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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原配她冥顽不灵

    第21章


    已经燃烧过的东西, 如果犹有余烬的话,是很容易死灰复燃的。


    金姝从不担心自己拿不下温玄,关键只在于她会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在这件事上。


    杜宏为救命恩人治伤, 果然尽心尽力, 仅仅半个月时间,温玄伤情就已大有好转。


    对此,杜宏是这么解释的, “温公子之前伤情过重, 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被抽了灵根断了经脉, 虽然现在外表看似好了许多, 但一切皆只是空中楼阁,只要这两个问题得不到妥善解决,天长日久病痛积攒下来, 后续反噬只会更加严重。”


    “所以,当务之急是修补经脉,只有经脉彻底修补完好, 之后再为温公子重塑灵根时他才能撑过煎熬。”


    对于杜宏的话,唯二的听众两人, 金姝和温玄的神色一样平静,看得杜宏心里直犯嘀咕。


    一个据说对温公子情根深种的人,何以此时如此平静,看来,传言果真是传言,水分太多。


    至于温玄本人, 从初次诊断开始, 杜宏就将所有疑难阻碍和他讲得清清楚楚, 他相信, 以温公子的心智,还不至于承受不住这些,最主要的是,他需要清楚知道他这位病患的态度以及和这位金姑娘的关系,这样他后续才好决定该如何用药求药。


    “一切以金姑娘的意愿为主。”


    那时候,温公子是这么和他说的,杜宏当时还有几分不解,等今日看到眼前这副场景,他终于明白温玄那会儿为何要那么说了,看来,两人之中,如今居于主导地位的是这位金姑娘。


    而且,温公子这一遭,似乎也不乏试探之意,只是他试探的目的,却不是杜宏所要关心的了,作为一个一心报恩的医修,他只关心自己能不能彻底治好救命恩人。


    “金姑娘,我需要还真草。”杜宏脸上是独属于医者的严谨与认真,“若是在修真界的话,我会选择用复灵丹,但是这种丹药炼制困难,也并非是想要就随时能寻来的东西,当初我听闻温公子下界,就做好了准备,希望能从人间界寻到一些特殊药草来做替代,功夫不负有心人,幸好我此番还算有所得,只是,这些能用来代替的药草,在人间界的地位也非同一般,若是可以,还望金姑娘能助力几分。”


    “生长于极北之地雷州的还真草?”金姝开口确认,“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还真草若要入药,时间十分关紧,阿玄恐怕不能呆在浮溪城等药草送回来。”


    杜宏虽有些讶异金姝对这药的了解,但并不妨碍他继续道明本意,“所以,如果想要治愈温公子的经脉,不止需要药草,恐怕这雷州也得亲自走上一趟,如此兴师动众,我必得和金姑娘仔细商量过才好。”


    说到底,虽说杜宏一心报恩,但最初愿意花高价请他来治伤的金姝,也是个出手极大方的雇主,若非温玄身份特殊,和他有一段渊源,恐怕他早就无所顾忌的畅所欲言了,至于雇主本人愿不愿意耗费如此大的心血救治病人,那就不是他这个局外人所关心的了。


    然而现在,这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此时不光是他心怀紧张期待的在等金姝的反应,就连一直以来安静得过分仿佛事不关己的温玄,都将目光落在了金姝身上。


    温玄的眼神里,没有期盼也没有乞求,似乎无论金姝做出什么决定,他都无所谓。


    被关注期盼的金姝始终面色如常,她道,“可以。”


    说罢,她看向温玄,“阿玄,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得到金姝的准确回应之后,杜宏心情极佳,当下立刻识趣的离开,给房里两人留下独处空间,专心做出行准备去了。


    被示好的温玄此时依旧没有半分动容,他平静又漠然的问她,“还真草应该不好取吧?”


    金姝点头,“据说生在悬崖之巅,有妖兽在侧守护,非宗师境界者不可取。”


    “那你打算派谁跟我去?”温玄问。


    “当然是有能力解决这些麻烦的人,”金姝对他笑,“我安排的人,实力你尽管放心。”


    “可我若是要你陪我去呢?”温玄一字一顿缓缓道,“如果我不要别人,偏要你呢?”


    “你也会答应吗?”


    看着神情固执似乎非要等到个明确答案的温玄,金姝笑着叹了口气,“阿玄,何必呢?”


    “所以,你是没空陪我去的,”温玄面无表情道,“感谢金姑娘总是愿意跟我说真话,没给我心生奢望的机会。”


    “在你心里,这就是奢望了?”金姝低笑出声,“之前让杜宏试探我,现在你又亲自来,看来阿玄待我,果然有几分舍不得。”


    “既然如此,你希望我去,那陪你走一趟又如何?”


    所谓峰回路转,不过如是,温玄的心机刚派上用场,还未拿出后续手段,金姝就满脸宠溺纵容的如了他的意。


    对此,温玄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高兴,他在想,金姝或许又有要用到他的地方了吧。


    但即便如此又如何呢,他到底达成了目的,不管是算计也好利用也罢,如愿以偿才是最重要的。


    以治伤为借口达到霸占金姝的目的,不正是他所求吗?


    “你说的话,我信了。”温玄格外认真的道,“金姝,别骗我。”


    不得不说,优秀的人总有他优秀与出色的理由,温玄的敏锐让金姝心生感叹,却不妨碍她信念坚定。


    于是,在千岁兰激烈但无用的愤怒与嫉妒里,两日后,一干事宜准备妥当的金姝到底带着温玄杜宏和胖丫启程前往雷州的极北之地了。


    ***


    人间不比修真界便捷,金姝倒是能凭借实力日行千里,但一个杜宏,修为平平的医修,一个温玄,伤势颇重不能疾行赶路的病患,加上一个普通人胖丫,和三个累赘同行,这速度显然是快不起来的。


    由傀儡马拉的车无需怎么费心也能日行百里,多少弥补了一些速度上的缺陷,再加上胖丫贴心又能干,这段旅程也并不怎么辛苦。


    路途越往北去,夏日的氛围就越淡,在浮溪城早已进入炎热盛夏时,金姝他们中途停靠休息的北方小城堪称凉爽干燥。


    一望无垠的天空蓝得出奇,不见半点云彩,鲜红太阳照射下,熠熠耀目,周遭巍峨的群山,挺拔陡峭,郁郁葱葱,和南疆精致秀丽的山水全然两个风格。


    “虽然我很想一路陪着你到雷州,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好像不太能允许我这么做。”金姝朝温玄晃了晃手里刚收到的信件,笑意歉然,“我需要暂时离开,去其他地方处理一点小麻烦,阿玄,恐怕你得多给我一点宽容和体谅了。”


    “答应好的事,临时反悔,你打算怎么补偿我?”温玄才不管什么宽容和体谅的事,他只想从金姝身上汲取更多的偏心与在意。


    要他做个贤惠贴心的人,怎么不行,可是这样的人在金姝那里只会被即刻抛到脑后,他只有不断的让她偏爱让步,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十分不介意在金姝面前上演“任性”的一面。


    只要她真的对他有所求,以她怕麻烦的本性,只怕会越来越纵容他的过界。


    “补偿啊,”金姝笑意深深,“你想我怎么补偿?”


    温玄自是不会回答金姝这个充满调戏意味的问题,他只是伸出手,在金姝挑眉将自己的手递过来时,轻轻咬了一下她微茧的指尖。


    如果这还不叫勾引的话,金姝真的不知道什么才叫勾引了。


    对于温玄这份难得一见的盛情,她只好舍身饲虎,给了他足量的补偿。


    被帘幕遮掩了光线的床帐里,昏暗让所有一切都变得朦胧旖旎,温玄绯色的面颊映在金姝眼睛里,还有他隐忍的眉头和微微莹润着水泽的眼。


    她抿了抿热烫的嘴唇,觉得温玄对她对自己的底线似乎放得越来越宽,如果她没看错的话,他眼里那种东西,叫情-欲。


    有点荒谬,似乎又理所当然。


    真谪仙可能高冷禁欲,但假谪仙掀去那层虚伪外皮之后,重欲得让人脸热。


    果真是未来红颜知己遍天下的风流仙君,骨子里于女色上天生有一股得寸进尺的狠劲儿。


    此时灵光一闪的金姝,放弃了之前酝酿好的稳扎稳打的计划,直接开口问神情隐忍的温玄,“你说,我们如今在外行走,以夫妻相称如何?”


    温玄的心重重的跳了一下,他额头贴着金姝的,哑声问她,“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你比我想象中要好色。”金姝实话实说,“虽说我这副外表毫无美色可言,但看你这副荤素不忌的架势,约莫也是不在意的,既然如此,有何不可?”


    “若我不想做假夫妻呢?”温玄试探。


    金姝似笑非笑睨他,“不想做假夫妻,难道你还想做真夫妻?”


    “我想与不想有什么关系,成与不成难道不是全看金姑娘的想法?”温玄反问,“金姑娘向来铁石心肠,冷酷无情,开个玩笑也比一般人来得让人心惊。”


    对于温玄的控诉,金姝全数接收,她笑,“听你的意思,既然不想做假夫妻,那假戏真做又如何,成个亲而已,能有多难。”


    “更何况,不成亲怎么做坏事,有些坏事想要做,就得有名有份,你说呢,阿玄。”


    第22章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温玄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从容, 他凝眉看着金姝,似乎想看透她所有算计,语调重且缓的道, “金姝, 不要拿这种事来开玩笑,我不喜欢。”


    “怎么,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金姝轻笑出声, “阿玄, 好好看看我现在这副模样, 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 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温玄视线低垂,看金姝被自己的过界行为弄得衣衫不整的模样,喉咙缓缓动了下。


    一切仿佛和从前颠倒了, 那时候,任由金姝施为的是他,现在, 放纵他恣意的是她。


    一向任性的金姝才不管温玄此时心里有多少惊涛骇浪,她一旦任性起来, 只会让人心惊头疼,她笑意依旧,语气如同在说今日天气很好那般道,“你若是想,我们今天晚上就可以成亲。”


    “今晚不行!”理智比感性更快的主宰了温玄的语言,此时他大脑清醒得过分, “明晚, 至少明晚, 总要给我留些准备时间。”


    “明晚?”金姝挑眉, “这会儿不担心我骗你玩弄你了?”


    温玄不说话,直勾勾的盯了金姝许久后才道,“如果为了骗我玩弄我就能让你做到这一步的话,恐怕我也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那一个。”


    至少从千岁兰的反应里,温玄就知道了他于金姝来说,从来都有别于其他人。


    更别提他们两个怀揣着彼此心知肚明的独一份的亲近,温玄不会对任何女人像金姝这样亲密渴求,金姝身边恐怕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有他这样的亲近与特殊。


    金姝对他的喜欢或许不够多,但也一定是绝无仅有的。


    然而可悲的是,给他这点信心的不是金姝本人,而是来自千岁兰这个讨厌的伪情敌。


    “明晚成亲的话,我没时间,”金姝神态轻松的说着让温玄浑身血液逆流的话,“我待会儿就要起程出发。”


    她拨开温玄起身,整理好衣衫外袍,末了才对温玄笑,“如果等我回来你还不改主意的话,成个亲而已,讨好我的阿玄,小事一桩。”


    金姝这番纵容与亲昵,即便全都是假的,温玄也很乐意消受。


    临行前,金姝事无巨细的交代胖丫照顾好她这位未来夫君,“我过一阵子就回来,你们照顾好温公子,至于安全的事,不用操心,我留了人保护你们,他们暗地里行事,无需你们费心。”


    “这些日子你们不必急着赶路,“金姝对温玄道,“你身体若是可以的话,一路走来就当游山玩水了,人间界许多地方也别有风味,你好好散散心,等拿到药后开始治疗必然会很辛苦,这阵子就别那么苛刻自己了,轻松一些。”


    温玄满腔的话满目的依依不舍,最后尽数化成了一句话,“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二者分道扬镳之后,金姝直奔晋州而去。


    ***


    “这样也杀不了她?”


    重重走入室内的人动作粗暴的掀起眼前拦路的琉璃珠帘,清脆的碰撞声里,一身粗莽气息的高壮大汉一脚踹翻了燃着袅袅香烟的铜炉,脸上尽是算计落空的烦躁与不快。


    坐在上首的年轻人理了理自己华丽衣摆,有些不屑的看了一眼身前有勇无谋的莽夫,拖着慢悠悠的腔调道,“那女人还是有几分本事的,不然也困不住温玄,要知道,身为男主角,手里怎么可能没有后路底牌,既然人现在还在金姝手里,显然是没能派上用场,不然,你以为哪个男人愿意呆在那么一个丑得吓人的母夜叉身边?”


    “什么男主角,也太没用了!”那人有些鄙夷的嗤笑了一声,“要不是看在有利可图的份儿上,老子才懒得整天围着这么个小白脸转!”


