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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逾期解冻指南

    第61章 话剧演出


    元旦假期最后一天, 蒋成酌和林尽欢各提了一大袋汤圆和饺子,打算去盛屹白他们那一起吃个饭。


    下了一夜的雪,路上满是雪白, 地上的脚印一深一浅。


    蒋成酌盯着前面留下的浅脚印, 突然停了下来。


    林尽欢在前面说着话,没听见回应,停下来发现蒋成酌在后面盯着地板不走了。


    “怎么了你?”


    “没怎么。”


    蒋成酌追上去, 说着:“咱们买这么点够吗?”


    “怎么可能不够?”林尽欢指着他手上那一大袋, “你买的这些,都够他们吃三天了吧。”


    蒋成酌哇了一声,对自己买的东西没个概念, 没想到可以吃这么多天。


    就快要走到公寓时, 突然,林尽欢指着不远处一个站在雪堆旁的人影说:“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有点眼熟啊?”


    “谁啊?”


    蒋成酌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对方戴着黑色针织帽, 身穿修长灰色羽绒服,脚上的鞋被雪盖了个大半,这样的穿着丢人群里很常见, 实在看不出来是谁。


    “路人呗, 咋了?”


    “没咋,就是感觉有点眼熟。”


    说着, 林尽欢继续往前走。越走近那个人时,她越觉得对方就是在哪见过。直到对方转过脸, 和她打了个照面。


    对方脸色一惊,往后退了一小步,接着一句话没说转头就走了。


    “什么情况?谁啊?”蒋成酌问。


    林尽欢不觉得自己会看错, “像盛屹白他们宿舍的,就那个白白净净,之前你说你们班好多女生喜欢的那个。”


    “于漾啊?”蒋成酌很快记起这号人,奇怪:“他在这站着干嘛,他住这附近?”


    林尽欢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吧。”


    “鬼鬼祟祟的……”蒋成酌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看了会儿,当时并没有想太多。


    这一块儿普遍住的都是大学生,价格也比平常的要低些,遇到几个校内的人也是常事。


    “快上去吧,在这冷死了。”林尽欢催促道。


    公寓内有供暖,比学校还要暖和,蒋成酌吐槽着学校旧宿舍供暖老出问题,半夜被冻醒的事。


    他想起靳越寒前段时间发烧的事,好奇:“这那么暖,你到底是怎么生病的?‘


    正在吃汤圆的靳越寒手一滑,汤圆重新滚回了碗里。


    他悄悄瞥了眼盛屹白,说:“就是衣服穿太少……着凉了,对,着凉了。”


    “你穿那么厚了还叫少啊。“蒋成酌觉得靳越寒快把自己裹成粽子了


    盛屹白在桌子底下,摸着靳越寒垂下的一只手,热热的,又多摸了会儿。


    林尽欢问起话剧社的事,“期末放假前不是有场演出吗,票放出来我们肯定抢不到。”


    靳越寒明白她的意思,“我到时候给你们拿几张。”


    听了这话,林尽欢笑得开心,一连往靳越寒碗里多舀了几个汤圆,让他多吃点。


    靳越寒的碗里满满当当,又是汤圆,又是盛屹白给他夹的饺子,感觉要吃不完了。


    蒋成酌对话剧不感兴趣,说:“我不是很喜欢看,就不用给我了。”


    话音刚落,他感觉有两股犀利的视线盯着他,一抬头,盛屹白和林尽欢都盯紧他,眼神充满着威胁。


    “去去去!”蒋成酌立马改口,“咱们小靳的第一场话剧,当然要去看了哈哈哈,我到时候第一个进场,谁都别跟我抢。”


    盛屹白那天正好是这学期最后一天家教,林尽欢和蒋成酌是最后一天考试,三个人开始商量着要去买鲜花和蛋糕给靳越寒庆祝的事。


    靳越寒听着他们大声密谋,时不时露出好奇或满意的表情,惹得大家一顿笑-


    话剧社演出当天,来的观众果然很多。


    盛屹白找到位置刚坐下,没一会儿蒋成酌带着林尽欢挤过层层人群过来,抱怨道:“怎么要放假了还那么多人没走,门口都堵死了。”


    “能进来就不错了。”林尽欢解下厚围巾,没想到里面这么热。


    她瞥见盛屹白手上抱的花,惊讶:“怎么是波斯菊!说好的玫瑰花呢?”


    “玫瑰被订完了。”盛屹白解释道。


    花店还有其它种类的花,但他选了很久,最后决定送波斯菊。


    “波斯菊也好,好像也叫格桑花,在藏语里被称为‘幸福之花’。”林尽欢整理了下外面的包装纸,笑着说:“靳越寒会喜欢的。”


    盛屹白点点头,给靳越寒发了信息,说他们已经来了。


    几分钟后,靳越寒从后台幕布探出头,太多人了根本看不到他们在哪。


    社长在后面催促大家快些准备,他只好回去好好准备。


    这次的话剧带点奇幻元素,在那个世界里,每年的最后一个月,人们脑海中的“年度记忆”会凝聚成发光的碎片,漂浮在城市上空。大多数人看不见这一奇观,只有少数“感知者”能够目睹并与之互动。


    更奇特的规则是,如果一个人在跨年前无法完成自己的“年度总结”,他的记忆碎片就会暴走,将周围空间拖入时间循环内,永远停留在12月31日这一天。


    话剧开始后,当靳越寒的声音作为旁白出现,林尽欢和蒋成酌都一脸骄傲地仰着脖子。


    盛屹白见他们这样,默默笑着。他看向舞台右边角落的位置,有那么一束光打在靳越寒身上,他镇定认真,专注在台词上,用尽全力在做自己认为值得的事。


    旁人都在看舞台中央的表演,只有盛屹白始终注视着那个被一小束光包围的人。


    故事发生在一间名为“归途”的青年旅舍,12月31日,几位身份各异的旅客因暴风雪被困于此。旅舍老板是一位隐退的“感知者”,发现他们中有一人未能完成年度总结,导致旅舍陷入了时间循环。


    他必须找出那个逃避总结者,并帮助他面对自己不愿触碰的记忆,才能脱离循环。


    话剧分为三幕,约一百分钟。第一幕是循环的开始,旅客们在旅舍相聚,每天醒来都是同一个早晨,说着同样的话。


    第二幕是旅舍老板揭露真相,并引导众人进行年度总结分享,触碰曾经的记忆。但所有人都完成了总结,时间依旧在循环。


    第三幕,众人发现,真正的逃避总结者,其实是旅舍老板自己,他从未完成未救下地震中的爷爷和其他难民的总结。他的记忆碎片彻底暴走,旅舍被拖入暴风雪深处。


    最后,在旅客们的帮助下,旅舍老板完成总结并接受自己的曾经,打破了这场循环,让新一年的晨光出现在了旅舍上空。


    话剧结束时,台下观众如梦初醒,过了好一会儿才掌声雷动。


    蒋成酌还在跟林尽欢说着:“我得想想我没有完成的年度总结是什么,我今年有什么是做得不好的……”


    林尽欢笑他:“能有什么不好的,你今年做得可好了,压线上了大学,期末考又结束了,收收心回家过年吧。”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


    观众陆陆续续退场,盛屹白起身,说:“我去后台等靳越寒,你们先出去吧。”


    蒋成酌比了个“OK”的手势:“行,外面等你。”


    盛屹白抱着一捧波斯菊等在休息室门口,社团的人认出他,让他进来等。


    不进去还好,一进去大家都注意到了他和他的花。


    “刚没看清是你,我还以为谁家男朋友来接人的,哈哈哈。”叫他进来的那个人说。


    盛屹白笑了笑,没怎么说话。


    “我帮你去叫靳越寒,你在这等一下哈。”那人说。


    盛屹白说了声谢谢,在原地等着。


    没一会儿,刚换完衣服的于漾从后面出来,见到盛屹白在那,本想过去,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看见盛屹白朝靳越寒的位置走去,还把那捧花给了靳越寒。


    于漾说不上来,心里堵得慌,他把衣服还了,气得直接甩门就出。


    大门处站着一男一女,于漾认出是盛屹白那两个朋友。上次在公寓楼下遇见过于尴尬,这次于漾调整好呼吸,淡定地走过去。


    “是盛屹白的朋友吧?”于漾笑着主动搭话。


    蒋成酌被他突然的搭讪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他。


    林尽欢发现于漾近看真的挺帅的,回答说:“是。”


    “他们还在休息室里,靳越寒被社长留下来有话说,应该会晚点过来。”


    “啊,好,谢谢你。”林尽欢笑了笑。


    发现林尽欢一直看着于漾,蒋成酌上手在她面前甩了甩,眼神示意她别看了。


    林尽欢尴尬地摸了摸衣服,索性撇开脸,谁都不看了。


    在走之前,于漾问她:“你们都是以前就认识的吗?”


    林尽欢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后应道:“对,我们都是高中同学。”


    “咋?”蒋成酌问。


    于漾笑了笑,“见盛屹白送了花进去,觉着他们关系真好,不像一般的朋友。”


    “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嘛,送个花挺正常的啊,是吧。”蒋成酌推了推林尽欢。


    “是啊,我们之间也经常送花的。”林尽欢圆场道。


    于漾听了,以为真的是自己多想了,他们或许真的只是朋友吧。


    等人一走,林尽欢提着的心放下,“他怎么连送个花都注意到。”


    “管他呢,只要咱们不说,谁会知道。”


    蒋成酌拍拍她的肩,朝她握紧了拳。


    林尽欢笑了笑,跟他碰了个拳。


    等到靳越寒和盛屹白出来,四个人围坐在火锅店里,说着放假回家的事,又说起刚才的话剧表演。


    林尽欢说:“感觉好有创意啊,刚好放假要过年了,剧名又叫《年度回顾》,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故事,结尾的时候我都有点舍不得了。”


    靳越寒一听,既不好意思又有些小骄傲。盛屹白见他这样,让他可以骄傲,这是他付出努力的结果。


    这样一来,靳越寒开心地笑着,“其实我今天很紧张,但听到你们都说好,我就放心了。”


    蒋成酌轻咳了一声,做足架势:“我觉得主角有一句台词说得特别好,‘我一直以为,无法拯救别人是我这一年最大的失败,但其实,无法原谅自己,才是我真正没有完成的年度总结。’”


    他附上自己的见解:“如果有件事让你感到痛苦和懊悔,不要困在那段记忆太久,记得要原谅自己。”


    盛屹白和林尽欢都配合地给他鼓掌,夸他说得好。


    蒋成酌谦虚地摆手道:“还是靳越寒的台词写得好,不过我的悟性也很高。”


    大家都被他逗笑了,在这样的新年伊始,显得格外热闹。


    但当时,这些话只有蒋成酌听进去了,他们都没有做到。


    连靳越寒这个写的人都忘了,不能困在那段记忆太久。


    要原谅自己——


    作者有话说:不敢保证能日更,但从今天开始想试试


    第62章 哪也不去


    寒假在家, 距离过年没差几天。


    盛屹白从外面拿完快递回来,而盛屹希在厨房刷碗,和旁边洗菜的程茵说着话。


    见盛屹白进了厨房, 她把另一边水槽的位置让给他。


    “妈, 我听说楼下的刘阿姨,她儿子带了个男朋友回来啊?”


    盛屹白的手刚伸进热水里,听到盛屹希说的话, 像被烫了般立马抽离。


    “怎么了, 水太烫了吗?”程茵关心道。


    “没有。”盛屹白重新把手放进去。


    “我听其他阿姨说的,说他儿子喜欢男的,他们家最近可热闹了。”盛屹希越说越好奇。


    程茵制止她, 让她不要议论别人家的事, 还说:“现在时代不同了,喜欢谁是他自个的自由,他自己顶得住压力就成,你下回听见了, 也别去凑热闹。”


    “哦,好吧,我知道了。”


    说完, 盛屹希立马给了个眼神给盛屹白。


    盛屹白表面看上去在认真洗碗, 实则将程茵说的每一句话都认真记住。


    “那妈妈,你不觉得他们这样很奇怪吗?”盛屹希问。


    “奇怪?”程茵笑了, “那你觉得什么不奇怪,有没有可能不是事情本身奇怪, 而是取决于看它的人是谁。你觉得奇怪,是因为在你的观念里,同性相爱不常见太特殊, 但在接受的人看来,这跟吃饭睡觉没什么两样。”


    盛屹希望着程茵,说她不愧是老师,看得比他们要透彻。


    程茵笑着叹了口气,“别人家的事我们管不着,我们管好自己家的事就行。”


    她把菜洗干净后,发现盛屹白一直低着头,问:“小屹,怎么一个碗洗这么久?想什么呢?”


    盛屹白急忙抬起头,把洗了很久的那只碗丢开,应道:“没想什么,这个碗有点难洗……”


    “那就先放一边吧,晚点我来洗。”


    “没事,我洗吧。”


    盛屹白把全部碗洗干净后,和盛屹希一起挨个放进消毒柜里。


    程茵出去了,盛维枢要除夕那天才回,现在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盛屹希说:“我觉得吧,以咱妈说的话来看,她算比较包容的,应该不会太管你和小寒的事。”


    盛屹白嗯了声,“但愿吧。”


    在放最后一个碗时,他发现上面有个小小的缺口,锋利的瓷片暴露在外面,是他刚刚洗了很久急忙丢开的那只碗。


    盛屹希看见了,说:“破了的就丢了吧。”


    起初盛屹白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把那只碗扔了。


    他想,如果自己当时力气小一点,是不是就不会碎了……-


    除夕那天,榆阳放了晴。


    群里,蒋成酌说自己买了很多烟花,约大家晚上一起去江边放。


    【林尽欢:好!】


    【林尽欢: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年呢】


    【靳越寒:我还在爷爷家,十点前可以回去】


    【蒋成酌:OK,能来就行】


    【蒋成酌:盛屹白呢】


    几分钟后,在车上的盛屹白才看到消息。


    【盛屹白:等下要去外公家,不确定几点回】


    【蒋成酌:我靠怎么都今天去】


    【蒋成酌:十点前能回来吧,到时跟靳越寒一块过来】


    不一会儿,蒋成酌发了个定位过来。


    【蒋成酌:今晚的位置在这儿,别走错了啊】


    靳越寒和林尽欢都陆续回了个OK,盛屹白看了眼前面的父母,最后也回了个“好”。


    “怎么了,今晚有活动?”盛屹希问。


    “嗯。”


    “看完外公外婆,再和舅舅舅妈吃个饭,应该不会太晚。”


    盛屹白点点头,问她:“没人约你吗?”


    盛屹希摆手道:“有啊,季昀会来找我。”


    “他来找你做什么,你们不是绝交了?”


    “又和好了,现在还是朋友。”


    盛屹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劝道:“只做朋友就好。”


    盛屹希说自己当然知道,让盛屹白不用担心。


    到了外公外婆家,已经是下午了。


    盛屹白走在后头,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这。前段时间外婆的手受伤住院,他在学校没法看望,这会儿见到外婆的手能拿东西,心稍微落了点下去。


    程茵和外公外婆在房间说着话,盛维枢和舅舅在阳台看今年刚种下的兰花,盛屹希则被舅妈拉着问东问西。


    舅舅舅妈还很年轻,有个不到五岁的孩子,正是闹腾的时候。


    盛屹白陪孩子玩了会儿,在那堆玩具积木里,搭了个蓝色的城堡。


    在还没有被孩子弄倒时,他迅速拍了下来,发给了靳越寒看。


    舅妈从后面走过来,见他看着手机入迷,脸上还有笑意,就问:“发给谁看呢?”


