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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原配她冥顽不灵

    第31章


    升平五年, 陈家那个弑父杀兄的新帝登基的第五年,皇都迎来了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风雪。


    几乎被大雪埋葬的整个都城安静得厉害,暴风雪席卷了入目所及的一切, 刺骨的寒风里, 大片大片的雪花一层层的堆叠起来,最终将整个天地染成一片银白。


    呼啸发狂的北风在持续了多日后,终于在某天早上停止, 当乌沉沉的云层散开, 和煦的阳光洒落, 憋闷了许久的人们终于能暂时松上一口气。


    街道上出现的人影渐渐增多, 在整个皇都即将热闹起来时,一个略微沙哑的女声突然响彻了整个都城。


    所有人耳边仿佛有冷风刮过,连思维都停滞了的时间里, 那个声音说——


    “多年不见,圣天会百里姝,前来请教, 还请故人们拨冗一见。”


    圣天会,一个近些年来对所有百姓而言大名如雷贯耳的组织, 喜好铲奸除恶,匡扶正义,多次公然同朝廷作对,却屡屡被清剿失败,如今依旧踩在陈姓皇族脸面上我行我素的霸道组织。


    早些年民间就有传言说,圣天会是前朝遗脉, 是以一直被朝廷视为眼中钉, 然而, 双方多年交锋下来, 朝廷这方屡战屡败,倒是圣天会,气焰愈发嚣张,得了不少贫民百姓的拥护。


    尤其是这几年圣天会开始严厉打击那些擅自插手人间事务的修真界势力后,和依靠上界势力起家的陈姓皇朝关系越发紧张,二者之间已然到了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境地。


    打出百里氏遗脉名号的圣天会,在打压新朝威信上堪称不遗余力,随着越来越多的州郡改旗易帜正大光明的投奔圣天会,刚立朝不过二十多年的陈氏王朝居然就已经有了气数将尽的败象。


    那位据说站在圣天会背后被新朝通缉多年的头号要犯,曾经百里氏最出名的金尊玉贵的小公主,不紧不慢的逼迫着陈氏皇族自乱阵脚。


    围绕着皇都越来越缩紧的包围圈,仿佛是给曾经的背叛者画地为牢,只等着某一天,为对方吹响送葬的号角。


    山雨欲来风满楼,皇都里紧绷压抑了许久的气氛,终于在今日彻底释放。


    圣天会终于开始摆明车马反攻新朝,当“百里姝”三个字出现时,整个皇都里到处可见欢呼雀跃击掌相庆的身影。


    比起苛捐杂税严重对待百姓比奴隶还要残忍刻薄的陈氏新朝,圣天会无异于绝境之中的一束曙光。


    有些人还记得多年前百里氏尚在时的时光,和严酷的新朝比起来,那时候也称得上是安居乐业了。


    百里姝,一个消失已经太多年的名字,被苦难生活掩盖的人们,甚至已经不太记得起这是曾经那位以美色与武道天赋扬名天下的小公主。


    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被丈夫扶着,有些不可置信的问他道,“是小公主吗?”


    “是!当然是她!”男人激动的大声回答她,“圣天会背后的站着的就是小公主,除了她,还有谁敢用这个名字?!”


    女人的眼睛越来越亮,“所以,是当年的小公主回来了!”


    对皇都内的百姓来说,当年的百里姝,从出生起就是整个国家的焦点所在,她的诞生让帝王大赦天下,她出色的武道天赋让当年的皇都强者如流门庭若市,等她惊艳世人的容貌初露端倪时,整个王朝仿佛都进入了顺风顺水的时代。


    她的存在,代表着记忆里的强大安定与富足,是值得所有人放在回忆里珍惜品味的可贵时光。


    直到,那些来自修真界的不速之客插手人间皇朝兴衰。


    烧尽百里氏的那场大火不止代表了王朝的更迭与气运兴衰,陈氏上位之后,苦难自此永无止境。


    对过去安宁幸福的怀念是最好的情感共鸣,当第一个人喊出声时,接下来无数人的声调构成了一曲气势磅礴欢欣鼓舞的狂潮。


    小公主的出现,意味着陈氏皇族的末日,代表了苦难的结束,这怎能不让人欣喜若狂。


    皇都内最高的通天塔顶,耀目天光下,一人迎风而立,衣袂飘飘。


    “百里姝!”皇宫之内,有苍老的声音重重的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金姝微微一笑,朝对方所在的方向看过去,语调从容优雅,“是我。”


    “一介女流之辈,口说无凭,老夫如何确定你不是冒名顶替?圣天会包藏祸心,妄图反叛朝廷,狼子野心之辈,扯虎皮做大旗,真以为一群乌合之众能谋权篡位执掌天下?”那人嘲讽道。


    金姝轻轻的笑了一声,这一声,仿佛近在咫尺的响在所有人耳边。


    她没有一字辩解之词,只是笑着道,“我想,不必我多费口舌,一切自有明证。”


    毕竟,只要她站在那里,你就知道她是百里姝。


    因为,当年以绝色美貌闻名于世的小公主,如今已然长大,解除封印后的她,只需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想到——


    最璀璨的曜日,最皎洁清丽的月色,以及温柔乡中最甜美的梦。


    容姿绝世的美人,一眼就足以让人神魂颠倒,让人见之不忘,思之如狂。


    沉寂多年的通天塔仿佛在呼应曾经主人的归来,再度为她打开了那扇不为任何人敞开的门,通天塔顶那颗金姝当年亲手放上去长明不灭的璃兽妖珠,更是闪耀起了璀璨不灭的光彩。


    事实如何,显然已无需二话。


    让人目眩神迷的温暖绚烂光彩里,金姝抬起了手中的刀。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带笑,却已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今日,我手中的刀,将饮尽仇人之血。”


    “小儿狂妄!”那人冷哼一声,伴随着盛怒气势而来的,还有意欲夺人性命的狂爆气流。


    金姝从容的挡下这一击,却并不急着反击,反而不紧不慢的道,“今日我入皇都,主要是为了处理背叛者,若是有人要拦我,恐怕我不能手下留情。”


    “毕竟,仇敌当前,有人阻碍我将他碎尸万段的话,我的心情可不会太好。”


    “既然有胆量大放厥词,那就让老夫来会一会你这位据说天赋卓绝的武道新秀吧。”那人道。


    人间界的武者,境界每上升一品,寿命与实力就会增长不少,宗师以下者,有三四百年岁的寿命,至于宗师以上者,五百岁起步,对这些人老成精的老怪物来说,一个三十多岁的武者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毛孩子,再如何天赋异禀,也不过是像万年前的武圣一般,有大宗师境界的实力。


    对于老者而言,大宗师虽有些麻烦,但也不是不能处理,作为效命于陈氏皇族的供奉,他既然拿了对方那么多好处,也是时候为对方出上一把力了。


    圣天会作乱之事他不能平息,但论起武道修为,他如论如何都不会输给眼前这个只有脸蛋最出色的漂亮姑娘。


    等人败后,眼前这个绝世美人倒是可以作为战利品送入上界换些好处,想必修真界那些人,很愿意为了这样一个美人送出无数好处。


    “武道新秀不敢当,”金姝笑道,“毕竟,我向来喜欢以成败实力论高下,在我眼里,给别人做狗的供奉您,倒是当得起一句后起之秀。”


    “小姑娘嘴巴利索,气焰也张狂,老夫是真希望你的实力能像你的嘴皮子一样厉害。”那人手下再不留情,连绵不绝的攻势在整个通天塔顶掀起了一股意欲毁天灭地的磅礴气势。


    金姝的刀携着无可匹敌的强横气势斩过去,一往无前得唯有所向披靡一个结果。


    “强者需要尊重,但是一条无能犬吠的狗,留给它的,大约就只有老实去死了。”


    她面上露出几许笑意,声音轻了两分,仿佛为仇人默哀一般道——


    “所以,安息吧。”


    升平五年下了一场暴风雪的寒冬冷日,皇都的通天塔上,圣天会会首,百里皇朝遗脉,绝世美人与强悍无匹的武道修者百里姝,正式向陈氏皇族宣战,以无数仇人之血祭奠了死去的亡魂与昔日的荣光。


    自此之后,百里姝绝世美人之名传遍天下,强者之名更是在人间界如雷贯耳。


    来年春天,昔日王朝起复,百里姝带着年仅三岁的儿子登位执政,号令四海,行事风格堪称唯我独尊,帝王之心专断独行,为其俯首者莫敢不从。


    与此同时,人间界不断收紧和修仙界之间的通道,把控严格,修者下界逐渐变得困难,两界关系,开始日趋紧张。


    这时,已是金姝与温玄分别的第四年,有着两人血脉的儿子金无师,将将三岁。


    第32章


    苍岩山十年灭魔之战结束后, 温玄决定重回人间界一次。


    如今的人间界对于修者而言并不好进,越是修为高深者,限制越多, 多年历练征战已然使得温玄的修为提升不少, 重归人间界于他而言本有些为难,幸好,此前他在秘境冒险之中得到了不少秘籍与法宝, 压制修为收敛气息之后, 倒也能顺利下界。


    此时的人间, 一片繁华安乐, 国势繁荣,百姓安居乐业,很有几分海清河晏的风采, 和修真界满是杀人夺宝与烽火硝烟的利益至上弱肉强食之风截然不同。


    这里,像是一片能让人安居的乐土。


    三月阳春,花红柳绿, 春风徐徐,入目所见万千锦翠。


    隐藏容貌与行迹走在人群中的温玄, 没有第一时间去打听金姝的消息,而是不远千里的回去了浮溪城。


    这个南疆小城依旧繁华,西陵港口忙碌景象一如当年,温玄回到金家小院,这里和当年他离开时一般无二。


    所有的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 如果不是他走前加了一个清洁阵法, 或许迎接他的还有多年来积攒下的尘土与各种各样的小动物。


    温玄在这个家里没有看到一丁点儿金姝曾经回来过的迹象, 她抛弃这个地方, 和抛弃他时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回头的打算。


    如今的浮溪城,偶尔还能听到当年的母夜叉一怒冲冠为蓝颜的传说故事,但是故事主人公,早已不知去向,金姝消失得彻彻底底,昔日被她放在心间宠爱的美人也不见踪影。


    温玄在街边听年老的妇人给孙子讲古,神色与眼神俱是平静无波,丝毫窥不透眼前这位曾经的当事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老太太和孙子讲完关于母夜叉的故事后,又开始讲小公主一路披荆斩棘打倒妖魔鬼怪的复仇故事,说着说着,小孙子一脸好奇的问祖母,“奶奶说的小公主,是爹说过的那个天底下最好看的美人吗?”


    “你爹怎么这个也和你说。”老太太有些怨怪儿子教坏什么都不懂的小孙子,解释起来就格外正经,“小公主是长得很好看,但是更重要的是她十分勇敢坚强,打败了所有做坏事的恶人,所以,小公主是勇敢又好看的姑娘。”


    小孙子似懂非懂道,“我明白了,百里姝是最勇敢最好看的姑娘。”


    “你这孩子,怎么能直呼其名呢!”老太太赶忙捂住孙子的嘴巴,“以后再让我听到你这么说,小心奶奶揍你!”


    小孙子呜呜呜的叫着,心里十分不服气,好看的小公主就是叫百里姝啊,爹和娘都是这么说的,他又没说谎。


    老太太带着不听话的孙子回家教导去了,旁边的温玄,自听到百里姝这个名字起,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金姝。


    等他坐在茶馆里听完了一场说书先生精彩绝伦跌宕起伏的公主复仇记之后,已然能确定,百里姝就是金姝。


    不然,圣天会不会对她如此俯首听命。


    想到民间传言中那位如今退位让贤给自己继承人的百里姝,温玄眉眼间一片沉郁,如果他没听错的话,那位继承人,仿佛是金姝的儿子。


    他心底隐约动荡,但在亲眼见到人之前,不管什么结论他都不会下。


    如果真的是他和金姝的孩子……


    温玄抬眼看向皇都所在的方向,再不迟疑,星夜赶路去往都城。


    ***


    皇都无愧于人间天子所在之地,一片煊赫堂皇气象。


    在这里,能听到的传说与故事比浮溪城那个南疆小城要更多更清楚,无论是当年圣天会对旧朝的压制与剿灭,还是百里姝对阵五大宗师灭陈氏皇族那一战,有太多精彩细节可供品味。


    即便已经过去多年,无论是故事还是传说都有诸多美化失真的迹象,但以温玄对金姝的了解,他能想象得出她肆意挥洒实力沉浸于战斗的情形。


    唯一让他无法想象的,是她那张闻名于世的绝色美人脸。


    他已经习惯金姝那副在别人看来十分丑陋的模样,留在他心里的也是那张脸,如今金姝容貌改变,他不确定自己对她是不是会生出陌生之感。


    一片热闹喧嚣里,温玄站在能看到通天塔全貌的位置上,思量着探访时间。


    京中传言里,百里姝退位让贤给儿子之后,就一直深居通天塔之内修炼,甚少出来见人,能进入塔内者,也寥寥无几,行踪寡淡得让人无需费心就能精准定位她的所在。


    多年来,意图行刺谋杀的她的人也不少,但出头者尽皆折戟沉沙无一生还,从当年这位下手灭绝陈氏皇族的手段来看,这些有去无回的人想来个个早有归宿。


    温玄一直从天色将明等到了烈日当空。


    日上中天的骄阳将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染上了璀璨金黄,春意伴随着和风细雨而来,当街道上响起喧嚣与热闹时,温玄上了通天塔。


    他的敛息术效果卓绝,护卫通天塔的守卫无一人察觉,但温玄并未安心,毕竟,以金姝的实力,不,或许如今应该称呼她为百里姝,以她的实力,想要发现他并不难。


    少见的,温玄心里生出了点些微忐忑。


    怀揣着这种忐忑与难言的期待,他慢慢的,一步一步去往通天塔顶。


    这耗时不短的一路上,始终未有人察觉他的到来,安静得甚至都让温玄心生怀疑,金姝此时是否不在塔内。


    很快,有人帮他印证了猜想。


    从他身边快步跑过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容貌精致宛若天人,一身活泼跳脱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打眼看去就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爱宠溺的模样。


    “阿娘,我来啦!”


    等听到少年那一声满是亲昵撒娇意味的呼唤,终于到了塔顶的温玄,心重重的往下一沉。


    只需一眼,他就清楚,这不会是他和金姝的儿子,不止年纪对不上,更遑论他没有半点血脉相通的感应。


    跟在少年身后,温玄终于走到了塔顶的内殿,隔着随风飘拂的重重纱幕,以金红二色为主调的殿内,有一人正坐在棋盘前与自己对弈,在听到少年的声音时,她漫不经心抬眼看过来,露出一张被许多人称赞为绝世美人的脸。


    确实是绝世美人,冠绝当世,世无其二。


    脸与身形都是温玄所陌生的,然而对方漫不经心看过来的姿态与眼神,毫无疑问是金姝。


    所以,他曾经熟悉的那张脸是假的,丑陋的金姝披着足以欺骗过所有世人的伪装,直至完成自己的复仇大业。


    温玄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退后几步,将自己隐藏在廊下的绿茵处,眼睛里是春日鲜艳盛放的奇花异草,耳旁是那个少年同金姝的亲昵交谈。


    “无师,”金姝看向意图对她撒娇的宝贝儿子,笑意淡淡,“今天修炼了吗?政务处理了吗?课业做完了吗?”


    照旧是来自老母亲的灵魂三问,情绪早就酝酿好准备撒娇的金无师瞬间卡壳,他有些哀怨的看了一眼自家亲娘,闷闷不乐道,“阿娘,怎么你见了儿子每次先问的都是这些?难道你都不想我的吗?”