    年轻人眼底深处鄙夷更重,也不知道如今安排进来的都是什么不入流的角色,一个个无能至极,有这些猪队友在身边,连累的他行事都束手束脚。


    既然如此,那他只好提前送这些猪队友去死了,不然,等从男主角身上拿到好处,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兄弟,消消气,这次失败了不代表以后没有机会,我们这次只是准备不足而已。”年轻人笑着劝道,“再说了,我们的目标是救人,那女人的生死并不是关键,所以,不必非要把重心放在金姝身上和她死磕。”


    说到底,还是送进来的这些人没用,死的死,无能的无能,武力上不可靠也就罢了,居然连脑子也没一个好用的,只是将前期的废人男主角从个母夜叉手里救出来而已,居然也能搞出这么多岔子,这是他进来之前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


    至于从前那些失败者是个什么下场,他并不关心,毕竟,只要他不死,最后的胜者就只能是他。


    “听你这么说,司徒兄这是有好主意了?”大汉脸色好了一些,追问道,“还望司徒兄不吝赐教。”


    “好说好说。”司徒方笑眯眯道,“之前是我们轻敌了,金姝这个女人的底细并没有那么简单,宗师境界的高手,从前背靠乌鲤会,后来乌鲤会易主之后,又投了圣天会,看情形,她似乎和圣天会的关系并不简单,所以,我多方安排,买通了一个内线,然后近日得到了一个极为可靠的内幕消息。”


    “什么消息?”那人好奇。


    “圣天会向来有惩恶扬善的惯例,听说晋州那边前阵子出了个恃武行凶的恶徒,几日间接连做下几场惊天大案,灭人门户,淫-人-妻女,甚至将抓来的孩子炼成丹药,其行丧心病狂,在晋洲地界上堪称肆无忌惮,早已引得群情激奋。”


    “为了平息民愤,无论是当地官府还是圣天会早就挂出高额悬赏令,只可惜,这人不仅行事狡猾且实力雄厚,前去擒贼的诸多高手接连败退,使得这人气焰更加张狂,从圣天会内部传出来的消息说,这个名叫桑冲的恶人实力已突破中品宗师境界,且还身怀奇毒,所以,不管是官府还是圣天会,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势必要铲除这个毒瘤的。”


    “所以呢?”耐着性子听司徒方说了这么一大堆废话,那人早就不耐烦了,一心只想知道重点。


    “金姝给圣天会的投名状,就是桑冲的人头。”司徒方最后一句话图穷匕见。


    “你是说,等她杀了人后,我们再对她出手,渔翁得利?”那人也不傻,很快明白了司徒方的意思,“但是,你怎么能确定,那女人一定有杀了那个恶贼的实力?”


    司徒方心里对于蠢笨的猪队友真的是受够了,但面上却还是要继续伪装,“如果金姝杀不了他,那接下来的剧情怎么进行?”


    一个有剧情要走的关键NPC和普通炮灰哪个更重要更有价值,还用说吗?


    就金姝那个直到男主角重回修真界复仇前还活蹦乱跳的设定,能死在一个背景板炮灰手里才奇怪呢。


    利害关系一点明,那人瞬间明白自己之前陷入了思维盲区,此时再看司徒方,眼里终于多了点佩服与赞赏,“司徒兄果然聪明。”


    “有了金姝这个跳板,说不定我们和圣天会也能搭上关系,日后若是不想跟随男主角去修仙界的话,在人间界也能活得风风光光,一举多得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司徒方道,“毕竟有修炼天赋本就难得,想要跟上男主角的脚步,更要苦心修炼,我这人吃不得苦,是不太愿意走这条路的,但我看兄弟你天赋异禀,说不定就适合走修仙的路子呢,如此一来,你我各谋所求皆大欢喜,也不枉兄弟一场了。”


    司徒方的漂亮话听在耳朵里极其顺耳,那人面上摆出兄弟情深的真挚模样,内心里却打定主意要留在人间界享福,这样一来,无论是桑冲的悬赏还是和圣天会的另眼相看,他都必得收入囊中。


    尤其是那个害得他接连颜面扫地的母夜叉,也该拿自己那条命来让他消消气了。


    见对方毫无疑问已经上钩,司徒方再没了应付差事的心思,一个唯利是图鼠目寸光的亡命之徒,就好好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别来惹他的晦气了。


    他会好好感谢那位替他处理碍眼垃圾的母夜叉的,比如,帮她哄那位放在心上的男主角开心。


    ***


    晋州地界,最近一直风声鹤唳。


    戒备森严的圣天会分部里,最近从皇都而来的那位长眉善目和蔼可亲的刘堂主,此时正带领一干焦心下属坐在中堂等着回信。


    这位刘堂主自从到晋州以后,无论什么时候面上都和和顺顺的,从未见过他发脾气,就跟铺子里做生意的掌柜似的,一副和气生财的秉性,然而,分部在座所有人都不敢小看这位,盖因这位刘堂主,出身于圣天会刑罚堂。


    刑罚堂的手段,圣天会的仇敌与如桑冲这般的恶人最清楚不过,所以,当这位堂主到了晋州的消息传出去后,桑冲很是安分了两天。


    但也不过是观望情况的两天,等两天过后,他再次卷土重来的手段比之前更加残忍放肆,就像今夜,圣天会分部的大门上已经被对方赤果果的下了战书,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堂主,真的不用兄弟们出去帮忙吗?”有下属小声询问道。


    刘堂主面上笑意不减,“不用,你们去了,只会碍事,若是今晚这位都拿不下桑冲,我看,也没什么人能——”


    他话音还未落,空气中已然多了一股极其浓重的血腥味,在座之人皆为武者,一个个立时满心警惕的朝正堂外看去。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形壮硕的女人,一手持刀,另一只手提着一个血迹滴滴答答的人头,有眼力好的,一眼就看出那正是桑冲的人头。


    “桑冲!”有人惊声叫道,“桑冲真的死了!”


    到了这会儿,一直以来安然如山的刘堂主看着突然出现在院中的女人,目中也多了几分激动与狂热,他忍了忍,才没在众人面前失态,“阁下好身手!”


    “桑冲的人头我带来了,尸体悬在城门,被他掳去的那些女人孩子,此时正在城门口等待救援,”金姝冷声道,“抓紧时间派人过去,我忙着杀人,没空救人。”


    只要桑冲死了,众人心头最重的那块巨石已经挪开,至于剩余的收尾小事,哪有处置不好的道理。


    一时间,不用刘堂主仔细吩咐,在座众人都立刻忙碌起来,一个个神情振奋极了,有过于激动地,甚至都红了眼眶,毕竟晋州是故土,能解决如此心腹大患如何不值得庆贺。


    至于金姝,落在身上的佩服欣赏敬畏等目光她早已习惯,她看了眼刘堂主,对方立即明白她意思,将人请进了书房单独详谈。


    “主上一路辛苦。”刘堂主接过桑冲死前面目狰狞的人头安置好,转身对着金姝就是一跪,“有劳主上出手,是属下们办事不力,还请主上责罚。”


    “力有未逮而已,非不尽心,无需责罚。”金姝看了一眼桑冲的人头,从怀中掏出了个拘魂瓶,瓶子里一抹黑色魂焰静静跳动,她伸手递给刘堂主,“这是桑冲的元神,你带回皇都,在玉门街的广场上,找符师用太乙天罡炉炼上九九八十一天,什么时候这人魂飞魄散了,什么时候结束,顺便,好好宣扬下这人的恶行,好让某些蠢蠢欲动的宵小清楚落在圣天会手里是个什么下场。”


    闻言,刘堂主脊背立时挺直了几分,“主上雷霆手段,属下佩服。”


    于金姝来说,处理桑冲不过小事,她来晋州的另一目的,则是其他。


    “近些日子针对我的刺杀事件有点频繁,”她平平淡淡道,“从行事手段和风格来看,不像是从前的老仇家们,我让人查了查,是一股新近崛起的底细不明的特殊势力。”


    “我试探了下,应该是专门针对我的,虽然实力一般,但手段很疯狂,颇有点不死不休的意思,”她道,“这次我来晋州,身边还跟了几条小尾巴,抓到人也没问出什么来,对方似乎有几分控制人心的手段,一旦触及关键,立时毙命。”


    “你这次回皇都,重新梳理一下圣天会,看我的身份是否有暴露,还有,查一下这个势力是个什么来头。”


    刘堂主瞬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属下领命。”


    “事情既然已经了结,我就启程回雷州了。”金姝起身道,“我最近重心不在会里,你多看着点,让刑罚堂那边警醒一些,给所有人都紧紧皮,我不想再听到什么纰漏。”


    “否则,回皇都后,我会亲自主持大清洗。”


    这话一出,刘堂主背上瞬间渗出冷汗,他小心道,“请主上尽管放心,属下必定不负所托。”


    “你的能力我还是相信的,”金姝道,“就是有些人,怕是仗着我的势风光久了,当真忘了主人是谁了。”


    “你知道的,我自来最厌恶背主之人。”


    “背主”两个字一出,刘堂主当真明白自家主上心中动了真怒,心下再无任何疏忽与侥幸,只希望自己这桩差事能尽量办得尽善尽美,否则,就太辜负主上的恩遇了。


    第23章


    去往雷州的路上, 金姝不在,温玄就有几分打不起精神。


    杜宏每到一地,就喜欢去各处的药堂转转, 希望能有意外收获, 至于胖丫,仍旧是金姝最听话最贴心的丫头,将温玄照顾得妥妥帖帖。


    尤其是在金姝透露她打算和温玄成亲后, 从初进家门的通房丫头一跃成为未来主母, 在胖丫小姑娘眼里, 温玄也算是有几分手段了。


    是以, 她看自己这位未来主母,目光不要太佩服,倒让温玄难得的生出了一些忐忑。


    毕竟, 答应他成亲的金姝,走得没有半分留恋,说起成亲来也过于简单随意, 由不得他不担心她会随时反悔。


    三人一路走来,简单的人员组合以及明显十分丰厚的身家, 以及温玄那张过于出挑的脸,使得他们在去往雷州的路上尤其引人注目。


    频频被人打量早已成为日常,温玄心生厌烦后,胖丫不知道从哪里买了个幕篱给他戴上,多少遮挡了一些女子的热情目光。


    “我家主人的。”小丫头说得理直气壮,“不给她们看。”


    温玄被她的话引得多了两分笑意, 他发现, 这个小丫头说话确实好听, 是以又一次十分大方的将摆在自己面前的诸多甜点全都给了胖丫。


    吃了好东西, 以后嘴巴可以更甜一点。


    胖丫痛快的收下了来自未来主母的好意,一边吃一边看着客栈楼下的人群和温玄说小话,“公子发现没有,最近跟着我们的人越来越多了,那些人奇怪得很,不喜欢他们偏还要凑上来,一点都不懂得看人眼色,反正讨厌得很。”


    “是很讨厌。”温玄淡淡道。


    胖丫说的那些人,温玄早就有所察觉,无论是打着同行旗号凑过来的富家公子,还是说要护送他们一程的江湖豪客,一个个摆出来的全都是蓄意结交的嘴脸。


    这种人,温玄从前在修真界看得多了,当他还是温家声名在外的天之骄子时,周围聚满了这样的人。


    面对这些别有用心的不速之客,不管对方是心怀算计还是意图不轨,他周旋起来轻车熟路,毕竟,这些人眼里的自以为是和野心算计,太过鲜明,实在难以让人忽视。


    同样是算计他,这些人在他眼里就是令人作呕,但换了金姝,他却甘之如饴。


    温玄发现,除去金姝之外的其他人,在他眼里都一般无二,骨子里,他和她的冷酷无情,不相上下。


    本来不过是打发一些投机客,然而,和这些人接触一段时间后,温玄发现了异常。


    这些人,话里话外仿佛十分清楚他的身份与处境,他们向他示好他能理解,但踩着金姝说她的坏话并一脸寻求他认同的模样,就不太寻常了,尤其是对方那副站在他的角度怜惜他遭遇同仇敌忾敌视金姝的姿态,他要是再不生出怀疑,对方这番行事只怕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一时之间,温玄身边尽是居心叵测之人,有些平淡无聊的路途上,他难得起了心思,想和这些人周旋一二。


    为金姝除掉几个敌人的话,不知道能不能讨她一点欢心。


    有了这点打算之后,温玄再看这些人,就格外有兴致,很快,这些人的行事路数就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看似目标相同,但行事却泾渭分明的三类人,是温玄心里对他们的分类。


    第一类,视金姝为仇敌,仿佛深信外界传言,觉得他是金姝掌控在手心里的禁脔,一副打算拯救他于水火的救世主模样,眼神里写满了高高在上与洋洋得意,极其的自以为是,就连和他交好,都带着怜悯与施舍,仿佛生怕他看不懂这份恩情,谋求着想要获得他的感恩戴德。


    温玄一向对别有用心的算计极其敏感,对方这副他身上必然有利可图的算计姿态,和想要利用他做踏脚石实现野心的算盘打得太响了,他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对这类自视甚高的蠢货,他本想自己解决,但想到金姝,他突然又改了主意,打算做一点小小的尝试。


    写在名单上的人隔日就从他视野里消失了,对外放出的风声说是临时有事分道扬镳,但放在桌案上墨迹还未干的口供上,那些人死得离奇,基本问不出什么来。


    温玄这番行事,没有背着任何人,胖丫看在眼里稍微有些意外,自家主人的行事风格她一向了解,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位相处了许久的温公子也不是个善茬,行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仔细想想,好像也称得上是心狠手辣。