    盛屹白收起手机,答了句:“朋友。”


    舅妈不信,说道:“你现在上大学了,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啊,你姐姐总说不想找男朋友,你可别学她那样,外公外婆现在年纪大了,一直念叨着能不能看到你们俩结婚呢。”


    盛屹白正要说话,盛维枢过来,笑着说:“才刚上大学,不着急,小希也不着急,他们自己有主意。”


    舅妈听了,只是笑笑:“慢慢来也好,踏实点。”


    吃完饭已经很晚了,一家人回去的路上,天空映着烟火的光芒。


    盛屹希借着好时候,跟父母提起自己想在毕业前去旅行的事。


    “去哪?出国吗?”程茵问。


    盛屹希的眼里倒映着车窗外的景色,说:“不是,我想去云南、川西,还有西北玩玩,怕毕业以后没机会了。”


    “去吧。”盛维枢鼓励道:“想去哪就去,你自己拿主意,需要钱跟我们说就行。”


    盛屹希高兴地笑着,把脸凑到前面的驾驶位中间,“谢谢爸爸,你真好,妈妈也是。”


    夫妻俩笑了笑,程茵转过头,问盛屹白想不想去。


    此时,盛屹白正在看群里的消息,他不过一下没看,已经被刷屏了。


    他抬起头,反应了一会儿,说:“不想。”


    旅行对他而言吸引力并没有多强,也不像盛屹希那样爱到处玩。


    程茵和盛维枢听了没多说什么,两个孩子性子不一样,盛屹白大概会更喜欢在学习上花功夫。


    没一会儿,蒋成酌在群里@盛屹白,问他到哪了。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靠近江边,盛屹白说自己快到了。


    马上,蒋成酌发了张图片,盛屹白点开,是靳越寒蹲在地上和林尽欢一起数仙女棒的样子。


    只有靳越寒一个侧脸,盛屹白放大又缩小,注意到靳越寒今天穿的衣服是白色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也是白色。


    盛屹希不知道他看着手机傻笑什么,提醒他:“到了,你快下车。”


    盛屹白收起手机,下车后,程茵在前面叮嘱道:“早点回啊,别在外面玩太晚了,你不冷没准人家小寒冷。”


    盛维枢也说道:“玩烟花也看着点,别像以前一样,给小寒的衣服烧出个洞来。”


    听到他们都在关心靳越寒,盛屹白应了句:“知道了。”


    那一刻,他几乎自信地想,父母那么关心靳越寒,那么照顾他,将来也一定会接受他们在一起的。


    他以为,这是件很容易就能跨过的事。


    以至于烟花燃放之际,系在心口的结松动,不再紧紧压着他。


    他在绚烂中安静地亲吻靳越寒,默默祈祷着,能够和他长长久久。


    往后不管十年,还是二十年,他们都能像现在这样,陪在对方身边,共同见证年岁的递进。


    他想,他爱他,就没有任何事能将他们分开-


    二零一九年春。


    那段时间,靳越寒总觉得过得太快,昨天仿佛还是大雪纷飞,今天窗外已经染上了绿意。


    往年的毕业大戏都会在开学初就开始准备,今年也不例外。


    关于剧本的内容,在一众报名的初稿中,靳越寒的剧本得票率最高,加上年前的那场社团演出反响很好,李学长便决定让靳越寒主笔剧本创作。


    “别太有压力,像期末作业一样来做就行,有难度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靳越寒还没试过自己从头到尾写出完整的剧本,做不到没有压力,他冲李学长点头,“我努力吧。”


    除了日常上下课,他要么在图书馆查阅资料,要么在公寓里闷头创作。


    盛屹白没敢打扰他,自己在一边学高等代数,两个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有时一坐就在窗台的桌前坐一整个下午。


    到了饭点,靳越寒还没有起身的打算,盛屹白轻叹了声气,直接上手把他拉起来。


    “我还没……”靳越寒本想说还没写完,见盛屹白盯着他,改口说:“没存呢。”


    存好后,他屁颠屁颠跟在盛屹白身后,问他:“咱们今晚出去吃吗?”


    “嗯,太晚来不及做了。”


    两个人刚走出公寓,墙角边传来一道声响,像易拉罐被踢碰的声音。


    靳越寒转过头,瞥见一抹影子迅速消失在墙间。


    “怎么了?”盛屹白问。


    靳越寒揉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盯电脑太久眼睛花了,“好像有只野猫在那。”


    墙角处接着传出几声野猫的叫声。


    盛屹白也听见了,说:“上周我看见过一次,有时在有时不在。”


    靳越寒点点头,想着下回可以带点火腿之类的东西去喂它。


    他们在店里吃完饭,又在外面的街道转了转。


    盛屹白说了一路,让靳越寒别整天坐在屋里,要多出来走走,多多运动之类的话。


    靳越寒低头看着路面上的砖块,“总觉得你说这话,特别像我妈妈。”


    “嗯?”


    “小时候她觉得我不爱出去玩,整天闷在家里,就让我多出去,还和爸爸说会带我去外面旅游,带我去好多地方。”


    盛屹白跟着停了下来,温声问:“去哪些地方?”


    靳越寒摇摇头:“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他感到沮丧,自己怎么可以忘记了,这明明是很重要的记忆才是。


    “那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盛屹白问。


    靳越寒想了一会儿,想到白天盛屹希发来的旅途照。


    她在年后就出发去了旅行,途径云南、川西、西北,现在还在西北的祁连山,冰雪未消,草木初醒,天空通透时,雪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就西北吧,我也想去看看雪山。”


    “好,我们以后去,不对,放假了就去。”


    盛屹白这么果断就做出决定,靳越寒只是笑笑,没把这事当真,也就没想到随口一提的话,竟真会有人认真去做。


    发现自己长这么大,居然都没去过什么地方玩。


    偶尔靳越寒在书店翻着旅游杂志时,会感慨一句:“西湖好美,玄武湖也不错。”


    在网上看着旅游宣传片时,会默默说一句:“银滩的海居然是橘色的?”


    又或者看着乌镇的摇橹船,说自己坐船怕掉水里,但又觉得很好玩。


    他无意识说出的一些话,盛屹白都认真听着,问他是不是都想去。


    每当这个时候,靳越寒就会露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说:“都太远了,我不想去。”


    盛屹白无奈笑笑,“总不能因为远,以后哪也不去吧。”


    没想到,靳越寒真就有这个打算。


    他说:“我以后就想一直待在榆阳,哪也不去。”


    盛屹白没理解:“嗯?”


    靳越寒慢慢道:“因为这是我遇见你的地方,也是我们一起长大的地方。”


    第63章 不是朋友


    盛屹白久久没有做出回应。


    靳越寒便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盛——”


    手突然被盛屹白抓住。


    他问:“如果是我想去,你愿意陪我去吗?”


    “嗯……你想去的地方,那我也会想去。”


    靳越寒的眉眼弯起, “我们不能分开太久的。”


    听到这样的话, 盛屹白觉得自己真的被靳越寒吃得死死的,明明提问的人是他,被拿捏的还是他。


    虽然看起来好像是靳越寒不能和他分开太久, 但谁也不知道, 最没办法接受分开的是盛屹白,一天不见都不行。


    盛屹白数着靳越寒之前提到的那几个地方,“那这些地方我都想去。”


    靳越寒很干脆地点头, 然后挣开他的手, “再说吧。”


    “刚刚不是还说我想去你也会想的吗?”盛屹白揪住他的衣服。


    “没说是现在啊。”


    “那什么时候?”


    “明年?后年?或者毕业后?”靳越寒想了想,“反正三十岁之前肯定会和你去的。”


    盛屹白抗议:“这么久。”


    靳越寒:“你要想,和我在一起,时间就会过得很快了。”


    盛屹白仔细想了想, 好像挺有道理的。


    他回过神,靳越寒已经躺床上盖好被子了,让他上来前记得关灯。


    盛屹白最后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他钻进被子里, 盯着靳越寒的脸看了又看,实在没忍住, 在他脸颊上吻了吻。


    一下不够,又陆续吻了好几下。


    靳越寒的睫毛颤动着, 就是没睁眼。


    一想到他是因为不好意思,才没敢睁开眼,盛屹白就觉得他可爱, 最后干脆抱紧他,在他耳边轻声道了句:


    “晚安。”-


    下午上完课,又和原来的室友们在教室讨论完作业后,盛屹白本打算直接去饭堂。


    于漾叫住他,说:“晚上没课,我们本来要出去吃饭的,你要不要一起来?”


    盛屹白:“不用了。”


    其他室友劝道:“来吧,一起吃个饭而已,花不了多少时间。”


    没办法,盛屹白只好一起去。


    吃完饭后,天黑下来,他们又提议在周边的商场逛逛。


    于漾走在盛屹白旁边,问了他一些课上没听懂的知识点,好像只有这种时候才能和盛屹白多说几句话。


    于漾本想再问点,一旁的室友们让他打住:“出来就别聊课上的事了,咱们说点高兴的行不行?”


    “好吧。”于漾没再说课上的事,他问盛屹白考不考虑搬回宿舍,“你那里空着怪可惜的,住宿费都交了。”


    冰哥心直口快:“人家都没说什么,你在这可惜上了。”


    于漾被这话一噎,看冰哥的眼神都幽暗了几分。


    几层楼逛下来,大家手上都提了东西,只有盛屹白两手空空,没有想买的东西。


    其中有个室友要去店里挑项链,说送女朋友。盛屹白觉得里面人多,让他们进去就行,自己在外边等。


    于漾听了,也跟着说:“那我也在外面等吧。”


    盛屹白微微皱眉,在室友执意让他们也一起进时,他果断跟了进去。


    见状,于漾也马上跟了进去。


    几个人说着送哪条项链比较好,又听着导购介绍哪款是目前卖得最好的。


    见盛屹白背过身,像是在看后面那一排的戒指,室友随口问了句:“怎么,你也要买来送女朋友?”


    原本只是玩笑话,没想到盛屹白嗯了一声。


    于漾的脸色一变,迅速扭头看过去。


    “卧槽,什么时候的事,我们咋没见过?”冰哥惊讶道。


    想到靳越寒,盛屹白说:“他比较害羞。”


    “那也得让我们知道一下啊,咱们学校的吗,哪个专业的,你小子怎么闷声干大事啊,在一起多久了……”


    室友们絮絮叨叨问了一堆,盛屹白抬起头,发现于漾就这么盯着自己,被自己发现后又迅速撇开脸,说自己有事先走一步。


    于漾走得太快,室友喊都喊不住。


    “搞什么,走这么急……”


    盛屹白当时只觉得有点奇怪,并没有往深处想。


    他在一对刻有雪花图案的素戒前站了许久,店员问他指围大小,需不需要试戴之类的。盛屹白低头看了眼价格,这个月是买不起,只能等下个月。


    等室友买完项链,见他两手空空,奇怪:“看了半天,没喜欢的吗?”


    盛屹白摇摇头,说自己下个月再买。


    室友劝他看看别家的,买个便宜点的也行,盛屹白倒觉得不是钱的问题,主要是觉得很适合送给靳越寒。


    他想,靳越寒应该会喜欢的。


    要是靳越寒不喜欢,他就放起来,给他买其它他喜欢的。


    回到公寓后,靳越寒刚好关了电脑。


    盛屹白没把看戒指的事跟他说,先问的第一句话是:“你又在家坐了一下午?”


    靳越寒活动着手臂和脖子,嘴硬:“没有啊,我刚才吃过饭,在楼下转了几圈才回来的。”


    盛屹白没办法,让他明天上完课跟自己去体育馆打打羽毛球,对颈椎好。


    “明天啊,但蒋成酌说摄影课有作业,想要我们给他当模特,林尽欢上周拍过了,这周得换人。”


    “拍什么样的?”


    “他没说,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蒋成酌抱着个单反过来,在学校湖边让他们配合自己。


    “你会拍吗?”盛屹白顶着阳光问。


    蒋成酌很有自信,“相信我,我上课认真听了的,林尽欢知道,你们问她。”


    靳越寒便问一旁帮忙拿相机包的林尽欢,“他拍得好吗?”


    碍于蒋成酌的面子,林尽欢轻咳了一声,“他上课很努力的,你们就相信他吧。”


    盛屹白和靳越寒互看一眼,最后两个人同意了。


    “会拿到课堂上展示吗?”靳越寒在拍之前问。


    “不会,放心吧,拍得特好的人才会被拿出来展示。”


    原来他知道自己拍得不是很好。


    靳越寒放心许多,由着蒋成酌给他摆动作。


    现在太阳还未落下,湖面上闪着流动的金光,岸边还有很多鸭子在游泳。


    蒋成酌这次要拍摄的主题是人物与光线的关系,他让他们两个坐在一排,靳越寒身子往前倾,视线看向前边游动的鱼群。盛屹白的手撑在后面,姿态慵懒,视线随意地落在靳越寒身上。


    此时,光线正好洒在盛屹白的左脸和靳越寒的右肩之间。


    盛屹白动作还没摆好,蒋成酌就说拍好了,换下一个姿势。


    “这么快!”两人异口同声道。


    蒋成酌自信地点头,让他们赶紧换下一个动作,等会儿太阳要没了。


    全部拍好后,蒋成酌把相机给他们检查成片。


    与他粗暴的拍摄手法不同,拍下的几乎没有废片,有几张还特别出彩。


    林尽欢有些生气:“上周拍我不是这样的!你是不是故意给我拍丑的?”


    “你那是人物和构图的关系,我没认真听,不知道咋拍,下次弥补你行不行?”


    “好吧,”林尽欢抱着手臂,“下次也给我拍这么好看。”


    蒋成酌笑道:“人好看,怎么拍都好看。”


    林尽欢皱了皱鼻子,没理他。


    蒋成酌是真觉得让他们当模特好,脸好看出片快,怎么拍都好看,于是问:“下回能不能也找你们拍?”


    见他们仨迟疑着不说话,他又说:“真的,你们以后会感谢我现在给你们拍这么多照的,那可都是回忆啊。”


    “不用以后,我现在就感谢你。”盛屹白起身说。


    靳越寒跟着起身,点头说:“我也是。”


    蒋成酌眼睛一亮,“那你们这是答应了?”


    林尽欢唉了一声:“你都说到这了,还能怎么不答应。”


    蒋成酌高兴得不行,“走走走,今晚我请客吃饭,下周你们三个一起来,我要拍单人的。”


    大家一听,纷纷捂着耳朵往前跑。


    蒋成酌追上去,乐呵道:“我说真的,你们一定要来啊……”


    吃完饭,又听蒋成酌唠了些摄影课上的趣事,回去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蒋成酌带着林尽欢赶门禁时间,盛屹白就和靳越寒慢悠悠走在回去的路上,在四下无人的街道吹着晚风,把步子迈得又慢又稳。


    靳越寒吃得太撑,不知不觉落在了后面,盛屹白干脆牵起他的手,把步子放得更慢些。


    “太撑了,我走不动了,好饱啊……”靳越寒碎碎念道。


    “快到了,再坚持一下。”盛屹白轻声说。


    “好吧。”过了一会儿,靳越寒开始说着自己今天晚上吃的东西,陆陆续续说了一堆,发现自己居然吃了那么多时,惊讶地捂住嘴,嘟囔着自己以后再也不吃那么多了。


    盛屹白被他这样逗笑了,“吃多了就慢慢走,消化一下就好了。”


    靳越寒摇摇头,“你不知道,小时候刚被姑姑接回家那会儿,我因为害怕她会把我送回爷爷那,吃饭吃得很小口,怕她因为我吃得太多就不要我。”


    盛屹白身子一顿,看向他低着的头。


    “但姑父说我吃太少,觉得我是不是生病了,我怕他们嫌我麻烦,那天吃了很多很多饭,但最后撑坏了被送到医院,他们还以为我是个傻的。”


    说着,靳越寒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自己以前确实挺傻的,为什么会害怕这么多。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曾经那些不快乐的事,可居然还记得。


    一直没听见盛屹白说话,靳越寒抬起头,跟着他的步子一起停下来。


    “你——”


    话音未落,下一秒,他被盛屹白抱进了怀里。


    头顶的声音温柔有力:“别想这些了,都过去了。”


    靳越寒很快从温暖的怀里清醒过来,挣开盛屹白的手,四处看着:“要是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不会,已经很晚了。”


    不远处突然传来石子摩擦地面,和些许风刮树枝的声音。


    靳越寒紧张地探出脑袋,以为是有人,盛屹白显得放松许多,“是猫吧。”


    他指了指路灯下那只出现的橘色小猫。


    见到是猫,靳越寒没那么紧张了,这附近野猫多,多躲在林子或草丛中,特别是晚上,在安静的环境下它们的动作会显得格外突出。


    当时靳越寒真的以为是猫,也就没有想那么多。


    他安心地把头贴在盛屹白颈肩,感受着这方属于他的温暖。


    后来,他有几次在公寓楼下见到了于漾。于漾说自己朋友住在这附近,过来找他玩。


    “好巧啊,没想到你们住这栋楼。”于漾说。


    靳越寒也没想到这么巧,在社团他总是很少见到于漾,就算见到了,于漾也只是扫一眼他又继续干自己的事。


    这会儿碰上,他不知道该跟于漾说什么。


    于漾自然很多,问他:“听说你剧本写完了?”


    “嗯,下周可以开始排练了。”


    “是当时那版初稿吗?”


    那时投票的时候于漾也在,靳越寒回答:“是。”


    于漾点点头,“我知道了,那我们到时社团活动上见吧。”


    下周正式排练前,会举办一学期一次的社团宣传活动,除了给六月的话剧演出预热外,也是话剧社的传统。


    靳越寒被安排在活动当天发小册子,每个人都各自派了活。


    刚进入四月,天气渐渐热起来,学校广场前支起了一个个遮阳棚。每个社团的成员都穿了统一的社团服,这样便于区分。


    蒋成酌和林尽欢都来了捧场,觉得这有很多小游戏,赢了还有奖品,不来怪可惜的。


    “盛屹白呢?”蒋成酌没见到他人。


    靳越寒说:“他要等一会儿,刚下课。”


    “他怎么这么多课!”


    “像你一样课少就好了。”林尽欢挖苦他。


    蒋成酌切了一声,问靳越寒需不需要帮他发小册子,他们两个可以帮忙。


    靳越寒笑了笑,“不用,你们去玩吧,我很快就能发完。”


    小册子上有关于本次社团活动的介绍,以及六月的毕业大戏的宣传,他只需要站在入口的遮阳棚下,发给每个进来的人就行。


    蒋成酌瞥了眼那箱小册子,“行吧,那我们先进去玩了,盛屹白来了就说我们在里面了。”


    他们进去后,靳越寒抱着纸箱站到了棚下,这个点刚开始,来的人还不算很多。


    于漾突然走到他旁边,跟他商量:“我有点不舒服,能不能跟你换一下?”


