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这话一落, 空气中似乎安静了下。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带着几分惊讶。


    “妈,你说什么?”


    周涉川皱眉, 他可不认为他妈有这么好心, 愿意让他把媳妇带到驻队去随军的。


    因为按照他母亲的性格, 向来是要端婆婆的身份, 需要儿媳妇伺候她。


    周母焦灼, 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孟枝枝坏话?


    可是孟枝枝对她挺好的。


    说赵明珠坏话?


    合作社人多口杂, 她怕这话传到赵明珠耳朵里面, 到时候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面对儿子的询问, 周母左手捂着话筒,支支吾吾, “老大, 你也知道孟枝枝和赵明珠是死对头我, 她们两个在家经常大打出手……”


    剩下的话不用她说完。


    周涉川就大概能明白了, 他一手握着电话,一手松了松衣领, 凸起的喉结被衣领裹着。


    半遮半掩。


    在往上那一张意气硬朗的脸, 当真是挺括又板正。


    周涉川沉思了片刻, “我会想办法让赵明珠跟着我过来随军。”


    声线低沉。


    “不是她。”周母顿时反应过来,她着急道, “你要随军的话,不是带赵明珠过去。”


    “什么?”


    周涉川拧眉,有些不解。


    外面的号角一遍又一遍的吹, 他微微敛眉,一边打电话,一边看向外面奔跑的战友。


    这是集合号。


    没有多余时间了。


    周母也听到了, 于是她的语气飞快,“我说了,你和周野先别打结婚报告,是因为你们入错洞房了。”


    “当天晚上睡在东屋的是孟枝枝。”


    这话听到周涉川的耳朵里面,宛若晴天霹雳,在离开家里短短的几天。


    在车上,在路上,在单独出任务的时候。


    他无数次回忆过那天深夜。


    腰肢柔软的女人盘在他身上,低声啜泣的模样。


    那种滋味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明白。


    哪怕是一开始,周涉川是排斥母亲单方面做主,替他们结婚娶妻。


    但是他得承认,那一晚上的欢愉是真实的。


    但是此刻,周母的话一下子打破了,周涉川对那天晚上的回忆和幻想。


    “您说什么?”周涉川眉眼瞬间冷了下来,连带着下颌都跟着紧绷了几分。


    他这人气势本来就强,这般样子,让话务员都忍不住抬头看了起来。


    有些暗自心惊起来,周连长的气势可真吓人。


    那边周母还不知道,她低声说,“乱了全部都乱了,你和小野全部弄乱了。”


    “你们双方入错洞房后,我已经和孟枝枝和赵明珠说好了,将错就错,洞房那天睡在哪个屋,就和哪个人——”过日子。


    她还没说完,那边话务室外面周野就飞快地跑了进来,“哥,快挂电话,要集合了。”


    显然时间来不及了。


    周野穿着一身军装,皮肤很白,人瘦脸薄,五官也薄,眼皮细细窄窄,一双地道的丹凤眼。


    皮肉紧紧贴着骨,是那种很优越的骨相。


    带着几分男生女相的俊美,但若是细看能看出他身上淡淡的阴郁气。


    周涉川回头看到了周野脸上,细密的汗珠,显然外面已经来不及了。


    不然,他不会这般着急的冲了进来。


    他捂着话筒,冲着那边言简意赅,“妈,这件事等我和周野出完任务回来再说。”


    说完,不等周母回复,他便挂了电话,大步流星的出了话务室。


    驻队外面是一排排白杨树,只是到了冬天,白杨树的树叶落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路上不少穿着军装的年轻人,都在往训练场跑。


    显然,大家都听到了集合声。


    周野在后面觊着自家大哥的脸色,衣领子被他半开,但是这会要集合了,不得不把扣子扣上,“怎么了?”