    “意外?”杜宏看向身旁帮他炮制药材的小丫头,“这才哪儿到哪儿?修真界可不比人间界太平,想要在上界活得好,出身背景心性手段,总得占上一二,不然你还真以为你家温公子是凭借那张脸名扬上界的?小丫头没见识。”


    杜宏对温玄的手段倒是毫不意外,毕竟,修真界弱肉强食,猛兽再落魄也不可能变成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第二类,纯粹的小人,有几个甚至想要卖身跟随温玄,虽然方法普通了些,但至少不那么让人反感。


    其中有几人很是聪明识趣,谄媚讨好的姿态鲜明到仿佛要抢了胖丫的饭碗,气得小丫头掐腰直骂。


    能把向来心大脾气好的胖丫气成这样,可见这些人抱大腿的意愿有多强烈了,在温玄看来,这些人无非打的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主意,虽不见得个个心性恶毒,但也贻害无穷。


    因为,这种人底线太低了,或者,利益当前,毫无底线可言,背叛于他们而言仿如吃饭喝水一般平常。


    曾经对温玄落井下石的那些人里,不乏这样的小人,他虽不喜,却也不会夺人性命,但是给些教训还是可以的,至少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整天在他耳边嗡嗡直吵。


    至于放在最后的重头戏第三类人,有且只有一个,司徒方。


    他视线落在凑过来搭话的姿态风流的男人身上,对方依旧衣着光鲜,今日一身红色锦袍,愈发衬得眉目精致。


    司徒方笑眯眯道,“温公子早上好,今日得了一饼好茶,我请温公子品茶啊。”


    胖丫看了看花孔雀一般开屏炫美的司徒方,再瞅瞅自家仙姿神逸的温公子,有些为温公子叫屈,他要是肯打扮,肯定比这只花孔雀好看多了,只可惜主人不在,打扮了也无人欣赏。


    即便被接连讨好了数日,温玄面对司徒方的热情依旧不假辞色,“我不喜饮茶。”


    再一次被拒绝的司徒方面无异色,只温声道,“温公子不必如此戒备我,公子应该清楚,我对您无半分恶意。”


    温玄不可置否,冷淡得仿佛无论对方说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司徒方意识到,自己之前装神弄鬼,忽悠男主自己是预知未来的神棍这个路数没有奏效,但他稳得很,一点不认为自己设计好的路线有问题,若是温玄真的没有兴趣,自己这会儿就不会还有机会出现在对方面前。


    要知道,那些和他打着同样主意的低质量猪队友,现在早已连个人影都不见,要说这不是男主的手段,打死他都不信。


    所以,只是他给出的诱饵不够香甜,对方不肯上钩而已。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本来还打算多装模作样一阵子,多抻男主一会儿,只是对方远比自己想象中要更沉得住气,看来,他得先动上一动了。


    “温公子,借两步说话?”司徒方笑问。


    “胖丫,你去帮杜大夫熬药,我和司徒公子说会话。”温玄道。


    等房间里只剩两个人,司徒方不再惺惺作态,单刀直入道,“温公子是我出师以来,所见过的气运最强之人,未来无限光明,前途可期,一旦他日重回修真界,大有可为,正是因为预见了这样的未来,所以我生了攀附之心,想随侍在温公子身侧,共同做出一番大事业。”


    约莫是司徒方的坦白博得了温玄两分好感,他面色不复之前冷漠,但眉心微蹙,显然心事重重,他自嘲道,“司徒公子高看我了,玄如今不过一介废人,他日光明前程尚且遥遥无期,哪敢心生奢望。”


    在司徒方心里,温玄这个主角称得上是光明磊落,所以他认为不管是拯救男主脱离母夜叉之手,还是趁机利用他,都最好用阳谋,毕竟,换他有温玄从前的遭遇,恐怕也深恨阴谋算计。


    他自认为对主角的揣摩还算到位,因此丝毫不吝惜“甜言蜜语”,一心想取得温玄的初步认可,至于信任,他就不奢望了,若是温玄随随便便就能对人掏心掏肺,也枉费给他垫脚铺路的累累白骨了。


    应该庆幸现在的男主角还尚算纯良,谋算起来没那么难,不然他也不会上来就道明来意。


    或许司徒方觉得自己伪装完美无缺,但看在温玄眼里,这个打着预言者幌子来谋算他的人,全身上下漏洞百出。


    修真界有一句老话,凡窥视命运者,必为命运所瞩目,传说中仿佛身负天命的预言者,从来不是那么好做的。


    温玄曾经见过那样的人,司徒方和那种神异加身的人比起来,真品与赝品之间的差距隔着十个人间界。


    他本不打算在这样一个投机之徒身上多费心思,直到对方状似无意的预言了一件事——


    金姝,会是他的原配发妻。


    在如今心心念念和金姝正式成亲的温玄心里,这一句话就足以让他将司徒方列为首敌。


    有这一句话打底,司徒方接下来无论做什么打算,温玄都不可能放过他了。


    于是,一番你来我往的推心置腹后,司徒方惊喜发现,他终于凭借可预言的微弱优势和胸怀坦荡的性情,在男主那里多了几分好感。


    证据就是,男主给了他手里仅有的那枚回归修真界的通关令牌,显而易见,这是交付信任,也是一次试探与考验。


    他毫不怀疑自己能顺利通关。


    “金姝现在还不会轻易放手,我尚且需要一段时间和她虚与委蛇,等我的伤好了大半后,我会择日动身,到时候,令牌传信。”


    温玄言简意赅的交代完,就神情不快的将司徒方请出了门,仿佛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司徒方何等识趣,当下极其配合的演完这场戏,脚步轻快的回了自己房间。


    等隔日他动身离开时,正巧和漫步进门的金姝碰巧打了个照面。


    这是司徒方第一次见书里书外那位让人如雷贯耳的原配,他毫不客气的打量着金姝的外貌,不得不承认,被这样一个庸俗粗鄙丑陋不堪的女人强取豪夺,任是哪个男人都会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


    难怪男主角温玄从红颜无数的博爱流变成了一心厌女的孤寡流,只是可惜,即便无数人视金姝为眼中钉,想要替天行道英雄救美,但全都只落得一个折戟沉沙有去无回的下场。


    看来剧情的力量实在强横难以抗争,只可惜他的新大腿温玄,依旧改不了被丑陋粗鄙原配强取豪夺的命运。


    他心中为男主角默哀,却不妨碍他置身事外坐收渔利,反正只是一个女人罢了,只要男主角不死,总有一天算得回这笔账,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还是不插手这笔烂账了。


    至于被司徒方默哀的温玄,此时终于等回了金姝。


    喝了杜宏新药的他,满身筋骨疼痛欲裂,他忍着痛,抓住金姝的手,努力尝试挤出笑意看她,“有点疼,亲亲我吧。”


    金姝依言俯首,“熬过了就好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风尘仆仆回来雷州的金姝觉得,眼前这一幕格外有意思。


    温玄的算计,杜宏的推波助澜,还有她的顺水推舟,三人各行其是,才共同铸就了眼前这一出好戏。


    未来的孩子有温玄这样一个父亲,想来脑袋不会笨到哪儿去,想想居然还有点欣慰。


    第24章


    云山脚下突然来了一户新人家, 买了李大郎家青砖瓦房的大院子,从城里请来修房子的工匠只用了三两天功夫,就将这屋子变成了有钱人家老爷来村里落脚的别院。


    村里有眼尖的婆娘看到了入住新院子的人家, 回来和人说起那院子里神仙长相似的公子, 激动地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我看的真真儿的,真就跟山庙里画上的仙人一样, 好看得让人心肝儿直颤, 哎哟喂, 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公子, 这回去以后晚上可不得多梦几回……”


    早已经成亲多年还有了几个孩子的婆娘们说起这些荤话来可比年轻小姑娘们脸皮厚多了,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 个个笑容里都是彼此心知肚明的艳羡与感叹。


    旁边红着脸同大娘大妈们说笑的年轻姑娘,间或插两句话,“听说那院子里姓杜的那位先生是个大夫, 昨天牛大娘家的小虎子发了高烧就是那位先生给治好的,两副药下去, 人就不烧了,今早牛大娘可是拎了半篮子鸡蛋去道谢呢。”


    “那位杜大夫医术好像是挺好的,”有人搭话道,“你说咱们这个地方,穷得啥都没有,就旁边那个云山吧, 也不是一般人敢进的, 这养尊处优的大户人家的漂亮公子, 左一个大夫, 又一个丫头的,身边还跟着个丑得吓人的女护卫,也不知道来咱们这个地方干什么来了。”


    “这还用说吗,肯定是冲云山上的好东西来的!”作为本地人,对于常年来这里的外人的目的可谓是再清楚不过,“十有八九是那位公子身上有什么不妥,云山上好药多,听说从前还有什么大宗师来过咱们这儿呢,要不然前些年那些吃人的坏东西是怎么没的。”


    说起云山上销声匿迹好多年的吃人妖兽,这些在山下住了几辈子的村民都满是唏嘘感叹,要知道,云山名字听着好听,在早些年可根本不是什么好地方,那山上窝了不少为恶四方的妖兽。


    这天下没改天换日前,偶尔还会有除妖师奉命前来除恶,等皇都里那位陛下改了姓,这日子很是动荡了不少年,深处极北之地的雷州,穷乡僻壤的本就不受重视,连年的被妖兽祸害下来,被逼得背井离乡者不知凡几。


    至于那些离不了故土的,只能一年年心惊胆战的被妖兽祸害,希望这些坏东西早日吃饱回云山里去,然而,十几年前,不知哪里来的传言说,有位修为高超的大宗师上了云山杀妖兽,虽说大家都很希望这传言是真的,但奈何实力不济者,真挡不住那些披毛畜生,想起从前死于妖兽之口的武者们,众人都很不乐观。


    在传言一日日淡去的日子里,渐渐地,云山上当真再没有妖兽下来为祸乡里,时日久了,附近十里八村的人终于肯相信,传言或许说的是真的,真的有武者大能为民除害,还了普通百姓一个安稳日子。


    对于本地人来说,云山上虽然有可怕的妖兽,但同样有许多价值千金的好东西,没了妖兽之后,瞬间本地掀起了一阵狂热的上山潮,人人都想去山上挖宝,好得些好东西充盈荷包,谁料,山中居然还有可怖妖兽尚存,那段时间,从云山上流下来的泉水都是红的。


    有了这么一遭血腥教训在前,上山的人终于日渐稀少,虽然不清楚为何这些妖兽不下山祸害了,但想来,只要不自己去山上寻晦气,能安生的活着也不再是奢望。


    虽说有不少贪婪自私之人私底下暗骂那位大能心慈手软做事不干净,但对多数人来说,这份恩情足以让他们心怀感念,于是,渐渐地,云山也成为了本地人不再涉足的禁地。


    在这些普通百姓心里,没有大本事在身,上山不过是给妖兽送菜,因此,对于这位新来的人家,村民们不免都充满了好奇。


    “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金姝问杜宏,“要是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放心,一切准备妥当。”杜宏拍拍身旁的药箱,“只要还真草一到手,我保证立刻成药,决不耽搁。”


    自金姝回归队伍之后,一行人赶路的进程立刻快上不少,没几日功夫,就到达了雷州城外的云山脚下。


    昨天他们四人刚到山脚下的村子里,一应所需就已安排妥当,这不,休息一夜安置好之后,金姝就打算带着杜宏上山寻药了,半分功夫都不肯耽搁。


    温玄看着金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见她神色平常,到嘴边的话最后只变成了殷殷切切的四个字,“早去早回。”


    “放心,很快就回来。”金姝对他笑,“回来就得用药,让胖丫帮着烧水,你准备泡药浴吧,等经脉修复好之后,我再带你去附近转转,云山上景色看着还不错,到时候你可以亲自去走去看。”


    温玄心知他在意的不是这件事,但见金姝最近对成亲这件事一直避而不谈,好似从未提起过,心里即便再不安焦躁,也不肯表露出来。


    司徒方说,金姝会是他的妻子,看在这人足够可疑的份儿上,他愿意多一点耐心等金姝的回应。


    但如果她真的是在骗他……


    他视线掠过自己即将被治愈的双腿,或许,是时候动用一下隐藏的底牌了。


    ***


    对金姝而言,还真草并不难取,麻烦的是取到之后立即交给杜宏制药。


    如果不是清楚的知道温玄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在他开口要求她陪同前来时,她对他的怀疑恐怕会更多。


    “金姑娘好似对云山很熟悉?”杜宏跟在金姝身后,看着她在山林间辗转腾挪一心直奔某处而去的模样,难免心生好奇。


    “来过一次。”金姝轻描淡写道,“早些年外出历练,来过此地。”


    杜宏看对方无意深谈,便歇了追问的心思,只努力跟上金姝的脚步,身处人间界,他虽然修为平平,但奈何金姝手里有不少东西,一颗丹药服下去,他实力瞬间提升几成,恰恰勉强能跟上金姝的脚步。


    他对自己服用的丹药功效很是好奇,这东西可以短时间提升实力,既不伤身也没什么后遗症,丹毒也小,堪称同品类中的极品。


    心里想求一颗丹药用作研究,却清楚知道这种好东西和治疗温公子无关,对方不见得会愿意白给,他盘算着自己手里能用来交换的好东西,一时间竟忽视了前方的金姝。


    “接着!”沙哑女声从前方传来,杜宏刚回神,就发现一株根上带土枝蔓花苞散发着盈盈光彩的药草被扔到了眼前,他手忙脚乱的接好,定睛一看,正是此行的目的还真草。


    如此突然的就达成了目的,杜宏眼中生出几分不可置信,从他们一路上山到现在,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这时间还多用来赶路,还真草来得如此轻易,几乎让他以为自己手里拿到的是假药了。