    于漾的活是穿着玩偶服在门口和来的人打招呼,他见靳越寒迟疑,又说:“我找别人换了,他们都不肯。”


    这个天光是穿个外套都觉得热,更何况穿这样厚重的玩偶服。


    见于漾脸色惨白,很不舒服的样子,靳越寒只好应了下来。


    于漾那句谢谢还没说完,靳越寒又说:“你去休息吧,册子我也一起发了。”


    于漾愣了愣,往回走时,回头看了几眼靳越寒的背影,觉得这个人是不是傻?


    其他社员见靳越寒已经穿上了玩偶服,说:“这天够热的,辛苦你了。”


    靳越寒只是笑笑,把头套带上了。


    轻松熊的玩偶服,头套很重,戴起来又闷又沉,靳越寒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拿着册子去发。


    盛屹白下课赶来时,活动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


    他没见到靳越寒,只看到一只轻松熊在那发东西,身边围了几个人,跟它握手拍照之类的。


    不是说靳越寒派发东西吗,怎么变成这只熊了?


    盛屹白打了个电话过去,手机里刚响起嘟嘟声,那只轻松熊就过来了,它朝盛屹白晃着手打招呼。


    以为是对每个来的人都这样,盛屹白点点头,没理它。电话没接通,他正想进里面去看看,没想到那只熊又走近了些。


    “是我啊。”


    听见声音,盛屹白懵了会儿,“靳越寒?”


    轻松熊扶着自己的脑袋上下点了点,“是我,你怎么这么迟才来?”


    “拖堂了。”


    玩偶服的材质厚又密,盛屹白看了看周围,“跟我来。”


    “去哪?”


    靳越寒丢下那堆小册子,紧跟在盛屹白后面。


    到了男更衣室,盛屹白上来就说:“脱了。”


    “啊?”靳越寒摸着自己的衣服,“脱了干嘛……我穿着挺好的啊……”


    盛屹白戳了戳熊的头:“你脱下来,我穿。”


    靳越寒把头套摘下来,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脸颊挂着两朵红晕,拒绝道:“不行,你不是我们社团的,你不能干这个。”


    “我帮你还不行?”


    “不行,太热了。”


    这会儿更衣室没人,盛屹白哪管他这么多,直接上手就帮他扯拉链、脱衣服。


    衣服被盛屹白抢了去,靳越寒撇撇嘴,“要是太热了你就跟我说,换回来。”


    盛屹白这会儿穿好了衣服,轻松熊的头还没戴上,他捧着靳越寒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亲,“知道了。”


    靳越寒的脸更红了,又被盛屹白亲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从更衣室出去。


    “除了发册子,还需要做什么?”盛屹白问。


    靳越寒左右摇晃食指:“我来发,你就跟来的人打招呼就行。”


    轻松熊站在他面前,头歪向一边,两只手打开朝他热情地挥着手,“这样吗?”


    靳越寒被他这样逗笑了,“对。”


    于漾站在最里面的遮阳棚后一动不动,李学长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在见到他那张更惨白的脸时吓了一跳。


    “你不是去找靳越寒拿玩偶服吗,怎么回来一趟脸色更不好了?”


    于漾捏紧手机的指尖发白,把手机藏在身后,过了一会儿才强颜欢笑道:“他……朋友,来帮忙了,我就没去拿。”


    “朋友啊?”李学长隔着人群撇到那抹黄色身影。


    “也行,你要是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吧,别在这硬撑。”


    “嗯。”


    回去的路上,于漾忍着胃痛越走越快,在四月天冒着冷汗,脚步虚浮着。


    是气愤吗?还是惊慌?还是可笑?


    他简直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他们是朋友,他们一起长大,所以他们可以每天待在一起,可以时刻见到对方,可以住在一起,甚至可以牵手、拥抱。


    他见过很多次,他们每天一起回公寓的场景。


    但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接吻……


    这样的话,就不能是朋友了。


    想起之前,盛屹白说到的女朋友,于漾后知后觉感到可笑。


    原来,他们就这样隐瞒着关系,骗了所有人。


    也包括他——


    作者有话说:前面写得我非常痛苦,接下来终于要写分开的部分了


    第64章 没有后悔


    周末, 靳越寒问蒋成酌,社团活动那天拍的照什么时候能发出来。


    蒋成酌遗憾回复:相机被人借了,得过段时间, 不过一定会发给你们的。


    靳越寒有些可惜, 还以为能早点收到。


    活动结束那天,蒋成酌用带来的相机拍了很多照,美名其曰摄影课作业。


    镜头对准他和盛屹白时, 他正在帮盛屹白摘头套。一下午都闷在里面, 盛屹白整张脸都热红了。


    靳越寒便把两瓶冰水贴在他脸上,用来降温。


    蒋成酌偷偷拍了几张,后来又让他俩挨近点, 拍个合照。


    “你不是要拿来当作业吗?”靳越寒不解。


    “哎呀, 这张不当作业,这张送你们的。”


    蒋成酌让他们快点站好,拍摄姿势专业得不行。


    靳越寒原本只是站在盛屹白旁边,怕他热着, 特意隔了些距离。但盛屹白觉得太远了,直接揽过靳越寒的肩膀,和他贴在一起。


    那个时候, 不知道林尽欢说了什么,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靳越寒笑容羞涩腼腆,盛屹白笑得大方坦然。


    那是独属于十九岁青涩甜蜜的笑容, 往后再也无法复刻的那种。


    当时林尽欢说两个人太般配了,就连笑起来都那么像, 蒋成酌却没有当场把那张照片给他们看,说要保留神秘感。


    靳越寒就一直想着这件事,没想到相机却借出去了。


    盛屹白安慰道:“可能他拍得不怎么样。”


    靳越寒一听, 不知道往这个方面想,算不算好事。


    “你今天有课吗?”他看见盛屹白一副要跟自己一起出门的架势。


    “没有,不过约了人写代码。”


    靳越寒想起盛屹白上次说有人找他写代码,一次会付多少多少钱的事。


    “会不会很辛苦,很难?”靳越寒一个文科生,不了解这方面。


    盛屹白笑了笑,说不难,很容易。


    靳越寒信了一半,想说盛屹白如果需要钱买什么东西,他有钱,他给他。


    但盛屹白肯定不会要他的。


    “怎么这样看着我,你不是要去社团排练吗,还剩半个小时了。”


    盛屹白一提醒,靳越寒立马换好鞋,挽住他的胳膊说:“走吧。”


    在校门口和盛屹白分开后,靳越寒经过湖边时,正好遇上了李学长。他拖着个手推车,里面装着借来的服装和道具。


    李学长说:“今天我们就先看看排得怎么样,有不合适的地方再改。”


    “时间上够吗?”


    “两个月够了。”


    排练到一半时,靳越寒发现于漾一直不怎么专心,词对不上,动作也太僵硬。


    就像是很不想排这场一样。


    靳越寒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于漾只是撇开脸,没跟他说话。


    “他这段时间就这样,臭着一张脸,谁惹他不高兴了一样。”和于漾演对手戏的一个女生说。


    说来,靳越寒发现于漾这次连角色都没挑,任由别人给他安排,上个学期明明会吵着自己想演个重要角色的。


    “那能继续排吗?”靳越寒问。


    女生叹了口气,“能是能,就我觉得,他现在老不乐意待社团一样。”


    李学长听见了,宽慰道:“别被别人影响了,先练好自己的,回头我再说说他。”


    女生继续回去排练后,李学长把靳越寒叫到一边,跟他说这一幕可能要改一些地方。


    “有些动作上难度太高了,排出来效果不怎么样,还有经费问题,有些特效和道具供应不上,也得改,还有这一块可能得删了……”


    靳越寒一听,改的地方有点多,难以下手。


    李学长是个追求效率的行动派,很快说道:“你是写在电脑上是吧,带了电子版过来吗,或者是U盘,我现在跟你看看怎么改比较好,快点改完重新排。”


    没想到学长这么急,靳越寒摇摇头,“没带过来。”


    说完,他立马想起存电子版剧本的U盘被林尽欢拿走了。


    前几天她和蒋成酌来家里吃饭,说自己要上台讲PPT差个U盘,能不能借他的先用一下。


    当时林尽欢已经拿走了,靳越寒才想起U盘里存了剧本,不过纸质版的第一幕剧本已经印了几份出来,借出去也没什么,而且文档设置了密码,林尽欢也答应了会好好保管。


    “我问问朋友现在有没有空送过来。”


    “行,你先问问,如果可以让她赶紧送过来。”


    靳越寒发了条信息给林尽欢,没收到回复,又跑出了外面打电话。


    于漾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休息,盯着靳越寒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才漫不经心收回视线。


    女生见他又在偷懒,过来催他赶紧排练,不然要挨骂了。


    于漾冷漠的嗯了一声,双手插兜站起来,越过着舞台上的每一个人。


    “你要现在送过去吗?”电话那边的林尽欢问。


    “嗯,你现在方便吗?”靳越寒担心打扰到她。


    “当然方便啦,本来就是我借了你的,早该还给你了,”林尽欢那边像是在收拾东西,发出拉链和挪动桌椅的声音,“我等下正好要去上晚课,半个小时之内给你送过去。”


    “好。”


    进去后,靳越寒跟李学长说晚点会送过来。


    “行,那你先在这盯一会儿他们排得怎么样,我去后台清点道具。”


    靳越寒点点头,在学长走后不久,没想到于漾突然说不练了。


    “还没有排完。”靳越寒拦道。


    “我有事,下次早点来。”


    说完,于漾没理靳越寒,径直离开了那。


    “他走了,那他那部分怎么办?”其他人问。


    没办法,靳越寒只好让他们越过于漾的部分,先练其它的。


    社团的人见于漾先走,心有不满,都在说:“团里的老人还没有先走的,他才来不到一年,就这么硬气了。”


    怕他们越说越气,靳越寒连忙让他们抓紧时间练,不然今晚得熬夜了。


    大家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没说什么,都继续练自己的。


    靳越寒打开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给林尽欢,想麻烦她到时候送到舞台这边来,怕自己忙起来没时间看手机。


    但编辑到一半,突然有人过来找他,说:“小靳,这句台词我该带着怎样的情绪去念啊?”


    “我看看。”


    “你过来看一下吧,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靳越寒把手机丢在椅子上,跟着过去看。


    “大家练得都挺好,除了部分台词可能差点感觉。”他指出每个人的欠缺部分,让他们进行针对性的练习。


    好不容易得了空,他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突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靳越寒。”


    “于漾?”


    看到于漾站在入口处,靳越寒奇怪他不是早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于漾慢慢走过来,手指上挂着他的U盘,说:“你朋友送来的,说你没接电话,让我送进来了。”


    靳越寒接过U盘,于漾立马收回手,没说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又离开了。


    靳越寒没管他,先是看到手机里林尽欢打给自己的几通未接电话,接着是自己未编辑完的消息栏上,林尽欢十分钟前发来的新信息。


    【快要上课了,我在外面碰到于漾,他说可以帮我送进去,我就把U盘给他了,你拿到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紧接着第二条:【你们一个社团的,我给他应该没事吧?】


    文档上有密码,而且于漾是社团的人,没理由要动剧本。


    靳越寒回复说自己拿到了,给于漾也没事。


    他重新往上滑,林尽欢发来这两条消息是十分钟前。从外面进到舞台的位置,最多两分钟。


    当时靳越寒把原因归咎在自己身上,以为是自己忙着排练,在这多出来的几分钟里没注意到于漾来了。


    后来,剧本也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他索性没再想过这件事-


    四月的天气阴晴不定,临近月末依旧如此。


    早上出门前,白云上透着太阳的金光。到了中午,云就变成了铅灰色的淤青,低低压着屋顶的轮廓线。


    皮肤上先感觉到的那种闷,不是热,是潮气织成的茧,一层层裹上来,连呼吸都沾着棉絮的重量。


    “感觉要下雨了。”靳越寒从食堂的窗户往外望。


    “好像是,”盛屹白也往外望,问:“带伞了吗?”


    “带了,你晚上不用来学校接我,先回去吧。”


    下午没课,靳越寒要去社团继续排练,而盛屹白有别的事。


    “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靳越寒的脸颊长了点肉,胳膊也胖了些,捏起来软软的。


    盛屹白用食指轻轻在他脸上刮了下,叮嘱道:“今晚早点回。”


    靳越寒用力点头,“好。”


    吃完午饭后,他和盛屹白在校道上分开,走的是反方向,不同的路。


    靳越寒笑着挥手,让他记得给自己带茶饼斋的乳酪饼。


    盛屹白说好,自己一定记得。


    在下雨前,他拿着自己这段时间攒下的钱,去了之前那家珠宝店,买下了那对雪花图案的对戒。


    两枚尺寸不同的戒指整齐地摆在盒子内,盛屹白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收起。


    后来,他又绕到了茶饼斋,排了半小时的队,买了乳酪饼和其它靳越寒爱吃的。再去了趟商超,购买当季的水果和菜,准备今晚做饭吃。


    回去的路上,天开始下起了小雨,先是第一滴试探性地砸在地上,紧接着变成了瓢泼大雨。


    空气里有种诡异的凉,是渗进骨头缝里的那种,与中午的闷截然不同。


    一个个模糊的人影撑着伞匆匆走过,雨下得越大,盛屹白的脚步也就越快。他感到莫名的急躁和不安,只想要走快点。


    回到公寓,窗外的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盛屹白把买来的东西放好,发消息给靳越寒,问他今晚几点回,他好准时开始做饭。


    等了很久,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还是没有收到回复。


    屋内缺少光线,就在盛屹白起身准备开灯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不是靳越寒的回复,是林尽欢打来的电话。


    她的声音又急又带着哭腔,“盛屹白,怎么办啊……靳越寒他、他出事了……”


    盛屹白拿了把伞,外套没来得及穿就匆匆出了门,他一边安抚林尽欢的情绪,一边让她慢慢说。


    在听到靳越寒写的剧本被发到了校园墙,传得到处都是时,盛屹白猛然一怔,像被石头砸了脚一般,无法继续往前。


    如果只是片段流出,尚且还有回转的余地,但这次是完整的剧本外泄,甚至被发到了校园墙,排练进度也已经过半。不管是对社团还是观众,都会带来极大的损失。


    这场话剧,已经没有了演的必要,甚至意义已经不大了。


    从事情发生起,到现在,靳越寒在社团会议室,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剧本外泄除了影响演出效果、需要紧急修改关键剧情和台词外,还会动摇一个团队最基本的信任。


    电子版的完整剧本只有靳越寒一个人有,现在的纸质版都是分幕的剧本,只到了第二幕。


    这样一来,泄露剧本的就只有靳越寒了。


    社员们个个气得不行,以为自己这个月的努力白费了,在会议室大吵大闹,逼问靳越寒到底是不是他干的。


    李学长相信他,帮忙说话:“他都说了不是他,你们怎么还在问,而且他怎么会把自己辛辛苦苦写这么久的放出去,那他不是白写了吗,谁会这么傻?”


    “那电子版只有他一个人有,除了他还会有谁?”


    “这……”李学长走向坐在角落垂着脑袋的靳越寒,问他:“你上次借了U盘给你朋友,会不会……是她?”


    靳越寒抬起头,急忙道:“不是她,她不会做这种事。”


    “那奇了怪了,还经过了谁的手?”


    会议室里挤满了社团的人,靳越寒听过每一个人来问究竟是不是他干的,唯独少了一个人。


    “于漾在哪?”他问。


    李学长晃着手机,“联系不上,一直是关机状态。”


    靳越寒的心越来越沉,脑海中那个涌现出的猜测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坚定。


    “是于漾,那天是他拿进来给我的。”


    几个和于漾玩得好的站出来,说:“他好心给你送进来,你怎么还赖他身上了,有证据吗,没证据就别把锅甩别人身上。”


    靳越寒确实拿不出证据,但不是于漾的话,他实在想不到还有谁了。


    他越是想,那天于漾明明已经走了,又折返回来给他送U盘的样子就越清晰。


    李学长安抚完社员们后,又写了一篇回复外部询问的回应声明,告知有未经授权的剧本信息流出,但不会影响正式的演出,会保证观众享受到应有的戏剧体验。


    会议结束,他让靳越寒先回去,明天再看看该怎么解决。


    “事已至此,关于是谁泄露出去的会继续查,但当务之急必须重新改剧本了。”


    李学长叹了声气,“这次改写就交给我吧,你继续写的话,我担心其他人会有意见。”


    靳越寒明白,哪怕心里有再多的憋屈和无奈,都只能先咽下。


    找不到真正的泄露者,就只能是他来承担这个责任。


    他从社团出来,一眼就看见在外面站着等他的林尽欢和盛屹白。


    林尽欢见到他,自责道:“是不是因为借给了我,那天我没有亲自送到你手上,我给了于漾,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也不知道中间是不是还有别人,我……对不起。”


    靳越寒强挤出一个笑,安慰她:“没关系,不是你的错,现在还不知道是谁,过几天会有结果的吧。”


    他也没有多大把握,这事能有个结果。


    叹息间,他的肩膀抚上一只温热的手,安慰地拍拍他,对他说:“也不是你的错,别太自责。”


    听到盛屹白的声音,靳越寒低着头,强撑了那么久的情绪突然忍不住崩塌,眼泪在眶内打着转,最后落在了盛屹白手背上。


    靳越寒实在说不出话,也没有力气。他想不明白,一切好好的,自己也很努力很小心了,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他是不是根本就做不好一件事,他特别没用。


    林尽欢越想越觉得憋屈,“不行,我要去找于漾问个清楚,那天我真的只给了他,不管是不是他都要问个清楚。”


    但于漾的电话根本打不通,林尽欢甚至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我去吧。”盛屹白对林尽欢说:“我去找他,你帮我送小寒回去好吗?”


