我吧。”陈文泓自我检讨,“我不也是过了好久才发现喜欢你的?”
李媛脸一红,羞臊道:“去你的。”
陈文泓笑着关了灯。
凌晨三点,电话铃声响得格外刺耳。陈文泓睁眼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李媛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陈文泓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庭西山的。”
李媛一下子坐了起来,被子滑下去,她也不觉得冷。陈文泓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我是陈文泓。嗯……嗯,好,我们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从床边摸起裤子就往腿上套。动作利索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只是手有那么一点抖,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李媛已经下床了,一边系外套扣子一边往外走,脚步急而不乱。
医院那栋楼在夜里看起来格外高,窗户一格一格的。陈词比父母先到,等在外面。
没人坐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只有五分钟,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三个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陈老家属?”
“我们是。”陈文泓上前一步。
“老人家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情绪激动引起的心律失常,陈老年纪大了,身体机能本来就有所下降,经不起太大的情绪波动。我们已经做了处理,目前情况稳定。不过建议住院观察几天,毕竟九十三岁了,凡事小心为上。”
“谢谢。”陈文泓说。
李媛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被陈词扶了一把。
“妈,没事了。”陈词说。
病房是单人间,窗明几净,床头柜上摆着一束康乃馨,不知道是谁放的。老爷子被安顿好后,护士调好了仪器,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上门出去了。
陈秉颂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爸,”陈文泓在床边坐下,“您感觉怎么样?”
陈秉颂没睁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死不了。”
“您别这么说。”陈文泓声音很轻,“医生说了,没什么大问题,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李媛以为父亲已经睡着了,老爷子忽然开口:“小词。”
“在。”陈词站得有些久了,膝盖微微发僵,但他没顾上,快走两步到床边,微微弯下腰,让爷爷不用费力抬头就能看见他,“爷爷,我在。”
陈秉颂慢慢睁开眼,“你留下,其他人出去。”——
作者有话说:有的父母甚至不用你劝,他们自己就会开解自己(词,你咋这么好命)
第46章
江边风很大, 时予安看着何千恒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师兄。”她试图阻止。
“予安,你听我说。”何千恒打断她, “我接下来说的话, 你可以听完就忘, 也可以当没听过,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有遗憾。”
时予安望着他。
“我喜欢你。”何千恒说, “从你读研那会儿就开始了。”
时予安眸光微动。
“我第一次见你, 你正在和当事人说话,蹲在地上, 和一个来咨询的老太太平视。你听她讲了快两个小时,中间老太太哭了,你从包里翻出纸巾递过去时自己也哭了。”
时予安记得那天。老太太的儿子在工地上出了事,包工头跑了, 她一个人跑了大半个月,没人理她。
想起往事,何千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当时想,这个姑娘心太软了, 不适合做律师。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我做了这么多年律师,见过太多精明人,也见过太多麻木的人,像你这样的,很少。”
时予安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师兄,我……”
“予安, 我知道你心里有人。”
时予安微微怔住。
“别紧张,我没特意打听过,只是不瞎。”何千恒笑了一下,“你看手机时的表情,接电话时的语气……我要是连这些都看不出来,也太迟钝了。”他停了停,“我今天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回应什么,也不是想让你困扰。我只是觉得有些话不说,对不起自己这些年。说了,哪怕没有结果,至少不留遗憾。”
何千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盒子,时予安认出了那个logo,是一家很有名的钢笔定制工坊。
“礼物,不是告白信物。”何千恒把盒子递过去。
时予安没有伸手。
“收下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他说,“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跟今天这些话没关系。早就准备好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
“谢谢师兄。”时予安终于接过来,顿了片刻,又说:“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何千恒摇头,“喜欢一个人不犯法,你不喜欢我也不犯法,都是很正常的事。”
“走吧,送你回去。”他说。
两人沿着江边往回走,回到酒店,时予安洗过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亮起来,几条未读消息跳入眼帘。
时予安猛地坐起来,给母亲打电话。
没人接。
时予安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点开订票软件,找到最近一班回北京的航班。
然后她给何千恒发了条消息,说明情况。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师兄,后天的会我可能赶不上了,材料我明晚传给你。”
……
医院走廊。
李媛靠在墙上,“你说,爸会跟小词说什么?”
“不知道。”陈文泓说。
“会不会又骂他?”
“应该不会。爸要是想骂人,不会让我们出来。”
也是。李媛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爸这次进医院,是咱们的错。”
陈文泓没接话。
“要不是昨天小词去跟他说那些话,他也不会……”
“小媛,不能这么想。”陈文泓打断她,“不是谁的错。小词去说是对的,瞒得再好,早晚也得有这么一天。”
病房里,陈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爷爷,您感觉怎么样?”
陈秉颂没答,他歪头打量着孙子,眉毛拧了一下,“昨天砸疼了没?”
陈词原本以为爷爷会接着昨天的话往下说,会骂他不懂事,拿那些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的道理再堵他一回。他连怎么接话都想好了,字字句句在肚子里过了好几遍,预备着今天不管挨多重的训,都一声不吭地听着。没想到老人家开口,第一句问的却是这个。
“不疼,爷爷。”他说。
陈秉颂哼了一声,“那么厚一本,砸谁头上谁不疼?你小时候磕破点皮还哭鼻子呢,现在倒学会硬撑了。”
陈词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爷爷,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你和念念的事儿,你爸妈什么态度?”
