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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欲言又止》 第51章
屏幕上跳出备注名, 时予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不接?”陈词问。
“不想接。”
手机震了一会儿没动静了,不到半分钟又响起来。
陈词瞥了一眼被扣着的手机, 问:“谁啊?”
“一个当事人。”提起这人, 时予安语气有些无奈, “别管他。”
时予安已经连续一周没睡好觉了, 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姓赵的当事人。赵勇, 某公司中层, 因为裁员补偿的事儿找上门来,时予安就帮他分析了案情, 也明确告知了风险,该说的都说了,案子还在等仲裁排期。可这位赵先生不知道抽什么风,特别喜欢半夜给她发消息。有时是语音, 有时是密密麻麻的长文字,翻来覆去就是那点事儿。
【时律师,你说我这个证据够不够充分?】
【时律师,我今天又想起来一个细节,当时人事跟我谈话的时候有个同事在场, 他能给我作证。】
【时律师你怎么不回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戏了?】
时予安起初还蛮客气,说赵先生您的材料我会整理,有进展我会主动联系您,半夜的消息我无法及时回复,请您谅解。
没想到赵勇就消停了两天,又开始故态复萌。这回更过分,开始发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时律师你睡了吗?女孩子老熬夜对身体不好。】
【你平时工作这么忙,家里有没有人照顾你啊?】
时予安不理他, 他便自顾自地讲自己在家里的处境,讲他老婆不理解他,讲他觉得人生没意义。时予安提醒过几次,说您有事尽量工作时间联系,我半夜没法回复。他嘴上答应,第二天仍旧照发不误。
时予安干脆把对话框删了,眼不见为净。
这天下午,陈词过来找她拿东西。时予安客厅里摊了一地的案卷材料,她盘腿坐在地上,穿着宽大的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正对着电脑皱眉。
陈词进门先换鞋,看见这阵仗,“嚯”了声,“你这是准备搬家还是准备跑路?”
“比跑路还累。”时予安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亮了。陈词瞥了一眼,备注是“赵先生”。
【时律师,我老婆昨天问我请的律师是不是女的,我说是,她就不高兴了,时律师我该怎么办?】
陈词挑了挑眉,拿起来递给时予安:“你确定你处理的是劳动纠纷,不是婚姻家庭纠纷?”
时予安翻了个白眼,接过手机直接静音扣在沙发上:“我跟他说过无数次,工作时间内随时可以沟通,晚上十二点以后尽量不要发消息,我有自己的生活。他当时说‘好的时律师,我知道了’,第二天照旧,导致我现在一看见他名字就心烦。”
“这人什么路数?”陈词弯腰帮她捡起地上散落的几页纸,随手翻了翻。
“公司白领,来的时候看着挺可怜的,我就接了。结果接了之后发现,我才是最可怜的那个。”时予安叹气。
“多大岁数了?”
“三十八,孩子都上小学了。”时予安翻出手机看外卖软件,问陈词吃什么。
陈词说都行。他把材料放回桌上,随口问了句:“他天天大半夜找你,他老婆知道吗?”
时予安没在意:“估计不知道吧,知道了还得了。”
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一语成谶。
前台打电话上来的时候,时予安正在工位上写代理词。
“时律师,楼下有位女士找您。”
“谁?”
“一位女士,说是赵勇太太。”
来人是赵先生的妻子,四十出头,穿着朴素,拎着一个帆布包,长相普通,但眼神凌厉得吓人。
时予安站起来,“您好,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女人没接话,先环顾了一圈律所的办公环境。开放式工位、落地窗、墙上挂着的那些烫金匾额,目光最后落在时予安脸上,停留了几秒,冷笑一声:“你就是时予安?”
“我是。”
“我老公的案子是你办的?”
“是。”时予安隐约觉得来者不善,但还是保持客气,“您坐,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
“我问你!”女人提高音量,把包包往桌上一摔,“你天天半夜三更给我老公发消息,安的什么心?!”
话落,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了。大家一听有瓜,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投向时予安。吴方正端着水杯从茶水间出来,闻言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听见女人的质问,时予安脑子嗡了一下,但还是压住火气,尽量平静地说:“我没有在半夜主动给您丈夫发过任何消息,是他一直在联系我。我已经多次提醒过他,工作时间之外我无法回复。”
“你放屁!”女人打断她,情绪看起来有些失控,她手指头快戳到时予安鼻尖上了,“我老公天天晚上抱着手机不撒手,和你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他以前从来不这样!我告诉你,你们这种小姑娘我见多了,仗着自己年轻漂亮就想傍大款,勾引别人老公,不要脸!”
女人说着把手里那沓截图劈头盖脸摔在时予安身上,纸片哗啦啦散了一地。
时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纸,那些截图她太熟悉了,是她和赵勇的
聊天记录。可截图上只有她回复的那些公事公办的文字,她提醒对方“请在工作时间联系”的话被刻意裁掉了,剩下的全是赵勇发的那些长篇大论和她的回复。
孙敏缩在工位后面,小声跟赵丽丽嘀咕:“什么情况啊……”赵丽丽没接话,只是蹙眉望着时予安,眼神复杂。
李明卓从最里间的办公室出来了。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动了气的征兆。
他走到女人面前,没急着说话,先看了时予安一眼。时予安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慌乱,但耳根已经红了一片——不是害羞,是气的。
李明卓收回目光,“这位女士,我是志禾的合伙人。您说的这个情况我们会内部调查。但您在这里吵闹,已经影响到我们正常办公了。请您先回去,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沟通。”
“沟通?”女人冷笑,“你们律师最会钻空子,我信你们?”
时予安深吸一口气,声音彻底冷了下来:“这位女士,这里是律师事务所,不是菜市场。如果您对我的职业行为有异议,可以去律协投诉。但如果您再这样人身攻击,我只能叫保安了。”
“你还敢叫保安?”女人更来劲了,扯着嗓子喊,“来来来,大家都来看看!志禾律所的女律师勾引当事人!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话一出,办公区彻底炸了。
几个实习律师从工位后面探出头来,交头接耳。有老资历的律师皱着眉,想上前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走廊上已经围了一圈人,连楼上楼下其他公司的员工听见动静也探进半个脑袋看热闹。
何千恒刚从外面谈事回来,见状一把拦住女人:“这位女士,您先冷静一下——”
“我冷静什么冷静?!”女人甩开何千恒的胳膊,眼泪毫无预兆掉下来,妆花了,眼线晕开两道黑印子挂在脸上,看起来又凶又可怜,“我老公天天半夜不睡觉,抱着手机跟她聊天,我问他和谁聊,他说是律师,我说哪个律师大半夜的不睡觉陪你聊天?我今天去查了他的聊天记录,全是和这个女的!我倒要问问,你身为一个律师,难道不知道避嫌吗?!”
“我和你先生的沟通仅限于工作!”时予安大声道。
“工作?哪家律师工作半夜还跟当事人聊天?!你安的什么心你自己清楚!”
何千恒见拦不住,挡在时予安前面,压低声音跟她说:“予安,你先去休息室躲躲。”
时予安倔强抿唇,心想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躲?我又没有做错?!话未出口,没防备那女人突然抬手,“啪”的一声,清脆得整个走廊都安静了。
“你还想跑?!”她恶狠狠地盯着时予安,“不要脸的东西!”
时予安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火辣辣地疼,耳膜嗡嗡作响。
空气凝固了大概半秒。
就在大家以为时予安下一秒就会捂着脸哭出来的时候,时予安回过头来,二话没说回敬了她一巴掌。
同样的清脆,用的比她还重的力道。
所有人都傻眼了,呆呆看着时予安。她依旧稳稳当当站在那里,连肩膀都没晃一下
女人捂着脸,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时予安:“你敢打我?!”