    “还磨蹭什么,”金姝面无表情看过来时,威势极重,“别忘了我带你来的目的。”


    杜宏立刻回神,现场开始炮制药草,只等炮制完成后立刻拿回去给温公子服用。


    等待药草炮制好的时间里,他看着立在前方悬崖边上的金姝,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自见面伊始就从未触及过的紧绷感。


    所以,她是真的很担心温公子的身体了,他这么想着,心里竟生出了淡淡的羡慕。


    被人放在心上挂念至此,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幸事。


    修真界近年来风气越发现实冷酷了,仗势欺人以强凌弱之举比比皆是,弱肉强食的竞争规则已经直白到再无掩饰,无论是大小宗门世家还是身无归属的诸多散修,处处以强者为尊,残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人间界虽然亦有不足,但比起修真界,已经美好得像是一个桃花源了,他觉得,等治好温公子之后,或许他可以长久的停留在人间界。


    温玄药浴才泡到一半,金姝就带着杜宏从山上回来了。


    氤氲着药香与水汽的浴房里,金姝手里捏着一颗扁圆可爱的药丸,递到了浴桶中的温玄面前,“吃药。”


    呼吸间是过于浓郁的药香,温玄沾了水雾的睫毛微颤,定定的看了她一眼后,张嘴将药吞了下去。


    仿佛一块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炭从喉咙坠入身体,当下,温玄立刻绷紧了眉头忍痛。


    “断掉的经脉想要修复好,得破而后立,还真草的功效不亚于重新历经过去的经脉尽断之痛,”杜宏在一旁解释道,“为了药效着想,我是不能为温公子止痛的,现在,我要去准备接下来的治疗,金姑娘,你在这里陪着温公子吧,想必能让他好受一些。”


    “好,我在这里陪着。”金姝道。


    只剩两个人的安静浴房里,金姝看着眉眼间俱是痛苦的温玄,也不管他此时分不分得出心神听她说话,以一种极为平常的语气道,“阿玄,等你能站起来了,双喜临门的事我们就可以谈谈了。”


    “毕竟,就算我再放低要求,也不可能和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成亲,要知道,洞房花烛夜,我可不打算独守空闺。”


    温玄闭着的眼睛,睫毛颤了颤,金姝的话,彻底勾起了他心底所有对成亲的迫切与渴求,此时身上的痛苦仿佛都渐渐远去了,温玄心里,只有成亲这件事。


    等他熬过经脉复苏的痛苦,目光落在旁边神态悠闲看书的金姝身上时,一切所思所想尽皆变成了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成亲。”


    金姝合上书,笑着瞧他一眼,“原来你刚才全都听到了。”


    “我骗你的,没想到你真信了。”她说。


    第25章


    此时的金姝仿佛玩弄人心的恶劣女妖, 一言一行里全都是能伤得人鲜血淋漓的利刃,她看着他道,“阿玄, 你在我面前这么好骗, 可真是让人开心,看在我这么喜欢你的份儿上,教你个乖, 以后可千万不要再这么容易就上当受骗了, 不然, 小心一无所有。”


    “女人不管丑还是漂亮, 天生就会骗你这种听话的小可怜,你看,就算我喜欢你, 还是会骗你,所以,我的话也不能信啊。”


    温玄眼睛眨了眨, 睫毛上的雾气凝在一起,仿佛坠了颗泪珠在上面, 随着温玄眨眼的动作,掉落在浴桶中,荡起无数波纹。


    金姝凑过来,指尖拨了拨他湿漉漉的睫毛,沙哑音调宛如勾魂女妖,“真可怜啊, 好像又信了我的话。”


    一颗心被金姝揉捏得七上八下的温玄, 再也按捺不住, 一把抓住了她那只搅乱一池春水的手, 溅出的水洒落一地。


    金姝晃了晃被温玄用力抓着的手,那宛如控诉一般的力道惹得她轻笑出声,“看来你尚有余力,看你这么精神,想来我不用担心,你新婚之夜爬不上我的床了。”


    “金——姝——”


    这两个字在温玄唇齿间辗转缠绵,只差磨碎了他一口牙。


    金姝对他的坏心眼总是这么多,温玄想,如果她但凡哪日对他好一些,他都要担心她是不是要算计他或者反悔两人之间定好的协议。


    现在,她似乎终于愿意给出准话,允了和他成亲这件事。


    温玄不想一直耿耿于怀好似自己在逼迫金姝成亲,但心底那种一直盘旋不去的迫在眉睫的紧张感,催促着他抓紧每一分每一秒,仿佛错过这个机会,下次再无可能。


    他不想赌,不想赌金姝的心情,赌金姝对他的在意,赌他在金姝心里的分量。


    两个人里,他是输不起的那个,所以,只能努力抓牢她。


    不管金姝日后想不想要他,他都不会放手。


    ***


    当成亲之事近在眼前之后,温玄配合杜宏的治疗比往日更加积极用心。


    比起给金姝准备个盛大的婚礼,就算简陋一些也好,温玄只想尽快事成,将名份彻彻底底的定下来。


    于是,这几日胖丫就忙起来了,她忙着去镇上采买成婚要用到的一干事宜,忙得可谓是团团转。


    作为家里那个在村里人缘最好最经常出门的人,胖丫的一言一行历来备受关注,等从小丫头嘴里听说成亲的是那位仙姿佚貌的年轻公子和他丑得吓人的女护卫之后,村子里当即炸锅一片。


    胖丫才不管这些人说什么闲话,因为,但凡敢有人在她面前对自家主人出言不逊,她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


    武学上没多少天分的胖丫,从前有一阵子很是被金姝逼着学了些防身手段,她那些拳脚功夫放到武者眼里没多少看头,但在乡下这样的小地方,足以令她拳扫一大片长舌妇了。


    等温玄能在院中安稳的走上几步时,胖丫已经混成了村中一霸。


    对此,温玄是这么评价的,“物似主人形。”


    “公子的喜服我已经改好了,”胖丫脆生生道,“主人的喜袍,她说不好看不想穿,我就不改了,反正那衣裳普通得很,也配不上我家主人。”


    金姝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霸道丫头给未来主母会心一击,十分没有良心的笑出声,还不忘继续给温玄扎心一刀,“喜服不好看,我不想穿,成亲的事,我看不如再往后推一推?等回了浮溪城,万事俱备再说。”


    “七月十八,这个日子极好,不用改,”温玄无视金姝的调戏与揶揄,目光凌凌的坚持道,“喜服不想穿就不穿,我只要你签了婚书和我拜天地,其他什么都不用做。”


    “听起来好像挺简单的。”金姝笑道,“不过,这还没成亲呢,你就舍得用这么简陋的条件委屈我,我感觉成这个亲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就连旁边的胖丫都觉得自家主人心眼坏极了,更别提一直被逗弄的温玄,他面色泛红,瞪了她一眼后,再不肯和她说话自讨苦吃了。


    “啊,生气了。”金姝和胖丫感叹。


    “主人,你真的好坏啊。”小丫头真诚感叹,“幸好,我不用嫁给主人,不然一定会伤心的。”


    “所以说,还是你聪明。”金姝称赞道,“相较之下,我们阿玄就笨得可爱了。”


    成亲说是一件大事,但真要论起来,最重要的无非是一纸婚书与敬告天地。


    七月十八那天,天气极好。


    常年云缭雾绕的云山难得的露出了美丽的真容,朝阳映在山间,金光万道,整片天空上都是耀眼霞彩。


    温玄将一早写好的婚书递到金姝面前,上面描金烫彩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细致,和一身喜袍打扮得异常出彩动人的温玄相比,金姝仍旧是平日里的模样,面色平常,刀不离身,站在温玄面前不像是这场婚礼的另一个当事人,倒更像是一个客人。


    “婚书。”温玄压下心底浓重的心慌之感,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好些,“你答应过我的。”


    “是啊,我答应你了。”金姝的声音宛如叹息一般。


    在温玄指节泛白到让人不忍目睹前,金姝拿起早就蘸好了墨的毛笔,终于肯认真的写下自己的名字。


    当她的名字落定在温玄两个字旁边那一刻,婚书上,有异样华彩闪现,这意味着,此时这份写了两人名字的婚书,已然货真价实。


    等炎炎烈日高悬当空,两人在院中对拜天地后,敬告天地的流程业已完成。


    不看这场婚事的简陋之处的话,此时的金姝和温玄,确确实实已经成了一对真夫妻。


    “成亲了,有什么感觉?”被胖丫布置得满目红艳艳格外漂亮的婚房里,金姝问她的新婚夫君,“我觉得和从前也没什么不同。”


    屋外的光透过窗棂将诸多艳红都映在了温玄眉眼间,他看着她,那双过于漂亮的眼睛像是燃起了烈焰。


    在金姝好整以暇的笑意里,温玄缓缓上前,反驳她道,“有很多很多不同。”


    然后,他身体力行的向金姝展示了这很多不同到底有多少,不同程度到底有多深。


    身上披着温玄故意脱下来给她的喜袍,金姝笑他,“我看最大的不同,就是阿玄的记仇吧。”


    温玄承认得极其坦然,“谁让你总是欺负我。”


    “看看,成个亲而已,我从前笨嘴拙舌的小可怜阿玄,一下子变成了牙尖嘴利的玄美人,”金姝感叹,“怕是日后我要彻底被玄美人拿捏了。”


    “不是美人。”温玄压低嗓音,在金姝耳边反驳道,“是夫君。”


    “夫君啊,”金姝看他一眼,那一眼里甚至有几分难言的傲慢,她低笑出声,带着几分怜悯道,“阿玄,我的夫君可不好做。”


    “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走。”即便被金姝一句话说得心颤,温玄表情也丝毫未变,他那双眼定在她身上,里面满是金姝读不懂的情绪。


    但至少有一点她看得明白,那就是温玄和她成亲,用了足够多的决心与坚持。


    金姝多了解自己啊,她越是喜欢的东西,就越是要摆弄,温玄这个人,虽说得了她几分好,但被她欺负的时候更多。


    不能因为他从不叫苦就忽视了那些痛苦与伤口,想想她对他的算计,总算她终于舍得在美好的洞房花烛之夜多给他几分心软与疼爱。


    置身于温玄满是缠绵黏腻情思的眼神里,她微微挑眉看向他,“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真打算和我洞房花烛?”


    “我修武道,有些事对我而言并没什么妨碍,倒是修真界,颇为看重真元,我又不可能和你双修,所以,给你机会再好好想想。”


    “我以为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温玄毫不犹豫道。


    “那就再考虑考虑。”金姝强势道,“总归是洞房花烛夜,这还没到夜里,我留给你充足的时间好好思量一下自己的行为。”


    “没那个必要。”温玄看着她,脸上多出几分笑意,“既然时间还多,那就一起来看些东西吧。”


    “婚事是有些简陋,我不否认,但事急从权,为了避免你反悔,我总要多想一些。”温玄的言语无形中控诉了一波金姝的恶行。


    当着金姝的面,他抬了下手,瞬间房中无数光耀华彩,耀目得仿佛要闪瞎人眼。


    金姝动作顿了一下,看着堆满房间的许多秘籍法宝还有诸多天材地宝微微挑眉,“说吧,什么意思。”


    “聘礼。”温玄言简意赅道,“受限于人间界的规则,我目前能取出来的东西只有这些,灵石在这里也是不能用的,所以我只好暂时和杜宏交换了一些东西,不见得有多好,至少看起来漂亮一点。”


    “至于剩下的,”温玄将花费他许久时间才炼制成为一枚玉戒的储物空间,戴到了金姝手上,“也都给你。”


    缓缓戴上金姝不握刀的那只手时,温玄还不忘自嘲一句,“不是只有你才会送人东西,我也会。”


    “听出来了,”金姝忍笑,“你对我财大气粗拿钱砸你养美人的怨念。”


    “只要你以后不去招惹别人,”温玄目光深深,说得轻描淡写,“我就什么怨念也没有。”


    “所以,我给自己找的夫君,还是个醋坛子。”金姝蹭了蹭温玄的下巴,暧昧道,“听说醋坛子都很凶,阿玄,你以后对我也会很凶吗?”