    声音还是漫不经心的。


    一如他这个人一样。


    和周涉川的规整是完全相反的那种。


    周涉川脚步一顿,回头目光落在周野身上。


    他这人生得高大威猛,目光也如同野兽一样。


    这让周野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他快步追了上来,“哥,到底怎么了?”


    周涉川掐了掐眉心,平静的声音透着一抹死寂,“结婚的当晚,我们两个人入错洞房了。”


    他的鬓角染上了一层霜白,以至于眉眼也是冷的。


    “什么?”


    周野薄薄的眼皮子,瞬间跟着剧烈跳动起来,他猛地抬头,还能看到满脸的愕然。


    “什么意思?”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便又问了一句。


    周涉川长腿一迈,小跑着跟着大部队集合,周野就跟着他旁边跑,一边跑一边追问。


    周涉川调整了情绪,这才第二次解释,“入错洞房了。”


    “结婚的当晚在东屋的是孟枝枝。”说到这里,周涉川语气微顿,“在西屋的是赵明珠。”


    周野顿时立在院里,以至于连带着耳边响起的号角声都没听到。


    什么?


    当晚上和他同床共枕的是赵明珠?


    不是孟枝枝?


    “周野,发什么呆呢?”


    何政委路过,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快些集合,迟到了直接军法处置。”


    比周野更快回神的是周涉川,他立马朝着何政委说,“政委,我和周野的结婚报告暂时不要批准。”


    双方都是见缝插针的说话。


    眼看着到了校场,何政委这才放慢了角度,低声问他们,“为什么?”


    周涉川和周野对视了一眼。


    周野显然还没从之前的那件事回神。


    周涉川薄唇轻起,语气冷然,“我们双方户口簿的那一页拿错了,所以结婚报告也要重新写。”


    何政委皱眉,=不悦“这种户口薄还能拿错?”


    周涉川面不改色地撒谎,“是,临走之前行李是我母亲装的,我和我爱人也不熟悉所以才造成了这个局面。”


    倒是能说通。


    在周涉川回去探亲之前,驻队这边是绝对没想到,两天探亲假还能结一个婚。


    “那等这次任务结束了,我就把你结婚报告拿回来。”


    周涉川点头道谢。


    眼看着何政委离开后。


    周野抿直了唇,他四处扫了一眼,声音嘶哑,“哥,现在怎么办?”


    他结婚的时候,应该是孟枝枝的。


    他和孟枝枝其实不熟。


    双方都是忙婚哑嫁,只是在结婚的那天匆匆见了一面。


    便双方各自忙开了。


    只能依稀记得结婚当晚那一场酒席上,他和他哥在忙着敬酒招待客人。


    赵明珠和孟枝枝什么都不管。两人就自顾自的拼酒,而且拼的很厉害。


    以至于赵明珠那一张脸喝到醉醺醺的,脸颊绯红,双眼朦胧,整个人艳光四射。


    想到这里,周野心头一顿,心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和孟枝枝不熟。


    和赵明珠也不熟。


    但是,他对洞房那天晚上,八爪鱼一样搂着他打着小呼噜的女人很熟。


    周野得承认,他起初是对这门婚事不满的。


    因为纯属于母亲一厢情愿,而且很突然的强势安排,让他和自家大哥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连带着结婚当天的酒席,都是赶鸭子上架。


    但是那天晚上过后,周野开始慢慢的对自己的爱人,多了一些不一样的感觉。


    对——是他的爱人。


    是和他同床共枕的爱人。


    想到这里,周野去看自家大哥,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不满意。


    可是没有。


    两人是亲生的兄弟,他一抬眼,周涉川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低垂着眉眼,“妈那边说,孟枝枝和赵明珠已经答应将错就错了。”


    这一句话一落,周野脚步一顿,他一脚狠狠地踢在石头上,眼皮子一掀,又冷又薄,“她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将错就错?”


    他非常讨厌母亲这种独断专行。


    说这话,走到了校场的队伍,黑沉沉的校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周涉川站在前面,周野站在后面。


    他回头,目光扫在他的脸上,“你不愿意?”