陈词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说话,陈秉颂也能猜到几分。老人停了一会儿,“你妈这个人,嘴硬心软,她嘴上说不接受,其实心里早就转过弯来了。你爸也是,他今天一句话都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是站在你们这边的。”
陈词没否认。父亲的意思,他是明白的。
“他们都比我想得开。”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那么一点点不服气,又有一点点无奈。
“爷爷,”陈词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之所以跟您说这件事,只是不想瞒着您,不想让您蒙在鼓里,不是非要逼您同意,您要是不愿意——”
“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了?”陈秉颂打断他。
陈词闻言一愣。
老爷子撑了一下身子,陈词忙上前扶他,被他摆摆手挡开了,“我是不愿意你们在一起吗?我是不愿意你们被人说闲话。我活了九十三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我是怕你们两个小的扛不住。”
“我们扛得住。”陈词眼神坚定。
话落,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细密密的,贴在玻璃上。
“小词,”陈秉颂叫他,“我昨晚做了个梦,梦
见你奶奶了。她就坐在我床边,就跟现在你坐的这位置似的。我问她,你怎么来了?她说,我来看看你,看看你把孩子们的事办成什么样了。“陈秉颂目光落在半空,“我说,我还没答应呢,她听了就叹气。她那个人,一辈子不怎么叹气,有什么难事咬咬牙就过去了。可她在梦里叹了气,跟我说,孩子们的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他们自己知道好歹。”
陈词静静听着,攥了一下膝盖。
“小词,我今年九十三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你跟念念,”陈秉颂顿了顿,声音缓下来,“你们俩好好的。”
陈词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爷爷,您的意思是?”
“你奶奶都发话了,我还能有什么意思。”陈秉颂说,“你们俩要谈就好好谈,别最后谈崩了,家人变成仇人,这是我最担心的。我这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好好的两个人,一开始都是真心实意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走岔了,你怨我我怨你,连带着两家人也跟着成了冤家。见面不是躲着走就是红着眼,逢年过节都不安生。”
老人说着,目光落在孙子脸上,“小词,一辈子很短,我总觉得你奶奶没走,一睁眼还能看见她在厨房里忙活,回头跟我说‘饭好了,叫孩子们来’。可她走了七年了。七年,说过去就过去了。”
“所以趁年轻,你跟念念好好处。”
“爷爷。”陈词眼眶红了。
“行了,起来吧,别在这儿杵着了。出去跟你爸妈说一声,别让他们在外面干等着。”
陈词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
“爷爷。”他回过头。
“又怎么了?”
“谢谢您。”
陈秉颂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他走。
走廊里的光涌进来,白得刺眼。李媛和陈文泓听见开门的动静,同时看过来。
“挨骂了?”李媛问。
“没有。”
李媛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又问:“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陈词没急着答,他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忽然笑了一下。
李媛还在纳闷:“笑什么——”
话未说完,她被儿子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陈词下巴搁在母亲肩头,她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桂花香味,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换过。
“轻点,勒死我了。”李媛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推开他,反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小时候哄他那样,一下,又一下。
陈词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平复激动的心情。
“妈,爷爷同意了。”
李媛手停在他背上,隔了好几秒,才又落下来。陈文泓拍拍儿子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陈词松开胳膊,虽然眼睛还有些红,但嘴角是弯的,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肩背都松快了许多。
“爸妈,你们呢?”这句话他没说全,但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爷爷同意了。你们呢?
你们同意吗?
你们愿意接受我和念念在一起吗?
陈文泓看了妻子一眼,然后转向陈词。
“我同意。”他说。
三个字,不重,但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陈词眼神询问母亲。
李媛嘴唇动了动,“我也同意。”她终于说。
陈词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要把这几天压在胸口的东西都吐干净。
“我跟你说陈词,我跟你爸同意,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念念。你要是敢对她不好,让她受一点委屈,我和你爸饶不了你。”
“不会。”陈词认认真真地承诺,“不会的,妈。”停了一下,陈词神情郑重:“谢谢爸妈。”
李媛摆摆手,“谢什么谢,赶紧回去睡觉去,瞧你眼睛红的。”
“不用——”
“别废话。”李媛打断他,“听我的。”
陈词笑了一下,“行,听您的。”
他转身往电梯口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到拐角处,也不知道是走神了还是没留神,肩膀蹭了一下墙边,整个人歪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扶住,才站稳。
李媛在走廊那头看得真切,忍不住“哎哟”一声。
“这孩子——”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跟丈夫说:“你瞧他那样儿,高兴得找不着北了。”
陈文泓握住她的手,“所以啊,孩子们高兴,比什么都强。”
或许这就是当父母的心情吧,李媛想,只要孩子们幸福,什么规矩、面子、里子,都可以放一放。
陈词从来没这么开心过,让他走路都发飘。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十分幸运,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父母爷爷如此开明。他和念念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人家,怕是天都要塌下来几回的,可他们从头到尾没为难过他一下。
念念走之前那天,他没提“在一起”这回事,不是不想提,是想把这些都先料理干净了。谈恋爱就该好好谈,他不想让两个人的关系一开始就埋着雷,今天怕这个知道,明天怕那个发现,提心吊胆的,算怎么回事。他本来以为还要再等一段,起码得磨上些日子,没想到事情解决得这么顺。
想到这里,他忽然很想见时予安。
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住了,陈词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有一班飞上海的飞机,七点半,到浦东要九点多。
刚订完票,手机震动,来电显示跳出来两个字——
念念。
陈词愣了一下,接起来。
“哥,爷爷怎么样了?”时予安声音有些急,背景里有广播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没事,已经稳定了,你别急。”
“我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陈词手指在电梯按钮上顿住,“什么?”
“我订了最早一班飞机回北京,你现在在医院吗?爷爷醒了没有?”
“我在医院。”陈词按下电梯按钮,“念念,你听我说,爷爷真的没事,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引起的心律失常,观察几天就能出院。别太担心。”
“怎么会突然情绪激动呢……”时予安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爷爷身体一直挺好的,怎么会……”
陈词没接这句话。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负二层,他的车还停在那里。
“哥?”时予安没听见他回应,叫了一声。
“在。”陈词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金属壁有些凉,隔着衣料贴上来,让人清醒了些。
时予安听出他嗓音里的疲惫,声音放轻了:“你是不是要回去休息了,在医院守了一夜吧?”
“没有,我准备去机场来着。”
“去机场?”时予安茫然,“你要去哪儿?”
“上海。”
话落,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我订了飞上海的机票。”陈词道。
“是想来找我吗?”时予安问。
“嗯。”
“为什么?”
陈词笑了一声,很低,有点无奈,“念念,你说为什么?”
过了许久。
时予安再开口时,忽然提起另一件事,“哥,你知道吗,上海没有星星。”
“北京也没有。”
“那哪儿有?”