    靳越寒抓住他,想叫他别去,但盛屹白冲他笑了下,“不会太晚,我会早点回去的。”


    雨已经停了,风却未止。


    回到宿舍,于漾果然不在。室友给了盛屹白一张纸条,“于漾说,如果你来找他了,就去这里。”


    盛屹白看了眼上面的字,把纸条塞进口袋。


    室友好奇:“你们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盛屹白平静道:“没怎么,有点事要解决。”


    他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道上,那里靠近球场下面的马路,却是在最下面,鲜少人经过。


    此刻路灯有些暗,于漾坐在一堆建材上,看见盛屹白来了,从上面跳了下来。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盛屹白不想跟他多费口舌,直接问:“是你干的吧?”


    “你说剧本发到校园墙的事吗?”于漾转着手机,绕到盛屹白面前,无辜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


    “不是你干的,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找你?还要在这样的地方见面。”


    于漾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随意往旁边的旧木椅上一坐,无所谓道:“是我干的又怎么样,他那破密码我一下就破了,但你的证据呢,而且就算是我做的,对我也没有任何损失,我已经打算退出社团了,学校顶多让我停课几天,别人说我我也不在乎。”


    “可对靳越寒就不一样了,他不仅会被赶出社团,会被学校停课,还要背着泄露者的骂名,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了,他这样……以后也很难干这行吧?”


    盛屹白捏紧拳头,尽力压住自己此刻的怒气,问他:“怎样你才可以去澄清?”


    “想要我主动澄清啊,可以啊。”


    盛屹白的拳一松,往前一步,语气缓和了些:“什么条件?你说。”


    他以为最起码可以跟于漾好商好量,只要不过分,都可以答应他。


    但当于漾举起手机,上面是他和靳越寒一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下的照片时,他觉得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对比刚开始认识时,现在的于漾好像才是真的他。


    “吓到了吗,这可是我跟了你们很久,才拍下来的。”于漾笑得诡异,又透着令人看不懂的忧伤。


    一张张数不清多少的照片滑过,盛屹白甚至在上面看到了他和靳越寒在公寓楼下拥抱、在更衣室亲吻的照片……


    他感到一阵不寒而栗,难以理解于漾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些。


    “你……疯了吗?”


    于漾不置可否,自顾自地说:“亏得我之前还傻傻以为你们真的是朋友,没想到不是。啊,那现在就不只是剧本泄露的事了,我还可以把这些照片发出去,这样大家都知道你们是同性恋了。”


    盛屹白上前,一把揪住于漾的领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于漾收起笑脸,他虽然是喜欢盛屹白的,但又想保留那么一丝高傲和体面。盛屹白可以不喜欢他,可以不和他在一起,但是也不能和别人在一起,谁都不行。


    他威胁道:“你和靳越寒分手吧,我就把照片都删了,也会去澄清剧本的事,不然,你知道是什么结果。你可以不考虑自己,但要为靳越寒想想啊,你不是对他很好很喜欢他吗,这个时候就应该为他多想——”


    话没说完,于漾的脸上先挨了一拳。


    血腥味从舌尖蔓延到喉间,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盛屹白打了。


    不等他说话,盛屹白第二拳已经砸了下去,正正砸在了于漾鼻子上。


    除了觉得于漾恶心透顶,现在打他,都嫌脏了自己的手。


    盛屹白每动手一次,比起拳拳到肉发泄的快感,先来的却是更深的担忧。


    没有恐惧,也不会有后悔,有的只是担忧。


    等了一夜,靳越寒都没有收到一点盛屹白的消息。


    他实在等不下去了,清晨五点出了门,快步往学校走,一边打电话一边看路过的零星几个人,会不会是盛屹白。


    等他跑到学校,原本这个点应该安静的校园,却比想象中热闹。


    靳越寒往人最多的地方走,是校内的学生事务中心。他走近些,听见有人谈论今早救护车来学校,带了个人走的事。


    “好像骨折了,动都动不了。”


    “怎么回事,打架还是摔的?”


    “打架,好像是两个人互殴,一个骨折了,一个受了些伤,喏,现在在里面被老师们谈话呢。”


    靳越寒越听,心跳就越沉重、越不安。


    他挤过人群,想要站到最近的台阶上,看一看里面的人到底是谁。


    可当他看清时,他就后悔了。


    里面被一群老师和校警围着的,不是别人,是盛屹白……


    透过隔音的透明玻璃门,靳越寒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极为严肃,看向盛屹白的眼神不再是昔日对好学生那般的骄傲,此刻都变成了犀利的剑,插在他身上,将他钉牢。


    他的脸上有伤,血从嘴角溢出,额头也破了。


    靳越寒的眼泪不知不觉落下来,他不可置信地在门口僵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盛屹白发现他时,靳越寒哭得更凶了,他想推开门进去,想说是他的错,不是盛屹白。


    但盛屹白朝他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手指似乎动不了,无奈的移动两下又默默放回。


    最后,靳越寒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那两个字是:“回去。”——


    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写多了,写了一天居然还没写完,腰实在顶不住了,明天再写


    第65章 清醒痛苦


    这么多年, 程茵没想过有一天来学校,会是因为盛屹白打架的事。


    她匆忙赶到学校,见到盛屹白脸上的伤口, 又气又心疼。


    她想问盛屹白好好的怎么跟人打起来了, 见他低着头不说话站在角落,可怜得紧,自己也不舍得说重话了。


    学校进行了调查, 把话剧社的人和靳越寒都叫了过来, 承诺会给这次剧本泄露的事一个交代,但盛屹白和于漾打架的事,学校希望通过调解和赔偿来处理。


    老师跟程茵说, 因为是盛屹白先动的手, 于漾受的伤更重,虽然双方都有责任,但如果调解不成功,移交到公安机关处理, 盛屹白的责任会更大。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和对方父母调解或者多赔点钱。


    于漾的父母早早赶了来,这会儿程茵说了半天, 答应会出全部医疗费, 对方才勉强同意不追究了,还让程茵好好教孩子, 别这么大人了还只知道用拳头解决问题。


    程茵赔着笑,点头说是, 最后没忘记找于漾的父母要了于漾现在治疗的医院地址。


    处理完全部事情,她站在调解室门口,长长舒了口气。


    天没亮她接到电话就急忙开车赶过来, 这会儿已经是中午了,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看着靳越寒和盛屹白坐在一处,明明受伤的是盛屹白,哭的人却是靳越寒,盛屹白身上还披着靳越寒的外套,一时间她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她走过去,盛屹白愧疚地低下头,“妈,我……对不起。”


    靳越寒这会儿擦干了眼泪,挡在前面说:“程姨,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你别、别怪他……”


    非要说清楚,事情的起因都是靳越寒写的剧本泄露导致的,不然盛屹白不会打架,不会受伤,不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程茵其实是生气的,明明是靳越寒的事,受伤和受处分的为什么是她的儿子。


    但靳越寒毕竟不是她的孩子,靳霜会管教他,她说再多总归不合适。


    刚才在校领导和老师面前,靳越寒还一直把错揽自己身上,想要帮盛屹白受处分,这会儿又在心疼他的伤口,这些程茵都看在眼里。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没多说别的,只让他们跟自己去趟医院。


    盛屹白脸上的伤口需要处理,身上也要检查有没有别的伤。他的手指受了伤动不了,程茵就怕还有其他严重的地方。


    路上,她先是给盛维枢打电话说没事了,又劝盛屹希让她不用特意来北京一趟,最后和今天帮她代课的老师打了通电话道谢。


    后视镜里,靳越寒正在用碘伏简单处理盛屹白脸上的伤口,看上去很疼,盛屹白愣是一声不吭。


    起初来的路上,程茵想过无数种盛屹白打架的原因,她又气又急,甚至还想好好教训一顿他。可现在了解完事情的全貌,她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说他打得好,还是该严厉指责他做得不对?


    盛屹白是她一手带大的,她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知晓他的所有脾性。小时候别人抢了他的东西他都不哭不闹不理睬,会主动分享,比同龄的孩子更稳重,还总会帮妈妈做家务,给妈妈带自己认为好吃的东西,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都说他听话懂事。


    这样的好孩子,会动手一定是这件事把他逼的没办法了,他才会不得已选择这样。


    她选择理解,但动了手,终归是不对。


    在医院做完检查,盛屹白受伤的手指被包了起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做了处理,医生说静养一段时间就好,没有其他大问题。


    程茵松了口气,想摸摸盛屹白的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仿佛他是个易碎的瓷器娃娃,需要小心保护。


    她收回了手,问他们两个中午想吃什么。


    医院附近都是些快餐店,她带他们简单吃过后,让他们先回学校休息。


    “学校的处分过几天会下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你们老师说警告或者停课。”程茵看了眼盛屹白,告诉他:“不管处分是哪个,都会对你今后造成影响。”


    盛屹白低声说:“我知道。”


    靳越寒察觉到程茵脸色不太好,偷偷扯着盛屹白的衣服。盛屹白还是没有任何表示,什么结果他都坦然接受的模样。


    “找个时间,去跟于漾道个歉吧,毕竟他伤得那么严重。”程茵劝道。


    盛屹白沉默着,一直没有说话。


    “不想去吗?”


    “……不想。”


    “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那件事是他干的,但你打人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也不道歉。”


    程茵被他这话一噎,他不肯低头,“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打他。”


    “行,”程茵叹了声气:“你低不下这个头,你有自己的骄傲和理由,我也不强迫你。但我要告诉你,今天是我出面调解,你爸花钱摆平,下次呢?”


    “小屹,冲动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希望你以后做事多点冷静,别再发生像今天这样的事了。”


    当时,盛屹白并不知道,这份代价会来得有多快。


    程茵说完这些话后,把他们两个送回了学校,让他们回去多睡会儿,叮嘱他们照顾好自己。


    盛屹白多问了句:“妈,你是直接回家吗?”


    “是啊,晚上还得回去盯学生晚自习,怎么了?”


    盛屹白摇摇头,让程茵多注意安全。


    目送程茵的车消失在路尽头,盛屹白没有回学校宿舍,带着靳越寒往公寓走。


    也许是被于漾偷拍的事吓到了,一路上他都和靳越寒保持着距离,到了楼下也要确认周围没有人才敢上去。


    回到公寓,盛屹白把于漾拿着偷拍的照片威胁他的事告诉了靳越寒。


    “昨晚我把照片删了,但不确定他有没有备份。”


    靳越寒听愣了,脑海里把盛屹白说的话细细理解后,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后怕。


    “因为这个,所以你才动手是吗?”


    “嗯。”


    盛屹白没有把当时于漾的话全部说出来,他反而对靳越寒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关系被所有人知道了,你……会不会害怕?”


    “不怕。”


    靳越寒回答得很坚定,他低头望着盛屹白受伤的手指,“我就是觉得很对不起你,明明是我的事,却害你变成现在这样……”


    盛屹白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摸摸靳越寒的头,“不怪你,真的,你也别怪自己。”


    伤口的疼痛加上一整夜的消磨,现在的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他靠在靳越寒身上,说自己有点累,想睡会儿。


    靳越寒擦掉又突然落下的眼泪,说:“好,你睡吧,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盛屹白苦笑着,他想,靳越寒其实很害怕吧,他那么胆小,连自己受了点伤都会哭,到了那时,该怎么办?


    家人会怎么看待他们,会接受吗?


    他想起之前程茵说过的话,真的能像她所说的那样吗。


    无法预知未来究竟会如何,就已经覆上了一层悲伤的底色。


    这种清醒的痛苦,压在他们心口,谁都不说害怕,谁也不提退缩。


    中途,蒋成酌和林尽欢过来了一趟。


    见盛屹白在睡觉,没什么大碍,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盛屹白和于漾打架的事已经被发到了每个班的班群引以警戒,很多人都不敢相信盛屹白真的会干出这种事。


    他们俩一开始也不敢相信,但听到于漾的威胁后,蒋成酌表示:“打得好。”


    林尽欢笑不出来,她觉得是自己的错,都怪她把东西给了于漾,不然不会有这么多事。


    不管靳越寒怎么说,她还是很自责。


    盛屹白醒来时,蒋成酌和林尽欢已经走了,留下一堆买来的东西,有跌打药酒、云南白药、消炎药、止血贴,还有一些水果和零食。


    见他醒了,靳越寒问他要不要再睡会儿,才过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吗。


    盛屹白看了眼时间。


    他怎么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久到梦里已经天黑了-


    程茵改道去了看望伤得更严重的于漾。


    盛屹白不去道歉,那么只能她去。


    顺着于漾父母给的地址,程茵找到了病房,提着一袋附近买来的高价水果,轻轻敲门走了进去。


    她来这的本意,是希望于漾能够不计较这件事,不要影响盛屹白以后的人生,可以的话向学校老师求个情,不要在档案上留下受过处分的痕迹。


    于漾的脸上挂着彩,手臂打着石膏动不了,他躺在病床上,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您放心,我不会计较这件事,学校那边我也会跟老师求个情。”


    没想到他会答应的这么快,程茵感激道:“那真的太谢谢了,以后要是还有哪不舒服,尽管跟阿姨说。”


    聊得差不多时,程茵的心里舒服很多,她朝于漾露出温柔和煦的笑,对方却只是冷冷看着她。


    “阿姨,你知道自己儿子是同性恋吗?”


    “什、什么……”程茵的笑容瞬间僵住。


    “哦,原来你不知道啊,那我告诉你吧。”


    程茵的心跳陡然加快,她不可控制地往于漾打开的照片上看,看清照片的那一刻,她吓得把于漾的手机一甩,扔到了地上。


    “这些照片哪来的?”她的声线颤抖着。


    于漾避重就轻,说:“我拍的,你儿子之所以打我,就是因为我发现了他们的关系。”


    “对了,听说他们从小就是朋友,那他男朋友你一定也知道吧。”


    “我不知道。”程茵压制着自己发抖的声音。


    她保留着最后一丝体面,照片可以是P的,她不相信,盛屹白怎么可能跟靳越寒是这种关系,绝对不可能。


    见她不信,于漾告诉了她他们现在住在哪里。


    “你去看过,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程茵默念着那串地址,鬼使神差开车去了一趟学校。


    她不相信于漾说的,不相信盛屹白和靳越寒真的是那种关系,两个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怎么可能呢。


    可当她听见盛屹白宿舍的人说,他早就搬出去很久不住学校了时,她的腿突然软了,无措和害怕让她不敢再往下一个地方走。


    她怕真的像于漾说的那样。


    到了于漾给的地址那,站在那栋公寓楼前,程茵屏息凝神许久,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往楼上走去。


    第一层时,她告诉自己,说不定于漾是骗他的。


    第二层时,她默默祈祷,希望一切都不是真的。


    第三层时,她停住脚步,不想在那里见到自己的儿子。


    到了第四层,站在那户门前,已经退无可退了。


    程茵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随后又用力敲了两声。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声音。


    没有人。


    程茵麻木的眼睛突然亮了几分,像临刑前突然被赦免一般欣喜。


    然而下一秒,毫无预兆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看到盛屹白时,程茵猛地往后一退,脑子里绷紧了一天的弦,终于断了。


    “妈……”盛屹白不敢相信,“你、你不是……回去了吗?”


    敲门声响起时,他以为是蒋成酌和林尽欢倒回来了,没想到打开门,见到的会是程茵。


    听见声音,靳越寒从里面出来,问是谁。


    靳越寒也在。


    这下是真的了。


    看着盛屹白带着伤的脸,明明早上还觉得心疼,现在程茵只觉得心寒。


    她没等他们任何一个人开口,让盛屹白现在就跟自己走。


    盛屹白走时,冲屋内的靳越寒说别怕。


    程茵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出来:“盛屹白!”


    这道声音一出,盛屹白没有再留恋,关上门跟着程茵走了。


    车内安静如死寂,只有外面的风声和车流声。


    起初程茵还很镇静,越到后面她越扛不住,握着方向盘的手颤抖着,整个人抑制不住哭了起来。


    “妈……”


    盛屹白小心地伸出手,还没有碰上,程茵崩溃道:“别碰我!”