    周野脑子里面突然想起赵明珠,那一张美艳的脸,好似盛开的牡丹花一样。


    艳丽到让人难以忘怀。


    他顿了下,避开了自家大哥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我怕你不愿意。”


    周涉川立正看向前方,他目光晦涩,喉结滚动。


    在周野以为自家大哥不可能回答他的时候。


    周涉川站的笔直,目视前方,声音低哑,“我愿意。”


    如果他的爱人是孟枝枝的话。


    也不是不行。


    而且——他还愿意对方来随军。


    *


    孟枝枝还不知道,周涉川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刚好那么巧,是她和赵明珠三天回门的时候。


    两人出了大杂院,走在胡同路上的青石板上,冬日里面天冷,又干燥。


    青石板上的青苔也慢慢消散了不少。


    只等着一场风雪,这里便会彻底穿上冬衣。


    到了外面,瞧着那四通八达的胡同口,孟枝枝突然犯难了,“明珠,你知道孟家在哪里吗?”


    赵明珠摇头,轮到她问孟枝枝,“你知道赵家在哪里吗?”


    真是稀奇。


    两个出嫁的姑娘回门,却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孟枝枝想了想,“往前走走问吧,能问到就问到,问不到咱俩就找个地方,该吃的吃了,吃不了的就卖了,钱咱自己拿着。”


    真是坦然的心态。


    实则不然,是孟枝枝早上在做了那个梦后,她有些害怕和孟家人见面了。


    她也怕孟家人认出来,她不是真正的孟枝枝。


    赵明珠不知道孟枝枝想了这么多,她只知道孟枝枝的这个提议,让她眼睛一亮,“枝枝,你真聪明!”


    孟枝枝苦笑。


    “你对赵家人有印象吗?”


    她转移了话题。


    赵明珠摇头又点头,“我有一点,但是不多。”


    见孟枝枝看过来,赵明珠这才老老实实道,“赵家是资本家,但是在我嫁给周家之前,赵家已经被抄家了。”


    “曾经的大房子如今换成了小房子,以前我爸妈是做商行生意的,现在日子过的极为窘迫。”


    她叹口气,“不提也罢。”


    孟枝枝,“你还知道赵家的情况,我对孟家才是一无所知。”


    两人向来都是热闹的性子。


    此刻却是心事重重的。


    赵明珠安慰她,“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实在不行周家就是我们的退路。”


    娘家要是好,那就继续来往。


    如果不好,那就不来往。


    反正她和枝枝永远都站在对方的身后。


    有了这话,孟枝枝倒是放松了不少。


    刚出了胡同口。


    外面就立着一个年轻男人,推着一个黑色二八大杠自行车,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猴,气质洁净。


    正在四处张望,在看到赵明珠的时候,他眼睛慢慢聚焦,面带笑容,“妈让我接你回家。”


    男人约摸着二十出头,生了一张细长脸,唇红齿白。


    赵明珠看着对方,总觉得他很熟悉。


    但是却叫不出名字,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怕认错人,赵明珠没敢主动开口。


    孟枝枝也在观察对方,从外貌来看,五官和赵明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应该是兄妹,就是姐弟了。


    见赵明珠不说话,也不喊自己。


    赵明玉把自行车脚撑立住停稳后,上前走了一步,落在正胡同口的位置,一下子把赵明珠护在身后,“孟枝枝欺负你了?”