    “不清楚。”温玄实话实说,“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金姝觉得,温玄心底对她的意见肯定不小,不然怎么每一次亲密,他都“凶”得让她无语。


    她真想狠狠心回报一下他的过分啊,只是没等她付诸行动,他的凶悍顷刻间就变成了春风化雨。


    辗转厮磨时,她真想提醒他换一下地方,虽然她皮糙肉厚不怕受伤,但是桌角确实有些硌得慌,这点多余的苦头她是真不想白白承受。


    温玄似是了然金姝心中所想,抱着人靠在了墙上,挨着没那么明亮的墙壁,仿佛暧昧隐晦与旖旎热度都直线上升,他捕捉着她,肆意的倾泻着心底情意。


    他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她,金姝想,可惜,这份真情在如今这个世界里,只有被利用算计的下场。


    毕竟,她要走的路,从来不会回头。


    第26章


    成亲前夜, 约莫温玄是没有睡好的。


    所以,和金姝在床上黏糊了一阵后,没多久, 他便靠在她肩上, 沉沉的睡了过去。


    婚书不知道被温玄藏到了那里,金姝再没见过,以她对温玄的了解, 反正肯定是不在手上这个储物空间里的。


    漂亮的玉戒指和她曾经送给温玄的一般无二, 仿佛天生一块石头上出来的两枚对戒, 她欣赏了一会儿, 也不管这东西里到底有多少宝贝,摘下来重新戴在了温玄手上。


    此时的农家小院里,到处都是为了成婚布置下的张灯结彩, 早在前一天,杜宏和胖丫就被打发去了镇上,现下院子里只有一对刚刚成婚的新婚夫妻。


    等温玄一觉安心的睡到傍晚醒来时, 金姝并不在身边。


    只剩他一个人的房间里,空得让人心慌, 他急忙下床去院中寻人,甚至忘了以自己的神识轻易就能寻到金姝所在。


    “在门口傻站着做什么?”从外面走进来的金姝神清气爽,像是练了套刀法之后去洗漱了,温玄视线寻到焦点,立时安心下来。


    他站在那里,像是木偶似的随着金姝的每一个动作移动视线, 见状, 金姝忍不住笑了笑。


    “我亲爱的新婚夫君不会是睡傻了吧?”她揶揄道, “这要是傻了, 我看今晚正好省点力气,洞房花烛什么的且不必了。”


    闻言,温玄快步走过去拉住了金姝的手,力气大的似乎生怕她临时跑掉一样,金姝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抓得这么紧,我看你还不如拿条锁链把我捆上,还能省点力气。”


    温玄抿了抿唇,一言不发,但金姝瞧他的眼神,明显是把她这句玩笑话听到了心里,内心不免觉得温玄这阵子有些过于患得患失了。


    他们俩之间好像也没有经历什么你死我不能活我非你不可的波折吧,感情是有一点,她正视得很坦然,倒是温玄,有种自己一个人在莫名其妙深爱又虐恋的感觉。


    金姝甩开温玄的手,在一旁坐下,“天已经黑了,和你说点正经事。”


    “好。”温玄乖巧的挨着金姝坐下,过于亲密的距离里,她不太适应的旁边移了下,才看着他道,“我这张脸不太好看,你要是想的话,我可以换张脸,好歹是你的洞房花烛夜,我怎么都得让你有个还算美好的夜晚吧,不能日后一想起来就跟做噩梦似的。”


    “不要换。”温玄摇头,“才不是噩梦,我不在意。”


    “但若是我在意我想换呢?”金姝坚持。


    “那也不许。”温玄同样十分坚持,“我只要你。”


    如果金姝换了一张脸,温玄会心生不安与恐惧,现在的他,最不想要的就是这些情绪。


    “我问过你了,是你自己不要的,”金姝叹了口气道,“所以说,何必这么死心眼呢?又不是什么要害你的坏事。”


    温玄充耳不闻,眼巴巴的看着金姝,仿佛盯着肉骨头的小狗,只等着主人一声令下就扑上去大快朵颐。


    “金姝,”温玄用一种裹着甜腻滋味的声音轻声叫她,“金姝。”


    “知道的明白你这是过洞房花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招魂呢,”金姝这个时候都还不忘调戏人,“之前还以为你脾气和胆子都大了不少呢,结果现在看来,依旧是外强中干。”


    温玄被噎了一下,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气闷,金姝笑他,“好啦,知道你这是尊重我,既然阿玄这么贴心,不如更贴心一点,把烛火给灭了?”


    人间界新婚洞房内的龙凤喜烛是有寓意的,据说象征着一对新人白头偕老,要一直燃到天明才是好寓意。


    知道这些的温玄难得的对金姝提出的要求迟疑了,金姝直白道,“我不喜欢亮着烛火,再者,我身上有不少伤疤,丑得很,脸不换就算了,为了我自己的心情着想,最好还是灭了,你不愿意的话,我非常不介意自己动手。”


    龙凤喜烛的寓意胖丫买回来后就说得清清楚楚,金姝也是知道的,这会儿是给温玄面子,才让他自己去灭,不然以她从前的脾气,想做什么就做了,哪会这么好声好气的和人商量。


    和温玄成亲,金姝多少收敛了一点自己独断专行的本性,希望她这位新婚夫君能早些明白和她在一起是件苦差事,苦海无涯,早日回头是岸。


    金姝漫不经心的看着温玄皱着眉头有些心痛的灭了那对喜烛,这天晚上的月亮明丽皎洁,落在院中隔窗而来,将安静的房间渲染得仿佛银白与金红交织的梦境。


    温玄凑到金姝身边,一双眼睛狼一样盯着她,金姝慢条斯理的抬起他的下巴,在温玄呼吸微微急促时,一颗苦得要死的丹药塞进了他嘴里。


    “今天的药,你还没吃。”她说。


    落进嘴里的苦味瞬间直冲四肢百骸,温玄满心旖旎被冲得一干二净,他明白这是来自金姝的又一次作弄,大起大落的情绪,苦涩甜蜜交织的心情,让他整个人都变得五味杂陈。


    金姝瞧着她新婚夫君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享受够了欺负他的乐趣,终于舍得给出几分柔情,“来,吃点甜的。”


    说着,她捏着温玄的下巴,凑了过去。


    终于将自己和金姝正式绑在一起的温玄,这会儿激动得很,都不用金姝怎么主动撩拨,他自己就让自己陷入了不可自拔。


    金姝觉得,失控的温玄比平时还要有趣。


    她本来真没有这么多坏心眼的,偏偏看他这副模样,那副想要捉弄他的心就一直蠢蠢欲动。


    想当初,在她面前的是什么人啊,一位看起来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高冷仙君,至于现在,她好像勾勾手,他整个人就发痴一样黏着她不肯放了。


    这样的温玄,看起来真是太不正常了,于是,金姝的坏心眼再也压抑不住,仗着温玄脾气好尊重她,故意撩拨他,故意折磨他,故意欺负他。


    一举一动里全都写满了不怀好意与蓄意而为,将逼迫温玄的乐趣玩了个明明白白。


    温玄也是真的能忍,以他现在的实力,和金姝还是能过上几招的,偏偏他就是放纵她得寸进尺,将自己完全变成了她掌中傀儡与砧板鱼肉,听话顺从得让人心惊。


    昏暗的新婚床帐里,温玄声音微哑,“姝姝,我好难受……”


    “叫什么姝姝,”金姝声音里俱是好整以暇笑意,“这里可没有你的好叔叔,而且,你这么叫我,我一点都不喜欢。”


    温玄默了默,满身的潮湿热意,晦涩眼神落在金姝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和微勾的唇角上,喉咙动了动。


    “吾爱。”他说。


    金姝想,温玄还真是把对了她的脉,终于赌赢了她那点微末的良心,既然他这么聪明识趣,怎么就不能少一点认真呢。


    比起一腔死心眼向明月的温玄,她还是更喜欢故事里那位风流花心博爱的玄应仙尊啊。


    “夫君,你我的洞房花烛夜,辛苦你了。”


    金姝让出了掌控权,然后等来了急不可耐情难自已的温玄。


    他约莫是真被逼得狠了,此时什么都顾不上了,热情得让金姝一时间都难以招架,等两人呼吸的频率逐渐相合,金姝也从温玄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他要动真格的架势。


    怕她倒是不怕,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就是她担心温玄青果子一个,害得两人受苦。


    从颇有些波折的过程来看,金姝的担心是正确的,天赋异禀的温玄,有些事不见得无师自通,有了两次差点被金姝踹下床的经验后,他终于发挥了自己天资出众的特质,进境一日千里。


    银白月光照在金红幔帐上,波光潋滟,小小的山村夜晚静得呼吸可闻,是以一旦有点微末动静,就格外鲜明。


    被结界笼罩的小院隔绝了一切声音,等金姝被温玄烦得再无半点耐心时,他终于舍得停战止戈。


    以金姝的体质,这一晚都被折腾得疲累,她不得不怀疑,近段时间温玄养精蓄锐攒下来的力气,全都用到了这点“正事”上。


    她终于明白了从前听过的一句俗语,床上的男人,一个比一个臭不要脸。


    从来不习惯和人一张床上睡到天明的金姝,本打算过后回了自己房间休息一二,没想到因为温玄的不按理出牌,她难得的在他身旁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年糕一样黏在金姝身上的温玄,刚醒就听到了堪称冷酷与不解风情的沙哑女声,“醒了?醒了就从我身上滚下去。”


    温玄收紧手脚,像是昨天晚上抱那朵柔软的云一样,满脸依恋的蹭了蹭金姝的脸颊,“再等一会儿。”


    金姝可真是懒得理会新鲜出炉的年糕精温玄,就是这点放任,让温玄寻到了机会又来她面前亲亲蹭蹭,幸好她铁石心肠,没给他寻到机会再钻空子。


    等两人起床后,昨晚有些“过火”的温玄,因着新婚的甜蜜和心里那点儿心虚,十分殷勤的围着金姝转,伺候人的架势不要太贴心太熟练。


    金姝看着自己手腕上露出的一点痕迹,牙酸了酸,“温玄,你属狗的吧,怕是我身上的伤疤都没有你啃出来的印子多。”


    昨晚情况混乱,因为不疼金姝也就没在意,结果等今天天亮了再看,好家伙,她要是根骨头,只怕浑身上下都印满了温玄这只狗啃的牙印。


    温玄红着脸看她一眼,强撑着没移开视线,金姝看着他,简直想翻白眼,这会儿倒是知道害羞两个字怎么写了,昨天晚上那股放-浪劲儿,要不是她定力足,只怕都被他忽悠傻了。


    这可真是无愧于玄应仙尊日后的那点风流名声,花活儿玩得是真漂亮。


    燕尔新婚,温玄过得是真开心,金姝过得是真烦躁。


    她知道婚前婚后人肯定是有变化的,但也不用变化这么大吧,从一个高冷禁欲仙尊直接变成了欲求不满的年糕精,有那么一瞬间,金姝甚至都生出了一点后悔之心。


    她不后悔招惹温玄,就是有点后悔直接和他成亲,其实仔细想想,反正未来的孩子肯定是没爹的,那这个名份,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反正也没人敢质疑她生下来的孩子的出身。


    两人之间,金姝是胃口小的那个,她倒也不排斥男欢女爱,但是相比较温玄那股执着得令人头疼的劲儿,她肯定是消停得多了。


    但就算是这样,因为温玄的纠缠示软和引诱,她多少还是放纵了一点。


    幸好这会儿只有她和温玄二人世界,不然金姝这张万年都不动摇一次的老脸都要觉得自己羞于见人了。


    扛着温玄的委屈抗议与不满解除小院结界时,金姝觉得天光都亮了不少。


    她难得在院中练了半天刀法,直到身上微微有些汗意,才回房洗漱,现在她所有的东西都被温玄搬到了两人的婚房内,换衣裳的功夫,她听到了外面有人敲门的动静。


    白花花的阳光洒落在人身上,衬得眼前的公子愈发容姿出众了,莲花拎着篮子的手微颤,红着脸低声和这位据说已经成亲的温公子说话,“是胖丫姑娘交代的,说是有动静的话,让我送一篮子红鸡蛋过来,家里的鸡蛋攒了好几日,我瞧着这边终于有动静了,便冒昧上门来了……”


    她本想壮着胆子多说两句,但在对方疏冷淡漠的目光下,那点胆气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多谢姑娘。”温玄语气淡淡的道谢,顺道奉上了钱资。


    莲花想说钱给多了,但见对方拎着篮子转身去往厨房的方向,积攒起来的勇气瞬间消散,只得恹恹的往家走。


    走到一半,突然间想起篮子里还有些专门留出来的生鸡蛋,赶忙跑回去想要跟对方交代一下。


    然而,当她抬起脚跨进门的那一瞬间,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令她心惊的一幕。


    那位好看得不似凡人的温公子,正将他那位据说是新婚妻子的女子压在墙上亲,背对着她的女子,看不清是什么模样,但那位温公子看过来的一眼,却美而可怖,眼神里仿佛有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


    等视线落到他怀里的女子身上时,又是另一幅模样,深情款款情意绵绵,仿佛仙人堕凡,全是人间温柔。


    莲花被吓跑了,跑得头也不敢回。


    金姝很瞧不上温玄这点小心思,“不过是一个心仪你的普通姑娘而已,人家又没做什么坏事,何必吓人。”


    “处理得干脆一些,日后不会有麻烦。”温玄淡淡道。


    “经验之谈?”金姝笑他。


    温玄无奈点头,“经验之谈。”


    “所以说,有时候心软要不得啊。”金姝感叹。


    她看着温玄,心想,是时候结束她的心软了。


    要知道,有时候心软放纵太过,可是会坏大事的,如今她目的业已达成,仿佛也没必要继续和温玄纠缠下去了。


    完全不清楚金姝心里打什么坏主意的温玄,此时只盯着被他咬红了的嘴唇道,“今晚真的不能一起睡吗?”