    “说实话,不太想。”金姝毫不客气的扎儿子的心,“毕竟,少了你在身边烦我,阿娘日常修炼起来都事半功倍了。”


    少年满心的不快乐,哼哼唧唧的蹭在母亲身边抱怨她的冷酷无情,金姝偶尔笑着回他一句,母子之间的气氛亲密又融洽。


    温玄静静的听着,神色再无半分变化。


    若说他没有奢望过这个孩子是他和金姝的血脉,那是不可能的,自从听到金姝有个儿子这一消息起,温玄的心里就没有停止过这点妄想。


    即便理智提醒他不可能是真的,他依旧无法阻止自己去猜想去奢望。


    现在,妄想破灭,温玄想,这个孩子大约是千岁兰为金姝生下的继承人,毕竟,以她的强势与野心,亲自去生育一个孩子着实不太可能。


    这个叫无师的孩子确实有招人喜欢的本钱,即便温玄一开始对他无感,站在这里听他和金姝说话,也会觉得这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有一瞬间,他不可抑制的想,如果他和金姝之间有一个孩子,或许就会是这个模样。


    “金无师,认真点。”


    在考校儿子课业进程时,见他一副不甚专心顾左右而言他的散漫模样,金姝难得严厉的唤了他的全名。


    “好嘛,我知道了。”金无师听话的端正态度,开始认真回答起母亲的考校来。


    以金为姓……


    温玄的心重重的跳了一下,为何不是百里氏?


    他继续听下去,然后听到金姝在教训儿子,“无师,我让你坐在帝位上,是为了让你了解世情,磨练心智,不是让你随着自己性子玩皇帝游戏,你若是不想做,就先交出一份能让阿娘满意的答卷,若是阿娘觉得你能过关,这帝位就收回交给其他人,若是你想继续,就认真专注些,不要辜负了自己的资质和阿娘的期望。”


    “你该清楚,我最不喜欢你仗着天资出众就心浮气躁游戏人间。”


    金无师虽然从小被金姝宠到大,但在学习修炼一途上,母亲向来严苛,已有许久没被训过的金无师心虚不已,小小声的和金姝道歉,“阿娘,是我不对,这阵子有些懈怠,接下来我会端正态度认真学习的。”


    “教训的本意是督促你上进,只要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能把握好自己的心态与进程,我就不会逼你。”金姝道。


    金无师做儿子是第一次,金姝做母亲同样是新手,她认真想了想,对儿子道,“或许阿娘待你是有些苛刻了,其实你做得已然不错,说是出类拔萃也不为过,大约是我因为这些年的经历养成了过于严苛的习惯,你偶尔受不了也是自然。”


    “若是你觉得我的要求过分了,记得提醒阿娘。”


    本性和儿子一样恣意妄为的金姝,对自己的反省也是别具一格。


    “才没有过分!阿娘的要求我都做得到!”金无师急匆匆的反驳道,爱护母亲之心溢于言表,“我就是最近偷懒,功课上没那么用心,和阿娘没关系。”


    “阿娘待我最好了!”最后,他态度郑重的肯定道,似乎生怕金姝生出愧疚之心。


    听到这里的温玄,心里叹了一声,傻小子,这都是你娘的套路啊。


    如今的金姝,依旧同当年一样心黑手狠,算计起宝贝儿子来也是毫不手软,收获了傻小子一堆认错悔改与充满上进之心的表白后,金姝脸上总算多了点笑意。


    “既然无师这么说了,那阿娘就信你,日后无论学习还是修炼记得不要厚此薄彼,本末倒置,等过阵子我再考一考你的进度。”


    金无师拍着胸口立下军令状,看模样当真是十分上心,打算为了实现老母亲的期望努力博上一把了。


    金姝瞧着,眼里笑意愈深,这傻小子,果真还是像亲爹更多。


    一个比一个好哄,也一个比一个有意思,欺负起来有趣极了。


    第33章


    三月的晴朗午后, 微风融融,春意熏然,带着那么一点不可捉摸的困意, 浸染人的神思。


    微微有些犯困的金无师, 躺在母亲的腿上,嘟嘟囔囔的和她抱怨,“阿娘, 最近又有几个跑到我面前毛遂自荐的, 烦都烦死了。”


    “阿娘这么好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一群心怀鬼胎的登徒子, 真当我不清楚他们打什么主意?!”


    金姝揉了揉儿子毛茸茸的脑袋,有些好笑道,“就这种小事, 也值得你生气?”


    “我哪能不生气,”金无师气呼呼地道,“一个个的都想着算计你, 我能高兴才奇怪了。”


    “小孩子家家的,想得倒挺多。”金姝对此却是毫不在意的, “难怪课业进度那么慢,修炼进程总是不如预期,原来是将心思放在了这些杂事上。”


    闻言,金无师稍稍有些心虚,可心虚过后,就是明晃晃的不快, “但是我就是讨厌他们嘛。”


    “你这个脾气, 也不知道像谁, ”金姝说着说着有点想笑, “反正是不像我的。”


    不像母亲,自然是像父亲了。


    金无师气呼呼的哼了一声,在金姝腿上蹭了蹭,一句话也不说了。


    “睡一会儿吧,阿娘看着你。”金姝拍了拍儿子,像小时候一样,哄他睡觉。


    宝贝儿子的脾气是她从小纵出来的,虽然娇气了些,但条件摆在这里,总比像她和温玄那样小时候尽是吃苦头的好。


    能有这样娇贵的脾气,反倒说明她养得好,如今有她庇护,放任这小子再多天真几年也没什么问题。


    金无师等了等,发现睡意并不浓,便撒娇道,“阿娘,我想听你弹琵琶。”


    “想听就自己去拿。”金姝道。


    得了应允的金无师动作利落的爬起来,兴高采烈的抱来了母亲的琵琶。


    金姝抬手接过,拨了拨弦,在儿子期待的眼神里,随手弹了一曲格外应景的《春日迟迟》。


    节奏明快的曲子里,是宜人的春日暖风,清新的春日细雨,清风徐来,雨丝缠绵,万物生长,绿意与花香盈盈脉脉,惬意怡然且欣欣向荣。


    温玄第一次知道,金姝的琵琶弹得极好,好到让他震惊的地步,他第一次从她手下听到如此轻快的曲子,里面的一曲一调都是她哄宝贝儿子的心意。


    他心情复杂的听完这首曲子,发现自己和她的距离比想象中更远。


    所以,两人之间分开是必然的,毕竟,她交付给他的一切从来都那么浅薄稀少。


    心里虽有些情绪,但这些于如今的温玄而言,很快就能消化排解,他发现,比起过去的金姝,他心里,如今这样的她更好一些。


    因为,她身上背负的重担全都已经卸下,有心爱的孩子陪在身边,能够坐下来自得其乐,也能享受天伦,比从前永远要在路上奔波辛苦的时候要好得多了。


    虽然恢复容貌后会有一些被轻浮的登徒子趋之若鹜的小麻烦,但被人讨好总比被人畏惧厌恶要强,在温玄心里,金姝值得最好的一切。


    约莫那个孩子和他也是一样的想法,曲子结束后,金无师捧着脸感叹道,“阿娘,你不要总是那么辛苦,不要老是想着修炼,你等一等我,人生如此美好,你要多享受享受,然后我们两个一起进步,这样以后就可以一起飞升了。”


    “虽说有目标有志气是好事,但若是和你一起,”金姝笑道,“那我可有得等了。”


    “我也不是很差嘛,”金无师不服气道,“我小时候阿娘多喜欢称赞我啊,还夸我是万万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我资质这么好,进境只是时间问题,我现在年纪还小,阿娘再多等我两年,到时候我就能追上阿娘的脚步了。”


    “虽然不想给你泼冷水,但是如果这么轻易就被你追上,那我岂不是显得太没用了?”金姝轻哼一声道,“你是天才不错,阿娘也不是什么庸才啊。”


    金姝的卓越资质,那是被无数人认证过的,至于金无师,这孩子在现在的金姝心里也就是半个天才,不过,这半个天才的特殊资质也足以让他笑傲世间了。


    只能说,他实在是有一对天资格外出色的双亲,且这对双亲的出色还半分不减的全都遗传给了他。


    对此,金姝还要再次称赞一波自己的眼光。


    金无师瞅瞅心情不错的母亲,觉得自己心情也特别好,傻乎乎的笑了两声之后,少年靠在母亲身边,神情安然的睡了过去。


    就像小时候那许多许多年一样,母亲是他最安心的港湾。


    在金无师并不算太长的记忆里,母亲一直都是被人依靠信赖的那个人,她强大,可靠,让人安心,像是一盏悬在所有人心头的指路明灯。


    他还记得母亲遮掩自己容貌的那副皮相,说实话,真的是一点都不好看,但不管好不好看,于母亲来说都不重要,因为总有更多麻烦和重要的事需要母亲去解决,她从来无暇顾及这张脸。


    母亲是最辛苦的那个人,金无师一直知道,所以,他愿意为最爱的母亲做一个最乖巧听话的孩子。


    毕竟,她那么爱他,为他付出那么多,他当然也要那么爱她,也愿意为母亲付出更多。


    他希望,母亲能毫无顾忌的轻松愉快的活着,不管是选择原本那张漂亮的脸,还是那张丑陋的脸,都只凭喜好与心意,再无更多顾虑。


    至于那些总想黏在母亲身边对她心怀不轨的男男女女们,金无师一律都不喜欢,幸好母亲也不怎么感兴趣,心思全都放在正事和修炼上。


    虽然他对亲生父亲没多少感情,但也不希望自己凭空多出来一个后爹或者后妈,这个家里,有他和母亲两个人就够了,多一个人就太挤了。


    关于他的亲生父亲温玄,早在金无师懂事后,金姝就坦然的告知了他一切,不管是成婚还是和离,一切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父亲对我大概是有点怨怼的,不过,那时候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你作为在爱中诞生的孩子,是带着祝福和期盼降生的。”


    “虽然我根本没告诉你父亲我怀孕的事。”


    这么说着的金姝,笑起来的模样格外好看也格外坏心眼,那时候年纪尚小的金无师想,他亲爹还是有点可怜的。


    不过只要亲爹没有辜负亲娘,可怜就可怜吧,谁让他是他们三个人里的外人呢。


    更何况,他走都走了,既然如此,彻底再见也是最好的。


    虽说,他曾经和父亲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


    ***


    金无师睡了半个时辰后,精神饱满的醒来了。


    无情老母亲催着儿子早些回去忙碌政务与课业,依依不舍离开的金无师,有些讨好的看着母亲虚伪道,“阿娘,等我这阵子忙完了的,我迟早给你找到一个特别特别好看的面首回来。”


    就像他亲爹那么好看。


    金姝心说,单看你小子这做派,可真是个实打实的大孝子,既孝我,也孝你爹,但实际上呢?


    她笑眯眯的看着金无师,回了他一句,“好啊。”


    一副完全不打算拒绝欣然笑纳的姿态。


    闻言,金无师不可避免的哽了一下,金姝笑看着儿子,觉得这小子耍滑头的样子像足了她,就是骨子里温玄质朴的天性占据上风,所以坏也坏不到点上。


    将这不甘不愿的小子撵走之后,她终于得了几分清静,继续打她的棋谱。


    温玄心里燃烧着一团火焰,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此行下界的目的已经达到,金姝比他想象中活得更好更优秀,早已同过去和解释怀执念的他,如今见过她,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但是,离开前,他突然鬼使神差的对金姝下了个无伤大雅的咒术。


    只要对金姝不是百分之百的爱意,一份姻缘就绝对不能成,他思忖,自己既是为了回报当年金姝对他的“恩惠”,也是看在过往的情分上,给她多添一点保障,万一哪天她沦落到了为男色神魂颠倒的地步,至少能保证局面不会坏到家国不宁母子失和的地步。


    这次下界和金姝重逢有了一面之缘的温玄,自此离开。


    他已经知道她很好,这就足够了,他没想过再和金姝相见,也没打算主动现身和她见面,一切到此为止刚刚好。


    只是,那时候的温玄从未想过,这就是他和金姝的最后一次相见了。


    ***


    温玄离开时,金姝是有所察觉的。


    如今的她早已不比从前,迟钝了许多,发觉温玄的存在时,早已不知他在那里呆了多久。


    不过不管温玄是到来还是离开,她都不打算告诉无师,对方既然悄无声息,那她就尊重他的选择。


    临时去而复返的金无师看着母亲眺望远方的神情,有些奇怪的询问道,“阿娘,你在看谁?”


    金姝笑笑,“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


    金无师歪了歪头,“阿娘想见他的话,我去找人。”


    “不必。”金姝摇头,“山高水远,重逢未必无期,日后再说吧。”


    见母亲不想深谈,金无师也歇了追问的心思,转而说起正事来。


    听完金无师的总结,金姝有些感叹,“如今的屏障,就跟个筛子似的,什么人都能来人间界到此一游,说不得哪日,这盖子就不管用了,到时候一窝蝗虫下界,还真是个令人头疼的麻烦。”


    “而且,是大麻烦。”


    对此,金无师也是认同的,万年过去,当年飞升的那位武圣留下的结界屏障早就不复当初,若是按照母亲的想法,现在这样肯定是行不通的。


    “阿娘放心,我会努力想办法的。”


    金姝不可置否,弹了儿子额头一下,“将心思放在专心长进上面吧,这种事情,交给大人来办。”


    被哄开心的金无师高高兴兴的走了,金姝想到越界而来的温玄,嘴角弯了弯。


    估计在阿玄心里,这是他们暌违多年后的再次相见,不过在她这里,却是自当年分开之后的第二次重逢。


    至于上一次,则是她带着无师一起去修真界的时候了。


    第34章


    自百里氏建立新朝之后, 人间就一派和平景象。


    这个如今越来越安定的王朝里,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遵循着生活安然的轨迹, 有条不紊的向前推进。


    但此时皇都的通天塔里,却弥漫着一种紧张压抑又焦灼的气氛。


    无数的医者聚集在塔底入口处的内殿,有的眉头紧皱静心思考, 有的聚在一起低声窃窃私语, 交流着彼此的想法与猜测, 总之, 现在这些王朝内医术首屈一指的医者,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那位生病的小殿下身上。


    夏日的雷雨总是说来就来,只是须臾之间, 原本明亮的天空就被乌云遮蔽,昏暗天色里,硕大的雨点哗啦啦落下, 砸在殿外莲花池里绽放的粉白荷花上,啪嗒作响。


    夏风裹挟着水汽凉意进入内室时, 金姝正坐在金无师的床边,面无表情的听着侍者回报。


    “陛下,诸位医者都说无能为力。”那人放轻声音,低头不敢看上座那位主君,“在查清根由之前,他们并不敢随意用药。”


    金姝无意迁怒任何人, 语调淡淡道, “你退下吧, 差人照顾好各位医者, 若是有人想要提前离开,不必拦着,将人妥善送走。”


    人退下之后,再度恢复安静的内室里,金姝看着昏睡不醒的儿子,轻轻的摸了摸对方的头。


    这个孩子是她怀胎十月所生,说是爱若珍宝也不为过,如今刚过完五岁生日,突然就陷入昏迷不醒的状态,很难不让身为母亲的她心焦。


    这段时间以来,无论是符师还是医者,能请的人全都请了一遍,能用的手段也全都查了一遍,无师这番昏睡,不像是被人算计,但若说是病,也有些无迹可寻。


    之前只是昏睡不醒也就罢了,可是自昨日起,这孩子的身体就有了不明原因的衰败迹象,金姝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


    符师看不出所以然,大夫也无能为力,她现在的希望全都放在了那个即将到来的人身上。


    杜宏一路快马加鞭被人送进皇都,茶都没喝上一口,就被无数心急如焚的侍者与重臣护送着进入了通天塔。


    距离上次见面,已有六年之久,杜宏还没来得及跟金姝,不对,是如今已经成为女帝陛下的故人百里姝打声招呼,就被一路“请”到了金无师床前。


    床榻上,年仅五岁的孩子正安静沉睡,即便闭着眼,这也是一个容貌出色到宛若天人的孩子,至少,杜宏游历两界多年还是第一次见。


    来之前,前去寻他的使者已经简单的交代了一下孩子的情况,听到孩子的年龄,杜宏不用想,就已经确定这是金姝和温玄的孩子。


    等看到孩子的容貌,只能说,他确实兼具了双亲所长,长得极好。


    “你来仔细看看。”金姝对故人道,“凡界手段查不出所以然来,你用修真界的手段试试。”


    在金姝心里,当年能治好温玄的杜宏,实力非同一般,若说此时把他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从一位忧心儿子的母亲角度来说,也不算错。


    杜宏敛心静神,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为金无师诊断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殿内其他人心情愈发沉重,毕竟,杜宏的脸色怎么都不能说好,但金姝看着,却微微的松了一口气。


    因为,看杜宏的做派,显然他心里已经有了头绪。


    无知才是最让人恐惧的,于金姝而言,只要有头绪就好,至少意味着有解决手段,总比无头苍蝇乱撞要强。


    杜宏一番诊断足足花了半个时辰,等他摆出和病患家属谈话的姿态时,金姝遣退其他人,开始听故人解疑。


    “金姑娘,不对,是陛下,”杜宏有些不太习惯的换了称呼,问了金姝一个称得上是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我想问,小殿下是不是自出生后,就天赋极高修炼极快?”