    她哑着嗓子哭:“盛屹白,妈真的,对你太失望了……”


    第66章 是我的错


    五一假期, 在回榆阳的车上,靳越寒的手机不断冒出靳霜发来的新消息。


    除了确认他是否已经在回去的路上,还有对他和盛屹白在一起这事的看法。


    骂他脑子有病, 是不是翅膀硬了管不到了, 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是不是成心要让他们丢这个脸……


    诸如此类发泄愤怒的话,从盛屹白被带回去的第二天持续到了今天。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像是下在了里面, 模糊了靳越寒的视线,让他藏起自己那份敏感和不安。


    消息提示音停止后,靳越寒没点进去看她说了什么, 而是去看和盛屹白的聊天记录。


    知道他今天回, 盛屹白提出要来接他。


    怎么想都知道不行。所以后来,盛屹白没再提起这件事。


    靳越寒不清楚盛屹白那天被带回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盛屹白只说自己没事, 让他别担心。


    越是这样,靳越寒就越担心。


    车到站后,他哪怕再不想回去面对, 也打了最快的车回家。


    出了电梯, 盛屹白家的门紧紧关着,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靳越寒在门口安静站了会儿, 没想到十多年来进过无数次的门,会有一天不敢去敲。


    恰好此时陈远樵从外面回来, 见他在两户门前站着,面色一沉,直接把他拽进了家门。


    客厅里, 是靳霜和别人的谈话声。


    靳霜先是客套地说了句:“你千万别这样说。”


    紧接着,靳越寒听出了另一个人是谁。


    程茵话里话外都是惭愧:“还是怪我没教好他,怎么能让他做出这样的事来,这几天我怎么劝他都没用,一直跟我们耗着,话也少跟我说,好像我这样做会害了他一样。”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话,发现靳越寒回来了,都瞬间止住了声。


    程茵起身就要走,说家里煲着汤得回去看看。


    “这么急啊。”靳霜客气道。


    “是啊。”


    程茵抬头看了眼靳越寒,实在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如果靳越寒是她的孩子,她就会像对盛屹白一样出声教育,但靳越寒不是,她没有资格在这里当着靳霜的面去说靳越寒的不是,也不想多为难他,哪怕自己心里再多不悦。


    “程姨……”靳越寒轻声叫她。


    程茵淡淡点了下头,没作声,越过他走了出去。


    靳越寒愣在原地,虽然这是早就预料到的局面,真正发生时,还是难以接受。


    他不知道是不是于漾把这件事告诉她的,不知道她这几天跟盛屹白说了什么,但他知道,她现在一定很不想看见自己。


    程茵前脚刚走,下一秒靳霜就挂不住脸,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向靳越寒,手指用力敲着桌面,“刚才盛屹白他妈过来说的你都听见了吧,人家不想你跟她儿子在一起,要是你爸妈还在,他们也不会同意!你说说你,怎么就干出这种事来!”


    陈远樵气得坐不住,站起来说:“你从小就跟在盛屹白后面,你说说,是不是他带坏你的,是不是他让你……”


    后半句他说不下去,想起程茵那天说他们两个做了什么时,就气不打一处来,说着说着就变成了:“走,现在去跟他们家说清楚,我们可丢不起这个人。”


    靳霜咽不下这口气,“对,现在就去他们家撇清关系,说你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你也不是同性恋,现在还小不知道这事多严重,闹着玩的,当不了真,之前的都不做数,省得她天天过来劝这劝那的!”


    两个人作势准备出去,发现靳越寒站着不动,靳霜火更大了,用力扯了他一把。


    靳越寒一个踉跄没站稳,差点摔下去,膝盖撞到了桌角,发出嘭的一声。


    他面不改色,在靳霜再次来扯他时,只是说:“我不去。”


    “你不去?!”靳霜的声音陡然拔高。


    陈远樵怕她要上手,拦住她,冲靳越寒使眼色,让他别犯浑。


    “嗯,我不去。”靳越寒对上陈远樵怔住的目光,又去看靳霜,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低,也更坚定。


    “我是同性恋,我就是喜欢盛屹白,是我逼他跟我在一起的,我不会跟他分——”


    突然,“啪”的一声。


    靳霜气得用力打了他一耳光,浑身都在发抖:“……你再给我说一遍,你刚刚说什么?”


    靳越寒的脸被打红了,还是那句话:“我不会跟他分手。”


    靳霜气极了,眼里满是诧异和嫌恶:“靳越寒,你是不是疯了?”


    陈远樵原本还打算好好劝他,现在听到他这样说,露出和靳霜一样的神情,指着靳越寒的鼻子骂了一通。


    “你摸着良心问问,这么多年我跟你姑姑对你不薄吧,你现在这样,是想让我们以后在外面都抬不起头吗?啊?你就这么恨我们是吧?”


    “不是,”靳越寒撇开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不想就这样和盛屹白分开。


    “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靳越寒!”靳霜叫他的名字,“你不和盛屹白分手,那就从这个家滚出去!永远别回来了!”


    靳霜的声音太大,时间越长,无数的指责和谩骂一起涌来时,靳越寒数不清他们说了多少句,说了多久。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冰凉,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他就这么盯着地板,盯着那束进来的些许阳光看,然后越来越弱、越来越暗。


    直到彻底没有光了,他才可以抬起头,平缓又匀长地喘了一口气。


    碍于程茵和靳霜都在,靳越寒回来后一直没机会和盛屹白见面,他们心照不宣的不去提这件事。


    第二天一早,靳越寒被带去了爷爷家。


    靳昌群的态度恢复成以前那样刻薄犀利,甚至更冷漠。得知靳越寒做出这样的事,还不肯分手,他直言:“不肯那就让他滚出去,我们家没有他这个人。”


    靳越寒在门外站着,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见爷爷拿他去世的父母说事,指责他这样怎么对得起他们,还有靳霜想把他送出国,这样一来就不会有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靳昌群好面子,重名声,之前一直没表过态,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就让靳霜自己做决定。


    靳霜和陈远樵商量过后,打算让他这学期结束就走。


    “我不去。”靳越寒说。


    但靳霜并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以前说不去就由着你了,现在你哪还有资格选,你看不出来你爷爷很不想见到你吗。”


    靳越寒抬过头,靳昌群只是淡淡扫他一眼,接着便气冲冲走开了。


    所有人都能决定他的来去,唯独他自己不行。


    靳越寒自嘲地想,他有什么是可以自己做决定的,好像并没有多少。


    所以在和盛屹白这件事上,他不愿意,谁都不能逼他放弃-


    眼看着盛屹白身上的伤好了许多,处分结果也下来了,学校给他停了一个月的课以示惩戒。


    程茵松了口气,不是警告和记过就好,只是停了课,都算小事了。


    盛屹白这几天在家一直很安分,不怎么出门,现在靳越寒回来了,也还是在屋里浇着那几盆花,两个人没见过面。


    程茵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着还好,但每回提起他和靳越寒的事,劝他时,他都闭口不谈,要么就是搪塞她。


    说不生气是假的,刚开始程茵气得恨不得把盛屹白赶出去,冷静下来之后,又觉得这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盛屹白才刚上大学,做错了事改正就行,只要好好劝他,把他往正路上引,现在都还来得及。


    她抱着这样的想法,还和盛维枢商量过,让他回来别对孩子发火,耐心劝劝总会劝好的。


    晚上盛维枢会回,回来是为什么,盛屹白很清楚。


    程茵要出去买菜,念叨着:“今晚你爸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要好好跟他说话,千万别跟他犟,听到了吗?”


    “听到了。”


    盛屹白浇完那几盆每天都浇的花,见程茵不大放心地看着自己,叹了声气。


    “我就在家,哪也不去。”


    得了保证,程茵才放心出了门。


    那天下午,盛屹白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出门,没有和靳越寒见过面,哪怕两个人有那么多机会,他们还是退守在应该待的位置,企图用那么一点良好的表现,换得能被接受的一丝可能性。


    哪怕这点可能性过于微小。


    他被程茵带回来的那天,不明白为什么程茵之前对楼下刘阿姨家的事显得那么宽容,说得自己多么开明,怎么到了他这里,就死活都不肯让步了。


    当时程茵告诉他,别人家的孩子怎么样她不管,但他是她儿子,就绝对不行。


    这是原则性问题。


    双方都不肯让步,但也没有强行逼迫。


    程茵没有逼着盛屹白一定马上跟靳越寒断个干净,她知道逼的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所以她寄希望于能够劝到盛屹白。而盛屹白也没有想过逼着父母一定要接受他们在一起,这样对父母来说太残忍,对自己来说,太愧疚。


    所以只能赌,赌时间长了,父母是不是就能接受了。要是不接受,他就会带着靳越寒离开这里。


    现在,这就好像是一场隐形的博弈,比谁更能坚持,更能较劲,更能坚持到最后。


    这几天,盛屹白一直没怎么睡好觉,他打算回房间休息一下,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像是怕打扰到,敲门的力道很轻,又很慢。


    盛屹白很快听出是谁,急忙跑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人手下一空,抬头冲盛屹白露出一个笑来,“开得好快啊。”


    盛屹白一直看着他,半天才说出一句:“你怎么……”


    “我看见程姨出去了,就想过来见见你。”


    他的声音小小的,视线落在盛屹白已经结痂的伤口上,痊愈得还不错。


    盛屹白被惊喜冲昏了头,才反应过来要让靳越寒进去,但靳越寒摇摇头,“我站这,跟你说一会儿话就好。”


    他和盛屹白隔着门站着,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两个人干站着,愣是一句话没说,都傻傻看着对方。


    见到盛屹白之前,靳越寒以为自己会有好多话要跟他说,跟他说姑姑是怎么说教他的,家里人是怎么打算着要把他送出国的。


    真正见到时,他却什么苦都不想说了,只想好好看看他,在这短暂又难得的一点时间里。


    靳越寒不敢去想,他们以后,是不是都不能经常见面了?


    这段时间,靳越寒回的消息都是说自己没事,没关系,家里人没有对他怎样。现在盛屹白当面问他:“真的没事吗?”


    突然的,靳越寒眼眶一热。


    他摇摇头,“真的没事,他们也就是说了几句,你呢,你怎么样?”


    盛屹白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我也没事,只是说了我几句,没什么。”


    那天程茵的表情靳越寒都看在眼里,他不相信盛屹白真的没事,可他们似乎只有这样,说着没事,不让对方担心,才能一直坚持下去。


    总共待了不到五分钟,在分别时,盛屹白让靳越寒别想太多,他会试着和父母去沟通,不管结果怎么样,他都会努力试试。


    他想,爸爸比妈妈好说话,爸爸也更理性,说不定会有希望。


    那个时候,他真的抱着最大的期待,以为事情真的能像他想的那样出现希望。


    晚上,盛维枢回家,一向和气的他见到盛屹白也沉了脸。


    程茵缓和着气氛,聊着盛屹希的事,说她寄回来的那些特产多么多么好,拍的那些照也好看,盛维枢勉强搭了几句,才显得没那么尴尬。


    吃完饭后,程茵进了厨房,把父子俩留在客厅,让他们自己解决。


    起初程茵听着一切正常,没什么大动静,直到她洗完碗,准备放进消毒柜时,客厅传来一道用力拍桌子的声音。


    她赶紧出去,见盛维枢发着火,指着盛屹白怒斥道:“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说再多都没用,我们家没有这样的规矩,现在不会有,将来也不会,你别想着能够让我们同意,这事没得商量!”


    盛维枢很少生气,现在这样把程茵吓了一跳,加上他本身就有高血压,程茵怕他有事,让盛屹白赶紧跟爸爸道歉,别气他。


    盛屹白低着头,在较着劲,没有道歉,而是问:“为什么,为什么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程茵着急,想把他推回房间去。


    盛维枢这时候冷静了些,他告诉盛屹白那些不能和靳越寒在一起的理由,每个字都扎在盛屹白心上。


    “好,我告诉你为什么,不只是我和你妈,你问问这家里哪一个会同意你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你大伯和你叔叔不会同意,外公外婆知道了也会寒心,你更对不起一心盼着你成家的爷爷奶奶。这些长辈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从小对你寄予厚望,如果你现在硬要和靳越寒在一起,跟我们对着干,那你就是自私!自私你知不知道!”


    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压得盛屹白快要喘不上气,从小到大,每一个人都告诉他,他是家里的男孩所以他要承担他应有的责任。现在他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成了自私。


    “对,我就是自私。”


    他想,那他就是自私,就是对不起所有人吧。


    盛维枢听了这话,恨铁不成钢,“我和你妈教了你这么多,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我告诉你,就算靳越寒是个女孩,我也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他们家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他姑姑姑父还有他爷爷,哪个是善茬,你和他在一起能有什么好处!”


    没想到有一天爸爸会说出这种话,盛屹白难以置信。


    程茵听了,惊讶:“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盛维枢就事论事,“我只是把事情摆在明面上了,恋爱结婚本身就是慎重的事,就应该考虑这些问题。”


    盛屹白不理解,甚至生气:“为什么要拿这些做比较,又不是他的错?”


    “他跟你在一起,就是有错!”


    听到这句,盛屹白突然就放弃说服他们了,他们无论哪一方都不会让步的,他居然还抱有那么大又那么可笑的希望。


    他索性一条道走到黑,再也不回头了。


    “那我也有错,是我逼他跟我在一起,是我缠着他不让他跟我分手,是我带坏了他,是我有问题,我人品低劣我配不上他,都是我的错!”


    “你再说一遍?!”盛维枢气得就要打下去。


    那巴掌在空中停住,指节还绷着劲,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盛屹白看着盛维枢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那只手垂了下去,接着是整个身体往旁边一倒,晕倒在了地板上。


    意外总是发生的毫无征兆。


    那天晚上,盛维枢被紧急送往了医院。原本只是高血压造成的突发性晕倒,检查完脑部并没有大碍后,大家都以为没事。


    但在后续的检查过程中,他被查出了胃癌晚期。


    除了慌张和害怕,那时盛屹白更多的是后悔,往后无论过去多少年,回想起那晚时,他都无比后悔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之前有提过盛的爸爸胃不好,又伴有腰痛,因为吃了治腰的药导致胃更不好。我对医学方面知之甚少,但我的外公在被查出胃癌时,初步的检查结果是因为常年服用腰间盘突出的药物刺激到胃部,加上他本身胃就不好,有段时间就开始出现呕吐的症状。一开始在小医院没有查出什么,拿了药回去好了一段时间,但其实效果也一般。我外公以为是简单的胃病,就忍着没说,后来我妈妈带他去大医院检查,没想到查出了胃癌晚期……意外似乎总是突然发生的,谁也不知道明天或者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第67章 逼上绝路


    假期最后一天, 靳越寒跟着姑姑姑父一起去了医院。


    虽然因为两个孩子的事闹了不愉快,但总归邻居那么多年,现在盛维枢生了病, 按理来说得去看望。


    人来人往的走廊里, 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混杂的药味,一进去,靳霜就说:“待几分钟可以了。”


    陈远樵提着一堆看望病人的果篮补品, 让靳霜别那么急, “再怎么说也得半个小时吧,都邻里邻居那么多年了。”


    靳越寒走在后面,手上帮忙提了些东西, 听见靳霜无奈地说了声行, 接着在进病房前换上了一副关怀至极的模样。


    病房内,盛维枢躺在病床上,程茵在一边看护,见有人来了, 急忙起身。


    程茵大概是没想到他们家会来,看到他们提了这么多东西,一时间有些无措。


    她的脸上尽显疲惫和憔悴, 尽力地笑着, 招呼他们赶紧坐,还要给他们倒茶水。靳霜拦住她, 让她别忙活这些。


    陈远樵问什么时候做手术,程茵说:“下周五。”


    靳霜和陈远樵对视一眼, 都没料到会这么快。


    大人们在说话,靳越寒就在一旁安静听着,听到治疗的难度太大, 治疗目标转向延长生命时,他的心猛然一沉。


    噩耗来得太突然,一切都始料未及。


    程茵的低泣声和靳霜的宽慰声交织在一起,靳越寒有些不敢去听,甚至不敢去看,躺在病床上插着呼吸机的人,真的是那个他从小仰望且敬重的盛叔叔。


    为什么偏偏会是这样严重的病……


    屋内不见盛屹白,靳越寒一直联系不上他,也不能问,就静静地坐着。


    后来,盛屹希从外面接完热水回来,发现靳越寒一家来了,放下热水后,带着靳越寒到了外面的走廊。


    她一接到电话就赶了回来,到现在还没睡过一个整觉,黑眼圈很重,嘴唇泛着白,整个人状态很差。


    “你今天回学校是吗?”


    “嗯。”


    “现在下午了……”


    “我晚上走。”


    盛屹希沉默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叫他:“小寒。”


    靳越寒转过脸,“我听说了你们的事,我爸妈和你姑姑他们都不同意,特别是我爸,他是在和小屹争吵时晕倒的。”


    “什么……”靳越寒目光一怔。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什么我不是很清楚,”盛屹希低着头,“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想我不应该干涉,但我爸现在你也看到了,如果可以……”


    后面的话盛屹希最后还是没说。


    “算了,你当我没说吧,盛屹白去了缴费处,现在还没回来,你可以去找找他吗?”