    金姝不厌其烦的拒绝道,“对,不能一起睡。”


    从今天开始到以后,都不用再一起睡了。


    这晚被迫和金姝分开的温玄,颇有点彻夜难眠的劲儿,至于被他惦记的睡在另一个房间里的金姝,在窗外第一片雪花落下时,已然陷入了深沉梦境。


    第27章


    “今年的第一场雪怎么来得这么早?往年一般要到九月多才下的。”


    云山脚下的村庄, 村民们在睡梦中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如今不过才八月中旬,寒潮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一时之间不少人都感染了风寒。


    因着杜宏在村中出名的大夫身份, 在村子里药草不够用时,不免有村民拿着东西求上门来。


    温玄虽懂一点医道,但对人间界风寒怎么治却是不太清楚的, 他想了想, 从杜宏的药房里找了些有强身健体功效的药草给了对方, 叮嘱好功效用法之后, 这才有余裕去看金姝到现在还紧闭着的房门。


    他清了清嗓子,敲门叫人,“夫人。”


    温玄骨子里总有那么点不合时宜的害羞, 虽然和金姝亲成了,该做的不该做的事情也都做了,但他还是做不到像她一样坦然又毫无顾忌的亲密唤她。


    当然, 某些时候除外。


    院子里的雪已经有两寸厚,天上还有雪花飘飘扬扬, 当金姝打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身上沾了不少雪花的温玄。


    他立在雪中,发间落了些鹅毛碎雪,愈发显得他整个人朗月清风,通透无暇。


    睫毛上的雪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落下,温玄朝金姝温柔一笑, 仙姿玉骨的卖相和昨天缠着她不放的年糕精仿佛判若两人。


    “夫人。”他又唤了她一声, 声音比之前要小上许多。


    金姝越过温玄头顶看向那只朝着云山而去的飞鸟, 视线落在山间旷茫积雪上, 一言不发。


    温玄察觉出了异样,冰天雪地里,金姝的沉默也像是无情的冰雪一般,让温玄柔软的心绪顷刻间变凉。


    “我去一趟云山。”


    末了,等金姝终于开口时,只冷冷淡淡的留了这一句话,人便转瞬消失。


    温玄看着这一幕,心比雪更冷。


    他是很喜欢现在的生活的。


    避世一般的两人隐居,他不用再像之前那样靠治伤这个借口花费心机霸占金姝,正式成亲的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和她享受着宝贵的二人世界。


    即便有许多疑点摆在眼前,他也学会了自动忽视所有不妥,沉浸于这种过家家一般的爱情游戏。


    就算金姝还不太习惯和他以夫妻的身份相处,他也不在意,因为他极爱这个她为他让步妥协的过程,像凡间所有普通百姓夫妻一样,美好得像是梦里才会有的生活。


    温玄不舍得,更不想失去,然而他好似根本没有得偿所愿的机会。


    当风雪已起,一切再不复平静。


    ***


    云山还是多年前的老模样,山峰重重叠叠连绵不断,群山隽秀绿意起伏,天空中落下的白雪不紧不慢的将一切颜色遮掩,积雪们莹莹如水晶,将所有寒意汇集成了沉静与壮丽。


    在山间行走的金姝,每一脚都踏踏实实的踩在了雪上,松软湿润的雪花缠缠绵绵的落了她满身。


    在她的计划里,确定自己怀孕后,她就该启程前往皇都了,至于和温玄道别,也可也不可。


    到底是两路人,就算成了亲有了牵绊,彼此要走的路也截然不同。


    温玄要是要交代,她便给一个交代,若是气她恨她,那也随他,反正她从始至终都没打算过要带他一起走。


    现在,本该是她和温玄道别的时候,然而一场梦一场雪,彻底扰乱了她的计划。


    金姝从未发现,自己讨厌下雪。


    过去那么多年,她见过的雪景不知凡几,但是如今,现在,此刻,落在身上的每一片雪花都让她心烦气躁。


    不虞的心情因为昨晚那个梦境变得更差,等温玄找到她人时,金姝正在山谷里练刀,刀势磅礴,卷起天地间无数雪花,将整个山谷变成了一条仿佛灌满了冰雪的河流。


    自天际坠落的雪恬静温柔,但到了金姝手里,却成了危险恐怖的杀人利器,一片雪花擦着温玄脸颊而过,留下一道清晰红痕。


    他看着金姝,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吐露出来。


    她心情不佳的模样他看得一清二楚,金姝从来都是强大的,稳如山岳的,温玄第一次见她如此。


    胸腔里那颗心重重的往下坠,带着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悲哀与沉重,雪落了满身的温玄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宛如雪铸成的雕塑。


    一直到金姝收刀,他才用僵硬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唤了她的名字,“金姝。”


    他直觉,现在最好这样叫她,不要试图去亲近她,不然,或许会发生糟糕的事情。


    金姝看了温玄一眼,抬手一扫,劲风拂过,将温玄全身上下的雪花扫过,他又变回了那个远山秋水般的男人。


    “跟我走。”金姝道。


    她走在前面,脚步没有半分迟疑,温玄一路追在她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似远似近,姿态若即若离。


    等到了一株参天古树面前,金姝飞身而上,在树干分枝上一处靠近树冠的地方停留下来,那里有一个悬空建造的树屋,看外表已然有些年头,她随意的扫了扫树屋里的雪,抬脚走了进去。


    温玄紧随其后,看到的是一个简单到堪称简陋的树屋。


    金姝坐在靠窗的那一处,目光看着窗外飘飘洒洒的大雪,神情悠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犹豫了下,温玄最终还是选择在金姝身旁坐下,他看着她,低声开口,“你不喜欢下雪天?”


    金姝也不曾回头看他,点了下头道,“对,不太喜欢。”


    对温玄来说,只要金姝愿意开口,就比什么都强,见她现在有了说话的心情,他便尝试着开始一次交谈。


    “为什么不喜欢?”他问。


    金姝终于舍得回头看他,她脸上在笑,眼睛里却无半分笑意,“好巧,我也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就不喜欢下雪天了,至少在今天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矫情的毛病。”


    温玄沉默,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此时的金姝。


    幸好,金姝并不需要他的回应,也能继续说下去,“我发现,我是越来越不喜欢做梦了,不管是好的坏的,还是无聊的有趣的,甚至是难过的伤心的,我全都不喜欢。”


    “你呢,阿玄,”她笑着问他,“你喜欢做梦吗?”


    温玄无法回答金姝的问题,因为显然,他和金姝的答案是相反的。


    树屋里格外安静,雪花落下的簌簌声是广袤山间唯一的声响。


    金姝也不在意他的答案,她只是意有所指的道,“记忆可以凭空多出来,感情却不太可能。”


    “本来我是打算按部就班的结束这一切的,不管顺应谁的心意,静观其变顺势而行总是最稳妥的选择,可是现在,我心情有点差,耐心就不太足了。”


    “阿玄,”她笑着叫他,眼睛里尽是诚恳与坦然,“接下来我要走我的路了,所以虽然有那么点抱歉,但我还是要说,你没用了,我要抛弃你了。”


    “我们就此分开,如何?”


    “顺便祝我们日后各自安好,道途顺利,彼此早日得偿所愿,飞升仙界。”


    冰天雪地里,温玄神情恍惚了下,他看着金姝,她依旧在笑,这笑容却残酷又无情,和从前的许许多多次一模一样。


    金姝对温玄,永远有用不完的冷酷无情。


    她总是这样,对他有数不清的残忍,从前是,现在依旧是。


    金姝抬手将失去知觉昏倒的温玄搂进怀里,她怀里的这个人身体虽然是暖的,于她而言,却没有半分可汲取的热度。


    一片静寂苍茫的冰天雪地里,两个看似相偎相依取暖的人,彼此却都无法从对方身上获得温暖心扉的热意。


    “我为什么讨厌下雪啊?”金姝低声喃喃,说给不知道是谁的人听,“或许是因为我爱的人,曾经死在了雪山吧。”


    她最爱也是唯一爱过的男人,她的丈夫,她儿子的父亲,陪她出生入死,也为她和儿子拼尽全力的男人,就葬身于这无垢的白雪中。


    第28章


    下雪的晚上, 她久违的又做了梦,然而那些并不是梦,只是过去被遗忘封存的记忆。


    金姝握着胸前的小狗木雕, 原本平静的神色渐渐变得哀伤。


    奴隶市场里血统卑劣的半妖, 即便落魄如草芥,也有着满腔的理直气壮,要求她买他。


    “你, 买我。”


    她笑着问他, “为什么?”


    他说, “因为我看中你了。”


    强势骄傲得仿佛他是在选新娘的妖王, 其实不过是个奴隶贩子手里压了许久卖不出去的有着犬妖血脉的半妖而已。


    周遭一片哗然,一个丑陋如鬼的女人,一个低贱卑劣的半妖, 嘲笑他们天生一对的声音比比皆是。


    至此,金姝身边多了个总爱围着她转的混血半妖。


    亲近的人更愿意叫她姝姝,唯独他, 无视所有人的阻拦与不喜,偏要自作主张的叫她金金。


    金姝问这个总是喜欢呆在她身边和她形影不离的半妖, “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觉得,金这个字更得你喜欢,不然的话,你就不会拿来用了。”


    “姝是别人给你的名字,金是你自己选的, 你选的, 肯定是你喜欢的, 就像我, ”他笑得骄傲又恣意,“你要是不喜欢我,怎么会让我留在你身边呢。”


    金姝喜欢他这种没来由的多余自信,不可置否的笑了笑。


    “你为什么选择金这个姓呢?”小狗黏在主人身边,向她撒娇。


    金姝并不介意解答他这个疑惑,“因为金子很特殊,稳定可靠,珍稀神秘,仿佛天外来物,带有时空法则的味道,所以我喜欢。”


    在遥远的无法触摸的时空与天际,每当有恒星爆炸,就有金元素诞生,经历万万年光阴,它才会落到人间的土地上,成为光华闪烁的金子。


    “我最喜欢金金了。”


    小狗总是很会向主人撒娇的,也很会讨主人的喜欢,所以,从爱宠一跃成为入幕之宾,也并不奇怪。


    当听人说自己是因为像某位旧爱才被喜欢时,他会当着金姝的面,幼稚鬼一样掐着腰大声质问她,“金金,我在你心里是替身吗?”


    金姝笑着反问他,“你觉得呢?”


    他说,“我当然不是!我只是我自己!你喜欢的人也是我!”


    小狗自信又骄傲,偏执又可爱,总能逗得金姝开开心心,她当然喜欢他,只是那些喜欢,大约和从前一样,如风过浮萍,不见得深刻长久。


    可是当他一次又一次的挡在她身前,做她最锋利的刀,做她最坚固的盾,为她拼尽全力,将一切风霜雨雪刀光剑影拦下时,金姝眼里,他终于成为了一个可信赖可依靠有担当的男人。


    所以,当雪山秘境之巅,他带着一身血迹倒在她面前,像过去那样依旧对着她露出一模一样的明朗笑意时,金姝的心,不可避免的疼了。


    那种疼,密密麻麻,绵延不绝,一点一点的渗入她心扉骨髓,从此和她相伴相生,再不分离。


    “金金,我有点疼,你亲亲我。”身上的血几乎流干了,也不影响他笑着和她说这句话。


    血腥而缠绵的吻,是金姝一点都不喜欢的味道,一点都不喜欢的感觉。


    他总是爱笑的,从来不哭。


    可是这次,他笑着笑着,却哭了。


    “金金,以后不许你找其他人,不许你像喜欢我一样再喜欢其他人,不然我一定会嫉妒死气死的。”


    他哭起来的样子丑极了,金姝一点都不喜欢。


    “可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毕竟你那么坏,总喜欢欺负我。”


    “是啊,我是很坏,所以你得看着我守着我,不然我一定会被其他人抢走。”


    “我就知道,”他哭着说,“金金最坏了。”


    “可是你很好。”金姝说,“所以我答应你,除了儿子,我最喜欢你。”


    “那我是个好父亲吗?”他总算舍得不哭了,含着眼泪问她。


    “是,你当然是。”金姝说,“你保护了我和无师,保护了你的妻儿,你当然是个好丈夫,也是个好父亲。”


    “那我开心一点了。”他说,好像总算心满意足了一样。


    雪山的雪总是那么大有那么多,白得遮掩住了所有血色,多得也足以淹没一切声息。


    他好像困了,眼睛渐渐合上,却还是不忘和她说,“金金,我有点疼,你亲亲我吧。”


    金姝想,他可真是个没有脑子的蠢东西啊,可即便他这么蠢,她也是喜欢他爱他的。


    比喜欢更多,不再漂若浮萍,而是扎根在她心底,自此根深蒂固。


    这个蠢东西强迫她买他,纠缠她,爱她,死了也不愿意她再去找其他人,磕磕绊绊的学着做了一个不成功的丈夫与一个笨拙的父亲。


    然而,她和无师,都是爱他的,即便他这么蠢。


    金姝是从来不流泪的,因为没用也没意义,然而从天上落下的每一片雪花,仿佛都沾染了他的血,刺痛她的心,让落在脸上的雪全都变成了眼泪。


    她有一个小狗木雕,丑得和他一个模样,他亲手雕琢送给了她,说是要做定情信物,就像把自己送给了她。


    收到礼物时,她笑他幼稚,但这丑东西从此都带在了她身上,在他死后,存放着他的尸身,从此一直一直一直陪着她。


    从前,金姝的刀是没有名字的。


    在他死后,她的刀终于有了名,她唤它,“君心。”