    这没什么不好说的,金姝点了点头,极耐心的道,“是,无师自小就天赋出众,进境极快。”


    这个寄予了金姝期望与爱意的孩子,出生后与她小时候一样,都是绝顶天才之姿,修炼突破进境宛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容易,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的资质,所以从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毕竟,金无师有着一对确切无疑是天纵之才的双亲,他有这样的表现,也算合乎常理。


    杜宏叹了口气,有些怜惜的看了昏睡的孩子一眼,对金姝道,“这正是问题所在。”


    “还请先生解惑。”金姝姿态郑重的摆出倾听架势,都让杜宏有些不好意思了,要知道,现在的金姝和从前完全是两个模样,对着她那张脸还能保持镇定自若并不是一件易事。


    杜宏微微避开视线焦点所在,仔细解释道,“是血脉的问题。”


    “我没记错的话,小殿下的父亲温公子身负仙骨遗脉,天赋异禀,这份血脉优势毫无疑问同样遗传给了小殿下,加上金姑娘也资质出众,所以,两两叠加之下,小殿下的资质说是世所罕见也不为过,这就是问题的根源所在。”


    “愿闻其详。”金姝道。


    “仙骨遗脉不同于其他任何一种血脉力量,其特性堪称强横霸道,我问过温公子,他激活这份血脉时已经成年,成年后健康强壮的身体确保了血脉觉醒时也能够承担负荷这份力量,显然,小殿下如今年纪尚幼,这注定了他现在无法很好的平衡体内血脉的影响。”


    “更何况,修真界内有灵气存在,这对于修者压制某些特殊血脉有一定的助益,放到灵气全无的人间界,这种手段就不管用了。”


    杜宏叹了口气道,“所以,我之前才要问小公子天资如何,他越是优秀,修炼进境越是快,身体的负担自然就越重,久而久之,水漫堤坝,自然有承受不了的一日,堤坝崩溃,小殿下的身体为了自保,自然而然的选择了昏睡,这也算得上是一种自救了。”


    明白原因之后,金姝现在只想要解决手段,“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先尝试封印血脉吧,”杜宏道,“至少要先阻止身体衰败的趋势,让小殿下先醒来,至于接下来要如何治疗,恐怕我还要仔细斟酌一番,毕竟,这种情况我从前也甚少遇到,为了确保安全无虞,多思多虑总是没错的。”


    “好,一切按照杜先生的诊疗安排来,”金姝道,“我会尽全力配合,无论需要什么东西,我都会寻来给先生。”


    杜宏点点头,没说什么能保证自己一定治愈金无师的话,他看了金姝一眼,在心神目眩之前,赶忙接着道,“还有一件事我要提前告诉陛下,如果血脉封印成功,小殿下安全无虞的醒来,每日里能保持清醒的时间大约也不会很长,所以,您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金姝确实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和人界最强大的符师合作,成功封印了金无师身上的血脉力量,衰败迹象很快停滞,然而,这个孩子一日里大约只有一个时辰是清醒的,其余的时间依旧在通天塔里沉睡。


    杜宏的治疗堪称尽心尽力,三年时间里,无数丹药灵草流入皇都,期间他们试过许多治疗办法,却始终无法调和金无师身上那份过于强横的天赋与力量,无数的治疗方案砸下去,收效甚微。


    而且,金无师像是被那份力量禁锢了一样,彻底停止了生长,始终保持着五岁孩子的模样。


    “这样下去不行。”面色疲惫的杜宏道,“我们要的不是保持现状,而是彻底治愈,就现在这样的情况,无师殿下的身体越来越排斥这份血脉,他总会长大的,但越长大越痛苦,甚至等不到他成年,未来这份仙骨遗脉就会害死他。”


    比起作为主治大夫的杜宏满身焦躁与坐立不安,作为母亲的金姝反而要冷静得多,“这只是最坏的结果,凡事过犹不及,你不要一心想着尽善尽美,我们先解决眼前的难题再说。”


    被金姝这么一提醒,杜宏发现自己确实有些一叶障目了,他只想着要让金无师身上的血脉完美调和,确保不危及宿主的前提下达到最佳效果,却忘了其实治疗方案里也是可以放弃这份血脉力量的。


    有了思路之后,他瞬间宛若醍醐灌顶,看向金姝时顷刻间有了主意,“接下来,恐怕你要带着无师去一趟修真界了。”


    正襟危坐的杜宏看起来极认真,“在上界天衍洲的苍岩山脉里,有一个名叫小苍山的秘境,这个秘境每五十年开放一次,里面有醉梦草,这种灵草身边有九转灵蛛守护,将醉梦草和九转灵蛛的蛛丝、毒腺与妖丹入药,就能彻底解决我们现在的问题。”


    “用药之后,无师殿下会恢复如常,除了天赋不如之前出色,有九成可能不再会有任何问题,等他长到三十岁之后,再去激活仙骨遗脉,将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有救命稻草在前,解决之路在后,金姝哪会有半分迟疑,立刻答应下来。


    “我掐算了一下,如今距离小苍山秘境再开还有两年,时间并不长,”杜宏皱眉道,“但我听说现在的修真界并不太平,天外魔族屡屡有踪迹现世,为了以防万一,我们最好早日启程出发去修真界。”


    此时已是温玄离开的第九年,本该八岁的金无师,依旧是五岁模样,每日里维持着两个时辰的清醒时间。


    “阿娘,不用担心我,我很坚强的。”小小的金无师安慰母亲,小大人一样拍了拍她的肩,“阿娘要对我有信心,无师和你一样,从小就是强者,我一点都不害怕,所以阿娘也别害怕。”


    金姝沉默的将儿子搂进怀里,这个孩子让她品尝到了人生中许许多多的第一次。


    她再没有哪一刻像此时一样,庆幸当年听从了命运的指引。


    金无师跟着母亲去了修真界。


    金姝带着儿子在修真界的第一年,去了许多地方游历冒险并收集灵药,她对外化身月魄族,以带着儿子找药治病为借口在外行走。


    小苍山秘境作为最终的目的地,一直是她关注的焦点,自然也知晓了不少消息。


    比如,苍岩山脉在修真界历来是极凶险恶之地,虽说有不少得天独厚的灵芝仙草与妖兽精灵,但同样危险重重,是需要谨慎进入的凶境。


    小苍山秘境五十年一开放,每次入口虽然都是随机地点,但范围却一直固定在苍岩山脉境内,为此,在秘境开放之前,金姝屡次入山探查情况。


    期间,还结交了几位好友,也有几个和她目的相同的同行者,彼此在探险途中互相关照。


    也正是因为事前的谨慎,她们这些人成了第一波发现天外魔族踪迹的先行者。


    虽然金姝已经预料到自己进入修真界被压制实力之后会有一番苦战,但面对这些来自异时空的侵略者,天外魔族的战力还是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料。


    虽然同样被称为魔族,但天外魔族和修真界原生的魔族,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实力水准差异宛如大人和小孩。


    千钧一发之际,救下命悬一线的同行者后,她带着人快速撤退,准备去通风报信,毕竟,被他们剿灭的前锋小队身后,还有不计其数正在突破时空壁垒的入侵者。


    天外魔族前锋攻入修真界的消息掀起了轩然大波,任谁都没料想到,自当年紫罗秘境血战之后,对方的第二波攻势来得这么快这么强。


    苍岩山脉瞬间成为了重灾区,修真界动员的动作还算快,在消息传出一个月后,各大宗门与世家已然组织起了第一波抵挡攻势。


    两军前锋正式交锋后,苍岩山之战终于爆发。


    为了拿到无师的药,期间金姝一直呆在前线阵地,在同友人一起参与联合作战的间隙,她时隔多年后,再一次见到了温玄。


    和当年分别时相比,如今的他已然成熟许多。


    依旧还是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但是已然从温室里美丽盛放的花朵变成了山间巍峨峻峭的挺拔青松。


    五官深邃,眉骨锋利,眼神凌厉,不笑时,高冷雍容,让人不敢攀折。


    金姝打量着那张纯然的锐利英俊的脸,只多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


    “认识?”友人问她。


    “并不,”金姝笑着摇头,“只是觉得好看,难免多看了一眼。”


    “唉,女人啊,”友人朝她哀叹,“总是更喜欢长得好看些的。”


    “难道他的实力不算出众?”金姝问。


    她看得可是清清楚楚,被众人簇拥的温玄,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与中心,尤其是那身带着几分禁欲冷漠意味的寡淡长袍,宛如一朵盛开在杂草堆里的鲜花,所谓鹤立鸡群,也不过如此了。


    友人不情不愿的给她解惑,“人家马上就要晋位剑尊了,还是赫赫有名的新派领袖,实力当然出众。”


    旁边有人笑着接话道,“不止如此吧,你看,这才过去多少年啊,当年温家对人落井下石,逼得玄应剑尊如丧家之犬一般流落下界,现在再看,温家还有人敢对剑尊动手吗?估摸着,温家那些人背地里巴不得剑尊陨落在苍岩山上呢,这样一来,他们也好少一个心腹大患。”


    “所以老话说,莫欺少年穷,还是很有道理的。”


    金姝认同的点点头,“仁兄说得对。”


    第35章


    修真界同天外魔族前锋大军正式交锋的第一战, 打得并不轻松。


    “杀!”


    早就被不断爆破的灵气与污秽魔气夷为平地的山脉密林间,厮杀声、喊声、兵器交接相撞时的清脆声响,成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主旋律。


    天魔族实力强大, 出手狠辣, 实力不济的修者被斩杀时宛如屠夫宰杀牲畜,对方那信手拈来自在随意的模样,激得所有看见这副画面的人眼露猩红。


    后方拿着影石记录前方激烈战况的人手都有些颤抖, 漫天飘洒的血色里, 之前自恃实力不错心高气傲的接应者已有些噤若寒蝉。


    这种被纯粹的杀戮之气笼罩犹如时时刻刻置身于生与死的边界, 没有感受过的人很难去想象和天魔族的对阵是怎样一种感觉。


    灵气与魔气的交锋宛如海上巨浪撞击翻涌, 铺天盖地笼罩下来时,如流光奔腾,烈焰倾泻, 炽烈激昂得能粉碎一切阻碍。


    温玄作为其中最耀眼的一颗恒星,在血腥晦暗的浪潮里,像是永悬天际指向光明的启明星, 闪耀着璀璨的光彩。


    金姝亲眼见证着这一幕。


    见证着温玄不断收获那些给予他的认可与崇拜,她相信, 再过不久,他就会成为不少人心中的理想乃至信仰。


    温玄的剑下,是独属于敌人的烈火炼狱。


    此时对敌人出剑的他,和从前在金姝面前的模样截然不同,他强大,凶猛, 一剑可撼山岳, 对敌的姿态如泰山压顶, 对方给他以疯狂与残忍, 他便以血还血,数倍奉还。


    不断爆炸的白光如同夏日的暴风雨一般肆虐了整片山地,烈火浓烟里,之前来自天魔族的不留余地的无情屠杀攻势被彻底遏止,随着温玄铺天盖地的无情剑光打开敌人的缺口,熔岩一般的浪潮中,修真界的前锋部队终于反攻成功,将无数心狠手辣的敌人变成了灰烬。


    今日交锋的第一战,打了足足一整日,以修真界险胜告终。


    夜晚,随着天魔族攻势崩毁,对方终于如潮水一般快速退去,在前方奋战了一整天的前锋军终于得以退下来休息。


    金姝站在营地里,看着温玄满身血迹的走进独属于他的帐篷,轻轻叹了口气。


    说实话,修真界这一战打得确实不错,长远来看,胜算很大,但是,她心中依旧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人间界与修真界之间,近些年来屏障越发脆弱,若是有天魔族突破屏障下界,于人间界将是灭顶之灾。


    万年之间,人界早就不如修真界多矣,强者有,但不多,对上天魔族这种等级的怪物,几乎没有任何胜算,更何况,凡间血肉之躯的普通百姓,更是承受不起这样危险的动荡。


    金姝觉得,她需要加快取药的步伐了。


    此时,距离小苍山秘境正式开放还有半个月时间。


    ***


    “消息传回来了!”快步走进营帐的人看到正在为自己包扎伤口的温玄,神情雀跃又急切,“这次派出去探查消息的小队有大收获,他们在流光树林那一片捕捉到了天魔族的踪迹!”


    影石忠实的呈现着它所记录的一切。


    黑压压的森林里,无边无际的绿意萦绕,一两只鸟儿倏忽从眼前飞过,视线刚刚晦暗一秒,下一瞬,从层层叠叠绿叶里漏下的那点儿天光,就映照出了一个微微波动的时空漩涡。


    漩涡里先是扔出了探路石,然后是几乎无声无息间出现的天魔族人,仿佛排队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的敌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密林之间,很快,高级将领出现,被无数族人簇拥着,鬼魅一般静静的漂浮在这片不被人注意的虚空之地。


    手持影石的人似乎离这些天魔族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每一个动作与表情,最紧张危险的时候,敌人已然是擦肩而过,但一直到影石记录完这些敌人的行动与踪迹,它的主人也未曾被发现过。


    “这是迄今为止我们派出去的探查小队里,消息最多最准确的一个了。”那人感叹道,“听说是位月魄族的高手,剑尊,若是可以,我觉得我们可以主动招揽一下,有此等人才助阵,我们对敌的压力也能减轻许多。”


    天魔族不愧是以狡猾奸诈闻名的种族,前期的交锋都只是试探,第一战以惨烈代价险胜的修真界很快就被对方层不出穷的诡计搞得焦头烂额。


    那些无处不在四通八达的时空漩涡每每都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出现,总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若不是温玄及时提出反制手段,现下他们早就伤亡惨重。


    这些在以往历史记录中并不存在的新手段极大的方便了入侵者的侵略与行动,现下所有人的精神都因为这接连不断的袭击日日紧绷,说是焦头烂额也不为过。


    玄应剑尊确实实力强横,足以应对所有偷袭,但他到底只有一个人,不是一个能救下所有人的神。


    是以,他们需要更多强者的加入,来应对这场极有可能旷日持久的战争。


    这位月魄族高手,就是一个极佳的选择,月魄族天生长于敛息隐匿之术,是做刺客的上佳之选,难得在苍岩山有这样一位高手,不招揽过来实在可惜。


    对于友人的建议,温玄不可置否,“总要先问过对方的意愿再谈其他。”


    当金姝应邀而来进入营帐时,看到的就是脸色苍白却威势赫赫的冷漠美人。


    相较于温玄的冷漠,在场另一位就热情极了,“之前送回的影石我们已经看过,阁下当真是位难得的高手,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月姝。”金姝淡淡道,“对于今日两位邀请我来的目的,我大约心中有数,只是很可惜,我不得不拒绝两位的招揽了。”


    闻言,那人看着眼前身姿曼妙的美人,目露遗憾,“阁下方便透露一下原因吗?”