    盛屹希的眼神带着请求,靳越寒很快应下来:“好,我现在去。”


    走之前,他跟盛屹希说:“对不起。”


    他不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


    盛屹希眼中闪过一丝情绪,低下头藏住泪水,很久都没有抬起来。


    一楼的缴费大厅里,靳越寒在最右边的角落找到了盛屹白。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双目无神,一直盯着地板某处。


    见到靳越寒来了,他慢慢抬起头,喃喃道:“你来了。”


    靳越寒鼻头一酸,捧着他苍白疲惫的脸,“对不起,今天才过来。”


    盛屹白没说话,抓着靳越寒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不放。两个人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谁都没有打破这份宁静。


    直到盛屹白开口,声音嘶哑,毫无生气:“我连我爸生了那么严重的病都没发现,是不是挺可笑的。”


    靳越寒摇头:“不是。”


    盛屹白自嘲地笑了下,“因为工作,他一直有很多老毛病,我每天就这么看着,却什么都没做,那天晚上我还说了很多重话,惹他生气,让他……变成现在这样,我真的,挺不是个东西的。”


    他一直都很冷静沉稳,很少有过大的情绪起伏,哪怕现在话里满是悲伤和自嘲,也只是安静地坐在那。


    靳越寒哽咽着,心疼他:“这不是你的错,生病是谁都无法预料的事,叔叔他、他会好起来的,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你别哭……”


    他紧紧握着盛屹白的手,眼泪不自觉砸了下来,又悄悄擦去。


    盛屹白清楚地知道,好起来的几率太小了,时至今日他才明白,自己被家人保护得多好,以前天大的事都有爸爸扛着,现在单是爸爸生病的事,瞬间就能击垮他。


    他原来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


    他其实很害怕,害怕到整夜睡不着,害怕到想躲起来,但是他不能,他连害怕都不能说。


    他只能藏起自己的胆怯,假装坚强,扛起他应该扛的责任,去做他应该做的事。


    晚上靳越寒要回学校,盛屹白还在停课,却坚持送靳越寒到车站。


    在去的路上,盛屹白太累了,靠在靳越寒的肩膀熟睡过去。靳越寒不舍得吵醒他,就这么看着他睡着的脸,轻轻描摹他的轮廓。


    他的心里,已经对他们的未来有了模糊的方向。


    车窗打开,风轻轻吹起靳越寒的头发,像是挽留,又更像是送别,送他离开这座他想一直留下的城市-


    谈起十九岁,盛屹白会用两个词形容它。


    第一个是艳阳天。


    第二个是梅雨季。


    现在就是人生中的梅雨季。


    初夏的细雨连绵,潮湿闷热,天总是灰蒙蒙的,放不了晴。


    病房里每天进进出出很多过来看望的亲戚们,和他说着很多话,大伯和叔叔放下工作,都回来帮衬着。


    程茵带毕业班,走不开,每天下了课又执意要来医院守着,盛屹希也不回学校,一家人恨不得时时刻刻陪在盛维枢身边。


    盛维枢醒着的时候,偶尔会开几句玩笑,逗程茵开心,劝她回去休息,别累着自己,也会和盛屹希和盛屹白说,要好好照顾妈妈,别欺负她。


    程茵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到最后忍不住,躲在楼道里哭了起来。好几次盛屹白听见了,都会默默走开不去打扰。


    爸爸生病了,妈妈一定是最难过的。


    盛屹希是最开朗的那个,每天都给盛维枢讲很多趣事,让这个灰暗的病房多些色彩。


    盛屹白知道爸爸不太想见到自己,所以都会等他睡着了才进去,爸爸醒来后他又在外面坐着,等到能进的时候才进。


    有时候盛屹希看不下去,想两边劝劝,但两边都不买她的账,她索性都不管了。


    有天晚上,盛维枢休息得早,她就去外面吃了个宵夜。回来时,在门口看见盛屹白坐在病床边,像是在哭。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不想也不能和靳越寒分开,问爸爸能不能原谅他。


    盛屹希听了一会儿,默默走开了。无论站在哪一边,她都会心有愧疚的。


    站在中间的人,往往最为难-


    回到学校上课,靳越寒麻木又平淡地过着每一天。


    他不再去话剧社,那个曾装满他和盛屹白很多东西的小房子,也只剩下他一个人。


    学校查出是于漾泄露的剧本,于漾也自请退了学,就这么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蒋成酌想教训他一顿都找不到人。


    “你呢,为什么要退了社团?”蒋成酌不明白,明明事情已经查清楚了,靳越寒完全没必要走。


    “也没什么,就是想退了。”


    牵扯出了太多的事,继续留下去心里会不舒服。


    林尽欢说:“退了也好,省得每天那么辛苦。”


    靳越寒轻嗯了声,后来就一直盯着杯子里的冰块发呆,不说话,也不动。


    林尽欢和蒋成酌都知道了他们的事,想安慰又怕说错话,两个人就一直这么大眼瞪小眼,商量着该怎么开口。


    靳越寒看出来了,轻轻笑着:“我没事,你们不用这样。”


    蒋成酌急道:“那盛屹白呢,他不接电话不回信息,完全联系不上人。”


    “他没时间看吧。”


    靳越寒没有把盛叔叔生病的事说出来,盛屹白没有说的话,那应该就是不愿说。


    “他在家忙什么……”林尽欢有些摸不着头脑,最后问靳越寒:“你们想好以后怎么办了吗?”


    以后吗,靳越寒都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以后。


    这个年纪,似乎做什么都心有余力不足。


    他们都身不由己,不是相爱就够了的。


    盛维枢的手术在周五,周六靳越寒回去时,盛维枢已经被转入了普通病房。


    靳越寒想着回家,问问姑姑姑父会不会去看望,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跟着一起去。但当他站在家门口时,发现门锁打不开,打去的电话也没人接。


    同一层楼的其他住户见他在门口跟门较劲,说道:“你姑姑前几天换了新锁,没跟你说吗?”


    靳越寒茫然地摇头,他根本不知道,也根本没人跟他说。


    对方好心道:“要不去我家坐坐吧,说不定晚点你姑姑他们就回来了。”


    靳越寒笑着拒绝,“没关系,我打个电话问问吧。”


    之后他给靳霜和陈远樵打了很多个电话,一直处于无法接通状态,发过去的信息也没人回。


    他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认定他们是真打算让他别回来了。


    或许是早就料到的事,他并没有感到多难过,就只是怅然,姑姑姑父这下真的要放弃他了。


    靳越寒在门口站了会儿,正准备要走,突然间,以为没有人的对门从里往外打开了。


    出来的人是程茵。


    她提着一袋换洗的衣物和两提保温袋,准备要去医院,见到靳越寒,先是愣了下,接着才说:“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靳越寒有些心虚,没去看程茵。


    程茵把门关上了,哦了一声,看了眼靳越寒,有点想说什么,又犹豫着。


    靳越寒局促地站在原地,她没说话自己就不动,直到程茵开口叫他:“小寒。”


    靳越寒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程茵和以前一样温柔,问他:“这个点还没吃饭吧?”


    “没、没有。”靳越寒小声道。


    “我带你去吃吧。”


    靳越寒很是惊喜,还没反应过来,程茵就走在了前面,让他快些跟上。


    他跟上去,帮程茵提着那袋衣服,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心里忍不住猜测,是不是程茵不生他的气了。


    程茵带着他去了附近一家粤菜馆,点了几道口味偏甜的菜,说:“你跟小屹还有小希爱吃的东西不同,他们俩爱吃辣的,只有你喜欢吃甜的,我记得你第一次来家里吃饭,不小心吃到辣椒,明明辣到脸都红了,居然还说没事。”


    “您还记得……”靳越寒一时心里酸酸的。


    程茵笑着:“当然记得。”


    她点的都是靳越寒爱吃的菜,自己吃得很少,一直叫靳越寒多吃。


    靳越寒不是很饿,怕辜负了程茵的一番好意,还是努力吃了很多。


    程茵就这么看着他,眼里流露出一种靳越寒形容不出来的感情,对他说:“盛屹白他……是不是很喜欢你?”


    靳越寒的筷子一松,掉了一根在桌子上,啪嗒一声。他慌乱地捡起来,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看得出来,你们从小就那么要好,现在更不用说了。”


    他鼓起勇气望过去,只见程茵眉头紧皱,眼神低落,然后把那道恳切又夹杂着埋怨的目光放在他身上。


    今天这顿饭的目的,他后知后觉。


    “盛屹白太倔了,不管我怎么劝他都不肯,所以阿姨只能来求你。”


    靳越寒忽然觉得刚刚咽下去的东西在胃里翻滚,他攥紧拳头,冷汗从额角、后背不断渗出,接下来程茵的话更是把他逼到了绝路。


    “你能不能离开小屹,算阿姨求你,我不想他今后的人生就这么给毁了……”


    第68章 不谈离别


    “我不想看到自己的儿子成为别人的谈资, 世俗的偏见不是你们能承受的。”


    程茵光是想到将来,盛屹白会被亲戚、邻居、乃至同学同事说闲话,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了一样。


    “我舍不得他去受这个罪, 这条路真的……太难走了。将来老了, 又有谁来给你们养老,你们俩又怎么能保证可以一直像现在这么爱对方,我真的不敢去想……”


    “我可以保证的, ”靳越寒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 “我会一直像现在这么爱他,我可以好好照顾他,不让他受苦, 我们也可以离开这里, 换一个——”


    “小寒,”程茵打断他,摇了摇头,“不管你觉得阿姨固执也好, 古板也罢,我都不能接受,我们家的人也不会接受。”


    靳越寒心慌到呼吸困难, 害怕和无助交织在一起, 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程茵默了默,哽咽着:“现在你叔叔他变成这样, 我们实在太累了,在这件事上, 你就理解一下我们吧。”


    “我……”靳越寒的声音沙哑,心痛如绞。


    程茵不再去看他,语气淡漠又决绝:“看在我们家这么些年对你还算可以的份上, 你和盛屹白,彻底断了吧,不要再见面,不要再联系,也不要再回来了。”


    她希望靳越寒能够如了靳霜的愿,就这么永远的离开这里。


    靳越寒感到难以置信,程茵只是别过脸,看着窗外。


    空气变成了厚重的水泥,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了万千巨石,重重压着肺部。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最后以靳越寒的一声“好”收了尾。程茵甚至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对靳越寒露出真心的笑,让他不要忘了今天说过的话。


    “好……”


    靳越寒又说了一遍,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肺里换不上气,心脏也好像坏掉了,一会儿痛得要死,一会儿又没什么感觉。


    在程茵走后,他一个人静坐了很久,然后恍惚地起身,往外走去。


    直到彻底走出榆阳,坐上返回北京的列车,回到那个和盛屹白住在一起的屋子时,被压抑在心底许久的痛苦和悲伤才如洪水般涌来。


    靳越寒蜷缩在地板上,紧紧抱着自己颤抖的身子,眼泪大颗大颗拼命往下掉,仿佛再也承受不住。


    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姑姑姑父要让他走,就连程茵也不想他留下,是不是只有他走了,大家才会好过一些。


    可是,他不好过,他一点都不想和盛屹白分开,他真的很想自私一点,死活都不要和盛屹白分开。


    但是……


    靳越寒痛苦地闭上眼,一想到盛屹白因为他和家人为难,程茵因为他们那样伤心,还有盛叔叔的病,以及姑姑姑父那样气愤决绝的态度,他就喘不上气。


    只要他和盛屹白分开,大家都不会那么累了。


    一切的一切,在他离开后,都会迎来久违的曙光-


    一九年的五月,刚进入夏天,窗外的蝉开始鸣叫,一声比一声尖利,它们在催促什么?


    靳越寒不知道,只知道日子变得很长,长得足够他把同一件事想上千百遍,把同一个夜晚醒成三四段。


    有时他站在房间最明亮的位置,打电话给盛屹白,那一声接着一声的无法接通,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正午时分,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蜷在他脚边,一动不动。


    他知道盛屹白很忙,所以不接电话也没关系。


    一天之中,黄昏来得最慢,靳越寒看着光一点点从墙上退走,退到窗台,退到树梢,最后退到天边那条细细的缝里。


    屋内陷入黑暗,就像光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在最初的几年里,回想起这一整个月,靳越寒会清楚地记得那时的痛苦挣扎和无奈,等到时间长了,长到五六年,他的记忆出现混乱,他就忘了,自己当时是怎样过来的。


    时间会美化记忆,连痛苦也是。


    做好决定的那天,是五月的最后一天。他告诉靳霜,他答应了,把他送到哪里都好。


    靳霜当下便让他别反悔,到时候过去给他办退学手续。


    她本想早点办好,这样一来不用担心时间拖得太长靳越寒会反悔,但靳越寒坚持要等这学期结束才走,靳霜也就顺从他这一次了。


    六月来临,校内的丁香花开遍,洁白如雪,叠缀枝头。


    盛屹白回到了学校,继续上课。自从手术后,盛维枢现在的情况好了很多,只是还需要在医院静养一段时间。


    和靳越寒说起这些时,盛屹白眼里满是希望,不再像之前那样疲惫麻木。


    见他这样高兴,靳越寒也就没有把自己要出国的事马上告诉他。


    他一直犹豫着该找个怎样的时机,说出来不会让盛屹白难以接受,但其实不管什么时候说,都是一样的。


    他好几次看见盛屹白在接完程茵的电话后,一个人在外面站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见到自己,那张苦涩不悦的脸上才会露出一丝笑意。


    有时候,和自己在一起时,盛屹白甚至不会接电话。


    他只是笑着,说晚点再回。


    靳越寒心里不是滋味,让盛屹白因为自己和家里的关系变得疏离,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所以在盛屹白又一次没有接程茵电话的时候,靳越寒说:“你觉得我出国怎么样?”


    当时他们正在吃饭,盛屹白手上的筷子没拿稳,掉在了地上。他急忙捡起,说自己去重新拿一双,然后很久才回来。


    他低着头,问:“怎么会突然想要出国?”


    靳越寒也不敢看他,“就是觉得出国会好点吧,姑姑说已经给我找好了美国的学校,同样是这个专业,她觉得那里更利于我以后的发展,姑父和爷爷也这么觉得。”


    靳越寒未来想当编剧,而美国的电影一直很成功,能进入那些顶尖电影院校,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


    盛屹白问:“什么时候?”


    “这学期结束。”


    “你决定好要去了,是吗?”


    盛屹白抬起头,眼尾泛着红,看清时,靳越寒的心猛地一缩,然后又狠了下来。


    “是。”他收回想要触碰的手,问:“你怪我吗?”


    “怎么会,”盛屹白冷静道:“那是你的未来和人生,你已经做好了决定,那我就支持你。”


    靳越寒低着头,鼻头酸得厉害,怕自己下一秒会忍不住哭出来。然而盛屹白先他一步起身,说:“屋里有点闷,我下楼转转,买点喝的回来。”


    直到听见关门声,靳越寒才抑制不住落了泪。


    那天晚上,盛屹白直到很晚才回来。


    靳越寒发现,他就这么在客厅枯坐了一夜,那个时候的他还不会抽烟,不会喝酒,只是一个人坐着,什么也不做。


    当时靳越寒想,他以后一定会为自己的离开感到后悔的,不,是现在,现在就够后悔的了。


    六月中旬开始是期末周,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复习。


    靳越寒说起自己要出国的事,蒋成酌和林尽欢都愣了很久,甚至是难以置信。反观盛屹白,却表现得淡定从容。


    “你……没事吗?”林尽欢后来问他。


    盛屹白说自己没事,脸上也看不出什么。


    林尽欢有些难以理解,“你为什么会觉得没事,这可是大事,为什么偏偏会是这样,靳越寒要出国,你们以后……”


    她不敢说出后面的话。


    盛屹白背靠着墙,像是自言自语:“我说有事,就可以阻止这一切吗?”


    如果靳越寒出了国能比现在过得更好,他为什么不让他走呢。因为他的一句舍不得,不想,不愿意分开,就要拦住靳越寒走吗?


    盛屹白当然也想过,他说几句舍不得的话,求靳越寒能不能不走,说自己害怕,不能接受靳越寒的离开,这样一来,是不是就可以留下靳越寒了。


    但他当时,一心想着靳越寒出国后会拥有更好的未来,会离梦想更近,他真的希望,他们哪怕是分隔两地,靳越寒也会过得更好。


    所以在靳越寒说要走时,他没有挽留,反而是支持,哪怕知道这不仅仅是出于对他未来的考虑,还有来自双方家庭的压力。


    只是他们身不由己,没有办法。


    林尽欢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说那些劝阻的话。她只是问了句:“你们这样,算分手吗,毕竟相隔数千里,以后要怎么办……”


    算分手吗。


    盛屹白自己也不知道,他摇摇头:“不算吧。”


    那个时候,他和靳越寒都心照不宣,知道这样的分别是什么意思,但都不说破,以为只要不说出那两个字就好了,他们只是短暂的分开一段时间而已,不是分手,他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也许过个几年,到时候靳越寒回来了,他们还会在一起。


    但是要过几年?