    一如他,是她最重要最信赖最可靠的存在。


    ***


    风雪茫茫的云山,天空晦暗阴沉,漫天飞舞的雪花像是一团烟雾,彻底遮掩了所有。


    树屋对面山谷里的风雪间,站着一个人。


    他神姿清冷,一双眼里像是容纳了九天星河,深邃幽远,空旷冷寂。


    漫天的风雪里,唯有他可见的混乱命线微微闪烁,那些从遥远异时空而来的不速之客,穿透天外天的屏障,带来了混乱,也带来了生机。


    他看着树屋,脚下却不敢再朝前多走一步。


    即便他知道那里有她,而她,也即将醒来面对他。


    无数混乱的命线被收取,渐渐在他手里汇成一道细微的光,他神情复杂的看着这场雪,看着那柄悬在高空金姝从不离身的重刀。


    刀不止已经开刃,刀柄上还多了“君心”两个字。


    金姝已然决意,彻底毁了这场罗生幻境。


    第29章


    在入仙界登临神位之前, 从玄应仙尊变成玄应帝君的温玄,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无疾而终的初恋。


    他喜欢的那个人,没有半分美貌, 实力强大却性子恶劣, 总是能找到由头欺负那时毫无还手之力的他。


    她聪慧,强大,野心勃勃, 利用算计起他来毫不手软, 即便他和她正式结下了姻缘, 该结束时她依旧没有半分留恋与心软。


    温玄清晰的记得那一天的感觉。


    金姝站在他面前, 笑容和秋日的阳光一般无二,她像从前很多次那样轻轻弹了下他额头,潇洒一笑, 就这么直接的和他结束、告别。


    “照顾好自己。”


    即便这听起来是一句假惺惺的话,她也能说得比任何人都真诚。


    他站在她面前,在秋日的清风里, 面无表情,心内空茫。


    作为一个早就知道金姝冷酷与恶劣的人, 即便他和她成了亲拜了天地,有了再名正言顺不过的夫妻名份,他也不会妄想自己能阻止她抛弃他的打算。


    甚至,他心里还有那么一点难得的庆幸,至少,在离开浮溪城之前, 她没有选择不告而别。


    毕竟, 以金姝的脾性, 这种事也不是做不出来。


    天上的云彩薄薄一片, 阳光美好的落在所有事物上,微微的云带来了清爽的风,这本是一个极好极好的天气。


    然而,从来对秋天都没什么恶感的温玄,却突然有些讨厌起了这个让人心浮气躁的季节。


    金姝走得头也不回,和他分道扬镳于她而言,仿佛无足轻重。


    风吹起她的衣角,温玄看着她不见半分犹豫迟疑的背影,清楚的知道,一场夭折在萌芽中的初恋至此彻底结束了。


    从此以后,他和金姝将会是明明白白的两路人,除非未来飞升仙界之后再重逢,否则很可能再无相见之日。


    他或许还应该感谢她,抛弃他时没给他一份和离书或者休书。


    然而,这点微末的奢望与安慰,在回到空荡荡无人的金家小院后彻底破灭,他的书桌上,赫然是一封金姝亲手所写的和离书。


    金姝果然是金姝,心狠手辣起来,半点不留情面。


    即便他们曾经耳厮鬓摩,比世间任何人都要亲密,但该放下时,她放得比谁都快而稳妥,一点都不辜负她那修行无情道的天赋。


    温玄面无表情的收好了和离书。


    曾经热闹的金家小院此时格外安静,浮溪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乌鲤会易主之后比从前更加声势磅礴,城里还依旧流传着金姝冲冠一怒为蓝颜的香艳故事。


    然而故事里的两个主角,此时一个离开浮溪城选择去奔赴她的前程,另一个,也即将启程,回归修真界去复仇去追寻属于他的大道。


    东西是早就收拾好的,无需温玄亲自动手,金姝一声吩咐,所有事宜就被办得妥妥当当。


    就在她离开之前,她还是那个会笑着逗弄他亲昵他和他耳厮鬓摩的妻子,但转瞬之间,两人之间的所有羁绊,就被她斩断得一干二净。


    当初孑然一身下界的温玄,落魄凄惨,无依无靠,前路未明,如今再度恢复孑然一身的他,伤病全无,身家丰厚,一身实力恢复如初。


    再没有比他现在更好的处境了,温玄冷漠的想。


    除了一个无视他的意愿,将他当做名贵花朵赏玩浇灌移栽然后弃如敝履的女人。


    一切都很好。


    ***


    温玄没有离开浮溪城。


    会让人心烦生燥的秋日里,他在金姝离开的码头边,站了三天三夜。


    在这三天里,脑袋仿佛停止转动的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什么不像金姝一样早日离开这个南疆小城回归他的修真界。


    一直到,某天秋雨来袭。


    冰凉的秋雨唰唰地下着,细密的雨丝将整个天地都拢成了一张灰蒙蒙的幔帐,身旁许多人都匆匆忙忙的急着找地方避雨,还有人扯着嗓子在喊人回家。


    温玄想起某次他冒雨出门时,撑着伞前来接他的金姝,她一边帮他驱逐那些扰人的雨水,一边笑着对他道,“阿玄,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


    突然顿悟的温玄,终于明白了他到底在等什么。


    金姝曾经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归宿,然后在他将自己放进这个家之后,又毫不留情的夺走了它。


    他是难过,为他失去的家与归宿。


    但难过之后,他也清晰的意识到,他自由了,从此以后可以自由自在毫无拘束的走自己的路了。


    凡人温玄曾经对金姝动过心,对这个一度成为他妻子的女人生了情根,但她冷酷无情的抛弃他,也亲手替他了断了这段本就不必要的情缘。


    被金姝亲自驱逐出自己生命的温玄,有过茫然,也有过奢望,道心不稳时也想过找到她寻求一个答案,但软弱与难过总是一时的,熬过这段情缘的影响之后,他在自己的复仇修仙之路上,同样走得头也不回。


    他和金姝,各自有彼此的追求,大道难求,须心无旁骛,笃定前行。


    在这点上,温玄觉得他应当感谢金姝的高抬贵手,否则,他恐怕还要沉溺于无用的儿女私情,不得寸进。


    但是现在的他,道心只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坚定不移。


    ***


    “阿姐,你不会舍不得吗?”


    没了温玄那个烦人碍眼的外人在场之后,千岁兰总算不用再压抑心绪,她看着金姝,强自压抑心中的欢喜与雀跃,用了最亲近的称呼去彰显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


    “舍不得是有一点。”站在甲板上的金姝迎着吹来的风微微眯了下眼,“不过,终归不是同路人,能同行一段时光已然是件幸事,更多的就不必强求了。”


    “更何况,他还留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礼物。”


    千岁兰没问那个礼物是什么,但看金姝嘴角愉快笑意,想来这个礼物还是很讨她欢心的。


    反正已经是被驱逐出境的昨日黄花,她就不和这个昔日的眼中钉如今的手下败将计较了。


    前往皇都的楼船行得很快,看着逐渐现出端倪的皇都一角,还有那座高高耸立在整个皇都中心巍峨宏伟的通天塔,千岁兰心中情不自禁的生出了激动与雀跃。


    “阿姐快看,是通天塔!”她看向金姝,漂亮的眼睛盈盈闪光,充斥着激动与泪意。


    金姝平静的目光落在通天塔上,和千岁兰不同,没有半分情绪外露,也不见任何波动,仿佛曾经在那里度过许久幼年时光的人根本不是她。


    面对着曾经的故土,背井离乡了二十多年的金姝,神色平淡得仿佛这里和她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毫无差别。


    事实上,即便她在这里留有许许多多的回忆,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但对于自幼武道之心圆满心境澄明的金姝来说,这片故土在她心里的分量确实算不上重。


    即便她如今归来,是为了清算因果,是为了向新朝复仇。


    但是在此之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比如,像在浮溪城斩断温家伸向下界的触手一样,斩断她力量所及之处,所有一切妄图搅乱人界凡间的幕后黑手。


    不管这些力量的背后站着上界修真界哪个宗门与世家。


    犯她忌讳者,皆要一一清算。


    ***


    金姝的故事,如果放在人间界的话本里,那就是一个再俗套不过的公主复仇记。


    只不过这个公主,是个家国早就覆灭的亡国公主。


    如今的新朝皇族以陈为姓,但在陈氏一族上位之前,统治这人界地域的,是前朝皇族百里一族。


    陈氏一族本是百里氏最忠心耿耿的家臣,连姓氏都是由“臣”而“陈”,但在二十五年前,陈氏勾结外力,反叛百里氏,将百里皇族屠戮一空。


    当年那场燃尽皇城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宫中无论是罪人奴隶宫女太监还是贵人妃嫔皇亲乃至帝王,全都无人生还。


    金姝亲眼在通天塔里看着这场火烧起来,这场雨与水灭不掉的大火,烧得整个天空仿佛都要融化。


    那是金姝年幼的生命里,在对力量生出渴求之后,第二次顿悟。


    这一次,她在这场堪称毁天灭地的灾难中,生出了对力量的野心。


    随之而来的,还有对那些操纵了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的厌恶。


    在百里氏的皇朝被颠覆之前,金姝在宫中的身份就已经有了变化。


    作为一心沉迷风月的先帝与宠爱的祸国妖妃之女,她自出生伊始,就受尽重视与宠爱。


    这个被帝王放在掌心疼宠为她大赦天下甚至修建至高之塔通天塔的公主,天生刚强冷情,缺乏柔软的感情。


    有些人称她为皇朝的明珠,有些人赞美她美如皎洁明月,更有人暗地里窃窃私语这位天生无情的小公主是祸国妖妃生下的即将动乱天下的祸水。


    不管是明珠还是祸水,于那时的金姝而言全都是过眼云烟,因为,自从她生出入武道之心后,修为进境可谓是一日千里,被无数强者赞誉是天赋卓绝的武道后起之秀。


    在那些强者与预言者的言语里,修行大道于小公主而言,一片坦途,未来可期。


    有人间龙气与天命紫气加身的小公主气运深厚,或许是万年来最有可能脱凡成圣之人,很多人深信不疑,只要假以时日,人间第二个飞升武圣非她莫属。


    小公主一心修行武道,在先帝与妖妃因病逝去之后,年仅五岁的她带领无数誓死宣布效忠的跟随者进入了通天塔闭关修炼。


    先帝死去后,登上大位的新帝,背后已然有了修真界势力的影子,百里皇族从来都不是好控制的傀儡,在有人意图闯进通天塔劫持小公主失败之后,不好控制的百里皇族成了一场谋算颠覆天下棋盘上的弃子。


    被出局的百里氏为最忠诚的家臣背叛,自此皇朝改天换日,新朝当立。


    百里氏彻底覆灭于那场燃不尽的大火中。


    小公主从废墟里拖出了许多人命,有的生,有的死,有的生不如死。


    一场人间炼狱,从此让小公主变成了金姝。


    那一年,金姝八岁。


    第30章


    在金姝心里, 她身上背负着百里氏的荣光与诅咒,只有彻底清算那些因果,她才能走自己想走的路。


    祸起萧墙, 当年是百里皇族将修真界势力引入下界, 埋下祸根,后来虽然百里氏自食其果,全族覆灭, 但该背负的因果却决不能逃避。


    “我身为百里氏的血脉, 自然要有所担当。”


    那时, 尚且年幼的她, 已经披上了丑陋的保护色,面对那些一意孤行催促逼迫她对背叛者复仇的追随者们,她口吻淡漠, 却已有强者心智。


    无数被施加的重压下,她也没有变成任由他们摆布的傀儡,清醒固执得让人无可奈何。


    “来日, 我会回皇都复仇,处理背叛者, 重现百里氏荣光,但,只能是我想。”她说,“而不是,你得,你必须, 你要。”


    金姝看着追随在身边却试图控制她摆布她的所谓忠诚者们, 微微一笑, “现在不明白不要紧, 看在过往情分的份上,我会留给你们足够的时间清醒。”


    至于始终不愿清醒的那些,自然会看到她的手段。


    安置好死去与活着的人后,金姝开始为复仇而努力了。


    自从当年她将自己比肩那位万年前飞升的武圣之后,在修炼上,她待自己就极为苛刻。


    等遭逢家国巨变,更是封印容貌压制修为,一切从头开始。


    金姝会去所有凶险之地历练自己,也会积攒力量去经营钱财资源人脉,打从她成立圣天会起,所思所想就十分明确。


    她是要积攒力量向新朝复仇,也要彻底斩断那些幕后黑手的触手让他们伤筋动骨,但更要为在民间背负无数骂名的前皇族百里氏去赎罪曾经被它祸害的臣民百姓。


    去雷州剿灭妖兽,去晋洲诛杀丧心病狂的凶徒,诸如此类之事比比皆是,在她前进修炼的道路上,倒下了数不尽的为恶者。


    新朝对小公主的追杀从未停止,金姝并不是没露过行藏,围绕在她身边的同样有背叛者,但到最后,她依旧好好的活着。


    形势最危急时,总有自认为忠义聪明的人建议她恢复容貌从长计议,毕竟,新朝虽说一直悬赏百里氏后人的性命,但对于当年那位美貌惊人天赋卓绝的小公主却一直留了余地。


    以美貌作为武器,像她那位早逝的母亲一样做个祸国妖妃,也是条釜底抽薪的好计策,比起风霜雨雪刀剑相逼的东躲西藏与漂泊无依,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金姝自来对她的脸无感,不管好看还是不好看,于她而言都不碍她追求大道,但是对其他人而言,这张脸所具有的价值与影响力,显然无可估量。