“青岛?”陈词想了想,说,“青岛好像有。”
时予安笑了一声,“那等下次,我们一起去青岛看星星。”
“好。”陈词答应她,“下次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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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电梯抵达负二层, 门开了。陈词走出去,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问:“你几点到首都机场?”
“九点。”
“T几?”
“T2。”
陈词拉开车门,
“我去接你。”
“你不用回去休息吗, 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陈词“啧”了声, 手肘搭着车顶, 漫不经心地:“可我想见你, 怎么办, 时念念?”
怎么办?时予安呼吸一下子乱了。
她也想知道怎么办?
陈词笑了声,侧身坐进驾驶座, “把航班号发给我。”
时予安慢吞吞地:“……哦。”
首都机场,T2航站楼,到达大厅。
陈词站在围栏外,深蓝色卫衣的帽子垂在身后, 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一截锁骨。他一宿没回家,衣服还是昨天那身,但胜在人长得精神,站那儿非但不显邋遢, 反倒有种慵懒松弛的好看。
出站口人流开始往外涌,拖行李的、抱孩子的、低头看手机的,一个个从他面前经过。陈词目光越过人群,往更远的地方看,没怎么费功夫便看见了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浅灰色风衣,丸子头绑在头顶,露出饱满的额头。她推着行李箱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出来的。
“念念。”
时予安循声转头, 看见陈词的一瞬,眼里焦急还没收住,“哥,爷爷怎么样,怎么会突然住院了呢?”
要知道,陈秉颂身体一向硬朗,这些年连感冒都少有。情绪激动,什么事能让一个九十三岁的老人情绪激动成那样?
“爷爷住院这事儿怪我。”陈词诚实道。
“什么?”
“我跟爷爷说了我们俩的事。”
时予安彻底傻了,不敢置信地愣在那里。她脑子嗡嗡的,有那么一秒甚至怀疑自己熬夜产生了幻听。
有人从她身边过去,不小心碰到她,她都没有反应。
过了好半天,时予安才听见自己因惊惶隐隐发抖的声音:“……你跟爷爷说了?”
“不止爷爷,”陈词淡定道,“爸妈我也说了。”
“什、什么?”
短短一分钟内,时予安经历两次瞳孔地震。她被陈词惊人的行动力吓到了,思绪处在混乱的状态,下意识问:“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陈词看着她,“说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闻言,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又重又响。时予安张了张嘴,她想问爸妈什么反应,想问爷爷怎么说的,想问他是怎么开的口、什么时候去的、有没有被骂。可这些念头全堵在喉咙口,搅成一团,一个字都出不来。
“你什么时候……”时予安声音发涩,“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她竟然完全不知道。
“跟你说了你肯定不让。”陈词认真注视着她,“念念,爸妈,爷爷,他们都同意了。你顾虑的那些问题,我都解决了。”
时予安怔怔地抬起眼。
原来在她离开的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去见了父母,见了爷爷,把所有的顾虑都扛在自己肩上,一个一个去解决。
那些话要怎么说出口,那些质疑要怎么一句一句地挡回去,她不在场,不知道,但可以想象。
在她还在犹豫、徘徊、退缩、绕着问题打转的时候,他一个人顶着所有的压力,替她把路走完了。
然后站在她面前,对她说:你顾虑的那些,我都解决了。
时予安心脏砰砰跳着,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只觉胸口堵得慌,又酸又胀。
“念念,你去上海之前,让我考虑要不要和你在一起。我的答案是——我愿意。”
一瞬间,全世界都安静了。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广播里嘈杂的航班播报、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全部退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只剩下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时予安心里。
“现在换我问你,”陈词稍稍弓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们就正式在一起。一年后的今天,就是我们恋爱一周年纪念日。”
时予安跟陈词无声对视。她眼眶酸得厉害,一层水雾漫上来,把眼前的他模糊成一道轮廓。心疼,欢喜,如释重负,所有情绪一股脑涌上来,时予安深深吸气,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没有人说话。
后来还是陈词笑着问了一句:“愿不愿意啊念念?”
时予安拼命点头。
“说好了,不许反悔。”
时予安使劲摇头,摇完又觉得自己傻,破涕为笑。
同样的笑意在陈词眼底扩散,他朝时予安张开双臂,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那,现在抱一个吧,好不好,女朋友?”
时予安听见“女朋友”三个字,耳根倏地烧起来,像被人在心尖上轻轻捏了一下。她像个小炮弹一样扑过去,把发烫的脸颊藏进陈词颈窝里,用行动回答好不好。
陈词被她撞得微微往后仰了仰,顺势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低低笑了一声。
广播里在播报下一班航班的到达信息,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们身边经过,好奇地回头看一眼。
“哭了?”他轻轻地问。
“没有。”时予安闷闷答。
陈词低头,嘴唇贴在她发顶很轻地印了一下,又抱着她轻轻摇了摇。
被陈词温柔哄着,时予安心情渐渐平复下来。陈词把那只被丢在旁边的行李箱拉过来,“走吧,咱们先去医院。”他一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自然地握住时予安的手,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
时予安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心跳还是很快。
陈词牵着她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正好是她跟得上的速度。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把她整只手都包在掌心里,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直到上了车,他才放开。
“困了就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时予安“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其实她睡不着,心跳还残留在刚才他牵着她走过的触感里。
到医院,下车,手背一碰,两只手便自然地交握在一处。
两人在走廊迎面碰上李媛,她手里拿着保温杯,正要去接水,远远看见他们,脚步顿了一下。
两厢对视,时予安条件反射地一把抽回手。
掌心一空,陈词眉头半拧,侧过脸看她。
李媛目光在他俩身上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开水间的方向去了。
走廊安静下来。
“你干嘛?”陈词问。
“我怎么了?”时予安装傻。
“手。”陈词言简意赅。
时予安没说话,把那只刚抽回来的手悄悄藏到身后。
“时予安。”陈词开始叫大名。
“昂。”她心虚地应了一声。
“你是我女朋友,”他一字一顿地说,“牵个手而已,名正言顺你躲什么?”