    天高路远,靳越寒什么时候能回来,两三年还是四五年?未来有着太多不确定性了,所以盛屹白就骗自己,时间过得很快的,他不会等很久的。要是等太久等得着急了,他也可以去找靳越寒,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一眼也好。


    未来那么长,他们总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时间好像从这一刻开始,按下了加速键,就像握在手里的沙一样,越是用力抓紧,越是什么都留不住。


    盛屹白默默数着靳越寒要走的日子,每过一天他就少睡一点,在他们共同住着的屋子里,想要多看看靳越寒,多和他待一会儿。


    他还总是叮嘱靳越寒很多,怕靳越寒记不住,就专门拿了个本子写下来。上面有写每天几点要吃早餐,吃什么,配什么吃,上课之前要带哪些东西,出门记得带伞,走路不能戴耳机,午饭和晚饭要按时吃,到了冬天不能再喝冰咖啡等等,还有——


    不要忘了我。


    很快,盛屹白又把那句划掉,觉得划不干净,就把那页撕了重写。


    最后一句,他写道:要好好的。


    越临近分别的那几天,他们似乎要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每天都很晚睡觉,什么都聊,什么都说,唯独不谈离别。


    与此同时,他们也会在对方身上留下更多的痕迹,最好是一辈子都消除不了的那种。


    有天凌晨,靳越寒突然说:“要不我们去纹身吧,纹那种大的,洗不掉的那种。”


    盛屹白当他是闹着玩,也就没当真,直到靳越寒跟着了魔一样突然起床换衣服,嘴里碎碎念哪里的店还会开,他们可以去那里。


    盛屹白问他:“真的要去?”


    靳越寒用力点头,“要去!”


    “行,你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


    说完,盛屹白就去找衣服,顺便查了下附近哪里的纹身店还开着。


    等到他找好后,正打算去叫靳越寒,没成想一转过头,他就忍不住笑了。


    靳越寒正斜斜地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盛屹白随手放在那的外套,就这么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心想事成!我也是嘿嘿。


    另外下一章就结束全部回忆章节了,70章会回到重逢章,接着50章的内容


    第69章 失去联系


    纹身到最后并没有纹成。


    盛屹白科普了很多关于纹身的知识, 比如没纹好,不仅会晕开,到了阴雨天还会很痒, 洗纹身的痛更是纹的时候的十倍。


    靳越寒怕痛, 也就没再打过这主意。


    他想在走之前,用一些别的东西代替,于是开始在公寓里翻找着有关于他们俩的一切。


    奈何箱子再大, 总有带不走的。


    盛屹白在一旁默默看着, 听他说着这个也要带、那个也要带,等到靳越寒要把当初买的那几盆针织假花都带走时,盛屹白无奈拦住他。


    “留一点给我吧, 不要全部带走。”


    靳越寒顿了顿, 默默放了回去,又从箱子里放了些别的回去。


    他看着盛屹白,这是他最想带又唯独带不走的。


    盛屹白帮着他收拾东西,问了句:“要回趟家吗?”


    靳越寒摇了摇头。


    “不回?”


    “……不能回了。”


    家里换了新的门锁, 而靳霜早在期末前就来学校办好退学手续,期末过后,没和靳越寒商量, 就给他订好了出国的机票。


    既进不去家门, 也没时间回家一趟,靳越寒感到很可惜, 不知道下一次回来会是什么时候。


    他有太多对未来的迷茫和惶恐,甚至是一个人远赴千里的担忧。


    他问靳霜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 靳霜的回答模棱两可,一会儿说想回来就回来,一会儿又让他在国外好好待着, 别想其它的。


    所以在面对盛屹白时,“等我回来”这四个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不敢给盛屹白保证,怕他会失望,也害怕他一个人等得太久。


    但,盛屹白却说:“我会等你回来。”


    窗外月色朦胧,屋内开了一盏小夜灯,最后一个晚上,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不舍得睡觉,不舍得这最后一点时间被睡眠偷走。


    盛屹白开口说出这句话时,靳越寒愣愣转过脸。盛屹白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又重新开口。


    “靳越寒,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他认真想过,在靳越寒离开后,他也要一直续着这间公寓,这里的每一处地方都留有靳越寒存在过的痕迹,就算是留给自己的一点念想也好。


    盛屹白转过脸,对上靳越寒湿漉漉的眼睛,“所以,你要记得回来找我,别让我等太久。”


    靳越寒把脸埋进盛屹白胸前,抱紧他,用力点着头,一遍遍说好,“我会记得,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你放心,我不会忘记……”


    说到最后,靳越寒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压抑着哭腔,默默流着泪,不希望他们最后的时刻还要那么狼狈。


    哭没有用,现在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靳越寒害怕天亮,不敢闭上眼,他就一直睁着眼,努力记住盛屹白呼吸的每一道频率,身上每一寸皮肤的温度和味道,还有他抱着自己时那温柔的力道。


    直到最后把眼泪熬干,眼睛干涩到不得不闭上眼,他才在天色将明时眯了一会儿。


    听见身下传来平缓的呼吸声,盛屹白微微侧身,把靳越寒抱得更紧些,轻轻吻过他的耳垂、脸颊、眼睛,还有嘴唇。


    夏季天亮得很快,过了五点,晨光透过玻璃照亮屋内的陈设。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盛屹白盯着那一点点流逝的时间,又看看靳越寒熟睡的脸。他打开相机,想要拍下此刻还安睡在他身边的靳越寒。


    在按下拍摄键的同时,靳越寒突然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了。


    拍下的照片只剩模糊的灰色衣角,和一块白色的枕头残影,还有靳越寒埋在枕间不太看得清的脸。


    靳越寒轻哼了一声,像是睡得不舒服,抱着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盛屹白急忙关了手机,把全部被子盖在他身上。


    怕吵醒靳越寒,他愣是一下没敢再动,连呼吸声都放轻。直到靳越寒再次安稳地睡去,盛屹白才轻手轻脚下了床。


    灰丝绒的戒指盒和厚厚一沓信封纸放在一起,最后他把信封纸塞进了靳越寒的箱子里。


    比起戒指,还是钱用处更大。


    这是他攒着打算假期带靳越寒去旅行的,但用在这里,也很好。


    靳越寒醒来时,盛屹白已经做好了早餐,像以往一样轻声叫他起床,笑得温柔和煦。


    恍惚间,靳越寒以为这只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天。当他看清门口放着的行李时,一下被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他抓住盛屹白穿的白色短袖,有点用力,上面留下一道抓痕。


    盛屹白摸着他的手背,“快起床吧,时间不早了。”


    去机场很远,怕堵车还得早点出发。


    靳越寒喉咙干涩,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好”字。


    今天盛屹白煮的是甜粥,靳越寒又加了很多糖,但怎么尝都觉得发苦。


    “不好喝吗?”盛屹白问。


    “没……很好喝。”


    靳越寒把剩下的全部喝完,依旧觉得发苦。他吃了蒸苹果、南瓜羹,味蕾处的苦涩并没有得到缓解。


    然后喝水的时候发现,啊,原来是心里太苦了。


    苦涩浸满了他的心,让他再也品尝不到甜味。


    在出发去机场前,蒋成酌和林尽欢等在了楼下。


    早在今天前就说好了,谁都不要送他,但他们还是想再争取一次,说要送到机场。


    靳越寒摇摇头,还是说:“没关系,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怕你不回来了……”蒋成酌一个大男生难得红了眼,抱着靳越寒不放。


    他叮嘱了靳越寒很多,还让他一定要常联系,不要因为距离就淡了关系。


    靳越寒一遍遍应着好,最后蒋成酌才被盛屹白拉开。


    林尽欢站在后面,等他们说完了,才怯生生跟他们说了好几句对不起。


    她心里仍然自责内疚,“要不是我,就不会这样,都怪我……我真的,很对不起……”


    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再多对不起、没关系,意义都不大了。


    道理每个人都懂,但依旧困在愧疚、悔恨、遗憾、无力里出不来,无一幸免。


    盛屹白看上去风轻云淡,仿佛靳越寒只是出国旅个游,过几天就回来了一样,可蒋成酌跟他说话时,发现他的声音那么脆弱,风轻轻一吹就碎了一般。


    最不好受的人,是盛屹白啊。


    蒋成酌不敢去想,陪伴彼此那么多年的他们,究竟要怎么面对这场分别?


    直到很久以后,久到他们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才恍然,原来不说、不问、不提起,不再有任何关系,是早已注定的结局。


    最后送靳越寒去机场的,是盛屹白。


    靳越寒一直怕他去了,自己就会不想走了,可当盛屹白和自己坐在去往机场的出租车里时,他多希望盛屹白是和他一块走,这样一来就不叫走了。


    两个人同一个方向,那就是出发。


    窗外的一切都在流动,但车里是静止的,已经没有退路了。


    靳越寒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斟酌着用词,想了半天,最后被盛屹白先说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东西带齐了吗?”


    “嗯。”


    “在飞机上记得多睡会儿。”


    “好。”


    “到了记得发信息。”


    “好。”


    然后是很长时间的沉默,各自看着窗外。


    上了北四环,一路向东,转入机场高速后,想象中的堵车并没有发生。现在不是高峰期,原本以为需要五十分钟的路程,不到四十分钟就走完了。


    到了机场,靳霜早早在里面等着。她见到盛屹白也来了,没什么好脸色,站在远处没动。


    靳越寒抓着盛屹白的手,不愿意放开,磨磨蹭蹭很久都不肯走。


    盛屹白摸了摸他的头,说:“走吧,不然赶不上了。”


    靳霜边看表,边盯着他们,急得不行。


    过了一会儿,靳越寒低着头嗯了一声,再次抬起时,他冲盛屹白笑了笑,那是个希望对方能够安心的笑。


    “盛屹白。”


    “嗯。”


    靳越寒向他保证:“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真的。”


    盛屹白也笑了笑,说:“好,我等你。”


    “你要好好的,不要生病,不要熬夜,不要不吃饭,”靳越寒哽咽着,“还有……不要难过。”


    “好……”盛屹白声线发颤,眼里满是落寞,嘴角的笑尽显苦涩。


    靳越寒眼睛发酸,在这最后一刻,不顾身后靳霜的催促,捧住盛屹白的脸,用力吻住他的唇。


    苦咸的泪水滴落,蔓延到舌尖。靳越寒恍惚睁开眼,泪水不是他的。


    是盛屹白的。


    盛屹白轻闭着眼,泪水一滴滴滑落,连悲伤都那么压抑安静。


    靳越寒一遍遍回头望,那道白色的身影,独自一人在大厅站了许久,直到过了安检,再也看不见了。


    后来,他问过靳霜,是留下来的人可怜,还是走的那个人?


    靳霜怪他天真,轻笑着给了他答案。


    “你们没在一起,就谁都不可怜。”


    说来说去,还是怪他们年少无知,偏要相爱-


    二零一九年的下半年,纽约的夏天异常炎热,到了秋冬,就变成了缓慢沉重的挽歌。


    那时的口罩还只存在于医院,人们在地铁里摩肩接踵,在酒吧里肆无忌惮碰杯,在大大小小的街道相遇又错过。


    靳越寒慢慢适应着新环境、新生活,每天来往于学校和住处两点之间。


    靳霜把他丢在美国后,就再也没有来看过他。


    而他唯一的社交,大概就是和隔壁住户养的萨摩耶说话。萨摩耶浑身雪白,胖乎乎的,张着嘴笑时总能让他想到盛屹白以前养的那只小白。


    而这只萨摩耶,居然叫小憨。第一次听见时,靳越寒还以为是叫自己。


    小憨每天定时出现在他门口,等着他的投喂,同时也会做出回报,那就是听靳越寒说话,哪怕听不懂,它也会在必要时用脑袋蹭靳越寒,再冲他傻笑。


    忽略语言的不通,小狗就是靳越寒在国外唯一且最好的朋友。


    他和它说着盛屹白的好,还说:“现在给你吃的牛肉干他也喜欢,不过他更喜欢吃牛肉面,昨天我在学校附近找到一家,可惜一点都不好吃,如果他在这——”


    靳越寒愣了愣,遗憾道:“不对,他不会在这里,他最近很忙,我们很少聊天了……”


    想着想着,靳越寒垂下脑袋,没一会儿就被一道笨拙又莽撞的力道压了个正着。小憨举起胖乎乎的爪子,拍拍他的脑袋,在安慰他。


    虽然听不懂,但小狗是可以察觉到人的情绪的。


    靳越寒摸摸它的头,又奖励了它很多零食,直到小憨被主人叫回家,他才不舍地放开它。


    回到住处,一直到深夜,靳越寒盯着手机发呆。


    他和盛屹白的聊天记录止步于上周末,也许是时差,也许是距离,也许是生活太忙碌,也许是碍于父母……靳越寒归结了很多,他和盛屹白的联系越来越少,都是有原因的。


    不是他们不想,是他们不能。


    他们之间仿佛有着什么默契一般,只要一方消息回得勤,那么另一方也跟着勤,但如果一方频次变少,另一方也会跟着变少。


    就像现在,盛屹白没有再发来消息,靳越寒就会安分地守在一旁,直到再次出现盛屹白的消息。


    他坐在小小的单人桌前,上面放着厚厚满满的课本,除此之外,还有一块处于中间稍显富余的空地,单独放着一个本子。


    靳越寒把里面那几页的内容读了又读,一字不落都记了下来。


    每回念到最后一句“要好好的”时,他就会苦笑,盛屹白写了那么多叮嘱的话,怎么唯独没有“爱你”二字。


    明明当时连同本子一起塞进他箱子里的钱那么厚那么多,生怕不够似的,却小气得不愿意多写些字,让他能够多读一段时间,多想念他一点。


    与此同时,身在国内的盛屹白,得知是程茵劝靳越寒出的国,他一直无法接受。


    不是恨,也不是怨,是痛苦,无能为力的痛苦。


    程茵要他答应自己,不能和靳越寒再有联系,也不能去找靳越寒。


    盛屹希听了,喊道:“妈!你怎么可以这样……”


    程茵不肯让步:“我怎样了,我这样难道不是为了他们好吗?”


    她推开盛屹希,拦住盛屹白,非要把话说绝,把他逼到绝路。


    “他既然已经走了,你就应该知道你们今后很难再见了。盛屹白,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你爸也不会想看到你,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盛屹希觉得程茵把话说得太严重,站在中间劝和,先是哄程茵先消消气,又转过身,让盛屹白别去听。


    突然的,盛屹白缓缓说了句:“我也是,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盛屹希错愕,听着他一遍遍说着:“你们不原谅我,我更不会原谅我自己……”


    明明是他们两个的事,为什么走的人要是靳越寒,为什么要他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又不许他们再联系、再见面。


    所有人,都逼着他们分开。


    答应了程茵不会再去找靳越寒的那一刻,盛屹白清楚地意识到,除了和妈妈有隔阂外,他再也不能像十几岁时那样,可以做事不计后果了。


    他要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了。


    只是这份代价太大,他远想不到将来还会面对什么、牺牲什么。


    正式进入冬天时,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城市的喧嚣和繁华,世界变得缓慢而平静。


    国外的冬天,远比榆阳要冷得多。


    在收到迟来的社团合照时,靳越寒刚接住第一片雪花,直到雪花融化在手心,他才从冰冷中动作着僵硬的手指,存了下来。


    除了喜悦,还有遗憾,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才收到?