“你先动手的。”时予安冷冷道。
吴方上前打圆场,一边拦那女人一边推时予安,“好了好了,有话好好说,予安你先去休息室。”见她没动,吴方小声劝:“行了,她打你一巴掌你也还回去了,你俩扯平了,赶紧去休息室躲躲。”
扯平?时予安冷笑一声。她一把推开吴方,抬手,又是一巴掌。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那女人另一边脸很快红起来,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彻底傻了眼。
两声清脆的响动连在一起,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
“吴律,这才叫扯平。”时予安淡淡道。
吴方一怔。
那女人明显被打懵了,原地呆了两秒,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拍地板:“打人了!律师打人了!我要报警!”
场面彻底乱了,何千恒皱眉掏出手机,不知道是要报警还是叫保安。吴方蹲下来试图跟那女人讲道理。林语朔终于挤了过来,挡在时予安面前,生怕那女人再扑上来。
李明卓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看了看地上撒泼的女人,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上顶着五道红印子却一声不吭的时予安,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倒不是为眼前这场闹剧,这种事他从业二十多年见多了,闹事的当事人、泼脏水的家属,哪年不碰上几回?他烦的是另一件事。
陈词。
响尘科技那个合作,是志禾今年拿下的最大一单。八位数的服务费,三年的长约,整个律所上下忙活了将近一个月才拿下来的。而拿下这个单子的关键,说到底,是因为时予安,人家看的是她的面子。
而现在甲方的亲妹妹在他们律所被人打了,他怎么跟人家交代?
陈词本来是在楼下等的。
他今天来接时予安下班,约好了六点,到早了,就靠在车边放空。三月的北京傍晚还有点凉,风钻过来,灌进领口,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
两个从大厦里出来的白领在聊天。
“哎,你听说没有,志禾律所那个女律师,好像是个小三了,被原配打了。”
“真的假的?哪个?”
“就那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姓时。人家老婆都闹到律所去了,说勾引她老公,聊天记录都有。”
“啧啧啧,现在的小姑娘可真行……”
陈词转身走进大厦——
作者有话说:众所周知,律师是个高危职业
第52章
“陈总?”
“陈总您怎么来了?”
不知谁先认出了陈词, 低低惊呼一声。人群里起了一圈涟漪,有人抬头,有人侧身, 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
陈总?
时予安遽然回过头来。
她呆呆地看着陈词穿过办公区, 条件反射, 一声“哥”差点脱口而出, 硬生生在舌尖打了个转, 咽了回去。陈词怎么上来的她不知道, 她没打他电话。
他就像是从天而降的。
“陈总。”李明卓看见陈词下意识往前迎了半步。
“陈总。”何千恒也微微颔首。
陈词谁都没理。他目光从进门那一刻起,就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他在时予安面前站定, 俯下身觑着她,一双幽邃的眼睛温柔得不像话,“怎么了念念?”
念念。
孙敏瞳孔微微一震。
这个称呼她听过一次。上次时予安生病住院,她接陈词电话, 对方上来第一句也是:念念。
“没事儿,”时予安呼了两口气,“打了个人。”
“打赢没有?”陈词问。
周围静了一瞬。
时予安心口砰砰,“没吃亏。”
陈词稍稍点头,将她揽到身后去, 这才抬起眼来瞥向闹事的女人,眼神一瞬变得阴寒起来。
“你谁啊?”地上的女人终于爬起来了,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眶上挂着两道晕开的黑印子,上下打量着陈词,气势倒是没减。
陈词语气无波无澜,“我是她男朋友,有什么事跟我说。”
平地惊雷!周围一阵惊疑不定的骚动, 所有人都讶异地望着陈词。
李明卓脑子里一根弦“啪”地断了。他下意识看向何千恒。何千恒站在三步开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指节收拢又松开。
李明卓在心里把前前后后的事儿串了一遍,时予安之前说她哥在响尘工作,他当时傻乎乎地信了,后来陈词打电话来说他俩在一个户口本上,他以为小两口隐婚,心里还琢磨过这圈子真小。
再后来时予安亲口解释说陈总是她哥,他又信了,还暗暗笑自己想太多。
现在陈词站在他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是她男朋友”。
李明卓扶着办公桌身形晃了晃,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不只李明卓,在场所有人大概都是这么想的。
孙敏表情尤其精彩。听见男朋友三个字从陈词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下巴差点没托住。孙敏想起自己花小半年工资买的那件羊绒大衣,想起饭局上抢着坐在陈词旁边的那个位置,想起自己在赵姐面前说的那些酸话——“看见个条件好的就往上扑”、“同时吊着好几个男人”——
她耳根子慢慢烧起来,烧得比时予安脸上的巴掌印还红。
“怎么会……”她小声呢喃。
赵丽丽在旁边轻轻碰了她一下,小声:“早就说了让你别瞎猜。”
孙敏没接话,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卷宗,动作是抖的。
“男朋友是吧?你来得正好,你女朋友勾引我老公,这事儿你管不管?”女人叫嚣着问。
“勾引你老公?”陈词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很冷,女人被他看得生生打了个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自己丢了气势,硬生生站住了。
“我问你,你老公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的?”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我总得知道我女朋友图什么吧。”陈词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家念念年轻又漂亮,有房有车,名牌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现在红圈所执业。她图你老公什么呢?难不成难不成图他年纪大,地中海,啤酒肚?”
“你!”女人被这几句话砸的脸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图我老公有钱!”
陈词这回真的笑了,“你老公一个月挣多少钱?”
“税后五万,怎么了?”女人提起这个很硬气,下巴昂起来。这在她们那个圈子里,已经能挺直腰杆说不少话了,朋友聚会提起,哪个不羡慕她嫁得好。
时予安嘴唇薄薄地抿着。陈词讥诮扯唇,“不好意思,恕我直言,你老公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我们家念念一顿饭钱。”
全场死寂。
李明卓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心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奢侈的吗!!
女人脸上的表情骤然从愤怒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无地自容,“你少吹牛!”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气势。
就在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从电梯里冲出来,正是那位“赵先生”。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看见自己老婆站在办公区中央,脸上羞臊得一阵红一阵白。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赶紧跟我回去!”赵勇扯她。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天天半夜跟人家聊天,我能来吗?!”
“那是工作!工作你懂不懂!”赵勇急了,声音也大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时律师是我请的,人家帮我打官司,你跑到人家单位来闹什么!”