    “我来苍岩山,是为了等待小苍山秘境开放,等秘境开放之日,我便要入内寻药,家中小儿正等着灵药救命,是以,我只能拒绝。”


    “原来如此。”那人唏嘘道,“人命关天,还是至亲,确实勉强不得。”


    自从金姝开口后,温玄的注意力就放到了她身上,月姝这个名字更是让他眉头微皱。


    明明眼前就是一个相貌清秀的陌生女人,然而,他却从对方身上看到了金姝的影子。


    温玄看着对方脸上那条遮住了眼睛的面纱,终于出声,“你的眼睛。”


    金姝指尖碰了碰面纱,微微笑道,“眼睛从前做任务的时候受过伤,所以不便见光,就用法器遮掩了一番。”


    “剑尊大人这么好奇,是想要亲眼看一下我这双眼睛?”金姝笑意里多了几分意有所指,“大人若是想看,也不是不行。”


    之前频繁被女性示好的温玄心中立时生出了抗拒,他神情越发冷漠,语调冷冷的道,“不必,我对阁下的私隐无分毫窥探之心。”


    带着些遗憾的叹息声响起,金姝多看了两眼美貌依旧的前夫,和对方告别后转身出了营帐。


    等人走后,友人调侃,“我们玄应剑尊还是这么不解风情,又有一位美人被你伤了心啊。”


    温玄充耳不闻,径自闭眼开始打坐,倒是旁边的人抑制不住的和他聊起了闲话来。


    “剑尊你不关心营地里的消息,可能并不清楚这位月姝姑娘的情况。”友人道,“今天你也看到了,她论容貌也只是清秀而已,身边还带着个生病的儿子,但就算这样,追求者依然不少,有许多还是出身大宗门与世家的贵公子与强者,你说,就现在这种大敌当前的境况,还能惹得人动了凡心,说出非她不娶的许诺,可见这位月姝姑娘魅力之大,和某些出身合欢宗的人也有一拼之力了。”


    因为这位月姝姑娘和金姝那微末的相似,看似静心打坐的温玄实则心底并不平静,等听完友人的八卦,他难得的生出了些厌烦与浮躁之意。


    “你这么关心她,难道也打算做这位月姑娘的裙下之臣?”他冷声问。


    友人哪肯认下这点污蔑,颇为委屈的为自己辩解道,“我这还不是为了方便剑尊更好的掌握营地情况才如此热心肠吗?不然,危机当前,我哪里有多余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


    关于营帐里后续发生的一切,金姝并不知晓,她刚回来,就被一位追求攻势强烈的爱慕者拦了路。


    对方显然没把她之前的拒绝听进耳朵里,仗着自己出身不凡,很有些自以为是,若是平常,她还有两分耐心应付,但今天见过了赏心悦目秀色可餐的前夫之后,她再无半点耐心周全。


    “别挡道。”金姝道。


    那人自然不肯,不依不饶的说些爱慕表白之语,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金姝再不想给眼前的蠢货留面子,毫不留情的将人揍了个彻底。


    “下次还敢来烦我,就是这个下场。”


    她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漠然的看了眼形容狼狈的男人,抬脚施施然离开。


    属于她的营帐里,心腹属下正在喂刚刚醒来的金无师喝水。


    “阿娘。”见到她回来,小家伙开心的朝她笑笑,伸出了手。


    金姝将人抱在怀里掂了掂,总觉得这孩子又轻了点,一旁的属下低声道,“刚刚接到传信,杜先生会在两日后秘境开启之时到达山下的城镇。”


    杜宏清楚自己身份特殊,一旦他出现在金姝身边,此时同样身处营地里的温玄必然会心生怀疑,因此,考虑到金姝的打算,他选择了在城镇停留,等待金姝将东西带回去。


    交代完正事后,金姝看向每日里清醒时间总是很短的宝贝儿子,“无师,想不想见你父亲?”


    金无师很清楚父亲的身份以及他和母亲之间的一切,之前在人间界也就罢了,总归没机会再见面,现在既然到了修真界,要让他这样一个小孩子不生出好奇之心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仔细的端详了母亲的神色,见她颇为认真,便也认真的问道,“阿娘想我见父亲吗?”


    “为何不想?”金姝有些意外的笑了,“阿娘之前就告诉过你,他是一个很不错的人,难道你以为我在说假话?”


    金无师摇头,“当然不是。”


    见儿子面露纠结,金姝略微一想就明白这孩子在犹豫什么了,“无师,你这是近乡情怯?”


    金无师小脸红红,显然被母亲说中了心事,有些羞涩又有些窘迫的躲进了母亲怀里。


    金姝低声哄着儿子,深觉这小子这点脾性是遗传了温玄,反正她从小到大可没这么“娇羞”过。


    “择日不如撞日,难得你现在醒着,就去看看他吧。”金姝行事干脆,说做就做,抱着儿子就去往温玄营帐所在的方向。


    于是,刚从营帐里出来的温玄,就遭遇了一个前来碰瓷的小家伙。


    长得极好看的小男孩跌倒在他面前,脸上身上全都沾了泥泞,他再冷漠也不至于无视一个孩子,弯腰将人扶起来之后,拿出手帕给人擦拭。


    然而,从来没照顾过小孩子的温玄,有些尴尬的发现,自己给人越擦越脏,幸好这孩子是个好脾气的,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瞧他,像是在看什么新鲜玩具似的,充满了好奇与兴趣。


    “宝宝。”有些焦急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温玄回头,同金姝打了个照面。


    “阿娘!”小家伙挣脱温玄的手,飞奔进了母亲的怀抱,犹如稚鸟归巢,满是爱娇与依赖。


    “下次不能再乱跑了,阿娘找了你好久。”金姝和儿子做戏也十分认真,金无师小脑袋点得同样格外认真,“阿娘放心,以后不会了。”


    这边厢两人母子情深,那边温玄独自一人茕茕孑立,对比简直不要太过鲜明。


    “小孩子乱跑给人添了麻烦,谢过剑尊了。”金姝和人客套两句,就打算带着心满意足的儿子回去。


    金无师趴在母亲肩上,对上父亲有些怔楞的双眼,有些心软的朝他挥了挥手。


    再见啦,以后可能都不会再见的父亲。


    视线里,这对母子的身影渐渐远去,温玄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句两人的对话。


    “怎么样?”这是母亲。


    “有点傻。”这是孩子。


    母亲在笑,“确实,不过,还算招人喜欢。”


    孩子在反驳,“那我也很招人喜欢啊。”


    “对对对,你最招人喜欢,阿娘最喜欢你了。”


    “我也最喜欢阿娘!”


    ……


    如此平凡普通的天伦之乐,让他想起了在人间界的那些日子,尤其是他和金姝成亲后呆在雷州小山村里的那段时光,若是他们之间有个孩子,应当也会如此和乐。


    温玄对自己的放纵只有短短一瞬,很快,他将全副心神放到了对天魔族的伏击上。


    有那位月姑娘送来的情报,相信这次的伏击之战,他们一定会打得很漂亮。


    这次的伏击战,金姝没有参与,因为那时小苍山秘境已开,她早已入境为金无师取药。


    秘境取药之行很不顺利,因为除了麻烦的妖兽之外,金姝还遭遇了许多被天魔族污染的修者与妖魔。


    醉梦草生长在无尽雪山之巅,九转灵蛛更不是好对付的东西,金姝一路走来,腹背受敌,可以说,这是她入武道以来,最为惊险的一战。


    甚至最后取药关头,都有突然出现的天魔族偷袭,金姝为了取药,硬生生受下了那一击。


    虽然后来成功反杀对方,她自己也根基受损严重,等拿到药出了秘境,正是两方大战如火如荼之时。


    秘境出口和入口一样随机,金姝运气不错,落在了己方阵营中心,然而,她眼神太好,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前方作战的温玄背后仗着他为敌所困蓄意偷袭的小人。


    麻烦,她心里很不痛快的念叨了一句,上前为温玄拦下这支背后冷箭,至于偷袭的人,抱歉,她现在心情不佳手不稳,一下子把人弄死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看在他努力保护修真界就像是保护她们母子的份儿上,也算是还他一点情分。


    异世侵略者引发的魔潮,让苍岩山的灭魔之战打得很是艰辛,不过这些和金姝也没关系了,拿到药的她,在战争短暂停歇的空隙里,要离开了。


    至于温玄,这次因为一直顶在前方,承受了最多的压力与最强的攻势,伤势不轻。


    临走前,金姝抱着儿子去了温玄的营帐。


    看在她之前仗义出手的份上,温玄的友人对她极为热情,很是替此时昏迷不醒的温玄感谢了一番她的恩情。


    “不必在意,剑尊大人对我们这些人的保护,何尝不是恩义,如今我不过是回报他的恩情而已。”


    金姝无意多说,将灵药放在温玄枕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无师。”金姝唤宝贝儿子,“告别吧,我们该离开了。”


    金无师忍着眼泪,小手放在父亲眉心,轻轻的揉了揉,想将那些代表着痛苦的纹路驱散。


    父亲,我和母亲走了,他说,“以后再见吧。”


    “金姝。”


    梦中的温玄,又一次看到了他的幻觉,这次的幻觉依旧有着足够哄骗他上当的真实,他伸出手,触碰到的仍旧是一片镜花水月。


    金姝像从前那样,轻轻点了下温玄眉心,“再见,阿玄。”


    等温玄神情怅然若失的从梦中醒来,金姝早已抱着金无师离开了苍岩山。


    葱翠茫茫的山间,她的身影逐渐远去,只留下一场重逢与擦肩而过的浪漫。


    ***


    之后与杜宏汇合时,对于金姝的伤,他艰难且不忍的下了定论。


    “金姑娘日后,怕是道途无望。”


    对此,金姝早就有所预感,此时即便听闻这个噩耗,她也冷静得很,“修者与天争命,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日后再无可能?”


    “总归,我还有许许多多的时间,足够我争上一争了。”


    第36章


    第一次交锋, 惨胜。


    第二次,修士们用性命填堵了被敌人突破的缺口,惨胜。


    第三次, 敌人投入了更多的兵力, 刚刚抵达战场的援军就陷入了绞肉机一般的战争中去。


    红色的血与火,黑色的魔气与硝烟,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 潮水一般涌入的天魔族几乎屠戮了所有阻拦他们的防线。


    人的视野中, 只看得到鲜血与魔气。


    双方动手产生的狂爆气流无情的席卷着周围的一切, 将视线所及之处的生命全部摧毁, 连根拔起的树木,泥泞的土地,四处飞溅的鲜血与哀嚎, 还有那些一直在殊死战斗的身影,就这样构成了影石里的全部内容。


    “陛下——”


    画面暂停的间隙,有人想要开口, 却被金姝拦下,她淡淡的扫了那人一眼, 语调虽平静无波,浑身的威势却压得人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继续看下去。”


    影石里,一个浑身满是血迹的年轻人御剑冲进了敌阵,被同伴围困的天魔族还未站稳脚跟,就被他一剑捅了个对穿,然而, 这点小伤于敌人来说完全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接连不断的攻势里, 最终竟然需要用自杀式的袭击才能阻挡这样一个敌人的脚步。


    生死之前, 容不得任何迟疑与犹豫,也经不起任何考验与逃脱,不怀着死的觉悟,在这样的战场上连半分生机都抢不下来。


    冲天剑阵的光芒亮起时,被笼罩在阵中的天魔族嘶吼着,反抗着,挣扎着,残损的肢体、碎肉与鲜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一样,洒满了整个天空。


    空气中到处都能看到细微漂浮的红色黑色颗粒,在风中悠悠飘荡的它们,既是胜利者的勋章,也是败者的墓志铭。


    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像浪花拍击海岸,纵然有一日能水滴石穿,可是却需要无尽的时间。


    然而,生与死的交锋里,每一瞬都有生命消逝,偏偏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等放映画面的影石光芒黯淡下来,金姝再看大殿之内那些原本笑盈盈喝茶聊天的武道强者们,此时他们脸上全都没了笑意,眉头紧皱,神情凝重,显然明白了她此次邀请的真意。


    一片死寂中,金姝率先开口打破平静,“诸位,现在还觉得我此前所言是危言耸听吗?”


    沉闷而异样的气氛里,那些年纪是金姝几倍乃至十几倍的人里,终于有人接话道,“事实为证,我们自然无可辩驳,所以,陛下请我们这些老家伙来赴约的目的是?”


    金姝抬眼看过去,一字一句沉稳有力,“我以人间帝王之身,向整个人间界武道强者发出战令,邀请诸位和我一起组织联合会,对抗来日危机。”


    “天魔族可以肆意突破时空屏障来往各界,若是诸位以为有修真界打头,我们在后方就可安然无恙,我劝诸位,还是不要抱持这么天真的想法为好。”


    闻言,在座诸人无不哗然。


    作为纵横人间界多年的武道强者,在做诸人没有一个不心高气傲的,须知,当年百里姝登位之前,接连挑遍了对她不服气之人,上至成名已久实力不凡的上品大宗师,下至出类拔萃乘风而起的武道新秀,被她斩于马下的强者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可以说,新朝的复立与安稳,全都建立在她超绝的实力至上。


    回顾那些她应付各路强者游刃有余的光辉过往,任谁都不会对这样一个强者的判断提出质疑。


    现在摆在他们眼前更为关键的是,百里姝所说,天魔族下界为祸人间的可能,到底有几成?


    “联合会的成立不急于一时,”有人道,“陛下,兹事体大,我们这些老家伙恐怕还需仔细商量一番。”


    相当于被婉拒的金姝面上没有任何不虞之色,她目光深深,好脾气的让其余诸人心生不安。


    “也好,那我在皇都,静候诸位佳音。”


    拖字诀打头的老家伙们,其实对于金姝的提议并无过多的抗拒之心,他们这些人关心的,是这个联合会成立之后,其中的权利与利益到底如何分配,这才是他们这些老于世故的人精们所在意的关键。


    如今的天下,无利不起早。


    修真界对抗天魔族血战不退,是因为不退即死,没有退路的他们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但是人间界前有修真界抗伤害,后有武圣结界保底,是以,这些人虽心有危机,却也仅仅只是生出了些危机感而已,真要让他们放弃利益权力争夺一心投入抗魔大业,恐怕得等敌人打到家门口再说。


    皇都之外,整个天下里都有汹涌暗潮蜿蜒流动。


    皇都之内,金无师跟在母亲身边,看她有条不紊的安排政务,同时,一条条的命令流水般发出,从前圣天会背后那些深埋在各地的枝蔓根系开始蠢蠢欲动。


    “阿娘,他们那些人太不识趣了,就这么放任他们不管,不是你的风格啊。”金无师多了解他母亲啊,总觉得她在算计什么。


    金姝揉了揉儿子的头,对他微微一笑,“一群食古不化的老头子而已,我这样的美人,把精力放在他们身上,着实太浪费了些,有和这些老头子较劲的功夫,我倒不如给他们准备一个惊喜。”


    听母亲的语气,金无师深觉,这恐怕会是一个极大的惊吓。


    后来,果然他预想成真,他的母亲,皇朝在位的女帝陛下,一招釜底抽薪,好家伙,直接断了许多人的根基。


    皇都之内,百年前就消失的武道擂台赛在当今女帝陛下的大力支持下,几经周折,再度重新开启。


    这项盛事经过官方与民间的大力宣传之后,于百废待兴的新朝里,成为了极其火热的一景。


    所有有幸参与并围观的百姓,都兴奋不已。


    短短半年功夫,无论出身何家何派,只要有志扬名并进步的武者,都怀揣着极大的热情投入了这场争霸赛里。


    盖因,皇都那位身兼绝色美人与绝顶强者的女帝陛下,以武道临仙境界之身,极大方的将自己的修炼心得与诸多珍贵秘籍作为公开奖赏,放在了争霸赛里任人观取。


    只要得胜,一切唾手可得。


    甚至,私底下还有小道消息传言,说是陛下有意在比赛中择婿,即便无法成为皇夫,但若能成为陛下的入幕之宾,这也是无数人所趋之若鹜之事。


    一时间,整个人间界都因此沸腾起来。


    “阿娘你还真是……”金无师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那些老头子们恐怕都要气死了。”


    “他们死不死的无所谓,关键是,别碍着我行事。”金姝道,“无师,我近期就将闭关,政务暂且交给你了,至于其他的,有无用和兰陪在你身边,阿娘并不担心。”


    “阿娘,我觉得不是我的错觉,你看起来真的很急。”金无师疑惑道,“虽然天魔族威胁很大,但目前还远不到让人焦虑的程度吧?”


    金姝轻声叹了口气,和儿子道出了自己的忧虑,“无师,天魔族是远虑,但我们还有近忧啊。”


    “天魔对修真界步步紧逼,你说,有些贪生怕死之人,会不会就此顺水推舟,趁势下界,为祸人间呢?”