    第一次听到这个建议时,她只淡淡一笑,婉言拒绝,并未多言。


    等有些人得寸进尺第二次第三次妄图借此说服她时,金姝手里那块已经蕴养出刀气的天外陨石,毫不客气的将人毙于廊下。


    在所有人的不可置信与惊骇恐惧里,她微微一笑,和从前一般模样的温和好脾气,“我猜,你们这些人大概都忘了,我不止是百里氏的遗孤,还是你们的主君。”


    “以下犯上逼迫主君,希望我以美色晋身,侍奉仇人,妄图把我当做工具利用,这可不是一个忠诚的属下应当做的事情。”


    那时正值炎炎夏日,骄阳似火,院子里的荷塘里溅了不少血迹。


    金姝有些遗憾自己修炼不到家,让血腥污染了本来十分漂亮粉白荷花。


    这点遗憾落在那些惴惴不安跪地的属下身上时,变成了毫无波动的冷漠,“你们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大放厥词,是因为我身为主君还愿意庇佑你们,活在我的庇荫之下,却还妄想控制我,不得不说,是我太过心软,给了你们白日做梦的机会。”


    “从此以后,我想我会做一个更加尽职尽责的主君的。”


    天生道心圆满的金姝,本就是个情感贫乏寡淡之人,对于整个百里氏她的感情都不多,更别提这些为了复仇与从龙之功聚集在她身边的乌合之众。


    那是已经在人间界打出了一点特殊名声的圣天会,内部自上而下第一次大清洗。


    金姝用铁血手段奠定了自己独一无二的话语权。


    之后,每当圣天会壮大一分,在人间界的势力扩展一分,随之而来的就是她的敲打与警告。


    对上位者来说,好用的得用的趁手的工具才是工具,否则,只会是无用的累赘。


    金姝随时可以抛弃圣天会,但圣天会决不能没有主宰与君上。


    是他们需要她,而不是她需要他们。


    与猛兽同行,能交付的唯有忠诚与臣服,否则,被王抛弃的累赘,只有被鬣狗撕碎分食殆尽一个下场。


    ***


    金姝的坚定与冷酷,是从不需要怀疑的东西。


    这点同样体现在她和温玄的关系上。


    她是对这位来自上界的天之骄子的颜色有几分喜爱与看重,但也仅此而已,终究不过是个男人,他既阻挡不了她的脚步,也动摇不了她的意志。


    本来不过是一段浅淡的露水姻缘,或许多年后再回想,她可能会感叹两分对方那份难得的美貌,对着被时光美化过的记忆唏嘘感叹一番,但因为浮溪城的特殊,她在那里感受到了天道与命运的呼应。


    她和温玄之间需要有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顺应命运的指引和天道的呼唤而生,生来便肩负着不知前路为何的使命。


    金姝惯来恣意,永远随心而行,但在此之前,她始终记得,百里氏对如今的人间界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身为百里皇族仅存的嫡系血脉,维护人间,是她认为自己必须承担的义务。


    种种考量之下,从前坚决不肯为自己多添因果牵绊的金姝,选择了和温玄成亲。


    她要这个孩子的诞生天经地义,即便是顺应命运而生,也会是她日后最为疼爱的孩子与继承人。


    嫁给温玄没什么问题,唯一让金姝心生迟疑的,是她的脸。


    在遇到温玄之前,除非某日迫不得已为了增长实力解除封印,否则,在此之前恢复自己的容貌,她都不予以考虑。


    金姝如今顶着的这张脸足够丑,那个占据了大半张黑脸的紫色胎记,是当年被符师亲手种下的特殊封印,不止能帮她遮掩那张过于麻烦的脸,更重要的是,能帮她压制武道进境,稳固根基,否则,实力增长太快,反而不佳。


    这是当年她出生时为帝王进奉预言的预者亲口所说,所以,等金姝沦落为亡国公主时,这点手段正好派上用场,顺便,也帮她躲过了不少来自新朝的追捕。


    在多年后已然变得强大许多的金姝心里,和温玄成亲后再抛弃他,难得的让她微末的良心有些微动容,看在这点动容上,给他一个漂亮的新娘也算是补偿。


    只可惜,温玄拒绝了。


    他似乎更为喜爱她这副丑陋尊荣,没有半点勉强与计较。


    金姝不得不再一次称赞自己的眼光,毕竟,一如从前,她看人的眼光,总是很准。


    被拒绝的金姝心安理得的嫁给了温玄,即便婚礼简陋,但婚书与昭告天地一应俱全,在她心里,这就是她最大的诚意了。


    毕竟,不是换了谁来她都肯如此下血本的。


    温玄是唯一一个让她愿意做赔本生意的男人。


    当然,一个就已足够。


    所以,当确定自己怀孕后,她立即结束所有一切,回归皇都,毕竟接下来,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


    冬日的修真界,和人间界一样寒冷。


    剑宗的问心广场上,早已站满了来自各大宗门与世家的天资出众的嫡系弟子。


    温玄孑然一身御剑到达广场上时,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出征准备。


    朦胧的雪色天光里,寒风猎猎,那些有志一同落在身上的目光百味交织,寂静无声,温玄收了那柄凤栖木剑,面无表情的站到了队列末尾。


    在这些以大宗门与世家嫡系弟子为主的队伍里,如今他这样一个普通散修身份实在惹眼,更别提温家天之骄子陨落的传闻才过去不久,热度刚熄,他就毫发无损恢复如初的回归了修真界,可谓是掀起了一片轩然大波。


    当初的温玄究竟重伤到何种地步,所有人都清楚,当年修真界新一代天骄榜榜首的落幕,无数人为之哀叹唏嘘幸灾乐祸,如今他重振旗鼓卷土重来,关注他的人有些惊骇有些失望更有些心怀算计蠢蠢欲动。


    回来后早已将一切看得分明的温玄心生厌倦,在周遭开始窃窃私语的人群中,愈发显得安静与世无争。


    “温玄小友,此次入紫罗秘境就有劳你带路了。”剑宗掌门一派和颜悦色,“听说当年小友历经考验成功出入秘境,这次为了早日寻出天外魔族踪迹,还望小友路上多加关照。”


    温玄点头应了声是,面对这位身居高位实力雄厚的前辈的另眼相看毫无异样,倒让周遭那些心生嫉妒与不耻者期望落空。


    比起平静冷淡波澜不惊的温玄,其余此行背负使命去往紫罗秘境的同行者们,就显得雀跃激动许多。


    修真界已经平静得太久了,万年前诸多惊才绝艳的前辈们抵御天外魔族的传说早已黯淡,对于新一代的天之骄子们来说,他们更愿意去开拓新的冒险世界,给修真界留下独属于他们自己的精彩传说。


    天外魔族曾经是修真界最可怕的敌人,这些来自修真界之外异域时空的侵略者天生狡诈,冷酷无情且诡计多端,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不过是家常便饭,他们的到来会污染灵气,引诱人心堕落,会无限制的激发引诱并食用所有生灵的负面情感,一旦让他们在修真界站稳脚跟,整个世界陷入混乱不过是时间问题。


    万年前那场决定修真界存亡的大战,死于天外魔族之手的修者不计其数,引发了几乎颠覆整片天地的血腥战争,给无数人留下堪称残酷可怖的回忆。


    如今,时光淡去,当年的历经者与知情者尽皆消逝,来自侵略者的恐惧与压迫也仿佛淡去不少,比起恐惧,更多人心里是摩拳擦掌与跃跃欲试。


    但面对一个妄图毁灭世界让一切回归混沌与虚无的疯狂种族,能早一步阻止他们依旧是所有修者头顶不可推卸的使命。


    “若非紫罗秘境有修为限制,我与诸位掌门长老们更愿意亲身一行,”剑宗掌门笑道,“不过,今日有我修真界诸多骄子去打头阵,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是放心的。”


    “在场诸位无一不是被宗门和家族寄予厚望之人,今日诸位愿意代替众多修者出战,是为宗门与家族分忧,为维护修真界安全贡献己身,每一位都是值得我们褒扬的功臣。”某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道,“诸君,今日此行危险重重,除去天外魔族固然重要,但性命同样重要,还望诸位切记保重自身,早日平安归来。”


    阵前送别的场面堪称情真意切气势磅礴,置身其中的温玄却显得有些过分冷漠。


    天外魔族的踪迹最先暴露就是因为他,回归修真界之后,他不过是去紫罗秘境取些从前留下的东西,这一趟就被温家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盯上,两方生死战里,他毫发无伤,对方却伤亡惨重,某些心机诡谲的温家人偷偷动用禁术,由此引发了秘境动荡,从而牵引出天外魔族现身一事。


    由此,温玄加入了这场为修真界而战的征途里,一定程度上而言,也算是暂时摆脱了温家那些扰人的苍蝇。


    虽说他如今实力恢复如初且有隐隐破镜之兆,但温家作为修真界的大世家,底蕴深厚,家族里不少老怪物坐镇,这些人一旦出手,对现如今尚且弱小的他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心有复仇大计的温玄,并不是一个沉不住气的人,如今紫罗秘境之事暂时解了他的燃眉之急,等从秘境出来,那时他已经另有对策,应对温家的刁难游刃有余。


    冷静从容的温玄,以紫罗秘境冒险为开端,开始了他回归修真界之后,堪称波澜壮阔的一生。


    在一段段惊险刺激危险与机遇并存的旅程里,他有过同行的伙伴,也有过交心的友人,身边更不乏追随者、算计者与背叛者。


    于温玄而言,自从当年遭受背叛跌落人生谷底后,他对人性的信任就跌到了谷底,金姝的出现,曾经让他重拾这份信任,她成为了他心底难能可贵的最后一抹柔软,然而,她对他的舍弃,也像是一种背叛。


    自此之后,温玄发觉,他某些方面和金姝越来越相似,已隐隐有了几分太上忘情之意。


    成为强者的过程里,总是在不断跨越一段段阻挡前路的艰难险阻,当温玄会面无表情的处置曾经的友人如今的背叛者时,他并未察觉,那时的他,几乎和金姝看起来一模一样。


    与强大并行的,还有仰望与爱慕,温玄遇到过不少女人,有些是出自大宗门的娇俏小师妹,有些是冒险途中遇到的亦正亦邪的魔族妖女,还有来自合欢宗一路追在他身后缠着要双修的妖媚女修,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在其他人看来他简直是艳福不浅,周身美色无边。


    被这些女人或直接或隐晦的求爱时,他总是会和她们说实话——


    “我有道侣了。”


    但这句他亲口说出的大实话,好似无人相信,不管是朋友敌人还是爱慕者,全都将之视为了玩笑。


    因为温玄从不和任何人谈及他的道侣,无人知晓,也无人见过,仿佛这只是存在于温玄口中阻挡各方女人觊觎的挡箭牌而已。


    挡箭牌的作用微乎其微,即便温玄洁身自好,冷酷无情的拒绝所有人,依然有人不肯死心。


    在他精彩纷呈可以拿去人间界做话本子的人生旅程中,期间有过一次小小的意外。


    在苍岩山耗时十年剿灭天外魔族先锋的那一战结束后,熊熊燃烧的篝火旁边,温玄极认真的在看他的剑。


    凤栖木做的剑,即便再精心护持,如今也已黯淡无光,剑身斑驳的木剑,不复昔日光彩,离断裂只差一线。


    当温玄细心的擦拭剑身上的伤痕时,这把陪伴他许久的木剑,终究像当年它的赠予者舍弃它的主人那样,毫无预兆的断了。


    断成两截的木剑横亘在温玄膝上,看起来无用又脆弱。


    天上的月光,穿过林间细细密密的枝桠,静静的落下朦胧光彩,远处的天边,只有寥寥几颗寒星,极偶尔的偶尔,温玄想起来,曾经也有过这样一个夜晚,金姝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住了敌人袭来的刀剑。


    夜色寂静,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夜昙花的幽香,让人心中隐生多情。


    温玄收起那把短剑,久违的想到了金姝。


    因为有金姝珠玉在前,她明明白白的用自己做实例教他,无论女人是丑还是漂亮,都很会骗人,所以,在她之后,戒备怀疑所有意图接近他的女人已经成为本能,由此,温玄的世界里,杜绝了所有桃花和红颜知己的存在。


    他既不觉得遗憾,也没有一丁点儿的不甘心,相反,他觉得照此下去,或许日后两人很快会在仙界重逢。


    温玄比任何人都相信金姝能成功飞升,以武入道,以武道飞升,那是金姝的野心,也是她必然会实现的目标。


    但是在此之前,温玄久违的生出了一股冲动——


    或许,他应该回人间界去看一看。


    ***


    此时,距离他与金姝分别,已经二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