“你还帮她说话!”女人像被点着了引信,劈头盖脸就扑上去。巴掌噼里啪啦落在他肩膀上、胳膊上,指甲在他脖子上划出好几道血印子。
赵勇被捶得直躲,胳膊护着头,嘴里还在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也不知道是跟老婆道歉还是跟时予安道歉。他一边躲一边往后退,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场面一度很滑稽。
最后还是何千恒出面,“客客气气”把两口子请出了律所。赵先生走的时候还在不停回头,嘴里说着“时律师对不起”,被自己老婆一路骂着推进了电梯。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目光在陈词和时予安之间转了转,又收回去了。有几个同事走之前过来拍了拍时予安的肩膀,力道很轻,小声说“没事儿啊予安”、“别往心里去”。时予安点着头。
李明卓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口子被塞进电梯,手指还搭在桌沿上,没松开。他等了大概半分钟。等闹剧散场后的尴尬劲儿慢慢沉下去,才朝陈词走过去。
“陈总。”他在陈词面前站定,肩膀微微往前倾了倾,不是弯腰,但姿态里已经带了某种低下来的意思。“今天这事儿,是我们没处理好,让予安受委屈了。”
时予安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被陈词一个眼神按住了。
陈词没等他开口,继续说:“念念接这个案子的时候,我没过问。她自己的专业判断,我向来不干涉。”他顿了一下,“但今天这事儿我既然看见了,就不能不管。这个案子念念不做了。天大的案子都不值当我们家姑娘脸上挨这一下。”
时予安鼻子骤然酸了一下。
陈词看着李明卓,沉眉,“当事人来请律师,是解决问题的。律师接案子,是帮人解决问题的。双方是合作关系,彼此尊重是底线。这个底线破了,工作就没法往下做了。”
李明卓听明白了。这段话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跟他讲道理。陈词没有质问,没有发火,甚至没有不悦,就是在说一件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
“我知道了陈总,后续的事我来办,您放心。”
陈词客气:“麻烦了。”顿了顿,又说:“对了,今天的事,外面要是有什么传言——”
李明卓立马会意:“您放心,绝对不会有。”
两人离开后,李明卓靠回椅背,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想起第一次见时予安的时候,那姑娘坐在他对面,肩背笔直,说话不卑不亢,他说“你缺少实战经验”,她回他一句“拭目以待就好”。他当时想,这姑娘身上有股劲儿,难得。
现在他知道了,那股劲儿是怎么养出来的。
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腰板自然是直的。
怪不得。
李明卓拿起手机给行政发了条消息:今天的事,让大家别议论了。工作群也提醒一下,不该说的话别说。
时予安和陈词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过来,我看看。”陈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等时予安动作,直接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偏头看了看她脸上的伤,眉心微蹙,“疼不疼?”
“疼。”时予安实话实说,“但她肯定比我还疼。”
陈词看她又委屈又得意的样子,没忍住挑了下眉,“这么厉害?”
“我还了两巴掌呢。”
“干得漂亮。”陈词夸她。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时予安头发往脸上糊。她伸手把头发拨开的时候,听见陈词说:“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她说。
“那就去你上次说的那家。”陈词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的车灯闪了两下。“先上车,晚上回去给你敷一下。”
时予安“嗯”了一声。
副驾驶上放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是冰的。
她插好吸管喝了一口。凉的,甜丝丝的,顺着喉咙往下走。
陈词发动车,打了把方向盘,汇进车流里。
时予安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灯,左脸还有点疼。
陈词在她下巴上勾了一下,“别不开心了。”
“没不开心……我就是觉得挺丢人的,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
“丢什么人?”陈词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又没做错。”
“可人家看热闹的不这么想啊,他们只看见我被扇了一巴掌,然后我又扇回去了,跟拍脑残剧似的。”
“没事儿念念。下次再碰到这种事,我也去他们公司闹。”
时予安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你闹什么?”
“我去问问她,你老公为什么勾引我女朋友。”陈词模仿那人的语气。
时予安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去人家公司闹以什么身份啊?哥哥还是男朋友?”
“哪个好用用哪个。”陈词说。
时予安被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逗得又笑了一轮,好不容易平复下来,靠在椅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哥。”
“嗯?”
“你怎么这么可爱。”
陈词眉头微挑,似乎对这个形容词不太满意,但看着她的笑脸,又没反驳。
“行了,下车吃饭。”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时予安也解开安全带,跟在他身后下了,陈词稳稳扣住她的掌心。
时予安跟在他身后,抬手拢了拢头发,想撒娇:“怎么办啊哥哥,我还是觉得有点难过。”
“那我们吃完饭去逛街吧,买包怎么样?”陈词提议。
时予安眼睛亮了一下,“那你给我买。”
“没问题。”
时予安五指张开,泄愤似的,“我要买五个!”
“给你买十个。”陈词很大方,“随便挑。”
“真的吗哥!”时予安牵着陈词的手往前蹦了一下,整个人凑到他跟前,仰着脸一叠声:“真的吗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时予安“哇”了一声,整个人往他胳膊上,“哥你也太好了吧!我要去SKP!”
“成。”
“买限量款,最贵的!”
“买。”
“我还想给十一和昭昭买几个。”
“可以。”
时予安彻底笑开了,回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巷口路灯的光:“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陈总。”
“少来,”陈词呵呵:“说的好像你以前跟我客气过一样。”
“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又是想跟念念做朋友的一天
第53章
茶水间向来是公司的八卦中转站, 里头窸窸窣窣的,几个年轻律师围在一起,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
“哎, 你们说时律跟陈总到底怎么认识的啊?完全想象不到他俩私下会有交集哎。”
“我听说响尘那个合作就是她帮忙拿下来的, 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吗, 你想想, 人家陈总就是不看李律面子也得看自家女朋友面子啊。”
“好奇她和陈总怎么在一起的, 不知道谁追的谁。”
“那还用问?肯定是她追的陈总吧, 拜托,人家可是响尘科技的老总……”
“我看不一定, 时律条件也不差。”
“哎你们说,她是不是早就认识陈总了?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她刚来咱们所,响尘的合作就跟过来了。”
这话一出, 几个人对视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说:“怪不得。难怪李律对她那么客气,何律也处处照顾她……搞半天原来人家背后站着那么一尊大佛,能不小心供着吗?”
正聊着, 外面传来脚步声,茶水间里几个人顿时作鸟兽散,端杯子的端杯子,拿文件的拿文件,热络劲儿刚散干净,门就从外面被推开,吴方和时予安端着个空杯子走进来。
“时律,吴律。”
时予安掠过他们脸上慌张的神色, 也不戳破,点点头算打过招呼。等人走干净了,她才慢悠悠接了杯温水,靠在窗边歇了一会儿。
“予安,别介意哈,他们没有恶意。”吴方说。
“我不介意。”时予安道。
她确实不介意。从陈词在律所说出“我是她男朋友”开始,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同事们的好奇、猜测、议论,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她懒得解释,也没法解释,总不能跟每个人都说“他其实是我哥,我俩打小就认识了”吧?那更解释不清了。
倒是林语朔,趁午休的空当,把她拉到楼梯间,很懵:“到底怎么回事啊?”林语朔关上门,转过身来,“陈总不是你哥吗?上次你发烧住院,陈总来医院,你叫他哥,他妈妈来了你也叫妈,我都听见了!怎么现在又成了……”
“成了什么?”
“成了你男朋友啊!”林语朔满眼惊讶地压低声音,怕隔墙有耳,“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啊,我都搞糊涂了。”
时予安沉默下来。她跟林语朔认识好几年了,说不上无话不谈,但至少是能交心的。何况这事儿迟早瞒不住,与其让别人添油加醋地传,不如让她知道实情。
“他的确是我哥。”时予安顿了顿,“但不是亲哥。”
林语朔眨眨眼,没听懂。
“我三岁的时候父母出了意外,被陈家收养了,陈词是我养父母的儿子。”时予安顿了顿,“法律上我们是兄妹,但血缘上没有关系。”
林语朔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消化了这个信息,说:“挺好的,知根知底的,不用担心被骗。”
时予安没想到她接受的挺快,笑道:“你想得倒挺开。”
“那不然呢?”林语朔耸肩,“我又不是你妈,操那心干嘛,你自己高兴就行。对了,你脸还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
“那就行。话说回来,那个赵勇太太也真是的,自己老公半夜骚扰律师,她不找自己男人算账,倒跑来找你撒泼。真是什么人都有!你也够倒霉的。”
“可不是,真晦气。”时予安闷闷道。
今年三月不太太平,她这边刚出了赵勇的事,隔天许归忆又出事了。
接到陈词电话的时候时予安有些意外,陈词很少在这个时间段打电话过来,这个时间他正常应该在实验室。
“喂,哥。”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时予安后来回想,那一瞬大概也就一两秒钟,但她总觉得很长,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突然变了节奏,像是预感到什么。
“念念,你在律所吗?”陈词嗓音比平时沉哑,语气一听就不正常。
时予安心脏突突跳两下,她直觉向来很准,“在,出什么事了吗?”