“我没躲。”时予安小声辩解,底气明显不足,“我就是……条件反射。”
“条件反射?”陈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嗯。”
陈词没说话。他伸出手,重新把她的手从身后捞出来,握住了。这一次不是十指相扣,是整只手包住她的,指腹压在她手背上,虎口卡着她掌缘,握得很紧。
“那你改改这个条件反射。”他说。
时予安:“……”
李媛接完水回来,看见两个孩子还站在走廊里,手牵着手,靠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陈词垂眼望着时予安,脸上表情很是温柔。
李媛望着眼前的一幕,不自觉停了脚步。
这孩子,三十一年没谈过恋爱,一谈起来倒是挺会的。
她咳了一声,端着保温杯走过去。
时予安听见动静又条件反射想抽手,这回陈词没给她机会,握得死死的。
“妈妈。”时予安喊她,有种做贼心虚的乖顺。
李媛“嗯”了一声,语气带着点嗔怪,“这是跟妈妈生分了,不说想妈妈了?”
以前时予安每次出差,不管去哪里,回来一见到李媛就抱着撒娇 ,说妈妈我好想你。
闻言,时予安松开陈词的手,弯腰轻轻抱住母亲。
李媛手里还端着保温杯,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杯里的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手背上,温热的。
“妈妈我好想你。”时予安抱着母亲撒娇。
“妈也想你。”李媛抚上时予安后背,轻轻拍了拍,“好了,进去吧,去看看爷爷。”
时予安回头望了陈词一眼。
“走吧。”陈词重新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病房走,这次时予安没有躲。
病房里,陈文泓正坐在床边给老爷子削苹果。苹果皮削得很薄,一圈一圈垂下来。
“爸爸,爷爷。”时予安站在门口,声音轻轻的。
陈文泓抬起头,“回来了?”
“嗯。”
陈秉颂靠坐在床头,精神看起来确实不错,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看见他俩进来,视线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停了一下。
“过来。”他说。
陈词牵着时予安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陈秉颂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时予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陈词倒是很坦然。
“念念瞧着瘦了点。”陈秉颂说,“最近没好好吃饭?”
时予安愣了一下,没想到爷爷第一句话说的是这个。
“工作忙,有时候顾不上。”她老实交代。
“忙也得吃饭。”陈秉颂说,“年轻轻的,把身体搞坏了怎么办?”
“记住了爷爷。”时予安乖乖应着。
陈秉颂又看向陈词,“你也是,别以为年轻就能折腾。昨晚是不是一宿没睡?”
陈词摸摸鼻子,没否认。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陈秉颂语气带着点嫌弃。
爷爷的态度让时予安愈发愧疚,她小声说:“爷爷,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以后日更,后面就是些甜甜的章节啦
第48章
陈秉颂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对不起什么?”
“我……”时予安张了张嘴。她有很多话想说, 对不起让您生气,对不起让您住院,对不起我和哥哥的事让您为难了……只是话到嘴边, 又觉得怎么讲都不合适。
“好了。”陈秉颂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摆摆手, 不愿意让她说下去, “别杵这儿站着了, 都坐下, 仰着头看你们我脖子疼。”
陈词笑了声,很低, 只有离他最近的时予安听见了。他拉着念念坐下,沙发不大,两个人挨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
陈秉颂又问了时予安几句工作上的事, 什么案子,难不难,累不累。时予安一一答了,说着说着,语气就自然了许多。陈词在旁边听着, 偶尔插一句嘴,自始至终没松开她的手,就一直攥着,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时不时在她手背上刮刮,做些很亲昵的小动作。
李媛和陈文泓坐在另一边听他们聊天,谁也没提那件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媛看两个孩子挨在一块坐着, 想,大概这就是命吧。
养了二十三年的闺女,最后竟然落在自己儿子手里。
但是话又说话来,总比落在别人家强。
丈夫说得对,以后她既不用担心婆媳关系,也不用担心念念被婆家欺负,一举两得,好事儿。
这么想着,李媛心里那点别扭松快了些。她重新打量起沙发上那两个人,陈词侧着身子,正低头听念念说话,念念在跟爷爷说些打官司碰到的趣事,手指比划着,讲到兴处眼睛亮亮的,陈词就跟着笑。
两人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看,一个清隽,一个明艳,坐在一起,李媛心里忽然冒出两个字:般配。
这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她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是没发现,是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兄妹就是兄妹,谁没事会往那上头想?可现在窗户纸捅破了,再回过头看:陈词从小话不多,表面上瞧着对谁都有礼有节,可真正放在心上的没几个,唯独对念念,是骨子里的上心。念念呢,看着乖,其实主意正,倔得很,别人说什么都不好使,可陈词说的话,她总是听的。
这么一看,确实是般配的,李媛想,嘴角禁不住弯了一下。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都回去吧。”话说多了,陈秉颂有点累,“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李媛站起来,“爸,那我们先走了,明天再来看您。”
“嗯。”
陈文泓替老爷子掖了掖被角,“爸,有事叫护士,我交代过了。”
“知道了。”陈秉颂闭上眼,不耐烦地挥挥手,催他们走。
一家四口在停车场分别,李媛叮嘱陈词和念念赶紧回去睡一觉,晚上来家里吃饭。
红灯,陈词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时予安,她脑袋微微歪向车窗那一侧,眼睛半阖着,像是睡着了。
安全带勒在女孩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陈词怕勒着她,伸手把安全带往上拽了拽,松出一点空隙来。
车子开进小区地库,陈词放低了声音叫她,“念念,到了。”
时予安没动。
“念念。”又一声,手指从她脸颊滑到下颌,轻轻捏了捏,“醒醒,上去再睡。”
时予安皱皱鼻子,慢吞吞地掀开眼睫,视线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陈词,咕哝着问:“到了?”
“到了。”
她坐直身子,揉揉眼睛跟着陈词下车。陈词绕到后备箱拎了东西,锁了车,两步跟上去。电梯上行的时候时予安又开始打哈欠,一个接一个的,眼泪都逼出来了,拿手背蹭了蹭眼角。
“待会儿到家先睡一觉,睡饱了再过去。”陈词道。
时予安点头,又摇头,“不行,得早点过去,不能让爸妈等。”
“那先睡两个小时,到点儿我叫你。”
“嗯。”
电梯到了,陈词开门,侧身让她先进。时予安换了鞋先往厨房走,她步子慢,拖鞋在地板上拖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拉开冰箱,冷光打亮她半张脸,也照亮了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车厘子、蓝莓、草莓、葡萄,五颜六色地排了三层,最上面一格,还塞了一列她常喝的酸奶。
“十一放的吧。”陈词看见后说。
“不然还有谁。”时予安终于多了点精神头,“十一对我好吧?”