    “毕竟,我们已经有过前车之鉴了。”


    至此,金无师才明白,母亲真正的忧虑的不是尚无踪影的天魔族,而是修真界那些妄图卷土重来的势力。


    事实证明,母亲的顾虑是对的。


    在金无师逐渐长大的那些年里,两界冲突越发频繁,低调一些的是趁机下界横行人间,强横霸道一些的则选择了暴力破界,最先横亘在人间界之前的,居然不是异界侵略者的搅扰,而是来自修真界的欺压。


    联合会真正要对付的敌人从来不是天魔,而是这些贪得无厌宛如蝗虫过境一般的修士。


    这些自上界而来的修士,以不少世家与宗门弟子打头阵,由修为高深的老怪物们坐镇,是下界开拓版图的先锋军。


    先锋军剑指人间皇都,宛如修真界当年对抗天魔的画面重现,这些人在人间肆意妄为,杀鸡儆猴的手段玩出了花。


    他们在向所有不识时务之人示威,传达了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息,如今的人界,他们这些人说了算,管你是什么武道强者人间帝皇,名气实力全都是虚的,他们这些人既然摆出了拳头,那所有人就该识趣的俯首称臣。


    偏偏,金姝是一个极不识趣的硬骨头,她不只是人界至强者,还曾为人间帝皇,她一日不低头,那些和她怀揣着同样想法的硬骨头就一日也不肯死心。


    是以,对于屡次破坏他们计划的金姝,早已成为了这些人眼中必除不可的心腹大患。


    ***


    金无师三十岁那一年,摩擦频频终于开战的两界人士有志一同的聚集到了婆罗洲。


    而耗费了金姝无数财富与心血铸成的诛仙阵,正巧坐落于人烟稀少的婆罗洲境内。


    这里是她为不死不休的仇敌,定下的最终决战之地,也是他们的陨落之地。


    “百里姝,负隅顽抗是没有出路的,如今以你的实力,挡在我们这么多强者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你若是还有几分聪明,就鸣金收兵早日送上国玺投降,这样,看在你那张脸的份上,我家老祖愿意对你网开一面,在诸位尊者面前保你一命。”出来叫阵的是上界世家王家的嫡系子弟,他一脸胜券在握的笑意,无视对面敌人们阴沉愤怒的脸,一脚又一脚的往下踩对方主君的脸面。


    金姝拦下准备出去叫阵的小将,微微一笑,“阁下有句话说得很对。”


    “什么话?”不止那人好奇,两方阵营之人也都好奇。


    “我这张脸确实足够好看。”金姝笑意张扬道,“这张脸,应当是你此生看过最好的风景了,当然,也会是你最后看到的风景。”


    随着她话音落下,在金姝的笑意里,刚才还对她大放厥词的年轻人,瞬间炸成了一篷血雾。


    冬日的婆罗洲,万里荒芜,所有颜色都是空虚而苍凉的灰白。


    但随着这篷血雾炸开,整个天地之间都仿佛染上了无边艳色,变得热闹而温暖起来。


    诛仙阵里,无数修士猝不及防的炸开,没有一丝惨叫声溢出,惊骇诡谲得让人生出无边寒意。


    “一场盛大的血烟花,送给我的宿敌们。”


    虚空之上,金姝满是赞叹意味的拍了拍手,笑容张扬又放肆,“希望这张入场券,能为你们打开进入地狱的大门。”


    一个心狠手辣的疯子!


    这是所有看到这副场景的人再真实不过的心声。


    “豺狼与虎豹为伍,狼狈为奸,祸害乡里,”金姝目光遥遥落在后方那些为徒子徒孙们压阵的老怪物身上,“我这个守护家业的人,只能辛苦一些,为民除害了。”


    金姝的下马威显然给得很足,对方阵营里许多人都乱了阵脚,说是胆战心惊都不为过。


    在修真界也算是叱咤风云多年的老怪物们,哪能容忍人界小小武者肆意践踏他们的尊严与骄傲,即便是号称人界至强的百里姝也不行!


    “既然如此,那老夫就来会会你这位人界至强。”


    虚空中,有人越阵而出朗声应战,金姝听到下面人声里的窃窃私语,眉梢微挑,别有深意的道,“明洲温家?也就是驱逐那位玄应剑尊的温家?”


    “玄应剑尊”这四个字一出,前来迎战的老者立时黑脸,显然被戳中了心底隐痛。


    对于温家的人出现在这里,金姝是一点都不意外。


    要知道,当年温玄回来人间界看过她之后,据说回去就和温家起了冲突。


    那时的玄应剑尊实力高深,在修真界一呼百应,和温家对上,丝毫不落下风,可以说,温玄凭借一己之力,打残了温家主脉。


    元气大伤的温家犹如丧家之犬一般,被其他世家宗门排挤并落井下石,一时间实力大损,在修真界堪称是举步维艰。


    恰逢天魔族入侵妖魔肆虐,温家为谋求转机外加给自己寻后路,重心开始移向人间界,是以才有了如今这一出联合其他势力下界的侵略举动。


    于金姝来说,温家这样的,实属罪有应得,要知道,当年百里氏覆灭,也有温氏之功,若非有温家在陈氏背后助阵,指使下界势力覆灭王朝,她也不会成为亡国公主。


    是以,她此后极其厌恶上界势力插手人间界。


    时隔多年,如今在战场上对上这个老仇人,不让他们付出些血的代价,实在不足以平息她心头怒火。


    强者与强者的交锋,只能用惊心动魄来形容。


    作为人界武者中的中流砥柱,关于金姝的实力有过许多版本与猜测,虽然此前许多人都承认她的强悍,但在对阵上界顶尖修者时,仍旧有不少人唱衰,心生悲观。


    虚空中两人的战斗从一开始就让人疯狂,无数刀光剑影与术法技巧被一一展现,彼此之间节奏快到让人头晕眼花,许多人看得可谓是目不暇接瞠目结舌。


    和对方越打越疯狂的姿态比起来,金姝的应对可谓是从容又冷酷。


    这次,她彻彻底底的用敌人的血与命彻底洗刷了那些唱衰之言。


    一刀斩碎对方意欲逃脱的元婴神魂之后,眼角沾了些猩红血迹的金姝再度看向对方阵营,笑意微微,“接下来,是谁?”


    有些观战之人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百里姝这个女人,真的太可怕了。


    “我们今天不是来比武的,不管是车轮战还是多对一,拿下胜利才是此行的目的,不然,我们这些人若落败,真就是再无落脚之处的丧家之犬了!”有人咄咄逼人道,“难道你们甘心就这么灰溜溜的跑回上界吗?容我提醒诸位一声,上界早已经没有我们这些人的立足之地了!”


    “不成功便成仁,今日若不成功,我宁愿就地战死!”


    大约是这人的喊话颇有几分破釜沉舟之意,瞬间惊醒了一干被金姝实力镇住的修士。


    等两方人马在喊杀声中正式交锋之后,整个战场上都是热烈沸腾的杀意。


    金姝以一敌多,在团战中暂时屈居下风。


    自从多年前被杜宏断言她此生道途无望之后,她从不曾灰心懈怠过,对强的追求是无止境的,即便根基有损,也不妨碍金姝于武道一途上探索进益。


    事实上,她一直觉得自己的修炼过于顺风顺水了,这也是为何她多年来总是喜欢苛刻自己的原因。


    现在,真正的艰难与挫折当前,恰好给了金姝重攀高峰的机会。


    她从来都不曾怀疑过自己能武道飞升,是以,道心只会比坚定更坚定,握刀的手也只会比稳更稳。


    修士的力量确实强大,万年前那位武圣留下的结界效用越来越小,这些跨界而来的蝗虫与豺狼们,肆无忌惮的在别人的土地上横行劫掠无恶不作。


    金姝厌弃至深,唯有以鲜血与死亡相报。


    对方的攻势越来越咄咄逼人了,若说之前看在金姝这张脸的份上,对方有意留她一命,那现在打出真火之后,受伤的几人心里就只剩一个念头了。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堪称惨烈的厮杀画面里,被步步紧逼的金姝,越来越弱势。


    像是看到胜利的曙光,对方越发急切的乘胜追击。


    金姝手中的刀,停了下来。


    远处看到这一景象的金无师,几乎目眦欲裂,“阿娘!”


    金姝从来没有轻易送死的意思,她的命这么宝贵,哪肯让渡给这些人,她只是,她只是——


    战场之上的天空,突然间就昏暗下来,仿佛天光被不可名状之物吞噬,瞬间,所有人的手脚变得沉重缓慢,呼吸凝滞,攻击落空,连风都静止在身边,纹丝不动。


    高悬于天空的金姝,像是突然间变成了太阳,从手中那把刀开始,闪耀出了几乎可以刺瞎人眼的夺目亮光。


    “是、是天道法则的气息!”有人看着光影中的人惊骇出声,“百里姝,武道成圣了!”


    战场成圣的人,刀光若曜日。


    她的第一刀,斩尽仇敌。


    第二刀,荡平宇内。


    第三刀,斩向了自己。


    金无师清楚的看到了母亲挥刀之前看过来的眼神,极尽温柔,然而,这份温柔,却让他心中不安极了。


    “阿娘!”他忍不住冲过去唤她。


    在天地彻底恢复一片安宁平静时,他接到了从天上坠落的母亲。


    红色的血液像是拖在她身后的美丽飘带,随着风挥洒到各处,伴随着星星点点的光亮,开始蔓延至整片大地。


    金姝在短暂成圣的那一刻,看到了无间时空的未来,人间天魔肆虐,生灵涂炭,她想,她不能给无师这样的未来。


    她将这个孩子带到这个世上,总要让他能精彩的过完这一生,而不是疲于奔命,更何况,她自来任性霸道,实在无法容忍别人毁掉她精心栽培的果实。


    浑身的血液遵循着她的意志去往该去之处,遥远天际,像是从前无数盏灭掉的灯火被重新一一点燃般,很快,整片天空都亮起了新结界的纹路。


    金姝用自己这条命,重新为人间界制定了更完善的结界与更苛刻的力量法则。


    这是她这个半吊子成圣之人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毕竟,强弩之末,总要物尽其用才好。


    “阿娘!阿娘!你看看我!”金无师看着母亲身上不断飘散的血液和越来越飘忽不定的身形,心神大恸。


    “对了,还有我的无师。”


    金姝的眼睛其实已经看不到什么了,但她还是凭着直觉准确的点上了金无师的眉心,用最后的力气为他解封血脉力量。


    “无师,阿娘能为你做的,只剩这些了。”她说。


    这么说着的她,脸上不见半分痛苦,唯有洒脱笑意,“以后如果不想呆在人间界,就去找你父亲,他会庇护你。”


    “照顾好自己,别让阿娘担心。”


    这是母亲留给金无师的最后一句话。


    ***


    皇佑二十五年,人间界与修真界之间的争斗,声势浩荡的开启,悄无声息的落幕。


    至此,人间界彻底封闭。


    惊才绝艳的强者,只差一步以武道飞升的绝世美人,人称半步武圣的百里姝,战死。


    第37章


    位于修真界极西之境, 无尽海的冬天,冷得彻骨,即便是境界实力如元婴修士, 也有些难以抵挡这仿佛连神魂都要冻结的冷。


    皑皑白雪中, 雪花一时如柳絮,一时如鹅毛,飘飘洒洒的落在了动荡不安的海面上。


    红色的月亮高高悬在天空, 映在水面上犹如清亮血色, 海面上银辉闪闪, 时不时有咔擦咔擦或结冰或碎冰的声音响起。


    “现在的无尽海有些太过安静了, ”幽静月色里,站在温玄身边的人低声道,“说实话, 我总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天魔族突然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够奇怪的了,你说, 他们到底在打些什么主意?”


    无尽海有无间秘境,他们这些人是来秘境探险的, 谁知道居然会遭遇天魔族偷袭,论运气,着实有些不怎么样。


    温玄站在海岸边的礁石上,心神并不在友人所关心的正事上,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悬崖边的礁石上,看得目不转睛。


    或许是夜色和角度的关系, 那礁石像极了一位母亲怀抱着孩子的模样, 看到这副景象, 他立时想到了已有多年未曾听闻消息的故人。


    漫无边际的思绪里, 他想,金姝现在的实力应当更强了吧,也不知道他们两人到底谁会先一步达成目标。


    无尽海附近有名为无忧城的城郭,最近随着天魔偷袭的消息在外疯传,城门处到处可见启程离开的人,虽然走了不少修士,但每日里进城的人依旧不少,不管是为了得到无尽海里的好东西还是为了探索无间秘境,这些热情不减的外来者总归是为如今越来越冷寂荒凉的小城带来了许多热闹。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外界的消息。


    “听说了吗?人间界彻底封了,以后想要下界没可能了。”


    酒馆里,喝了几杯酒暖身后的散修们总算有了兴致聊八卦,开口的人满脸酒晕,大着舌头和同桌之人道。


    那人看了他一眼,悠悠道,“兄台,你这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还值得这会儿拿出来说?”


    “对咱们这些人是老黄历,但是无尽海这边,你看看,知道消息的人有多少?”那人不服气道,“不是我说,这两年有些消息是越传越慢了,我来无尽海之前,也没想到这边能荒凉落后成这样。”


    “要不是外面还有天魔偷袭的消息到处传,我还以为自己这是来了个什么偏僻地方呢。”


    “可就是这种偏僻地方,才有重宝现世啊,”有人接话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天魔族搞什么鬼,也不是人间界封不封,而是剑神遗宝即将出世的消息传出去,我们这些人能不能沾到油水的问题!”


    “守在这边的强者可不少,不提其他,就说那位玄应剑尊,你要是能从那位手里抢到遗宝,兄弟,我敬你是条汉子!反正我们这些人是为了无尽海的特产而来,到时候趁乱沾光,今年的收获说不定比往年还要丰厚两成,总比对阵天魔族和那些剑尊仙尊什么的要安全不少。”


    一群人围绕着剑神遗宝讨论得热火朝天,倒是楼上坐着一行人人因为下面人说的话生出了几分难得的好奇心。


    包厢里,坐着十来位气质外貌不一的男男女女,这些人今日难得清闲,便来了城里休息,谁知道居然听到了意料之外的消息。


    “下面那个散修说人间界封了?什么情况?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开口的是个长相有几分愁眉苦脸的汉子,他扛着一柄环首刀,看向他们这些人之中的包打听。


    一副吊儿郎当模样交叠着双腿靠坐在窗前的年轻男子,吃了几口在其他人眼里甜得腻人的点心,有些无奈的道,“我刚回来,敢不敢让兄弟歇上一会儿。”


    他这么一说,汉子才想起来这家伙才探听完天魔族的动向归来,身上还受着伤,一时间不免有些讪讪。


    “剑尊,你对人间界的动向也好奇?”


    注意到众人围绕的中心温玄眉心紧皱的模样,那人瞬间了然,“差点忘了,剑尊从前在人界待过一段时间,或许是担心故人。”


    对于心生敬服的剑尊,那人显然要贴心得多,将自己所知尽数道来,“其实,说人间界彻底封了也不尽然,现在的人界,情况是只能出不能进,且出来的多半是咱们修真界的修士。”


    “根据我的消息来源,这些回来的人透露了一个极重要的小道消息,说是人界出了一位武圣,只可惜,昙花一现,刚成圣就陨落了。”


    那人言语间颇有些唏嘘感叹,但听在温玄耳里,却犹如振聋发聩,他心跳得极快,嗓音也有些干涩,“为什么?”