“十一出事了。”
话落,时予安脸色一下子煞白,她失声颤抖着问:“十一怎么了?”
“她车在京藏高速上刹车失灵了。”
时予安浑身一颤,呼吸都跟着停顿下来。高速、刹车失灵,这两个词哪个都能轻而易举地夺走一个人的生命!
陈词语速很快,“三儿已经赶过去了,许伯伯和江伯伯也接到消息过去了。我现在过去接你,五分钟后到。”
时予安慌慌张张站起来,膝盖不小心磕在桌沿上,钝痛从骨头缝里漫上来,她一下子跌坐回去。
“念念?”陈词在电话那头叫她。
“我在。”时予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我现在就下去。”
挂了电话,时予安起身冲出办公室。林语朔在后面喊了她一声,她没回。电梯等不及,时予安直接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往楼下跑。高跟鞋磕在台阶上,咚咚咚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得像急促的鼓点。她跑得太急,好几次差点崴脚,扶着墙稳住,又继续往下冲。
楼下,陈词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没熄火。时予安钻进副驾驶,她拉安全带的时候手指止不住地发抖,扣了好几次都没扣上,金属插扣在卡槽边缘滑来滑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词探过身来,一只手稳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把安全带顺过来,“咔嗒”一声扣好了。
“我们直接去医院。”陈词说,声音很稳。
时予安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把手伸过去,搭在陈词搁在档把上的手背上。陈词反手握住她,掌心干燥温热,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陈词车开得很快,但很稳,变道、超车,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时予安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全是许归忆的脸。她和许归忆从小一起长大,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几乎形影不离。她们是那种可以在凌晨三点打电话、可以在对方婚礼上当伴娘、可以在彼此最难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陪在身边的人。
车载广播里插播了一条实时路况:“京藏高速清河桥至北七家段因突发事件实施临时交通管制,请过往车辆提前绕行……”
时予安的心猛地揪紧了,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又拧了半圈。
陈词瞥她一眼,把广播关了。
“哥,”时予安再开口时已经染上了哭腔:,“十一她……她会不会……”
“不会。”陈词打断她,语气笃定,“三儿在,许叔和江叔也在,所有人都在,十一一定不会有事的。”陈词这话是说给她听,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时予安点点头,用力回握了下陈词的手。
车子驶入军区总医院大门的时候,已经有警卫在门口等着了。陈词降下车窗,警卫往里看了一眼,目光从车牌扫到陈词脸上,立刻敬了个礼,放行。
住院部停了十几辆车,有几辆时予安认识——江望的宾利不在,应该是还没到。迟烁的车已经停在车位上,方逸航那辆张扬的保时捷也到了。
时予安着急,下车的时候腿一软,鞋跟在柏油路面上打了个滑,陈词眼疾手快地托了她一把,“慢点儿。”
“我没事。”时予安很快站稳,深吸一口气跟着陈词往里走。
迟烁和昭昭他们都到了,方逸航靠着墙,脸色铁青。时予安看见方逸航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样了?”陈词问。
“救护车在回来的路上了,人意识清醒,能说话。”迟烁答。
“伤得重不重?”
“不清楚,具体情况要等检查完了才知道。”迟烁顿了顿,声音很轻,“车报废了。”
时予安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识攥紧了陈词的袖子,陈词低头看她一眼,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坐着等。”陈词指了指旁边的休息椅。
时予安摇头。她这会儿心焦得不行,怎么可能坐的住。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许归忆的父亲许褚渊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警卫。他脸色沉着,看不出太多情绪。
十分钟后,救护车到了。江望先下来,他的衬衫上沾着血,担架车从里面推出来,许归忆躺在上面。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时予安往前迈了一步,又逼着自己退回去了。
护士推着担架车往病房走,江望握着许归忆的手,跟在旁边,一步都没有松开。许归忆很快被推进了vip检查区,那里环境相对安静,设备齐全。
最后一项影像检查完成,医院的郑主任拿着厚厚的报告单来到休息区,众人立马围上去,时予安紧张地望着郑主任。
“许小姐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万幸,没有发现严重的器质性损伤和内出血迹象。主要是一些软组织挫伤、擦伤,以及因安全带强力约束造成的胸腹部轻微勒痕和皮下淤血。”
闻言,大家同时松了口气。
但郑主任接下来的话,让刚松动的气氛又重新凝重起来:“目前最需要关注的是许小姐的心理状态。”他说着,目光落在江望怀中眼神空洞的许归忆身上,“许小姐刚经历了极度恐惧和濒死体验,出现了非常典型的急性应激障碍,具体表现为高度警觉,对周围环境极其敏感,抗拒封闭空间,并且会反复闪回刹车失控的场景。生理上也出现了心慌、手抖等植物神经紊乱的表现。因此,我们会适当给予镇静安神药物,帮助她度过最艰难的急性期。”
郑主任话落,大家一时间都沉默了。时予安绞着衣角,想起十一笑起来的模样,酸涩从胸口顶到嗓子眼。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红了眼眶,直到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别哭。”
陈词声音一出来,时予安才意识到自己哭了。陈词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拿的,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别哭念念,”他低声安慰:“控制一下情绪,十一醒了肯定会想见你。”
有陈词在身边,时予安安心踏实不少,她擦掉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啦
第54章
许归忆做完检查很快被转移到位于医院顶层最安静区域的vip病房。房间宽敞明亮, 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庭院,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嚣。
暮色一寸寸沉下来,迟烁和方逸航站在窗边低声交谈。姜半夏坐在长椅上, 手里捧着一杯水, 已经凉透了。
“怎么样了?”迟烁缓步过来。
“刚睡下, 咱们先别进去打扰她。”陈词说。他顿了顿, 问:“刹车怎么突然失灵, 派人查了吗?”许归忆的车定期保养, 按理说不应该出现这种问题。
“已经在查了,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 肯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迟烁答,“我猜,大概率是人为。”
话音落下,方逸航拳头抵在墙上, 闷声一响,“操!”他低骂一声。陈词拍拍他肩膀,没说话,在他肩头用力按了按。
时予安不在这边,没参与他们的对话。陈词回头找人, 就看见她站在十一病房门口,踮着脚,透过门上那扇窄窄的小窗往里看。
里面只开了一盏床头灯,许归忆躺在病床上,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松松地蜷着。江望就坐在床边,握着她那只手。另一只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塌陷, 那个姿势不像是在守候,更像是在祈求。
时予安盯着两只交握的手看了很久,顶灯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地颤着。
“三哥好爱十一的。”她突然没来由地说了句,不知道是被触动了,还是想起了什么。
陈词低头把她的手握住,指缝与指缝紧密贴合,时予安感受到陈词轻轻摩挲她掌心纹理,有点痒,但心里特别踏实。
“我们不进去了,”半晌,陈词开口,声音低而缓,“你去叫三儿出来。”
时予安抬起头眼神询问。
陈词朝里面抬抬下巴,“他得检查伤口,也得吃点东西。十一睡着了,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你和昭昭进去守一会儿。”
“好。”时予安点头。
门推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只带起一点点气流,轻得像是叹了口气。等走近了,看见许归忆那张憔悴苍白的脸,时予安没控制好情绪,眼圈一下红了。她蹲在床边,想伸手摸摸十一的脸,又怕把她弄醒,手悬在半空停了停,最后还是缩了回去。姜半夏站在她身后,望着许归忆即使在睡梦中也蹙着的眉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三哥,”时予安回头用气声对江望说:“我哥他们在外面等你,你去吧,十一这里我们守着。”
江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眼睛很红,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的,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时予安从来没见过江望这个样子。在她印象里,三哥永远是笑眯眯的,好像什么东西失去了都不在乎,天塌下来也能笑着扛。
江望站起来的时候身形一晃,时予安下意识搀了他一把,“三哥,你没事吧?”她担心地问。
“没事。”江望说,“就是坐久了,腿麻了。”
时予安没拆穿他。
陈词、迟烁、方逸航等在走廊尽头,离许归忆的病房有十几米远。这个距离是特意选过的,说话声传不过去,不会惊扰到里面休息的人。
江望刚关好门,就看见陈词远远朝他招手示意。他搓了把脸,迈着沉重的步子朝他们走去。
这边时予安和姜半夏守在许归忆床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许归忆睡得不沉,眉头隔一会儿就蹙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时予安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被子底下那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了握。
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冬天,许归忆在冰面上踩了个空,整个人掉进冰窟窿里,她趴在冰面上,拼命伸手去拽她,冰水浸透她的袖子,冷得骨头都在疼。她拽住了,一点一点地把人拖上来。两个人湿淋淋地躺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冒出来,很快就散了。
许归忆缓过劲来的第一句话是:“时念念,你要是没拽住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她当时笑着说:“放心吧,你就是死了我也能把你从
阎王殿拽回来。”
正想着,许归忆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十一?”时予安和姜半夏同时凑到床边,“你醒啦?”