陈词拿了盒车厘子去洗,水声哗哗的。回头瞧她,她正蹲在冰箱前,脸上一副“我闺蜜天下第一好”的表情,眼尾都翘着。
陈词缓慢地扬了扬眉:“显摆呢?”
“啊,显摆呢。”
“知道了,就她好。”陈词笑着摇了摇头,把水沥干净,端着碗过来,“给,吃吧。”
时予安捏了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咬下去,汁水在齿间迸开,甜得她眯了眯眼。陈词靠在料理台边上,看她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送,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嚼东西的时候鼻尖会跟着动。
时予安含糊不清地说:“十一知道我喜欢吃水果,每次都是这样,我人还没到家,水果先到了!”
“嗯。”
“她还记得我上次说想吃葡萄,这次就给我买了!”
“嗯。”
“酸奶也是我爱喝的那个牌子!”
“嗯。”
“十一真好!”她最后做了个总结。
陈词还是:“嗯。”
时予安不满看他,“你怎么光嗯啊?”
“不然呢?”陈词冷冷淡淡反问,“你再多说两句我都有点磕你俩了。”
时予安哈哈笑起来,故意惹他,“干嘛,不让夸啊?”
“让夸。”陈词说,“幸好十一是女生。”
时予安笑得不行,“那如果十一是男生,哥哥你会怎么办?”
陈词低头,垂眼看她,一本正经地说:“争宠吧。”
时予安笑得更厉害了。
陈词握住她一只手腕,拇指扣在她腕骨内侧,不轻不重地按着,威胁:“笑够了没?”
“笑够啦。”时予安见好就收,眼眶里还汪着一点水光,“对了哥,行李箱帮我拿上来没有?”
“拿了,在玄关。”
时予安把箱子放倒,蹲在地上拉开拉链。陈词收拾了下厨房,靠在门框上看她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捞,动作慢吞吞的,动作慢得像是被按了零点五倍速,一件风衣拿在手里,叠了两折就没了力气,摊在膝盖上发愣。
“你放那儿吧,待会儿我帮你收拾。”陈词说。
“不用,我自己来……”后半句话被哈欠吞掉了。
陈词看不下去了,强行把人从地上拽起来,“上床睡觉去。”
时予安被他推着往床边走,嘴里还嘟囔:“可是我还没收拾完……”
“我帮你收拾。”
“那你别偷看我东西。”
陈词哭笑不得,把她摁到床上坐下,低头看她,“你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看的,嗯?”
时予安脸一红,没接话,一头栽进枕头里,连被子都没盖。陈词弯腰把被子从她身下拉出来,抖开,盖在她身上。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收拾那摊衣服。
时予安衣服收得还算整齐,陈词一件一件拿出来,抖开,重新叠过,分门别类地放好。最底层压着几本书和文件袋,他把文件袋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准备待会儿帮她归到书房去。
文件袋下面压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品牌logo。陈词把纸袋拿出来,捏了捏,里面是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词盯着看了一会儿。
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框。
“念念,睡着了吗?”
时予安睁开眼,“还没有。”
“这支钢笔给你放哪?”陈词问得随意。
钢笔……什么钢笔?
时予安脑子还糊着,反应了两秒。
钢笔?!
她猛地坐起来。
陈词挑了下眉,不紧不慢地看着她,“反应这么大?”
“……没。”时予安讪讪挠头。
“谁送的?”
“就……何师兄送我的。”
陈词慢悠悠地“哦”了一声,尾音拐了个弯,“看来我们念念这次去上海玩得挺开心?”
这话说得可太意味深长了,时予安撑起胳膊,歪头看他,“吃醋啊?”
“我没有。”陈词答得飞快。
“真没有?”
“真没有。”
“那好吧,”时予安遗憾地撇了下嘴,“本来还想哄哄你的。不过既然你没吃醋,那就算了。”说完,她把被子往上一拉,背对着陈词。
安静了大约一分钟吧,被子被人从外面轻轻拽了一下,“时念念。”
“睡着啦!”
陈词没再说话,坐在床边看她。她露在外面的那截后颈皮肤很白,碎发软软地贴在上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伸手把那几缕碎发拨开,指尖碰到她皮肤的时候,感觉到她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
“好吧,你赢了。”他终于说,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无奈,“我承认,有一点吃醋。”
“我就知道!”时予安“蹭”地翻过来,眼睛亮得惊人。
陈词被她这副得逞的小表情逗笑了,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尖,用了点力气,“满意了?”
“满意啊,吃醋证明你很在意我嘛。”时予安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住陈词袖子轻轻拽了拽,让他靠近一些,然后把何千恒跟她告白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其实就算陈词不问她也是要主动说的,恋人之间不该有隐瞒,时予安不想他们之间有任何关于她的事情,是陈词从别人嘴里听说来的。
“我拒绝他了,真的。钢笔是礼物,师兄说跟告白没关系,我本来不想收的,但他都递过来了,我要是硬不收,反而显得……”
陈词问:“显得什么?”
“显得我很在意啊。”时予安把盒子拿过来,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所以就收下了。你不高兴啦?”
陈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把抽屉关上,又转回来面对他。
他慢慢开口:“如果我说我有点不高兴,你怎么办?”
“当然是把钢笔还回去啊。”时予安一点没犹豫。
陈词:“人家送你东西,收都收了,再还回去算怎么回事,不会更别扭吗?”
时予安摇头,认真看着他,“那我不管,你不高兴我肯定是要还回去的。毕竟你是我男朋友,我当然是一切以你的感受为先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陈词看她半晌,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感叹,又像是服气。
“时念念,你能谈五任男朋友不是没有道理的。”
“嗯?”时予安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陈词却没再往下说了。
他刚刚在想,不只是他,世上任何一个男人碰到时予安都得栽她这里。明明困得要死,还撑着眼皮跟他解释这些,话里话外全是他,他高不高兴,他介不介意,桩桩件件,把他的感受摆在最前面。
陈词拨了拨她耳边的碎发,指腹蹭过她耳廓,温热的。“既然是人家一片心意,那就好好收着吧。”
“你不生气啦?”