    赵明珠下意识地摇头。


    赵明玉警惕地看了一眼孟枝枝,旋即松口气,“那就行,走吧,我们回家。”


    “爸妈都等着你三天回门呢。”


    赵明珠这一走,就要把孟枝枝一个人给撇下了,她不同意。


    她试探地喊了一声,“我们把孟枝枝也带上吧。”


    赵明玉听到这话,还有几分惊愕。


    要知道自从五年前,他们家从小白楼,搬到大栅栏的石头胡同后。


    小白楼来的资本家小姐,和石头胡同里面的一枝花,一下子就成了死对头。


    两人一边被人对比,一边又自己双方掐尖。


    她提起孟枝枝可从来没有这般好性儿的,更别说主动提帮忙了。


    这简直太不像赵明珠了。


    赵明珠知道对方在怀疑她,她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在周家的时候,她帮过我好几次,顺路带她回家,就当我还人情。”


    “还完人情后,不影响我们是死对头的关系。”


    赵明玉这才没有在怀疑下去。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坐不下两个。”


    赵明珠很是干脆,“我坐前面,她坐后面。”


    对于自己的亲大哥,赵明珠自然没忌讳的,转头就跳到了前面自行车的二八大杠上,还不忘招手,“孟枝枝,你快上来。”


    孟枝枝立在原地,她没直接上去,而是抿着唇冲着赵明玉微笑,“谢谢赵大哥了。”


    这一声赵大哥喊的,赵明玉有些不自在。


    要知道之前孟枝枝可是喊他赵石头。


    茅坑里面的石头,又臭又硬。


    伸手不打笑脸人,赵明玉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是寒着脸说,“那你上来。”


    孟枝枝不以为意,有求于人呢。


    所以,她抿着唇,声音温柔,“谢谢赵大哥。”


    喊赵大哥倒是没错。


    只是,这让赵明玉很是不习惯,因为之前的孟枝枝从来不会喊他赵大哥。


    只会扬着鼻孔,颐指气使地喊,“赵石头!”


    “你个资本家,你过来把院子扫了。”


    赵明玉没回答,含糊地嗯了一声,待孟枝枝上来坐到后座位上时。


    赵明玉一个趔趄,双脚用力的去蹬自行车的脚踏板,连着蹬了三次,脸都憋的通红。


    脚踏板却没有丝毫动起来。


    赵明玉瞬间尴尬了起来。


    “等会,孟枝枝你先下来,等我把车子骑起来了,你在跳上来。”


    原以为他这话说了,孟枝枝还会像是以前那样嘲笑他。


    却没想到,孟枝枝只是利落的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了下来,脚底板一痛,她微微蹙眉,“好了,赵大哥你先骑。”


    赵明玉回头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异样。


    赵明珠已经不耐烦了,“你走不走啊?”


    这就很赵明珠了。


    赵明玉瞬间不在去怀疑妹妹的身份,他当即说,“就走。”


    只带赵明珠一个人,赵明玉骑的就很顺利,等自行车骑起来后,他冲着孟枝枝回头招手,“你上来。”


    孟枝枝嗯了一声,她小跑着助力了下,拽着赵明玉的后腰衣服,一个借力,这才上了后车座。


    只能说,得亏她四肢发达。


    不然,她还不敢上活的自行车。


    她这么一抓,赵明玉扶着车把的手一顿,一路上,他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赵明玉书生气很重,他一个人骑自行车带两个人,有些吃力,不一会面色就通红,整个人开始冒汗起来。


    赵明珠瞧不下去了,“你下来,我来骑。”