许归忆慢慢转过头,视线迷蒙了好一会儿才对上焦,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念念,二嫂,你们来了。”
听见她的声音,时予安鼻尖一酸,握住她的手,话都堵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十一你吓死我了……幸好你没事,幸好……”
“念念,”姜半夏轻轻拉了她一下,温声提醒,“让十一缓缓,别一下说这么多。”
时予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后怕压下去,“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许归忆轻轻摇头,她的目光越过时予安的肩,像是在找什么。
“怎么了?”姜半夏问。
“三哥呢?”
“三哥他——”
时予安话还没说完,许归忆撑着胳膊要坐起来。
“哎你干嘛!”时予安赶紧按住她肩膀,“别动别动,你刚醒,不能乱动。”
姜半夏也过来帮忙,扶着许归忆把她按回枕头上,声音温温柔柔的,手上力道却没松:“十一,你现在还不能起来,先躺着。”
许归忆被按回枕头上,呼吸急促:“念念,三哥去哪儿了,你叫他过来好不好……你去找他……”她看起来快哭了。
“好好好。你别急,三哥去检查胳膊了,我这就去叫他过来。”时予安跑着出了病房,经过转角的时候不小心撞上一个端着托盘的小护士,侧身说了声“对不起”。
骨科诊室在二楼,时予安等不及电梯,顺着安全通道跑下去的。远远看见陈词、迟烁和方逸航站在诊室门口,三人围成半个圈,圈里是刚做完检查的江望。
“三哥!”时予安跑到近前,气还没喘匀就着急道:“十一醒了,你快回去吧。”
江望心头一紧,顾不上多说,大步流星往回跑。
时予安弯着腰没起来,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她太久没运动了,跑这一趟下来嗓子眼儿里泛着腥甜,眼前一阵一阵发花。
陈词替她顺着后背,掌心不轻不重地拍着,“跑这么急做什么?”
“十一醒过来就找三哥,”时予安直起身时还有些喘,话说得断断续续,“找不到不肯躺下……怎么哄都不行……”
陈词轻轻“嗯”了一声,手从她后背移到肩头,揽着她往旁边带了带,让她靠着墙站,“慢慢呼吸,别着急。”
时予安点点头,额头抵在陈词肩上。方逸航在角落里瞥了他们一眼,没当回事,转头又去踢墙根。迟烁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对。陈家兄妹俩从小就这样,一个受了委屈,另一个就揽着护着,他们都见怪不怪了。
病房休息室,几个人零零散散地坐着。许归忆父亲和江望父亲去处理后续事宜了,许爷爷和许奶奶被劝去隔壁休息,老人岁数大了,经不起这么熬。江望母亲王慧女士留下来等消息。
方逸航在角落里来回踱步,被迟烁拽住,“你能不能坐下?”
“坐不住。”方逸航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靠着墙站住了,低头嘀咕:“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陈词坐在时予安旁边,偏头看她。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念念。”陈词低声叫她。
时予安没反应。
“念念。”他又叫了一声,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手背。
时予安回过神来,转头看他,“嗯?怎么了哥?”
“饿不饿?”
时予安摇头,“不饿。”说完停了停,声音轻下来,“十一今天肯定吓坏了。”
“大家都吓坏了。”陈词说,目光停在她脸上,“念念也吓坏了,是不是?”
时予安不吭声了,垂眼无意识地绞着衣摆。那是她紧张时候的老毛病,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就揪着衣服角来回搓。陈词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覆上去,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不让她绞了。
“别怕,没事了。”陈词低声说,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时予安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哥,我以前总觉得死亡是离我很远的事,是老到家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才会想的事。”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还轻,“我今天才意识到不是这样的,人不是老了才会死,是随时可能会死的。”
“害怕?”他轻声问。
时予安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念念,人就是这么回事儿,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降临,所以我们要活在当下。十一今天没事,我们都没事,这就是今天最好的事儿了。”陈词说着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严丝合缝地焐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咱们先把今天好好过完。”
时予安对上陈词注视许久的眼睛,“你说得对。”
……
事件调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动刹车手脚的人被揪出来,没扛多久就招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竟是受许归忆亲生母亲和继父指使!
许归忆的亲生母亲患肝硬化晚期,**排期等不及,两口子把主意打到了许归忆身上——亲生女儿,血型匹配,活体移植是最快的路子。可许归忆这些年跟着父亲和爷爷奶奶生活,跟他们早就没什么情分可言,更不可能乖乖躺上手术台给人割肝。
于是就有了这场“意外”。
一场精心算计好的车祸,为的是摘取亲生女儿的一部分肝脏。
姜半夏听完难以置信地倒抽一口冷气,陈词和迟烁亦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时予安惊惶捂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不敢想象十一知道了真相该有多么难受。
“她怎么能这样对十一,那是她的女儿啊!”时予安气得浑身发抖。
身为一名母亲,怎么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决定?!
江望嘱咐他们:“这件事的真相,暂时不要告诉十一,她受不了这个刺激。”
“对,”许归忆父亲也是这个意思,“小忆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心休养,这事必须瞒住,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陈词闻言眉心微拧,却没有说什么。他理解这个决定,但也隐隐觉得,以十一的性子,怕是瞒不了太久。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一道细弱的声音在背后突兀地响起,众人惊了一跳,纷纷怔住。许归忆瘦削的肩膀靠着门框,不知道听了多久。
“爸……”她盯着父亲,“您刚才说,谁点了头?用谁的命……换谁的命?”她其实问得很轻,但问出来的问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十一,你听错了。”时予安过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急切掩饰。
“对对,”方逸航紧接着,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十一,你刚刚是在做梦呢,哪有什么换命啊。”
“顾洛姝……”许归忆没有理会他们徒劳的掩饰。这个名字从她苍白的唇间吐出,带着一种死寂的味道,“是顾洛姝,对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十一……”时予安望着许归忆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几乎站不住。陈词从后面扶住她,手臂稳稳地撑着她,时予安死死咬住下唇。
“您说,她点头了。”许归忆喃喃重复着,身体突然剧烈晃了下。她眼神彻底空了,嘴里还在往下说,“她想要杀了我……呵,我的母亲,居然想要杀了我?!”