“我生什么气。”陈词语气懒懒的,“有人喜欢我女朋友,说明我女朋友有魅力,我眼光好。”
“哦~陈总觉悟真高。”
“多谢时律夸奖。”——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昨天看到评论区,大家都好可爱!
第49章
时予安醒的时候天色已经沉下来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光也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她翻身坐起来,踩着拖鞋走出去。
陈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他坐姿不太规矩, 背靠着沙发, 两条腿随意地伸着。听见动静, 他抬起头, “醒了?”
“嗯。”时予安在他旁边坐下, 整个人往他身上一歪, 脑袋搁在他肩膀上。陈词肩膀有点硬,硌得她不舒服, 她又蹭了蹭,找了个稍微软一点的角度,不动了。
偏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二十, 也就是说,她睡了将近四个小时,比说好的两个小时多了一半!时予安“哎呀”一声猛地站起,“哥你怎么不叫我?爸妈还等着我们过去吃饭呢。”
“不着急。”陈词拉她坐下,“妈刚才发消息说晚点开饭, 让你多睡会儿。”
时予安怔了怔,“妈妈说的?”
“嗯。”
时予安没再着急,心里慢慢涌上一股暖意。母亲以前也总是这样,她加班晚了,出差累了,回到家李媛总是说“先睡会儿,睡饱了再起来吃饭”。有时候她窝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一定盖着一条毯子, 茶几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她曾经最恐惧的就是跟陈词在一起后,母亲心里会有隔阂,如今看来,母亲待她竟是一点没变。
“哥,我饿了。”半晌,她闷闷地说。
“那去洗把脸,咱们过去吃饭。”陈词拉她起身,然后推着她往卫生间走。时予安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半路突然停下来转过身。陈词一个没刹住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他问。
时予安趁他没防备,踮脚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亲完就跑,“砰”地把门关上。
陈词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愣了两秒,继而笑了。
到父母那边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时予安扫了一眼,几乎都是她爱吃的。陈词也瞅了一眼,问:“妈,我的呢?”
“你的什么?”
“我爱吃的菜啊,怎么都是念念喜欢的。”
李媛瞥他一眼,“有吃的就行了,你以前也没这么多讲究。”
陈词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时予安在旁边偷偷戳了他一下,小声说:“你别找茬惹妈妈。”
“我没有。”陈词也小声回她。
吃完饭,时予安主动收拾碗筷。李媛拦住她,“念念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卧室门没关,虚掩着。李媛在床边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时予安坐过去,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绞在一起。
“紧张什么?”李媛看着她。
“我没……”时予安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手都绞成麻花了还说没有。”李媛叹了口气,握住时予安,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不让她绞了。
“妈妈,您要跟我说什么啊?”她忐忑不安地问。
“聊聊你和你哥。”
时予安咬咬唇,点头。
“念念,说实话,你和小词的事,妈一开始知道的时候是想不通的。”李媛坦诚道,“我养了二十三年的闺女,突然说要给我当儿媳妇,我这心里头别扭了好几天。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我明白的妈妈。”时予安垂眸轻声道。
李媛停了停,手指摩挲着时予安的手背,“后来你爸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念念要是嫁给别人,你舍得吗?我想了想,舍不得。真舍不得。你嫁到别人家,万一他们对你不好怎么办?万一受了委屈没人说怎么办?我一想到这些,心里就跟刀割似的。”
“不过你要是跟小词在一起,妈就不用担心这些了。小词什么脾气我清楚,他打小就知道疼你,以后只会更疼你。而且你俩成了,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天天能看见你,你吃什么、穿什么、心情好不好,这些我都能知道。逢年过节你们也不用两头跑,咱们一家子偶尔能坐在一起吃顿饭,比什么都强。”
李媛说到这停了一下,低下头,把时予安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时予安抬眸望着母亲。
“妈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你是我闺女,永远都是,这一点不会因为你跟谁在一起而改变。记住了吗?”
时予安喉头哽咽用力点头,“记住了,谢谢妈妈。”
“记住了就好。”李媛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笑着说:“别哭,一会儿让小词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时予安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他才不会这么想。”
“那可不一定。”李媛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楼下走,“他那个人,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你可别让他觉得我把他女朋友怎么着了。”
“妈妈!”时予安羞得跺脚。
到了楼梯口,时予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妈妈,我哥呢,怎么没看见他?”