    “原因嘛,就要问问修真界里那些为老不尊的老怪物们了。”那人冷笑道,“现如今的修真界是个什么风气,在座的诸位想必都比我清楚,那些一心争权夺利贪生怕死的人,不想着怎么保护好自己生活的一亩三分地,天天惦记着抢别人的家业来给自己做后路。”


    “这些年来,人间界从前那位武圣设下的禁制结界越来越薄弱,他们那些人下界就跟逛自己后花园似的,一天天的给人家找事,幸好,人间界有血性的武者不少,前些年两方冲突闹得沸沸扬扬,你来我往之间虽说胜负各半,但好歹算是保住了自己的家。”


    闻言,在座之人无不唏嘘。


    正是因为如今的修真界愈发像一滩烂泥,这些年轻有为心怀热血的年轻人们才愈发推崇玄应剑尊。


    若不是有这位剑尊做精神领袖,为无数同仇敌忾者开辟了一条新的路,谁知道现在天魔族在哪家地界上大肆作妖呢。


    那人看了面色难看的温玄一眼,继续道,“要不说呢,有些人就是不要脸,以明洲温家那些狗东西为首,他们那些人联合了无数有意下界的世家宗门与散修,强行破界去给别人找麻烦,那时候的情形,说是两界正式开战也差不多了。”


    “幸好,人界有位至尊强者,带着本土力量抗住了这些人的攻势,据说,当初人就是在战场成圣的,反正从后续消息来看,那些狗东西无一活口的传言约莫是真的,而且,听说这位刚成圣的武圣以一己之力重新完善强化了结界与力量法则,以后我们这些人想要下去,只有两个字——没门儿。”


    “强者如斯,实在让人心向往之。”其余人感叹道。


    “见是没可能见到了,”那人也觉得可惜,“毕竟,据说成圣当日,人就陨落了,传出来的名号叫做半步武圣,你们想,若是没有那些下界折腾的狗东西,来日我们未必不能和这位强者见上一面。”


    “名字。”此时的温玄根本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样的神情与声音问出的这个问题。


    但想来,不会太好,不然所有人不会用如此惊骇的眼神看他。


    或许是有所预感,知悉内情的那人再开口时,声音都低了几分,“百里姝,他们称呼她,人间半步武圣百里姝。”


    所以,真的是她。


    金姝死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死了。


    温玄觉得自己仿佛顷刻间被扔入烈火地狱,一身骨血焚尽后,又被扔入寒冰地狱,辗转间无数个来回,所思所想全都化为了一片毫无热度的灰烬。


    “剑尊?”那人神情担忧且迟疑的唤了他一声。


    满眼猩红的温玄面无表情的看过去,仿佛梦游又仿佛解释一般申明道,“她是我的道侣。”


    这时候,所有人才知晓,玄应剑尊从未撒谎。


    他确实有过一个道侣。


    对方生在人间界,也死于人间界。


    她的名字,直到死后才被所有人知晓——


    半步武圣百里姝。


    ***


    风尘仆仆的杜宏是带着双重噩耗来到温玄面前的。


    见到这位多年不见的故人时,他刚看见他,眼泪就不可抑制的落了下来。


    他对他说,“温公子,金姑娘不在了。”


    杜宏总是更习惯于称呼那位为金姑娘,他不习惯叫她陛下,也不习惯她百里姝的身份,这么多年来,他心里总是更习惯于她是金姝。


    又或者,仿佛叫她金姑娘,就能更亲近一点。


    在她生前是这样,在她死后更是这样。


    冬日荒凉的无忧城被无尽白雪覆盖,杜宏的一字一句比这冰天雪地更冷。


    温玄听他说,“无师公子有入魔之兆,所以,我只能劝他前来寻你,然而……”


    这就是杜宏带来的第二个噩耗了。


    有着温玄与金姝共同血脉的孩子,那个叫做无师的少年,即便将要入魔,也并不想来见他这个父亲,他自己独自一人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


    温玄想,如果哪一日他无情道大成,一定是因为金姝彻彻底底的碾碎了他这颗心。


    无心之人,当然再不会生情。


    无尽海的这个冬日,温玄觉得他仿佛和金姝一样,也死去了。


    这时候,已是金姝死去的第九年。


    ***


    “我阿姐不在了。”


    才不管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场合,情绪崩溃的千岁兰哭得像是一个小孩子,狼狈又幼稚,就好像当年她在那场大火里,所有亲人都死去,唯独剩她一个,怕到不敢自己一个人活下去,甚至觉得跟着他们去死也很好的地步。


    那时候有阿姐把她从火场里背出来,可现在,她却再没有阿姐了。


    脸色苍白的金无师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遥远天际,仿佛对周身发生的一切都毫不关心。


    母亲死后,好像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正常,但其实他知道,并不是这样的。


    “我会继承阿娘的遗志。”他对所有人说。


    继承了母亲遗志的金无师,继续护佑着人间界,他身负父母之天赋气运,解除封印后武道进境堪称卓越绝伦,所有人都觉得他未来一片光明,是不会辜负母亲期望的强者。


    但也是这时候,杜宏发现了金无师有入魔之兆。


    “无师,你现在这样不行,”他说,“你完全控制不了自己,下界没有人能帮上你的忙,所以我打算带你去修真界,去求助你父亲。”


    眉心魔纹已然隐隐约约的金无师,听罢,极其平淡的对这位照顾他许多年的叔叔笑了一笑,“好啊,我听杜先生的。”


    金无师启程那天,千岁兰始终坚持要跟在他身边,无论如何劝说都不肯离去。


    “无师,你也要弃我而去吗?”她问。


    “兰姨。”已经长成出色青年的金无师对上她的视线,他从这位亲人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哀伤与挣扎。


    “好,我带你走。”最后,青年如此说。


    后来,金无师带着那些愿意跟着他离开的人去了修真界。


    杜宏一路追着传言里玄应剑尊的行踪,最后,终于在修真界极西之境的无尽海见到了这位故人。


    然而那时,金无师早就带着自己的人不告而别,只留给了他一封薄薄的告别信。


    那年无尽海的冬天,当真冷得彻骨。


    ***


    那之后,无论温玄怎么找,金无师都仿佛彻底消失在了修真界一般,再无踪迹。


    直到两百年后,为了抵抗天魔族的侵略,修士们与出自魔界的魔族们达成协议,两方共同联手抗敌。


    其时已经成为玄应仙尊的温玄,看到了他的儿子。


    魔界新一任主人,魔主金无师。


    魔界向来强者为尊,是一个用实力说话的世界,新任魔主铁腕果决,霸道强横,仅用百余年就彻底平定内乱,一统各方势力,可谓是天资纵横惊才绝艳。


    一如他出色的母亲与父亲。


    率领无数魔界强者的金无师,同自己已经成为正道魁首的父亲,在无尽海上狭路相逢。


    杜宏最先认出了这个孩子,然而,他却不敢轻举妄动。


    两界和谈之事当前,容不得半分差池。


    协议商定的当夜,温玄夜探魔界营地,去见他的儿子。


    对于他这位不请自来的父亲,金无师表现得很平静也很冷漠。


    他似乎知道温玄来此的目的,极简单的告知了他的想法。


    “阿娘已经不在了,所以,我不想再做一个好孩子。”


    就这么简单,他当年入魔的理由。


    闻言,温玄沉默。


    金无师回顾过去的自己,那时候的他太恨了,恨修真界,恨被母亲用性命庇护的自己与人间界,也恨温玄这个没用的父亲,因为母亲的死,他迁怒所有人。


    所以,入魔也不奇怪。


    对于金无师,温玄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和这个有着自己血脉的孩子相处,他能给他的一切,他全都拥有,甚至,因为是无所顾忌的魔主,他能做到的得到的,比自己想象中更多。


    金无师无所谓眼前这个血缘上的父亲想什么,他只是平平淡淡的说出了一句堪称石破天惊的话——


    “我要复活阿娘,你帮我。”


    温玄霍然抬头,迎上金无师坦然视线,一双眼睛里仿佛突然坠入了太阳。


    “看来,你对阿娘的情分,还有那么几分。”金无师轻飘飘评价道,“既然如此,那就多出些力吧,仙尊大人。”


    点了头的温玄,从此刻开始,和金无师一起为复活金姝而合作。


    第38章


    “罗生幻境, 就是我找到的解决之道。”


    站在一株满是物华天宝的菩提树前,温玄看到了金无师从树心中取出的一团盈盈绿光。


    那是一个小而坚固的结界,结界里, 亮着白色的星点魂光, 魂光周围围绕着金色的功德与紫色的帝王之气,魂光每一次跳动,便意味着有功德与紫气蕴养。


    从金无师带他来这里起, 温玄的心就砰砰砰的跳个不停, 他意识到, 当年之所以没有找到金姝残余的魂魄, 盖因有人先发制人。


    当时人间界已经彻底封闭,有出无进,他若是想要进去, 就必须先打破金姝费心设好的新结界,那于温玄而言,显然不可能, 是以,他只能另寻他法。


    幸好, 金无师先他一步保存好了金姝的残魂,这意味着,让她复生不无可能。


    温玄眼中映着那点活泼跳动的魂光,大喜大悲之下,神色都有些痴然。


    金无师并不在意他这位生父的反应,事实上, 他带他来这个菩提宝境, 只是因为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


    “仙尊大人, ”金无师唤回温玄的注意力, 见他看过来后道,“想要复活我阿娘,虽然过程艰难,但并非不可能,这件事里最大的麻烦就是她如今过于微弱的魂力。”


    “我只寻得阿娘一魂,幸好,当年为了救我,阿娘在我身上加诸了一枚魂印,如今多年蕴养下来,勉强可算作一魄,有这一魂一魄,再加上救世功德与天命帝王紫气,送阿娘去轮回转世,是有极大可能复活她的。”


    为了复活母亲,金无师苦心孤诣两百年,终有对策,然而,他同样需要面临一个问题——


    此时,他将这个问题抛给了温玄。


    “送去六道轮回转世之后,仙尊认为,我阿娘还是我阿娘吗?”


    进入六道,金姝是有机会补全魂魄,可被补全之后的她,在金无师心里,却根本不是他真正的母亲。


    如果金姝不再是金姝,那回来之后的她,还是他的母亲吗?


    金无师希望母亲复活,可却承受不了她不再是她的后果,所以,就算是他是个偏执的坏孩子也罢,他就是不肯这么送阿娘去六道转生。


    现在,他想亲口问一问他这位所谓父亲的答案。


    如果金姝不再是金姝,温玄目光凝在那点魂光上,许久后,他终于回答了金无师的问题。


    “我的答案,和你一样。”


    这世上,只有一个金姝。


    不管她喜不喜欢他要不要他,温玄都希望她永远都是那个自信骄傲野心勃勃的金姝。


    “这么看来,我们两个是达成一致了。”金无师道,“虽然罗生幻境是个有些麻烦的禁术,但唯有这个禁术可确保我阿娘安然无恙归来,所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必要阿娘完好无缺的复生。”


    温玄看着面前这个早已不能称之为孩子的金无师,他刚毅隐忍,理智冷酷,容貌清绝,像是将他与金姝身上全部的出色与美好杂糅于一身,出色得足以让任何父母欣慰。


    然而,在现在的金无师心里,没了母亲的他,或许已经和孤儿没甚区别。


    他从来没有想要和仙尊父亲相认的意思,温玄也从未提过,在金无师面前,他总是沉默更多,既不说抱歉之语,也从不做讨好之举,他只是一次又一次认真的倾听他的言语与要求,助力他复活金姝的大业。


    罗生幻境,是几千年前一位惊才绝艳的阵法师穷尽毕生之力为复活死去的女儿所制作的特殊阵法。


    这个耗费颇多的阵法幻境,宛如一个极其特殊的小轮回道,能够帮助巩固滋养神魂,即便魂魄之力再微弱,都不会有损,金无师打的主意正是借助这个幻境助益母亲复生。


    为此,他需要无数的天材地宝,还需要一个实力强大的启阵护阵之人。


    金无师将一叠厚厚的文书递给温玄,“罗生幻境想要阵成,需要的东西不少,有些我已经准备好,有些则需要仙尊费心,另外,因为我当年是在修罗境成魔,全身上下用的都是混沌灵气,而幻境需要仙灵之气驱动,所以,目前来说,唯有仙尊是我最可靠的盟友。”


    温玄听出了金无师的潜在之意,想来,若是他修为不济或者不可信任的话,对方根本无意再和他有任何交集。


    “你可以信任我。”他看向金无师。


    不是以父亲对儿子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身份。


    就像不管金无师出不出手一般,温玄他,也是一定要救金姝的。


    无关他现在是什么身份实力如何。


    金无师看着眼前和他容貌有两分相似的男人,对方长身玉立,模样就如当年苍岩山初见一般,唯一有区别的,是他现在穿着仙尊甲衣,不远万里从天魔战场上带着一身硝烟血腥而来。


    两百年,足以让一个愤世嫉俗怨恨自己的幼稚孩子长大,此时,他看着温玄,虽然有些冷漠,却也愿意说上一句实话。


    “当年,阿娘和我说,我的父亲,是一个不错的人。”他说,“现在,我相信了。”


    所以,在如今的金无师心里,现在的他,勉强算得上是一个还算不错的人与合作者。


    闻言,已有许多年不曾笑过的温玄,唇角微弯,整张冷冰似的面容,宛如春日解冻,露出了冰层下可贵的温柔与暖意。


    看着这样的温玄,金无师想,他大约明白当年母亲为何愿意和这样一个人成亲生子了。


    他的母亲对父亲,终是有着区别于任何人的那一点心意的。


    虽然稀少,但已然足够特殊与绝无仅有。


    ***


    罗生幻境想要阵成,确实稍微有一点麻烦。


    因为这一点麻烦,温玄与金无师足足准备了三百年之久,久到温玄从玄应仙尊变成了玄应帝君,成为了如今统领天界第一人。


    而金无师,也率领魔族在抵抗天魔族上出力甚多,成为了人人敬畏的天界帝君的座上宾。


    甚少有人知道,这一仙一魔竟然是亲生父子的身份。


    不过,对于天宫之中帝君主殿内那耗费了几百年光阴筑成的蕴养昔日陨落道侣的大阵,众多星君仙人们也是一清二楚的。


    虽然私底下会感慨两句帝君的痴情,但更多的,大家还是更为关注那些一心爱慕帝君的仙子妖女们到底最后谁能夺得魁首,纵然帝君看似无情无爱,但这么多年来的痴心陪伴,说不得哪一日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呢?


    君不见,就连那位魔主也曾出言调侃过帝君——


    “天宫不可无后,本尊看诸位仙子对帝君痴心一片,约莫好事将近,也不知何时能喝上一杯祝贺的喜酒,到时候新立天后之日,魔界必定为帝君奉上大礼。”


    “魔主真这么想?”那时,帝君只淡淡的问了这么一句。


    金无师欣然点头,“帝君何必为旧人自苦,想必您那位昔日道侣心中也是一样想法。”


    若是母亲当年想要,无论如何都会将人留下,但她既然后来断得干脆,想必也没多少不舍。


    更何况,在金无师看来,母亲向来不囿于情爱,比起多出一个会给母亲带来无数麻烦与困扰的旧日爱慕者,还是单纯的早就分手的没瓜葛的旧情人更好一些。


    至于旧情要不要死灰复燃,只看母亲自己心意。


    对于金无师过于诚恳的劝慰,温玄只回了一句话,“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闻言,金无师沉默了。


    后来,他便再也不参与这些调侃猜测,只一心做他维系两界和平的魔主。


    罗生幻境阵成那天,因为血月凌空,金无师被迫暂留魔界,等他进入天宫之后,才发现他那位好父亲背着他在幻境里加了点别的东西进去。


    “你用自己的一魂一魄捏合了龙神之子嘲风的血脉,是想要做什么?”


    此时的金无师,不是以一个儿子的身份质问父亲,而是以魔界尊主的身份质问他的合作者。


    他在问他,“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温玄静静的看着金无师,看这个和他合作多年依旧没多少父子情分的儿子,“你做你想做的事,我也要做我想做的事。”


    幻境已成,此时任何人都不能再出手更加干涉,金无师目光冷冷的看了眼前心怀鬼胎的男人一眼,决定再不会给他任何机会暗中捣鬼。


    罗生幻境关闭前,温玄与金无师都看到了投生其中的金姝所做出的选择。


    她再一次,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成为了亡国公主,由百里姝变成了金姝。


    金无师将一切看在眼里,终于明白母亲对他以金为姓的用意。


    百里姝,是其他人赋予的她,而金姝,才是她真正承认的自己。


    那么,金姝的儿子,以金为姓,再理所当然不过了。


    ***


    罗生幻境之中。


    人间界,和温玄分道扬镳的金姝,怀着腹中的骨肉,启程去往皇都。


    在旧日故地闲逛时,她偶然误入了都城中的奴隶市场。


    嘈杂的街市上,奴隶贩子们极其热情得向周遭往来之人推销着他们的商品,将一个个神情麻木的奴隶换成货物与金钱。


    金姝行走在这一片热闹嘈杂里,对于周遭落在身上的各色视线浑不在意,用刀鞘隔开了一个妄图偷钱的小贼之后,她转身,终于肯对上那一双凝在身上许久几乎要烧出热度的视线。


    脖子上圈着锁链的犬类半妖,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血迹未干的双手握着笼子的栏杆,直勾勾的朝她看过来,一双眼睛燃烧着灼灼烈火,迸发出的光亮与生机堪称惊人。


    “你,买我。”


    隔着遥遥的人群,他对金姝道。


    第39章


    金姝看着这个混血半妖, 神色平静,不为所动。


    对方倔强的看着她,一双眼睛像是钉死了在她身上, 半分不肯转圜。


    旁边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奴隶贩子立时出声道, “你要买这个狗东西?”