    他和盛屹白,已经不再像那时,可以笑得那么青涩灿烂了。


    蒋成酌在邮件里附上一句:洗出来留个纪念吧。


    实物远比屏幕上的更有实在感。


    天还没黑,雪也没下大,最近的照相馆差不多一公里。靳越寒本打算坐车去,但因为地滑,车大多堵在路上一动不动,最后他只能走路过去。


    因为下雪的缘故,街道上多是赏雪的路人,人群从十字路口一直排到桥的对面。


    靳越寒一边防止摔倒,一边小心穿过人群,往桥上走去,穿过桥,再走一段路就能到了。


    等他走到桥中央时,他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到了护栏边,还和不小心撞到的人挨个说着抱歉的话。


    因为过于喧闹和拥挤,第一次电话响起时他并未察觉,直到第二次响起,他才察觉到震感。


    看清是盛屹白打来的电话,靳越寒丝毫没有意识到时差,很高兴地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接通了。电话那头起初是很平静的风声,很快又变成了急促的脚步声。


    但迟迟没有盛屹白的声音。


    “盛屹白?”靳越寒试着叫了他几声。


    一直没听见声音,靳越寒感到奇怪,刚想问他怎么回事时,突然一道黑色的身影用力撞了过来。


    肩膀和手肘被强烈的痛感袭击,连带着手卸了力,手机就这么被甩了出去。


    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美国男人一脸惊恐,望着那已经掉下了桥、沉入河底的手机连连哀叹,最后和呆滞在原地的靳越寒道着歉。


    那天,靳越寒不记得那个撞自己的人长什么样,也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他只是一整个呆滞在原地,像被这寒冷的雪冻住一般,不会说话,不能动弹,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漆黑流动的河。


    后来,手机在河的下游被捞起,但无疑已经进水彻底坏了。


    手机里全是重要的东西,靳越寒跑了好几家店,都被告知泡水太严重,没有复原的可能了,哪怕再遗憾和可惜,都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他一个人游走在寒冷的街头,用新买的手机和电话卡打给盛屹白,想告诉他自己手机掉了的事,还有问昨天盛屹白打电话来,是不是要说些什么。


    第一次打过去时,靳越寒紧张的来回踱步,思考等会儿第一句要说什么好。


    对面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说是空号时,靳越寒以为自己打错了。


    他反复对着那串倒背如流的数字,发现并没有错,于是又打了过去。


    然而,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他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次时,对面依旧是空号。


    盛屹白的电话,怎么会是空号……


    靳越寒当时一遍遍打着,甚至后来每天都打,借别人的手机、或者是公共电话,但无一例外,都是空号。


    他试了各种办法,但无论是手机还是邮箱,或是微信,什么都联系不上盛屹白。他甚至除了盛屹白的联系方式,再记不起其他人的。


    这样一来,他原本自以为坚不可摧的联系,竟会这样薄弱。


    接受和盛屹白彻底失去联系的那一刻,靳越寒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想念他,手机里有关盛屹白的照片、视频,一切的一切都没了。


    上天仿佛是刻意要为难他们,已经相隔那么遥远了,连联系也要让他们断了。


    靳越寒痛苦地想,为什么那天自己要去桥上,为什么没有拿好手机,为什么就是打不通盛屹白的电话,是不是盛屹白怪他那天电话打到一半就断了,是不是盛屹白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盛屹白也……就这么放弃他了。


    他就这么想啊想,又不敢去想,每天在自责和痛苦里挣扎。


    在新的一年来临时,他下定决心想要回国一趟,哪怕是求靳霜就让他回去一次,他真的无法接受就这么和盛屹白失去联系。


    但命运残忍又无情,对他们,也对世人。


    二零二零年,疫情爆发,靳越寒根本走不了。他被困在了国外,也困在了那黑暗又漫长的三年里。


    从二零二零到二零二三,这三年里,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靳越寒会用混乱。他在混乱中延毕再工作,参与了第一次的编剧工作,因为是新人被处处打压,又因为电影意外出圈而开始小有名气。


    他在嘈杂混乱的环境中艰难跋涉,熬过一天又一天,直到二三年的四月,靳昌群因病去世,他如愿回了一趟国。


    葬礼上,靳越寒枯跪在地,靳霜和陈远樵操持着一切,和来吊唁的亲朋们互表哀伤。


    见到靳越寒,大家的反应都是怪他怎么那么多年都不回来一次,连爷爷生病都不回来探望。


    靳越寒一直没说话,也没动,靳霜主动帮着他说话,解释学业忙、工作忙等原因,扮演着一个好姑姑的形象。后来又让他起来去外面站站,不用跪着了。


    早在回国前,靳越寒就签了自愿放弃遗产的协议。


    此刻,他看着这个照顾了自己十多年的姑姑,突然就明白她当初明明那么坚决不想收养他,最后为什么会答应下来。


    人情冷暖,在利益面前尤为明显。


    现在也是,她拿到了一直想要的东西,连带着对他都宽容了许多。


    葬礼结束后,靳霜没有催着靳越寒走,而是让他在国内多留了一段时间。现在他们搬到了新的地方,不在原来的小区,在一个靳越寒没见过的新楼里。


    三年过去,榆阳早就变了样,多了很多靳越寒没见过的建筑,而原来那个住了十多年的小区里,也走了旧人,住进了新的人。


    他站在这个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抬头望着楼上那扇介于两户之间的窗户,心里暗暗期待着,能够见到盛屹白吗,他现在会在家吗,他们见到后能说几句话吗,盛屹白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时常想起他呢。


    靳越寒甚至都不打算问,为什么一直打不通盛屹白的电话,为什么盛屹白不联系他了,他就只是想,今天能够见到盛屹白就好,能够知道他还在这就好。


    他真的,很想很想,见一见盛屹白。


    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靳越寒深吸了口气,怀着最大的期待和希望,迈出了第一步。


    可到底是差点运气。


    早在三年前,盛屹白一家就搬走了,搬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一家人离开得匆忙,一点消息也没留下。


    靳越寒把整栋楼的门都敲了一遍,挨家挨户地问,但最后,却连他们家的联系方式都没问到。


    他狼狈地坐在盛屹白家门口,滑动屏幕的手指发着抖,几滴泪水滴在了上面,模糊了字眼。


    这三年里,靳越寒对着一串空号发了无数条短信,打了无数次电话,没有回应,也不会再有回应了。


    后半夜,他又跑去了北京。


    那个他曾和盛屹白一同住过的公寓,现在已经被画上了“拆”的标记。盛屹白说过,会在这里等他回来的那些话,也通通不作数了。


    万籁俱寂,靳越寒在楼下站了一夜。


    他的落寞无限放大,不可置信:“盛屹白,我居然,真的再也找不到你了……”


    欺骗了自己那么久,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一切都结束了。他再也找不到盛屹白了,他就这样被盛屹白放弃了。


    可靳越寒不甘心,不死心。


    当时他发誓,如果能再遇到盛屹白,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拼命也要抓住他。


    不分对错,不去计较,只要抓住他,不会再放开了——


    作者有话说:回忆部分到此结束啦,下一章接着50章的内容写,快到重圆的部分了另外,因为年前就报了旅游团,打算这几天去一趟川西,所以这周都不会有时间写了,非常抱歉,三月回来再写


    第70章 你不糟糕


    从张掖开往祁连县的路上, 全程约两百公里,三四个小时的路程。


    盛屹白坐在副驾驶睡觉,徐澈开着车, 上了G227国道时, 发现天边出现的祁连山脉,他忍不住嗷嗷乱叫。


    “你快看,那边的雪山和草甸美得跟假的一样!”


    盛屹白没吭声, 徐澈上手用力拍了他一把, 他这才作出反应,往车窗外望去。


    此时已经过了扁都口,正式钻进祁连山腹地了。车窗两侧是色彩斑斓的原始林区和草甸, 披上独属于秋季的金色外衣, 在湛蓝的天空下,这金色一直铺展到天边,与远处巍峨的雪峰相接。


    此外,成群的牦牛和绵羊散落其间, 像黑白色的珍珠,让人忍不住想停车下去看看。


    徐澈嘀咕着:“要不是急着赶路,真想下去看看。”


    盛屹白轻闭上眼, 劝他:“还是走吧。”


    徐澈瞥了他一眼, 见他像是困得不行,没什么精力, 忍不住好奇:“你昨晚是不是根本没睡,一大早就在车里坐着, 上车到现在都没怎么睁开眼过。”


    “没睡好而已。”盛屹白轻飘飘回了句。


    “是吗,今早我过去喊你俩,就只见靳越寒一个人在房间……你到底几点起的?”


    盛屹白回了句“不记得了”后, 把脸瞥到车窗那边,不打算再说话了。


    徐澈左想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盛屹白不是会起那么早的人,靳越寒也对此支支吾吾的,早上两个人见到面一句话也不说,像是闹了什么别扭。


    认识那么多年,有事没事,他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继续向南,翻过几个高海拔垭口,盛屹白睁开眼,后视镜里已经看不到靳越寒他们的车了。


    他一直望着后视镜,魂不守舍的样子格外明显。


    徐澈唉了一声,问他:“你到底有事没事?”


    起初盛屹白并没有回答,安静得像是压根儿没听见这句话一样。就在徐澈以为他不打算回应了时,突然听见他开了口。


    “有事。”


    这两个字说得沉闷又无力。


    徐澈眉心一跳,紧接着问:“哪里有事?”


    盛屹白闷声道:“心里。”


    “心里?!”徐澈按捺住激动,说:“心里有事可以跟我说啊,说不定我可以开导开导你。”


    到了现在,似乎也没什么是不可以说的。


    盛屹白把昨天晚上的事说了出来,徐澈边听边发出一声声自我肯定的感叹:“我靠,我靠,我就知道,你肯定心里一直记着他,你总是来这里,肯定也是跟他有关!昨天你还说什么早就忘了他,我就知道你是嘴硬!”


    盛屹白这次没否认,听着徐澈说着全部,默认着这些事实。


    他承认,他就是一直记着靳越寒,一直忘不掉他,但也无法否认,他们很难重新在一起的事实。


    徐澈身为旁观者,不了解很多他们之间的事,只是问他:“不要考虑别的,就只问你自己,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真的打算就这么过去吗?”


    窗外是五彩的经幡在猎猎风中作响,盛屹白望见更广阔的山川,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不去又能怎样……”


    徐澈握紧方向盘转了个弯,车子驶出峡谷,岗什卡雪峰就这么毫无预兆出现在了前方。


    他被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色震撼,来了句:“过不去的话就别过去了呗,这世界上过不去的东西多了去了,反正你自己也不想就这么过去吧。”


    盛屹白苦笑着,没说话。


    岗什卡雪峰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银光,就这么静静地矗立在远处,像是这条路的一个神圣坐标。


    他看向后视镜里出现的一辆辆车,想着靳越寒有没有看见这座雪山。很多年前他想看的雪山,现在出现了。


    只是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那么想看雪山。


    然后,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居然还记得那么多年前的事,还记得靳越寒当时说过想看雪山的话。


    想着想着,他无奈地笑了。


    是啊,他其实根本就没打算过去,自愿被困在这段感情里,多少年都心甘情愿-


    抵达祁连县时,已经过了正午。


    办好入住后,他们先在一家当地的面馆解决午饭。靳越寒一晚上没睡,在车上一直闭着眼休息,只有在岗什卡雪峰出现时才醒了会儿。


    他吃着吃着,眼睛不自觉闭上,直到路柯叫他才又马上睁开。


    路柯问:“你昨晚究竟干嘛去了?”


    靳越寒摇摇头,“没干嘛,就是没睡好。”


    路柯不大相信,等到盛屹白和徐澈点好单过来时,见盛屹白也一脸没睡好的样子,一下子更疑惑了。


    一个人没睡好也就算了,怎么两个人都没睡好?


    他朝徐澈挤了下眼睛,徐澈回避着视线,假装没看到,急得路柯直接踢了他一脚。


    靳越寒被桌下的动静吸引,刚低下头,就看见一双黑色的鞋出现在了对面。


    他抬起脸,站在对面的盛屹白正好看过来,两个人对视一眼,靳越寒匆忙低下头,胡乱往嘴里塞了几口面条。


    路柯刚想问徐澈话,突然听见靳越寒说了句:“我吃完了。”


    说完,他直接起身要往外走。


    “去哪?”路柯急忙喊道。


    “回酒店。”


    应完,靳越寒出了店,半点要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身边的人突然没了影,路柯有些摸不着头脑,盯着望向门外的盛屹白,问他:“他不想看见你?”


    盛屹白被这话一噎,半晌才应了句:“是吧……”


    路柯不解:“怎么回事?”


    盛屹白:“……”


    点的面上了桌,徐澈饿得不行,在他们俩中间比了个“停”的手势,往路柯碗里夹了块大牛肉。


    “不讲不讲,先吃饭,下午还要去卓尔山呢,留点力气。”


    吃完饭后,附近有个手机维修店,盛屹白的手机屏幕碎得太难看,送去那里换了个屏。


    换屏的时间长,他留在店里等着,徐澈和路柯就去了旁边的小河畔散步。等到他们回来,盛屹白的屏正好换好。


    见他手机修好了,路柯让他给靳越寒发个消息,“你问他睡醒了没有,等会儿还去不去卓尔山看日落。”


    盛屹白犹豫:“我吗?”


    路柯点点头,徐澈一副给你机会就把握的样子,说道:“就你发呗,我俩发有啥意思。”


    他和路柯对了个眼神,两个人都频频点头,让盛屹白快发。


    左右不过是几个字,盛屹白先是问他睡醒了吗,后又编辑了一条:要不要去卓尔山看日落?


    消息还没发出去,路柯瞥了眼,“你这样发不行。”


    盛屹白:“怎么不行?”


    路柯把他手机拿过去,和徐澈一阵捣鼓,还回来时盛屹白发现后面多了个表情包,一只水豚噜噜推开门探头探脑的表情。


    他刚想撤回,发现上面编辑好的那条信息多了几个字,变成了: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卓尔山看日落?


    路柯和徐澈两个人尴尬地笑着,装作很忙的样子,指着附近的山山水水畅聊。


    消息也已经撤不回了,盛屹白叹了声气,把手机塞回口袋。


    突然,口袋传来一声震动,他一看,是靳越寒回复的消息。


    一个简单的“好”字。


    盛屹白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这种意料之外的惊喜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独自愣在原地。


    靳越寒同意要和他一起去卓尔山看日落。


    河畔的杨树已经金黄,水流潺潺,秋日河谷这样静谧,他的心却躁动得好似盛夏的蝉鸣,好似十七八岁的年纪,那样期许,那样等待。


    下午五点,阳光依旧很慷慨,整个山谷还浸在透明的光线里。


    卓尔山上的草已经黄透,像铺了一层厚厚的金色毛毯,牛心山顶上终年不化的雪,此刻镀上一层淡淡的金黄。


    午后的灼热早已散去,此时空气清冽得像能看见每一丝流动,九月的风从雪山顶上吹下,带着冰川的气息,还有草籽成熟后干燥的芬芳。


    沿着卓尔山的木栈道缓缓上行,靳越寒在这自然间呼吸着,感受生命的流动。


    越往上走,风就越大,经幡在栈道尽头呼啦作响,五色的布条在逆光中几乎透明。经过烽火台时,卓尔山的丹霞地貌与对面的牛心山同框,引得大家纷纷驻足观望。


    路柯和徐澈边走边拍,因此走得慢,靳越寒回头时发现他们已经落了一大截。


    盛屹白走在前面,主动说:“我们先上去吧,快日落了。”


    靳越寒看了看和他们的距离,最后应了声好吧,跟着盛屹白继续往上走。


    拍完想要的照片,路柯停下来望着远处的山顶,对徐澈说:“让他们两个待着,能行吗?”


    徐澈把镜头一转,对着路柯拍了一张。


    “能行,两个人又不是没长嘴,待在一起总会有话要说的,说开就没事了。”


    路柯不大放心,但思来想去,的确只能让他们自己说开了。


    有些事情,是只能靠自己去解决的。


    时间越晚,太阳渐渐西斜,牛心山最先有了变化,陡峭的岩壁和山腰里墨绿色的云杉林都被染得柔和起来。


    随后,光落在了卓尔山上。赭红色的山体被余晖点燃,深的成了紫檀,浅的泛着橙光,云的影子也渐渐滑过山坡,明与暗交替追逐着金黄的草甸。


    爬到最高处,靳越寒累得不行,无心顾及风景,直接坐在了草地上休息。


    盛屹白站在旁边,影子恰好盖在了靳越寒头上,替他挡去大半阳光。


    等到靳越寒缓过劲来,抬头看时,比华彩先出现的,是盛屹白坚实宽厚的臂膀,以及那张轮廓分明、像梦又不是梦的侧脸。


    余晖勾勒出他整个人的轮廓,发丝的边缘像镶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睫毛投下细长的影子,连空气中飘浮的细小尘埃都在他身边发着光。


    他站在那,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靳越寒屏息凝神,就这么望着,直到盛屹白转过脸,同样注视着他。


    那一刻,光同时落在他们脸上,山风继续吹着。靳越寒看迷了眼,把辗转在心口一整天的话说了出来。


    “你太美好,一点都不糟糕。”


    盛屹白身子一颤,“……什么?”


    靳越寒已经起身,和他一同站在被夕阳浸染的山体间。日落来临,西边烧成一片橘红,山谷成了暖调,从赭红变成了熟透的柿子色。


    靳越寒的脸染着淡淡的粉,眼里倒映着日落的霞光,说:“你昨晚说的不对,你不糟糕,那些事也不是你的错。”


    盛屹白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靳越寒的声音顺着山风灌入他的耳中,一字一句,从容有力。


    “盛屹白,那个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处理问题的方式不够成熟,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去承担后果。当时你总安慰我不要怕,你会解决,但其实你也才十多岁,却自己承受了那么多。”


    说到这里,靳越寒更多的是心疼,“所以你不要觉得对不起,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如果这样算的话,我是先离开的那个,有错的也应该是我,这么多年我一直怪自己,当时是不是应该再坚持一下拼了命也要留下来,这样就不会跟你分开这么多年了……”


    “不是你的错。”盛屹白急忙道。


    他神色慌张,以往的淡定不迫在此刻荡然无存,仿佛说慢点这份错就会落在靳越寒身上似的。


    靳越寒说:“也不是你的错,我真的没有怪过你。”


    “我也是,不怪你。”


    听到盛屹白这样说,靳越寒百感交集,明明他们都那么为对方考虑,宁愿把错都怪在自己身上,却偏偏分开了这么久。


    他说不清,这到底是命运的安排,还是现实对他们的惩罚。


    卓尔山的日落太短暂,光线消逝得太快,山峦渐渐变成了剪影。


    靳越寒既庆幸他们一同见过这场日落,又遗憾日落太过短暂,就像遗憾他们那么多年的分别一样。


    “分开的这些年,我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你。”


    闻声,盛屹白看向他,不舍得移开一分,目光所及,靳越寒正望着远处牛心山顶的一点雪。


    他在将暗未暗的天色中开口:“你知道吗,四年前,我回来找过你。”——


    作者有话说:我没去过卓尔山,写得可能不太好,见谅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