听到这里,时予安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想起十一曾经跟自己说过的话:“念念,你说她是不是真的想我了,所以才特意回国看我的?”当时许归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的期待,像个终于等到妈妈回家的小孩。
原来不是。
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
她妈妈回来,为的是她的肝。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哭嚎从许归忆喉咙里爆发出来。哭声回荡在寂静的病房,撕扯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时予安再也忍不住,整个人往陈词怀里缩,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陈词收紧手臂将她揽紧,下巴抵在时予安发顶,手在她后脑轻轻抚摸。
时予安听着十一凄厉的哭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脸埋得很深,鼻尖抵着他的锁骨,睫毛扇动的湿意全蹭在他皮肤上。陈词低头,嘴唇轻轻贴在她的发顶,无声安慰。
许归忆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在江望怀里疯狂挣扎,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我?!她是我妈妈啊!她怎么能……她怎么能想要我的命!!!”
时予安心疼地闭上眼睛。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的母亲?
她三岁就没了妈妈,她把李媛当亲生母亲爱了二十三年。她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妈妈,都该是这样的——会心疼孩子,会保护孩子,会为了孩子什么都愿意做。
可是顾洛姝不是。
更可笑的是,她还是十一的亲生母亲。
那天他们从医院出来,时间已经过了凌晨。深夜的北京终于不堵了,车开得很顺,橘黄色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明明灭灭地映在时予安眼底。
“哥。”
“在。”
“我想回家。”她说,“我想爸爸妈妈了。”
“好。”陈词答应。他什么也没问,在最左侧车道打转向灯,利落调头——
作者有话说:腱鞘炎犯了,下章后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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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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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众所周知,省重点双子星是迥然不同的两个极端,一个浪荡人间,一个纯真乖巧。
暴雨天,暗巷里,林惜洇撞见他搂着哭红眼的女孩,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少年声音冷淡无情:“你情我愿的游戏而已,宝贝儿,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人人都知道一中校草江持是危险又令人着迷的存在,浪荡多金的天之骄子,每任女友交往从不超过两周,可林惜洇不信邪,偏要惹火烧身——
刻意制造的偶遇,故意遗落的发圈,甚至在暴雨天抱着湿透的校服闯进他怀里。
“林同学,跟我谈恋爱要玩得起。”少年漫不经心地咬着薄荷糖,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出残影,江持神色玩味:“约法三章,不承诺,别当真,玩腻了随时停。”
林惜洇视线落在少年领口第二颗纽扣,指尖擦过他喉结时,听见对方陡然错拍的呼吸。
少女仰头就着江持的手饮尽他递来的杯中酒,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好啊。”
所有人都以为这段恋情是林惜洇死缠烂打换来的,却不知抵达江持眼中的她的笑意,都是她分厘不差,精心刻画的复仇戏码。
真相揭开那天,天台夜风卷着蓝焰,江持掐灭第七支烟时,颈间还残留着林惜洇昨夜留下的吻痕。
她慢条斯理抚平江持揉皱的衣领,勾起红唇正式宣布:“江少爷,游戏结束了。”
“利用完我就想跑?”林惜洇转身时被少年颤抖的手腕死死箍住,那力道几乎要将她骨骼捏碎。她回过头,看见向来散漫倨傲的少年双目赤红:“林惜洇,你的喜欢究竟掺了几分真心?”
她笑着掰开他手指,摘下乖乖女面具,眼底结着经年的冰,“江持,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说好的,恋爱游戏,心动算输局。
【阅读指南】
1.林惜洇(读yīn)
2.男女主1v1,双c
3.白切黑复仇文学,男主前期真浪子,后期追妻火葬场
第55章
叮咚几声, 时予安按了门铃。等了没多大会儿,里头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从里面拉开,李媛和陈文泓一起出现在玄关。两人都穿着睡衣, 李媛的头发乱蓬蓬地散着, 一边拢一边往外看, 显然是从睡梦里被人硬拽出来的。
看见门外站着的俩孩子, 两口子都愣了一下。
“念念, 小词?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了, 出什么事儿了?”
时予安没吭声。她往前迈了一步,张开胳膊同时搂住李媛和陈文泓, 闷闷道:“爸爸妈妈,我好爱你们的。”
突如其来的表白,陈文泓先是挑了下眉,随即大手在念念后脑勺上轻轻抚了一下, “怎么了闺女?”
李媛也轻轻拍着念念的背柔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谁欺负我们念念了,跟妈说。”
时予安摇头,脸闷在俩人肩膀上,死活不肯抬起来。
“没人欺负我, ”她瓮声瓮气地说,“我就是突然想你们了。”
李媛不信。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时予安的肩膀,看向站在门口的儿子,询问的意思。陈词冲她微微摇了下头,下巴往时予安的方向一抬,意思是:您先别问,回头再说。
“好了念念, 进来说,外头凉。”陈文泓开口道。
时予安这才松开手,低头换鞋。李媛站在旁边看着她,注意到这孩子眼睛有点红,眼皮也肿,像是哭过,于是心里更笃定有事儿。
一家四口在客厅坐下来。李媛挨着时予安,攥着她的手就没松开过,拇指一下一下在她手背上蹭。陈文泓去倒了两杯热水,递到俩孩子手里,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了,腰板挺直,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说吧,怎么回事?”他问陈词。
陈词把许归忆的事简要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克制,挑重点讲,李媛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
“刹车被人动了手脚?”李媛后怕道:“谁干的?”
“……她妈妈和继父。”陈词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陈文泓脸色阴沉,李媛听完更是呆了好半天没缓过劲来。许归忆是她看着长大的,那孩子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天天来找念念玩儿,一口一个“阿姨”叫得又甜又脆。后来她跟小望结婚,李媛还去喝了喜酒,看着台上穿婚纱的姑娘,心里感慨这孩子总算熬出头了。
可现在陈词告诉她,许归忆今天差点死在高速上,动手的人居然还有她的亲生母亲!
“太过分了!”李媛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眼眶一下子红了,“那是她亲闺女!她怎么能……怎么能下得去这个手!”
“小忆现在怎么样?”陈文泓问陈词。
“对对,人没事吧?伤着没有?”李媛问。
“人没事,但是受了点惊吓,在医院观察。”
“那就好,那就好,人没事就好……”李媛连说了三遍。她抽张纸低头擤了下鼻子,说:“顾洛姝这个人,我当年就见过,看着温温柔柔,说话细声细气的,我还跟你们爸说,这人瞧着性格真好,长得也面善。真是没想到,人不可貌相……”
李媛这下明白念念为什么这么晚赶过来了,刹车被人动手脚、高速上出事——她光是想想,后背就冒了一层冷汗。
“念念,妈妈看看,”李媛伸手把时予安的脸从自己肩膀上捧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今天是不是吓着了?”
时予安点头。
“没事儿,不怕,”李媛将她搂进怀里,“爸爸妈妈哥哥都陪着你呢。”
“今晚别走了,就在家住吧。”陈文泓说。
时予安“嗯”了一声,乖乖地把脸往母亲肩膀上靠了靠,像只猫似的蹭了蹭。
李媛拍拍她的脸,站起来,顺手把女儿也拽起来:“走,跟妈上楼睡觉去。有话咱娘儿俩躺床上说。”
陈词坐在沙发上没动,闻言抬头看了他妈一眼,带着点儿赖皮劲儿:“妈,您要把我女朋友拐哪儿去啊?”