“跟你爸在书房呢。”李媛道。
陈词知道父母今天叫他们回来是有话要跟他说,于是吃完饭就跟着陈文泓上了二楼。
书房还是老样子,红木书桌,靠墙一整排书架,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是李媛养的,打理得很好,叶子油亮亮的。
陈文泓提起那把紫砂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茶汤澄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尝尝,新茶。”陈文泓说。
陈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润,回甘绵长。他点点头,“好茶。”
“你妈托人从杭州带的。”陈文泓端起杯子,慢慢啜了一口,放下,“小词,你跟念念的事,你妈已经想通了。我呢,也没什么好说的,昨天在医院我就表过态了。”陈文泓看着儿子,“今天叫你上来,不是想再跟你讲什么道理,你三十一岁了,不是小孩子,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爸相信你心里有数。”
陈词静静听着。
“男人什么时候算真正长大,不是考上大学,也不是找到工作,是谈恋爱了。”陈文泓说,“谈恋爱了,心里头就装进了一个人。她高兴,你高兴;她难过,你比她更难过。你开始想着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想着两个人的日子怎么过。这时候,你才算是真正的男人了,能顶起一个家了。所以爸嘱咐你几句话。”陈文泓顿了顿,“第一句,念念心思重,有什么事喜欢憋在心里,你平日里得多留神,别让她一个人扛着。”
“我知道,爸。”
“第二句。”陈文泓看着陈词的目光里,有父亲对儿子的嘱托,也有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托付,“念念在咱们家长大,我跟你妈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你答应我,以后在你那儿,也不能让她受委屈。”
这不是商量,是要求。
陈词坐直了身子,郑重点头,“我答应您。”
“第三句。”陈文泓拇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你们两个以后的路还长,在一起久了免不了有磕碰,有拌嘴。吵完了,别搁在心里头过夜。两个人在一起,没有谁对谁错。生气了你就想,你要的是对错,还是要的是这个人。想通了这一点,什么坎儿都过得去。”
“我明白。”陈词说,“爸,您放心。”
“我放心。”陈文泓难得笑了一下,“你从小就没让我操过什么心,念念也是。你们俩都是好孩子,爸相信,你们肯定能好好在一起。”
陈词重重点头。他看着父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考上斯坦福那年,父亲也是这样坐在书房的沙发上,跟他说:“去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家里有我和你妈,不用担心。”
那时候他觉得父亲是山,无论他走多远,回头就能看见。
现在他三十一岁了,父亲鬓角的白发比从前多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可坐在那里的姿态还是一样的,腰背挺直,目光沉稳。
车灯亮起来,缓缓驶出院子。李媛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那两盏尾灯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希望他俩好好的,一直好好的。”
陈文泓揽住她的肩膀,“会的。”
天早就黑透了,小区里灯一盏一盏亮着,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陈词牵着时予安的手,走得很慢。
“哥,突然觉得好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今天这一切。”
陈词握紧她的手。
时予安仰头望天,北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轮圆月挂在楼顶,模模糊糊的。
“早上我还在上海,坐最早一班飞机回来,和你确认关系,去医院看爷爷,然后回家睡觉,来爸妈这里吃饭……一天之内发生了好多事。”她顿了顿,说:“好像在做梦。”
陈词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她。路灯从侧面打过来,光落在她脸上,勾出一道很柔和的轮廓。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很小,但很清楚。
“是梦吗?”他问。
时予安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不是。”
陈词:“为什么?”
时予安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因为梦里你不会牵我的手,梦里你总是离我很远。”
话落,陈词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他捧住念念的脸,弯腰在她鼻尖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问:“现在呢?”
“现在很近。”时予安笑着回答。她的手被陈词握着,插在他外套口袋里,暖洋洋的,让人犯困。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脑袋不自觉往他肩头歪了歪。
到单元门口,时予安刷了门禁,电梯到16楼的时候停了一下,陈词没动。
“不出去吗?”时予安问。
“不,送你上去。”
到17楼,时予安走出去转过身。陈词站在里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按着电梯门。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豆浆油条小笼包。”
“行。”
电梯里的灯白得发亮,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光线交界的那个地方,刚好把两个人分开。时予安站在暖的那一边,陈词站在白的那一边。
“那我走了?”陈词问。
“等等,哥。”
“嗯?”
她低声说了几个字,陈词没听清,“咕咕哝哝说什么呢?”
“要、要不……别走了吧。”时予安一句话说的吞吞吐吐的。
陈词听见后眼角弯了一下,明知故问:“不走我睡哪儿?”
时予安知道他故意的,耳根有点热,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住我家啊,你又不是没住过。”
“不好吧,”陈词慢悠悠地说,“我们才第一天在一起哎。”
听出他语气里的促狭,时予安瞪他一眼,“那你滚吧!”
说完就去按关门键。
陈词眼疾手快,一伸手挡住电梯门,侧身挤了进来。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
“逗你的。”他低头看她,嘴角弯着,“生气了?”
时予安别过脸不理他。
“真生气了?”他凑近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耳朵,“那我走,好不好?”
时予安一把抓住他袖子,“你敢。”
陈词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任由她攥着袖子,也不挣,就这么垂眼看她,目光软得不像话,“那你想要我干嘛?”
时予安其实想接吻。
这个念头从电梯门迟迟没关的那一刻就在脑子里转,转了好几圈,越转越烈。但她不好意思说,于是别别扭扭地朝他张开胳膊:“抱抱我吧,哥哥。”
陈词没有犹豫,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指腹轻轻摩挲她的发丝。时予安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不知过了多久,陈词的嗓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点笑意,“只是想抱抱啊,念念?”
第50章
“还想……”时予安刚说两个字就停住了, 意识到不对,差点把心里话讲出来。
陈词稍稍退开一点,垂下眼睛看她, 声音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 “想要什么?”
时予安被他盯得莫名心慌, 往后退了半步, 后背抵住墙壁。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时, 她禁不住颤了一下。
“念念, 想要什么得自己说啊。”陈词话里带了点笑意,懒懒的, 像在哄人,又像在逗人。
时予安眼神飘忽往旁边躲,闷声不吭。
“不说?不说我可乱猜了?”陈词偏偏脑袋,嘴唇擦着她的耳廓过去。
时予安缩了一下脖子, 耳朵尖一下子烧起来。她把脸转向一边,下巴绷得紧紧的,过了好几秒,才弱弱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想接吻。”
陈词没动。
“什么?没听清。”
骗人!时予安分明看见他嘴角翘起来一点,眼底的光都跟着晃了。
这人就是故意的, 蔫儿坏!
她气鼓鼓地瞪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这回声音大了不少:“想接吻!”
话没说完,就被陈词封住了嘴。
不是上次在青岛那种莽撞的碰触,也不是楼道里那种带着怒气的掠夺,这才是恋人之间第一次正式的亲吻。这个吻很轻,很慢,陈词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试探, 像是在问可不可以。
然后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卷住,试探她的节奏,等她适应。时予安缓缓闭上眼睛,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唔”声,像小动物被摸舒服了发出的声音。
陈词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她顺从地靠过去,手指攥住他外套的衣襟。
第一个吻很短暂。
结束后陈词看她几秒,低头又啄了一下她的嘴角,问:“是不是想要这个?”
时予安攥住他衣服领口,把他往下拉一点。陈词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呼吸交错之际,时予安轻轻点了下头。
陈词看见后愉快地笑了,“那再亲一下,好不好?”