    金姝无视笼子里身上锁链叮呤咣啷响的半妖,挑眉反问,“买又如何?不买又如何?”


    那人脸上半是欣喜半是嫌弃的道, “买的话, 我先说明, 这狗东西价钱可不便宜, 没有千两金,我是宁愿砸在手里都不出手的。”


    闻言,金姝倒是有些意外, “说来听听,这半妖值钱在哪儿?”


    “他妖丹尚在。”奴隶贩子理直气壮道,“虽说他只是血统卑贱的犬妖, 但一颗完好的妖丹足够值这么多钱吧。”


    “有两分道理。”金姝道,“不过, 他若是真这么值钱,也不会沦落到人间界了。”


    要知道,妖这种东西,流落到人间界的要么是神智未开要么是妖丹被挖的次品货,真有好货色,早就在修真界内部消化了, 还真轮不到流落人界的下场。


    奴隶贩子一听, 知晓这是个见过世面的, 因此神情立时染上了苦色, 说话也不如之前那么硬气了。


    “这位大人,您当我愿意卖这么贵吗?我当初也是被人给骗了,这狗东西妖丹是还在,可是秉性凶残,我有几次人没卖出去差点让他给客人掏了心,赚不到钱不说,还差点惹上事,最后几经周转,这才到了人界。”


    “我跟您说千两金,也真不是大放厥词,除了妖丹尚在之外,这小子的一张脸,那是顶顶的出色,要是光卖脸,也不止这个价钱了,也就我人尚有几分心善,没把这小子卖到那腌臜地方去,不然,凭他再凶残,只要我能赚到钱,谁还管那么多啊!”


    对于奴隶贩子这话,真真假假的,金姝听过就算,这半妖未必是他不想卖,十有八九是真的太过凶残,砸在手里卖不出去。


    “喂!”那半妖见金姝不理会他,在笼子里急得团团转,浑身锁链响个不停,抓耳挠腮的模样看起来着实不太聪明。


    注意到金姝一言难尽的目光,奴隶贩子有些讪讪,“这个吧,可能这狗东西脸长得太好了,所以这脑子嘛,就有点,有点不太好用……”


    何止是不太好用,金姝想,简直跟没脑子也差不多了,约莫是全部力气都用来长了脸,半分没往脑袋上去。


    “你,买我!”急得团团转的半妖朝金姝喊话。


    如今眼见砸在手里好几年的赔钱货终于有了卖出去的希望,奴隶贩子的热情半分不输半妖,拿了张沾水的帕子就扔过去给人擦脸,“狗东西,快把脸擦干净,今日你能不能跟着大人走,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见状,金姝有些想笑,看来这半妖的脸当真不错,不然对方不会这么有信心。


    拿着帕子三下五除二将自己脸擦干净的半妖,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瞅着金姝问道,“我能跟你走了吗?”


    确实是一张还算不错的脸,剑眉星目,野性昭昭,甚至有几分温玄的神韵,不得不说,此等美色,千两金买下来并不亏。


    更何况,以金姝的身家,买这么一个半妖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本想着靠狗东西这张出色的脸哄得对方花钱,谁知道眼前这丑女人面色从容,眼都没眨一下,这让一直以来十分自信的奴隶贩子慌了神。


    好不容易这狗东西自己看中了个冤大头,这千载难逢的把他从手里甩出去的机会,他要是不死命抓住,真是亏了他这么多年在这狗东西身上吃过的苦头了。


    “大人,您看他这脸,长得多好啊,这买回去您不管是暖床还是挖妖丹都不亏的,尤其你看,他这么心甘情愿的跟您走,我接手这狗东西这么多年,可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听话啊,所以,您要是买入手,肯定是不亏的!”


    然而,任凭奴隶贩子磨破了嘴皮子,金姝也不为所动,甚至因为嫌烦,她已然有了要离开的迹象。


    见状,半妖终于忍不住发疯了,“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加固了阵法的铁笼被撞得哐哐响,笼子里的半妖身上血迹伤痕越发多了,仿佛是被气得也仿佛是委屈伤心难过的,他嗓音里甚至都有了哭腔。


    不得不说,这一幕不止吓到了旁边的奴隶贩子,就是金姝,心中的好奇也多了几分。


    之前这半妖看中她,她觉得约莫是对方察觉她实力不俗,但现在这副往死里发疯的模样,仿佛她瞬间成了抛夫弃子的负心汉似的,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劲儿了。


    金姝走回去,看这个眼睛红红的半妖,“就凭你这张脸,想要买你的人不会少,你何必非要我买?”


    就说现在,人群里蠢蠢欲动想要拿下这半妖的人就有不少。


    半妖咬着红红的嘴唇,一脸倔强的看她,又不肯出声了。


    金姝难得的多了一点耐心继续问,“为什么?原因说来听听,若是哄得我高兴了,买你也不是不可以。”


    这句话一出,旁边的奴隶贩子恨不得自己亲自上替这狗东西说好话,生怕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了。


    “因为我看中你了。”半妖理直气壮的说。


    这么说着的半妖,倒不像是身处笼子里命如草芥血统卑劣的半妖,倒像是高位之上遴选新娘的妖王。


    这个答案,金姝听了还不如何,倒是周围看客瞬间一片哗然。


    一个容貌出色血统卑劣的半妖,看上了一个丑陋如鬼的女人,这乐子,大了。


    最后,在周遭人意味深长称赞两人天生一对的揶揄声与嘲笑声里,金姝痛快的掏钱买下了这只半妖,附赠的还有奴隶贩子送瘟神一般感激涕零的热情笑意。


    等回了在皇都的落脚处,金姝刚准备让人带这只半妖下去洗漱,对方就鬼鬼祟祟做贼似的挨着她身边蹭了过来。


    他小狗一样在金姝身上闻闻嗅嗅,最后心满意足的陶醉道,“伴侣的味道,真好闻。”


    “伴侣?”金姝见多识广,知道有些妖是靠味道确定伴侣,但眼前横空出世的这一只,当真是让她意外不已。


    她还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个半妖的伴侣,稀奇古怪的,当真是个脑子不怎么好用的蠢妖。


    “伴侣。”小狗一样眼睛亮亮的半妖,似乎嫌挨得不够紧,又往金姝身边凑了凑。


    “鼻子还真灵,不愧是犬妖。”金姝漫不经心的调侃了一句。


    小狗都是黏人的,眼前这只尤甚,从进入金姝家门的第一天起,他就恨不得日日呆在距离金姝最近的地方。


    白天围着她转也就罢了,就是晚上,也屡屡夜闯金姝闺房,非要睡在她床边的脚踏上,被金姝教训过两次之后学乖了,每天夜里不再哭着喊着睡脚踏了,改睡在金姝房门前或者窗下。


    总之,他任性自我的奇怪举动,有时是金姝的笑料,有时也会气得她哭笑不得。


    但不得不说,有这么一个蠢东西在身边转悠之后,日子还真有些热闹有趣,对于怀了身孕后偶尔心情烦躁的金姝很有些助益。


    “说吧,你想叫什么名字?”知道小狗没有名字之后,金姝极大方的让他自己选新名字。


    “你帮我选。”


    无愧于自身妖族血脉,狗狗祟祟往金姝身边蹭的小狗,视线一会儿落在金姝脸上,一会儿落在她肚子上,跃跃欲试的意图亲近。


    金姝早就习惯他这副模样,除了肚子绝不给碰之外,其他的倒也不怎么计较,毕竟,你不能和一个蠢东西论长短。


    并不擅长取名的金姝,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字帖上,随口取了两个字,“就叫无心好了。”


    “无心?”小狗眉头皱得死紧,“我不要!”


    作为一个堪称对金姝百依百顺的小奴隶,对方这还是第一次反驳她的决定。


    “不喜欢就自己取。”金姝无所谓道。


    小狗有些委屈巴巴的看了她一眼道,“怎么是无心了,我可有心了,我的心全在你身上,怎么能叫无心呢?”


    “既然如此,干脆叫一心好了。”金姝就是这么随便任性。


    闻言,小狗终于高兴了,“一心好,我一心全都在你身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名字了。”


    “金金,一心以后都是金金的一心了。”他说。


    金姝听着,这句话还挺拗口,不过,小狗叫她金金,说实话她还算喜欢。


    毕竟,她是真的喜欢金这个字,不然也不会拿来给自己命名。


    其他人嘴里,姝姝是亲近的叫法,唯独只有他,总是叫她金金,对此,他还十分振振有词。


    “他们叫你百里姝,这是别人给你的名字,金姝是你自己选的,我觉得,金姝才是你最认同的自己。”


    不得不说,纯粹一些的人就是敏感,小狗精准的踩到了金姝的喜好上。


    金这个字,确实代表了金姝心里的浪漫与野心。


    刚被小狗哄开心的金姝,接着就听到了他的图穷匕见,他说,“所以我也要姓金。”


    金姝默然一瞬,有些无奈的道,“随你高兴吧。”


    然后,金一心这个堪称难听的名字,金姝是一次也没叫过。


    ***


    “阿姐!阿姐!”气呼呼的千岁兰直冲冲的跑进院子里,一张脸气得通红,“一心那个狗东西又抢我的东西!阿姐你要给我做主!”


    自从千岁兰外出回来发现金姝身边多了个男人后,她和一心便开始了天天鸡飞狗跳日日吵得不可开交的日常。


    一个看金姝身边的男人那是八百倍的挑剔与刻薄,一个黏糊金姝黏糊得恨不得日日扎根长在她身边,两个人利益冲突,性情冲突,也就是被金姝勒令不许动手,不然早把对方脑浆子打得溅出八丈远。


    “金金,是她先抢我的东西。”小狗委屈道。


    比起盛气凌人的千岁兰,上来先卖惨示弱的男人不得不说,完全掌握了宫斗的精髓。


    金姝怀着孕,本就没心思纠缠这些杂事,满心只想息事宁人,因此惯常和稀泥,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将人撵走眼不见为净。


    然后,刚被各打五十大板的两人在院门口就又吵起来了。


    掐着腰的小狗嗓音比起高腔的千岁兰来亦不遑多让,“孩子就是我的!我的孩子!”


    千岁兰早就被这个凭空出现夺了阿姐宠爱的半妖气得直跳脚,这会儿吵起来更是互不相让,堪称是情敌开战分外眼红。


    早就被烦得腻味的金姝,第一次动了刀,坍塌了半边的院门处,两个人缩脖鹌鹑一样呆呆地怔在那里。


    “滚。”金姝语调平平,撵人。


    灰溜溜离开的两人,大半天没敢再来她身前凑热闹。


    晚上临睡前,神情小心翼翼的小狗照旧过来给金姝按摩,金姝懒洋洋的闭着眼,没有半分搭理他的意思。


    细致贴心的按摩结束后,他再度小心翼翼的问道,“我今天,还能摸摸你的肚子吗?”


    之前,当他第一次提出这个要求时,所有人都着急忙慌的出来阻止,似乎生怕这半妖伸手一摸,就能摸得主上动了胎气。


    倒是金姝,极大方的选择了放任,“摸一下的话,可以。”


    那时候的小狗和今天的他一样,小心翼翼又虔诚郑重,轻轻的在金姝的肚子上摸了一下。


    然后,金姝第一次感觉到了胎动。


    他简直乐疯了,围着她团团转,嘴里还不忘嘀嘀咕咕的念叨,“我真的好喜欢你,也喜欢他。”


    “以后等他生下来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这个孩子的。”


    他,自然指的是如今尚在母亲腹中还未降生的孩子。


    自那次之后,他便养成了每天睡前摸摸金姝肚子的习惯,当然,絮絮叨叨也有,还有每次必然要加上的一句——


    “我最喜欢金金了,也喜欢你。”


    无师出生那天,小狗外出做任务,这次的任务对象有些棘手,除了金姝,没几个人能搞定。


    一直陪在金姝身边的小狗,践行了他平日里当玩笑话一般说出的话,他说,他要做金金的刀和剑,要保护好她和孩子。


    所以,他果真为了她拼尽全力。


    当他风尘仆仆赶回时,正巧是孩子出生的那一刻。


    嗷嗷哭着的婴儿在哭,守在房门口的小狗也在扯着嗓子哭,一时间,甚至分不清谁的哭声更大些。


    “闭嘴,吵到我了。”


    产房里,有些筋疲力尽的金姝出声阻止了两人。


    瞬间,产房外安静下来,就连原本哭着的孩子也吧嗒吧嗒的住了嘴,吐了个泡泡出来。


    金无师的出生,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尤其是小狗,他比任何人都积极的照顾着视线所及的母子两人。


    可以说,金姝自从生了金无师后,再没为这个孩子多操半分心,因为,总有一个人跑得比她更快更前,做事细致贴心到有时都让她怀疑这孩子是一心自己生出来的。


    无师出生后,他便在努力的学着做一个好父亲。


    照顾他,陪他玩,每日里忙得团团转,然而,可惜的是,金无师一点都不买账,他似乎很讨厌这个照顾自己的男人,每日里祸害最多的就是他。


    比如,就连金姝自己都不清楚这小子在小狗身上尿了多少回,坏了他多少件衣裳,幸好,她足够有钱,这点浪费还撑得起。


    在其他人眼里,无师小殿下是最讨厌主上身边的半妖祸水的,但在金姝看来,却不然。


    有时小狗出门做任务,离得远了走得久了,哭起来的无师除了她,其他任何人都哄不住。


    他不在的时候,他会哭,这足以说明一切。


    小狗总是充满耐心的,就像是最忠诚的守护主人的小狗一样,守护在他喜欢的人身边,在金姝心里,小狗这个名字也比一心更适合他。


    这个有点蠢有点笨的男人,陪着她趟过血海,也陪着无师长大,不是父亲,胜似父亲,不是丈夫,胜似丈夫。


    无师昏睡那几年,几乎都在他的怀抱里。


    “阿娘。”


    从昏睡中醒来的金无师,如往常一般伸出手,然后,他立时便落入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怀抱。


    “臭小子,这次睡得真够久的。”他掂了掂金无师,觉得这孩子又变轻了,“不好好吃饭,再这么睡下去,小心变成皮包骨。”


    金无师双手用力,在对方脸上啪的拍了一声,“哼,你以为我跟你一样,什么都吃吗,我这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好好好,你又精又细,那我精细的无师小殿下,现在你能好好吃饭了吗?”


    小狗端着一碗温热的药过来,熟练的喂药喂糖,等金无师乖巧无比的全都吃掉后,才一口一口的喂这孩子吃饭。


    “这个,我要这个,那个,接下来吃那个。”小大人似的金无师,一如既往的把人指挥得团团转,被他指挥的人不厌其烦的听从他每一个要求,最后终于将小人精喂饱。


    “走吧,带你出去放放风。”小狗抱着金无师跃上了宫殿的屋顶上,熟练的问他,“今天打算去哪边啊?”


    “去城南吧。”小小的金无师略想了想道,“上次去的时候都还没看完呢,我这次还要看。”


    “好好好,都听你的。”小狗抱着人,去了城南游逛,等再回来时,怀里抱着一个再度陷入昏睡的孩子。


    见状,金姝难得出言道,“你不要太纵着他了,没见无师越来越任性了吗?”


    “有吗,我不觉得,”有人装瞎道,“我们无师不是最好的小孩吗?”


    金姝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没在这点上和对方争辩,因为你根本争辩不过一个早就瞎了的蠢货。


    安置好无师后,那人挨挨蹭蹭过来,一副我有话要说你快来问我的抓耳挠腮样。


    “说吧,你又有什么事?”金姝习以为常的问道。


    “你身边有些人说我像什么人,”他盯着金姝的表情目不转睛道,“金金,我在你心里是替身吗?”


    “你觉得呢?”金姝笑着反问,她就知道以他的耐心,撑不过半天。


    他对自己可谓是有信心极了,比金姝自己都有信心,趾高气昂的道,“我当然不是!我只是我自己!你喜欢的人也是我!”


    看他信心满满的样子,不逗他一下金姝都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坏心眼,于是问他道,“如果我真的把你当替身呢?”