李媛回头瞪了他一眼,“借用一晚上,你跟你爸睡去。”
她牵着时予安往楼梯走。走到一半,时予安回头望了一眼。
陈词还坐在沙发上,正低着头喝水。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他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弯了一下嘴角。
时予安也弯了弯嘴角,跟着母亲上了楼。
楼梯拐角处,她听见李媛的声音:“别想那么多了念念,小忆那孩子命大,肯定没事的。明天妈妈陪你去医院看
看她。”
“嗯。”
“你也别哭鼻子了,眼睛肿成这样,明天怎么见人?”
“……我没哭。”
“没哭?那这是什么,不小心把腮红涂到眼眶上了?”
“妈妈!”时予安嗔道。
李媛笑了一声,推开卧室门,把她塞进去。
拉上窗帘,时予安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闭上眼睛,想起来这里的路上她问陈词,后续会怎么处理。
当时车里很安静,陈词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顿了顿才说:“许叔他们争取的是死刑。”
死刑,这两个字光听着就觉得沉重。
“如果判不下来呢?”她问。
“如果走正常流程判不下来,那么必要时候会采取非常手段,总之三儿不会让他活着的。”
时予安睫毛颤了一下,“哥,你是说……”
“对。”
虽没明说,但两人都听懂了。时予安不自觉咽了咽喉咙。
“三儿有这种反应很正常的,”陈词打了把方向,说:“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今天遭遇这种事的人是你,我也不会让那个人活在这个世上。”
他说的不是“我会保护你”,也不是“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而是“我不会让那个人活着”。
时予安听着,心跳先是快了几拍,然后慢慢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害怕,恰恰相反,是因为踏实。
她忽然就没那么害怕了,因为她知道,就算发生了不好的事,她也不会一个人扛着,有人会替她做那些她做不了的决定。
这种被无限包容、完全兜底的安全感,只有陈词能够给她。
……
许归忆出院这天,时予安踩着点儿下了班,陈词来接她,两人先拐去花店挑了束洋甘菊,黄白相间的小花挤挤挨挨地簇在一起,像春天,看着就让人心情好。然后又绕道去买了许归忆爱吃的糕点,这才拎着大包小包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江望,“念念,词哥。”
“三哥,十一呢?”
“沙发上窝着呢。”江望侧身让他们进来,顺手接过时予安手里的东西,说:“来就来,买这么多东西干嘛。”
“你管我,又不是给你的。”时予安眼神往客厅张望,嘴上不饶人。
许归忆裹着一条浅灰色毯子蜷在沙发角落,怀里抱了个靠枕,眼睛直勾勾盯着电视。但她眼神是散的,根本没在看。
“十一!”时予安快步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来,仰着脸看她,“好久不见,想我没有?”
许归忆回神看见时予安,嘴角慢慢弯起来,“想你。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加班?”
“加什么班,你出院我肯定得来啊。”时予安把那束洋甘菊举到她面前,“给你买的,好看吧?”
许归忆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花香淡淡的,闻起来很舒服。
“好看。”她说。
“嘿嘿,还有糕点呢!”时予安献宝似的把几个盒子拎过来,在茶几上一字排开,一边拆一边说,“你看,有山楂锅盔、枣花酥、牛舌饼、抹茶酥……都是你爱吃的。我跟你说,那家店排死个人,我站了一个小时,腿都站直了。”
“辛苦我们大律师了。”许归忆笑着伸手捏了捏时予安的脸。
人俩姑娘在这岁月静好,江望和陈词自觉多余。
“你俩可真好。”江望幽幽道。
“那当然了!”时予安回。
陈词双手往裤兜里一揣,闲闲接了句:“念念,要不你跟十一过得了,我看你俩挺合适。”
许归忆立马搭腔:“我没问题啊词哥。”
“我也没问题,”时予安回头看了陈词一眼,笑嘻嘻的,“三哥同意就成。”
陈词挑了下眉。
“我不同意,我有问题。”江望面无表情地说。
许归忆和时予安就笑。
时予安笑够了,顺手拿了个橙子剥。她剥橙子的手法一贯粗糙,指甲直接掐进去,汁水溅出来,弄得满手都是。陈词看不下去了,伸手把橙子接过去。他剥得也不怎么精细,但至少没溅自己一身。剥完了递给她,时予安接过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谢谢”。
许归忆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趁陈词去洗手,许归忆悄悄拽了拽时予安,小声问:“对了念念,最近让这事儿闹得我都没来得及问你,你和词哥怎么样了?”
时予安正要开口,被江望打断了。
“十一,该吃药了。”他端着水杯和药盒在茶几边蹲下来,把药片一粒一粒拣出来,按顺序排好。许归忆看了一眼那些药,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乖乖接过来,就着水吞了。被江望这么一打岔,许归忆没再追问念念。
陈词靠在厨房门框上,等江望过来才低声问:“十一状态怎么样?”
江望沉默几秒,说:“好多了。”
陈词点点头,没再多说别的,只是拍了拍江望肩膀。
“慢慢来。”他说。
那边时予安和许归忆头挨着头翻手机,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两个人在那儿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望跟时予安说:“这也就看你来才给面子笑一笑,这两天对我可高冷了。”
许归忆抬起头看他一眼,问:“我没冲你笑吗?”
江望哼一声没接这茬,他转向时予安,“念念,哥拜托你个事儿呗。”
时予安:“请讲。”
“你这两天没事多陪十一出去逛逛。她老闷在家里,人都快发霉了。”
时予安眨眨眼,故意拖长了调子:“哦——报销吗?”
江望没犹豫:“报销。”
时予安眼珠一转,摆摆手:“不用你报销。前两天听我哥说要和你们投行谈合作,这样——”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笑眯眯地看着江望,“你把我哥公司交到你们那儿的那单融资先给办了吧。”
许归忆:“啧啧。”
“瞧瞧,瞧瞧!”江望转头看向陈词,一脸痛心疾首:“遇到事儿了看出亲疏远近了吧!同样是哥,差距怎么这么大!”
陈词靠在沙发扶手上,心情大好:“这你就不懂了吧,”他慢悠悠地说,“家里的肯定比外面的亲啊。”说完在时予安后脑勺上揉了揉,“想不到我们念念这么惦记我呢。”
时予安扬眉:“很惊讶么?”
陈词:“受宠若惊。”
时予安笑着骂了句“德行!”说完又问江望:“成不成啊三哥?”
“成啊。”江望很痛快,本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时予安立刻双手合十:“谢三哥!三哥英明!”
许归忆被他们逗得不行,捂着嘴乐。
陈词看着时予安,眼里都是宠溺。不知道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陈词越看越觉得她可爱。
赚大发了,陈词想,捡了个宝。
第56章
时予安和陈词在一起这件事, 除了父母和爷爷,身边最好的几个朋友都还不知道。
倒也不是刻意隐瞒,刚在一起的时候陈词就问时予安, 要不要找个时间跟大家说一声?时予安觉得把大家叫在一块特意宣布她和陈词在一块有点奇怪, 于是说等等吧, 估计不用咱们说他们也能猜到。
陈词觉得有道理。
他俩都以为以迟烁这帮人的眼力见儿, 这事儿肯定瞒不了多久。然而事实证明, 陈词和念念高估了他们的好朋友。
第一次是在方逸航组的饭局上, 时予安和陈词到得早,两人并肩坐在包间沙发上等。时予安低头玩手机, 陈词就靠在她旁边,胳膊搭在她身后靠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她后脑勺的碎发。
方逸航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哟, 你俩到这么早?”方逸航大大咧咧地往对面一坐,低头点
菜,全程没察觉哪里有什么不对。
第二次是在电梯里,那天时予安加班,回来时很晚了, 陈词来接她。两人一起等电梯的时候,时予安累得靠在陈词肩膀上,陈词就顺势揽住她的腰,一会儿捏捏她下巴,一会儿掐掐她脸蛋。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迟烁和姜半夏。
“念念,词哥。”姜半夏笑着打招呼,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下, 但没多想,只当念念累了靠哥哥身上歇一会儿。
迟烁更是什么都没看出来,还跟陈词聊起了工作。
时予安回去跟陈词抱怨:“他们是不是瞎?”