“好的。”她说。
这一次比刚才深,他吻下来的时候,时予安被迫仰起头,手指从他衣襟滑到他肩上,攥住他的肩膀。陈词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地吮,舌尖描过她唇缝,像是在问能不能进去,时予安睫毛颤了颤,不自觉张开嘴,他的舌头便探了进来。
舌尖碰舌尖的一瞬,两个人都怔了一下,像被什么细小电流击中,从嘴唇麻到指尖。
然后陈词更深地压过来。
时予安被抵在墙上,吻渐渐从试探变成了纠缠。他的舌头卷着她的一下一下舔舐,不急不慢,像是要把她的味道尝遍。时予安大脑一片空白,丧失了思考能力,只能感受到陈词的气息,干净的、温热的,铺天盖地把她淹没。
时间一久,时予安渐渐站不太稳,整个人往陈词怀里滑。陈词感觉到了,手臂收紧,掌心贴着她的脊背,把她捞起来,扣在怀里。胸口紧紧贴在一起,心跳隔着衣服同频共振。
不知吻了多久,时予安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推了推陈词。
陈词稍稍撤开一点,让她换气。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乱得一塌糊涂。时予安眼尾通红,嘴唇被亲得微微发肿,水光潋滟的,看着可怜又诱人。
陈词喘了口气,拇指擦掉她嘴角的水痕,镇定道:“进去吧念念,乖乖睡觉。”
时予安也蛮镇定地回了声“好。”
“嘀”的一声,门开了。她走进去,扶着门回头看陈词。
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温柔的轮廓,宽肩窄腰,站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的白杨树。
“明天见,哥哥。”她说。
“明天见。”
门慢慢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去。时予安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有点喘不上气。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外面,陈词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电梯走。他摸了摸自己心跳的位置,还是有点快。
三十一岁了,第一次谈恋爱。
说出去大概没人信。Dennis要是知道了,估计能在电话那头笑足十分钟。
陈词笑着摇摇头,按了电梯。
这天晚上陈词失眠了。
手机亮了一下,凌晨一点十七分,时予安发来信息:睡不着。
陈词弯了弯嘴角,打字回复:我也是。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对面直接弹了语音通话过来。陈词接起来,听见她那边窸窸窣窣的翻身声。
“你怎么也睡不着?”她问,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鼻音。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小小的闷哼。
“哥,你以前不这样的。”时予安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瓮瓮的。
“哪样?”
“这么……直白。”
陈词笑了,“不喜欢?”
“没说不喜欢。”她的声音更小了,“就是突然不太习惯。”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听筒里传来彼此的呼吸声。
“哥。”
“嗯。”
“我们明天干嘛?”
“你想干嘛?”
“想跟你约会。”
“好。”他问:“想去哪儿?”
“不知道,我没约过会。”她顿了顿,问:“你约过吗?”
“没有。”
“那我们俩都不懂诶。”
陈词笑了一下,“那就慢慢学,反正有一辈子。”
时予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像叹气又像满足。
他们都是第一次正儿八经谈恋爱,没经验,但没关系,他们可以一起摸索。他们一起经历了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还有好多好多,陈词满足地想,他们是彼此的第一个恋人。
……
确认关系以后的日子,其实和从前差不太多。毕竟他们从小就在一块儿长大,近三十年的光阴叠在一起,吃饭、聊天、散步,早就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真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大概是以前陈词送她到家门口,说句“早点睡”就转身走了,现在则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等她换好鞋折回来邀请他进门。然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一块待一阵子。
热恋期的小情侣大概都是这样黏黏糊糊的,他们也不能免俗。
这天难得两人都没加班,下班后吃了顿火锅,又看了场电影。回家时陈词开车,时予安坐在副驾,车里放着一首舒缓的英文歌曲,音量开得低,像背景里一层薄薄的底噪。
时予安靠在椅背上,扭过身侧头看陈词。他开车的时候很专注,眉眼在仪表盘的光里明明暗暗的,下颌线绷出一条利落的弧度。
“看路,别看我。”陈词冷不丁道。
时予安笑了,“你管我看哪儿。”没听他的,还是歪着头看他。陈词被看得没办法,趁着红灯的空当转过头来,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开车呢,别招我。”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陈词收回手,踩了油门。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电梯上行,陈词送她到十七楼,门开了,时予安换鞋,陈词就靠在门框上看她。
时予安很上道,“要不要进来坐坐?”
陈词“嗯”了一声,弯腰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拖鞋。
客厅顶灯没开,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铺过来,把整个空间都染得柔软。陈词坐在沙发上,时予安就跨坐在他腿上,面对面抱着。
她头发散下来,发尾微微卷着,有几缕搭在他胳膊上。陈词伸手帮她拢了拢,指腹不经意间蹭过她耳廓,时予安敏感地缩了下脖子。
“痒?”
“嗯。”
她这么说了,陈词也没把手收回来,反而顺着她的发尾往下滑,指尖碰到她后颈,那里有一小片皮肤被头发遮着,温热而柔软。陈词低头,鼻尖抵着她发顶,闻到熟悉的洗发水味道。他们用的还是同一款洗发水,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没换过。
陈词手指在她后颈上慢慢蹭着,时予安舒服地眯起眼。
“哥。”
“嗯?”
“你有没有觉得,其实谈恋爱也没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和咱们以前差不多。”
以前他是哥哥,做什么都理所当然;现在他是男朋友,做什么她都心跳加速。可仔细想想,他以前也牵过她的手,揉她的头发,送她回家、陪她熬夜、在她生病的时候守一整夜。这些事,他以前就做,现在也做。
陈词听完把她往怀里团了团,“以前我也能这么抱着你吗?”
时予安下巴抵在他肩膀上,眼睛弯了弯,说:“那肯定不能。”
“以前我说过我爱你吗?”
“哎,这个虽然你没有说过,但我可是说过很多遍哦。”她曾经悲观地想,他们之间是可以轻易说爱的关系,但不能轻易说喜欢,如今终于,既可以谈爱,也可以谈喜欢。
陈词又问:“那以前我能亲你吗?”
时予安抬起脸看他。
气氛正好,角度正好,陈词微微低头,时予安下意识闭上眼睛——
这时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嗡嗡嗡的,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时予安推开陈词从他身上下来。
陈词叹了口气,靠回沙发背上——
作者有话说: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