    难得的,他居然没跳脚,而是认真的反思了一下才道,“那就是我不够好不够努力,居然没让你忘记他,那就是我的错了。”


    闻言,金姝一下子笑出声来。


    不得不说,小狗真的很可爱,自信骄傲偏执,每一点都能戳中金姝的喜好。


    被逗完之后,他也不在意金姝的坏心眼,而是老调重弹,开始问她,“金金,我能做你的皇夫吗?”


    “我好想要一个名份啊!”他缠着她,嘟嘟囔囔道,“你什么时候肯给我一个名份呢?”


    “等我开心的时候吧。”习惯于糊弄他的金姝,再一次祭出了她的万金油回答。


    见他还想纠缠的模样,金姝把人一拽,顺势堵住了对方唠唠叨叨的嘴巴,耳边终于得了个清静。


    可爱虽可爱,缠人也是真缠人,等什么时候无师松口了再说吧。


    毕竟,她无所谓多一个皇夫,无师可是很有所谓多一个不知道真假的亲爹的。


    ***


    关于无师的病,在有了治疗对策后,一行人很快启程去往修真界。


    苍岩山上,金姝几番确认,果真没遇到温玄。


    传言里说,他在另一个地方和天魔族陷入苦战,她看着身边又开始哄儿子的男人,眼神闪了闪。


    小苍山秘境开启后,两人去为金无师取药。


    虽然过程艰难,但一切本该万无一失的。


    直到秘境里许多天魔族凭空从天而降,围困住两人,招招致命。


    那时,金姝已然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连番血战之后,为她挡住对方最后一击的男人,倒在了她身前。


    他一如既往的爱笑,即便满身血迹也不妨碍他露出和过往一般的明朗笑意。


    “金金,我有点疼,你亲亲我。”他说。


    金姝沉默的亲了他,按紧他身上每一处流血的伤口,却依然无法阻止那些绵延不绝的血液。


    “金金,我是个好父亲吗?”他问她。


    “你是,你当然是。”金姝实话实说,“你不止是个好父亲,也是个好丈夫,我和无师都很爱你。”


    “那我开心一点了。”他说。


    在她保证最喜欢他再也不会喜欢别人后,他终于心满意足的在无尽雪山中闭上了眼睛。


    金姝捂着疼得几乎无法呼吸的胸膛,清晰的听到那里一颗心碎掉的声音。


    从此以后,无师没了疼爱他的父亲,而她,也没有了所爱之人。


    ***


    在金姝心里,他是最好的爱人与丈夫,也是最好的父亲。


    当她带着他的尸身从秘境归来时,看到的是硬撑着不肯相信事实的金无师。


    “阿娘,你骗我。”


    小小的金无师红着眼睛,倔强的不肯相信其他人所说的话,甚至是最爱的母亲,他也要质疑。


    “无师,他走了。”金姝对儿子道。


    金无师的眼泪,怎么都忍不下去,他哭着问母亲,“他怎么这么笨?他说好要回来的。”


    “我讨厌他!”


    小小的孩子哭到几乎崩溃,金姝抱着儿子,任由他哭泣,一句都不曾哄过。


    年幼的金无师,并未注意到母亲说的是“他走了”,而非“他死了”。


    “无师,”金姝抚着儿子的头,告诉他,“从此以后,阿娘的刀就有名字了。”


    金无师抬头看向母亲,眼泪依旧落个不停。


    金姝看着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道——


    “我唤它,君心。”


    第40章


    所有的一切就像是话本里早已写好结局的故事。


    金姝带着儿子和藏着所爱之人尸身的小狗木雕回到凡间之后, 依旧以对抗天魔的名义组织了实际上抗衡外来势力的联合会。


    为求生转移人间界的修真界势力,突破屏障,为祸人间, 金姝以人界至强者和曾经皇朝女帝的名义, 带领大军和修真界之人开战。


    下界之人,觊觎人间权势富贵是理所当然,在听闻女帝美貌之后, 心高气傲自以为是觊觎其美貌者也比比皆是。


    凡此种种, 不一而足, 在已然势不两立的两方阵营里, 宛如火上浇油,冲突频频以致于最终在婆罗洲定鼎一战。


    这次,根基并未受损的金姝, 依旧在最终决战那一日战场成圣。


    她拼尽全力,修复人间结界封印,封闭两界通道, 重新制定法则力量,最终因此殒身。


    在金无师不可置信哀痛至极的目光中, 金姝解封了他眉间封印。


    那一刻,她仍是笑着的,她对他说,“无师,我去找你父亲了。”


    “阿娘做这些,虽是为了人间, 也是为了你, 在你还不够强大之前, 阿娘希望保护好你。”


    “我儿, 珍重。”


    婆罗洲陨落的金姝,这次是武道至圣百里姝。


    继承母亲遗志的金无师,在守护人间界五十余年后,再度入修真界,成魔。


    ***


    第一次运行的罗生幻境结束了。


    独属于金姝的魂光在阵中微微跳动,比起最初进去之前,不止没有壮大,反而微微虚弱了一分。


    在她身侧,是亲昵的围着她挨来蹭去的属于帝君的那一魂一魄。


    独属于帝君的寝宫内殿里,此时只有金无师一人。


    从阵法开始运行,他就一直守在这里,此时幻境结束,他不止看到了母亲魂力变得虚弱的结果,也接收了幻境里的那些记忆。


    “为什么?!”又一次目睹母亲死亡命运的金无师,浑身戾气翻涌,他完全无法接受费心几百年居然是这样的结果,“这怎么可能?!”


    为何罗生幻境对助益母亲无用,反而让她变得越发虚弱了?


    金无师完全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几百年来一直支撑着他的信念崩塌,此时的他满目猩红甚至有些崩溃。


    在金无师一身魔气不受控制想要肆虐天宫之时,一只稳而有力的手,按上了他的肩头,仙灵之气的强劲冲击,使得他暂时恢复了冷静。


    “因为天道。”


    站在他身边的男人,比之前更加像一个无情无欲的天界帝君了,威压厚重,气势威严,一字一句道来时不见半分情绪。


    听到“天道”两个字,金无师霍然抬头。


    他听母亲提过,当年他之所以出生,就是因为母亲感应到了天道与命运的呼唤,在权衡许久后,母亲最终决定选择听从命运的指引,与父亲成亲,最终生下他。


    可以说,对这两个字,金无师是感悟最深的那个人。


    然而现在,他对“天道”两个字厌恶至深。


    温玄的目光落在维系阵法的那两束金光上,那是他和金无师接引修真界与人间界天道意识的命线,现在,这两条命线比阵法开启之前要更为明亮了。


    甚至,明亮到能让人清晰的感受到其中隐含的一丝意识。


    “无师,”此时,温玄唤他的儿子,而非合作者魔主,“此时此刻,你再推演一下你母亲的命线。”


    金无师并不擅长推演之术,但温玄既然如此说了,他只微微迟疑了一下,便沉心静气,凝眉开始推演。


    温玄的目光落在金姝的魂光上,还有她旁边那完全没有派上用场的一魂一魄之上。


    他曾经以为,他可以改变她在幻境之中的命运,代替她去肩负那些责任,然而,最终他却没有派上任何用场。


    即便是幻境之中,天道也不允许同一个世界里金姝面前出现两个他,更遑论去更改她的命运。


    人间气运与她牵扯太深,这样的金姝,即便是在幻境里,也必须去承载那份救世功德。


    而他,在那一魂一魄死亡时,感受到的就是天道的警告。


    温玄没去看自己那一魂一魄在幻境之中的记忆,他一点都不想,再承受第二次失去金姝的痛苦。


    所以,他对环境之中发生的一切,敬而远之。


    更遑论,此时的他,元神之中已不剩多少承载感情的魂魄,比从前更加冷漠理智,说是冷酷无情也不为过。


    并不擅长推演之术的金无师,耗费了许久才得出结果,他神情怔怔,既是不可置信,也是在酝酿愤怒与憎恨。


    “看来,你已经知晓了。”


    知晓你母亲即便在幻境之中也无法更改的命运。


    温玄没对眼前的人说任何一句安慰话,只是道,“无师,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


    作为新任帝君,温玄比之魔主金无师,有着极其显著的一条优势,那就是,他更为了解天道的冷酷与至公。


    同时,对所谓命运与人的命线有着更为深刻的了解。


    “你的出生,是天道给你母亲的指引,也是天道给她的一线生机。”


    金无师的出生,不是天命要让这个孩子做什么,而是在金姝去背负属于她的命运后,为她留得一线生机。


    在温玄那些数不胜数的推演里,金姝始终会承担起保护人间这一责任,所以,无论哪一条世界线上,都注定了她最后会死。


    为儿子,为心爱之人,为人间。


    强者的夭折,是金姝不可更改的命运。


    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人间再无金姝,只有华丽陨落的半步武圣百里姝与武道至圣百里姝。


    当没有温玄的干预与插手时,就如现在的结果,她的名号是半步武圣百里姝。


    当温玄插手干预时,有他替她受伤,她的名号是武道至圣百里姝。


    唯一的结果里,这是唯二的区别。


    这就是温玄于无数次推演之后得出的结论。


    “所以,罗生幻境救不了我娘了,是吗?”红着眼睛的金无师问。


    “目前来说,是这样的。”温玄并不打算和眼前这个一心复活母亲的孩子说假话。


    金无师惨笑出声,“不,我偏不信,也不服,罗生幻境不可以,总有能用的手段,想让我放弃救我阿娘,你做梦。”


    如果他是天道给阿娘复生的一线生机,那金无师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替阿娘抓住这线生机。


    “为何你认为我会让你放弃救她?”温玄神情漠然,“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复生。”


    温玄不想告诉金无师,他在那无数次的推演之中看到了什么。


    金姝的命线里,她的每一次开始,都像是赴一场盛大的死亡邀约,他已旁观无数次,再不想亲眼见证一次。


    “罗生幻境现在救不了她,但不意味着以后不能。”温玄迎上金无师的视线,“如果本界之内天道不允,那就换一个世界。”


    金无师终于从母亲几乎复生无望的崩溃中清醒过来,他骤然回神,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的父亲,“什么世界?”


    在幻境中那一魂一魄死亡的讯息传来时,温玄就意识到,或许罗生幻境要失败了。


    是以,他开始进行推演,并在那无数次推演之中,为金姝寻到了生机。


    “我和其他世界的天道做了交换。”温玄这一句话说得平淡又普通,丝毫未曾提及自己付出了什么,又呕心沥血多久,期间失败多少次,承受了多少次因果反噬。


    “既然天魔族可以跨越时空侵扰我们的世界,那借助他们的力量,也可以为你母亲寻找到魂魄休养生息的世界,现在,我需要你我合力,打开天外天的时空通道,送你母亲去往异界。”


    以金无师的聪慧,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个新计划的可行性有多高,因此,他一句话问到了关键,“阿娘的魂魄那么虚弱,时空通道必须足够安全稳定,材料呢,我们用什么材料搭建通道才能确保安全?”


    温玄目光深深的看了金姝的魂光一眼,“你母亲早就给了我们答案。”


    “金。”最后他说。


    于温玄而言,这是金姝给他的提示,由金元素搭建而成的由天外天去往异时空的通道,安全且稳定。


    “好,这次我和你合作。”有了新希望的金无师,又恢复了之前的从容与沉稳,仿佛此前那个崩溃的孩子并不是他。


    ***


    新计划启动之后,横跨两界的通道很快搭建完毕。


    最初进行尝试时,对象是一些天魔战场上的虚弱残魂,已然无法进入六道轮回最终只能消散的残魂,在天外天之外的世界里,被对方天道接纳之后,开始轮回转世,复生这件事已然有了希望。


    因为是不属于本世界的残魂,即便轮回也不会沾染本界气息因果,是以,始终能保持纯粹。


    等第一个三世轮回的残魂回来,对方的灵魂力量已然强大不少。


    看到这个结果,金无师总算安心不少。


    “那现在能送阿娘过去了吗?”他问主导这一切的温玄。


    “通道去往的世界,虽然有助于你阿娘复生,但是你也要明白,这是有风险的,”温玄提醒这个一遇到母亲的事就变得不理智的孩子,“我会尽量挑选低风险的世界,但风险低,也意味着收获少耗时长,这些你都要提早有心理准备。”


    “我对阿娘有信心!”金无师此刻看起来意气风发极了,神情间像极了当年温玄第一次在通天塔见到的那个骄矜意气的少年,“我阿娘,当世强者,武道至圣,无所畏惧!”


    温玄心底漫上些微极其不明显的笑意,再度开启通道。


    “既然如此,那就去吧。”


    他将金姝的神魂捧在掌心,凝目注视许久,若非你带走了我全部的感情,恐怕此刻,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如此理智的送你离开。


    金姝,他念她的名字,我等你回来。


    已经等到快要没有耐心的金无师,终于看到阿娘的神魂飞去另外的世界。


    他正唏嘘感叹间,一直跟在母亲身边属于父亲的那一魂一魄,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紧随而至,陪着她一起离开,快到他几乎反应不及。


    金无师看身边没了感情挂碍后宛如将理智与冷漠刻在了身上的帝君温玄,问道,“你不拦一下吗?”


    “不必。”温玄摇头,“有他陪着也好。”


    那难道不是你自己吗?金无师皱眉。


    或许是因为罗生幻境里那些记忆的影响,金无师再看眼前的男人,比之从前少了许多疏远与冷漠。


    他可能还是不会认他,但至少他愿意承认,眼前这个男人,是他的父亲。


    而且约莫可能大概是个不太糟糕的父亲。


    有些不喜自己心中因为眼前这个人生出的异样情绪,金无师收回目光,冷冷的道,“我暂时需要回魔界一趟,阿娘这里若是有什么情况,你记得早些通知我。”


    金无师走得痛快,对于身后看了他许久的那束目光视而不见。


    ***


    说是要回魔界的金无师,人却在不久之后出现在了修真界。


    四象城的夜晚,灵光缭绕,往来皆是热闹喧嚣。


    城主府里,锦衣华服的魔主金无师坐于高位,看着魔将动作利落的抽出中年男人的神魂,置于灭魂灯之中折磨。


    “什么时候灯灭,什么时候我会选择原谅翟城主。”眉梢微挑的金无师懒散道,“希望,你能早些让我等到那一天。”


    魂灯之中的魂魄发出凄惨嘶吼,灭魂灯以修士神魂为燃料,神魂不死,魂灯不灭,若是真到了魂灯灭掉的那一天,他人也死得彻彻底底,还谈何原谅不原谅。


    魔主的手段,果然残酷,然而翟城主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何地惹上这么一个大魔头的。


    只可惜,他的疑惑质问凄惨与憎恨,全都囿于魂灯,半分不露于外,只能自己独自消化。


    八月的四象城,一轮明月高悬的天空之上,远处的山脊宛如披上了秋冬的雪色白衣,金无师看着燃烧跳动的魂灯,一言不发。


    外面像是刮起了一阵夜风,风静止时,银冠玉带帝王服加身的男人出现在了城主府中。


    “天帝陛下。”魔将率先出言。


    金无师总算舍得收回目光,有些恹恹的看向迈步走近的男人,“你来这里,是为了阻止我吗?”


    “只可惜,我不想听,也不会听,公平公正仁慈,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天帝陛下。”


    温玄没有理会金无师的嘲讽,他只是坐在了他旁边,问他此时心情十分不愉快的儿子。


    “无师,你在想什么?”


    金无师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自觉没什么不能说的,“没什么想法,只是来讨债罢了。”


    母亲复生有望,他终于有空,来血洗当年的仇人了。


    如果温玄胆敢劝他一句,金无师想,从此以后,除了复生母亲这件事,他们将再无瓜葛。


    甚至,他一点也不介意和自己的父亲成为仇敌。


    只要他胆敢阻拦他复仇。


    温玄默了默,视线在魂灯上略过,许久才道,“那今日应当是你最后一次动手了。”


    闻言,金无师心中戾气陡然横生,正当他准备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时,温玄缓缓道,“毕竟,除他之外,我们再无仇人了。”


    温玄用的是“我们”,将他和金无师置于了同一位置。


    情绪冲到一半的金无师,怔怔的愣了一会儿后,突然大笑出声,只是这笑声,无论如何都不能称作愉快。


    “呵,我还以为你从不在意。”金无师道。


    温玄没说话,身为新任的仙界帝君,他确实仁慈至公。


    唯独的那一点偏爱,只肯给他的妻儿。


    若是不允他偏爱,成圣也可为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