陈词失笑:“可能是咱俩平时就这样,他们习惯了。”
时予安想想也是。从小到大,陈词揉她脑袋、揽她肩膀、牵她手,这些事做得太频繁了,频繁到朋友们自动把这些归类为“兄妹情深”,而不是“情侣互动”。
可她心里还是别扭,这种别扭在第三次事件后达到了顶峰。
那天他们几个约了火锅,时予安和陈词从车里出来,很自然地十指相扣往店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方逸航和迟烁。
时予安心想这下总该看出来了吧?该问我了吧?
她怕方逸航注意不对,甚至故意把交握的两只手往上抬了抬,晃了两下。
方逸航说:“念念,咋又让你哥帮你拎包,你这包看着也不重啊。”
时予安:“……”
不是啊喂,重点是这个吗?!
没关系没关系,四哥是个傻的,不是还有二哥嘛!二哥不一样,毕竟是结了婚的已婚男士,这方面肯定比较敏感,于是时予安把希望寄托在迟烁身上,期待地望着他。
迟烁开口,却是吐槽:“让她哥惯的,四体不勤了都。”
时予安:“…………”
她猛地甩开陈词,气呼呼地走进店里。陈词跟在后面,嘴角弯着,忍笑忍得很辛苦。
那天晚上回到家,时予安往沙发上一瘫,整个人散发着低气压。
陈词倒了杯水递给她,在她旁边坐下,“还生气呢?”
“我没有。”时予安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语气闷闷的。
陈词没拆穿她,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着自己。
“哥,”过了一会儿时予安才郁闷开口:“我们看起来就这么不像情侣吗?”
陈词低头看她,她眼睛盯着手里的水杯,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一副受了委屈又不肯承认的样子。
他想了想,说:“可能是我们以前就太亲密了,他们阈值太高,一时没察觉。”
“好吧。”时予安觉得陈词说得有道理,接受了这个原因。
四月中旬,陈词要回一趟美国。Zorya总部有个技术峰会,Dennis提前两周就开始催他,说这次峰会很重要,好几个投资人都会到场,他必须出席。陈词本来想推掉,Dennis在电话那头大声喊:“Elio,你都多久没回来了?公司是我们一手创立的,你好歹回来露个面吧!再说你不是刚谈了个女朋友吗,一块叫来呗!”
陈词听到“女朋友”三个字,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时予安。她正趴在茶几上玩手机,头发用一支发簪随意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行,”他说,“我去。”
挂了电话,时予安问:“要出差?”
“嗯,回去一趟。”
“去多久?”
“大概半个月。”
时予安“哦”了一声,心里虽然舍不得,但面上没表现出来。
陈词有心想带她,但时予安去不了。他走的那天,时予安正好也要出差,飞昆明,一个知识产权侵权的案子,需要在当地调取证据。两个人一个飞西海岸,一个飞西南,航班时间只差半小时。
在机场出发大厅,陈词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按时吃饭。”
“哦。”
“少熬夜。”
“好。”
“还有——”
“知道了知道了,”时予安笑着推他,“快进去吧哥,再啰嗦赶不上飞机了。”
陈词看她一眼,然后弯腰亲一下她嘴唇,说:“照顾好自己。”然后转身走了。
时予安摸摸嘴角,也转身往安检口走。
到昆明第一晚,时予安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吹干,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陈词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旧金山的天际线,灯光密密麻麻铺到很远。底下跟了一行字:刚到。
时予安回了条语音,声音懒倦:“我刚洗完澡,昆明下雨了,潮得很。”
消息发过去,半天没动静。时予安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拿毛巾擦头发,擦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陈词没回语音,打了字过来:被子潮不潮?
时予安回:有点。
陈词:开空调,除湿。
时予安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人说话永远是这副德行,好像她是什么都不会的小孩似的。她没再回,把手机扣过去,关了灯。
有时差的好处是不用时时刻刻等着对方回复,想到了就说两句,说完该干嘛干嘛。
那几天时予安白天跑法院、调证据,晚上回到酒店才能闲下来。有一晚她整理完材料,快十一点了,给陈词发消息:哥我下班啦!
下一秒,陈词打来视频电话。
时予安手忙脚乱地接起来,陈词那边是早上,晨光灰蒙蒙地透过窗帘缝,陈词靠在床头,头发睡得乱七八糟,问她:“吃饭没?”
时予安斜眼瞄瞄桌上那份凉透了的外卖,“吃了啊。”
陈词定定盯她三秒,眯起眼问:“时念念,你是不是跟我撒谎呢?”
这就看出和熟人谈恋爱不好了吧!一个表情不对,他就知道你说谎。
“……这就去吃。”她说。
陈词:“嗯,乖。”
时予安耳根一热,把手机往旁边歪了歪,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脸红。
她在昆明待了将近两周,每天不是在法院就是在去调取证据的路上。回北京前一天晚上,时予安在酒店收拾行李,手机搁在旁边,开着和陈词的对话框。
她把航班信息发过去:明天晚上九点到。
陈词回得很快:我晚上十点半。
十点半,比她晚一个半小时。时予安想了想,慢慢打字:我在机场等你。
陈词发了个“好”,后面跟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翌日,飞机准时落地。时予安没托运行李,背着一只双肩包就往外走。到达口人很多,接机的、揽客的、举着牌子的,吵吵嚷嚷。她买了杯热拿铁,站在到达口外面的柱子旁边等。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一震,是陈词:落地了。
时予安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丢进垃圾桶。
陈词出来的时候穿着件深灰色风衣,推着行李箱,低着头看手机。他好像瘦了一点,下颌线比走之前更分明了。
时予安没有喊他。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似乎感应到什么,陈词抬起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陈词加快脚步,时予安也往前迎了几步。等陈词走到跟前,时予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拽进了怀里。
他抱得有点紧,时予安任他抱了一会儿,笑着拍拍他,“干嘛,这么想我啊?”
出乎意料的是,陈词没否认。他低低“嗯”了一声,说:“想你。”
“我也是。”她说。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陈词开车,时予安坐在副驾,两个人在高速上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陈词说美国那边的项目比预想的顺利,回程之前还回了趟学校,见了几个老同学。时予安说昆明的案子证据调得差不多了,就是天天吃米线吃得有点腻。
“怪不得,你瘦了。”陈词说。
“有吗?”时予安低头看看自己,“我怎么没感觉。”
“有,腰细了。”
时予安被他闹了个脸红,扭头看向窗外。
进门灯还没开,时予安就感觉陈词手就从后面伸了过来,扣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毛衣的纹理,慢慢收紧。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上,温热,有点痒。时予安偏了偏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轻轻转了过去。
黑暗中,陈词低头准确地找到她的唇,带着半个月没见的想念和说不清的急迫。时予安闭上眼睛,手指攥住他风衣的领口,身体微微后仰,被他顺势揽住了腰。风衣面料滑腻腻的,攥不太住,她又去抓他的衬衫,指节用力,把那块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两人站在玄关吻得投入又忘我。
突然“啪”的一声,刺目的白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无情又残酷地照亮整间房子。
时予安和陈词同时僵住。
他们还保持着接吻的姿势,身体靠着,然后同时缓缓转过头——
只见许归忆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端着一个果盘,盘子里的水果滚了一地,红的、紫的,骨碌碌地在地板上四散开来——
作者有话说:十一:天呐!!!!!!!!
下章后天更,正文大结局啦,剩下的我们番外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