    赵明玉没和自家妹妹客气。


    于是画风变成了,赵明珠骑着自行车虎虎生威,前面二八大杠上坐着孟枝枝。


    后面坐着赵明玉。


    足足十三公里,花了个把小时,总算是到了南城石头胡同。


    若说从外观来看,石头胡同的条件显然比杏花胡同还差一些。


    地上是坑坑洼洼的石板路,还带着些许的泥巴。


    大杂院四周也都接满了耳房,上面用石棉瓦搭的屋顶,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


    人家说南城穷,还是有道理的。


    孟枝枝看到这里,她心说,她以为周家那地方已经够破了,但是却没想到,她娘家这边更差。


    地上坑坑洼洼,坐在自行车上都颠屁股。


    隔着老远就能看到,拐弯的胡同过道上堆满了蜂窝煤,前几天才落了雨,蜂窝煤被雨打湿了。


    黑色的水湿哒哒的流了一片,哪怕是天晴了,地面也是黑乎乎的。


    在往里面去点就是盖着稻草垫子的大白菜。几乎家家户户的墙根下,都堆的老高。


    这是大家过冬的命根子。


    眼看着细细窄窄的胡同口,被堵满了,自行车根本进不去。


    孟枝枝便拍了拍赵明珠的手,一张口便灌了一阵冷风,她倒吸一口气,“咱提前下。”


    赵明珠瞬间秒懂,放缓了速度,朝着身后说了一声,“哥,你下来,你下来了我才好下来。”


    赵明玉也不好意思的。


    自己一个大男人骑车却栽不动俩姑娘,只能让自家妹妹来。


    所以,赵明珠这话一落,他二话不说就跟着跳了下来。赵明玉一下来,赵明珠就长腿一伸落在地上,车子停下来了。


    坐在前面单杠上孟枝枝这才下来。


    她从车篓子里面取下回门的礼,提在手里。和赵明珠两人并排往里面走。


    至于自行车则是还给了赵明玉。


    她俩刚走了两步,在大杂院门房背风处晒太阳的张奶奶,听到动静,便抬头看了过来。


    只见到孟枝穿着一件天蓝色小碎花棉袄,下面是一件黑色棉裤,扎着一条粗粗的麻花辫,斜斜的放在右肩膀上。


    她皮肤白,五官生得也好,眉目如画,光彩照人。


    哪怕是穿着臃肿的衣服,也能让人一眼便看到。


    “哟,枝枝,你这是回门啊。”


    孟枝枝是地地道道的南城人,也是石头胡同里面长大的孩子。


    她看着张奶奶好一会,因着没有记忆叫不出来名字,便笑眯眯地应了一声,“是啊,回门。”


    张奶奶瞧着她气色不错,便笑了笑,“看来结婚还行。”


    但凡是结婚过的不好的,回门的时候,那脸子恨不得拉的老长。


    “怎么没看到你爱人?”


    其实,张奶奶也没见过孟枝枝的爱人,当初孟枝枝结婚结的急,爱人又是当兵的。


    只有周母跑了两三趟,把儿媳妇说下来后,她便给了彩礼。只等儿子从驻队回来,便给他们办了酒席。


    算是彻底结婚。


    孟枝枝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归队了。”


    张奶奶的目光顿时同情了几分,这还是新婚呢,婚前没见到人,这婚后才刚结婚不到三天,人又不见了。


    她唠叨道,“这嫁给当兵的也不见得好。”


    孟枝枝笑了笑没说话。


    赵明珠见不得人人絮叨,她板着脸,“走了。”


    她一开口,原先还笑眯眯的张奶奶,顿时不出声了。


    赵家是个高傲的性子,当初从二环内的大房子搬到这种南城破大杂院,赵家人都适应不了。


    赵明珠也是,向来眼高于顶。


    以至于他们家搬来五年了,其实和大院儿的邻居处的也不是很好。


    “小赵。”


    张奶奶喊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赵明珠点头,刚要往大杂院里面走,恰逢赵母出来倒煤渣,她看到自家闺女回来,还愣了下。


    “明珠,你回来了。”


    亲亲热热的上来就玩着赵明珠的胳膊,这让赵明珠十分不舒服,她这人不喜欢和外人这么亲热。


    唯独,能挽着她胳膊的便是孟枝枝了。


    她求救地看向孟枝枝,可孟枝枝却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赵母心里惊奇,自家闺女怎么还能和孟枝枝打上眉眼官司的?


    难道这是当妯娌当初感情了?


    这倒是好事。


    赵母到底是长辈,不好给孟枝枝使脸色,她冲着孟枝枝点点头。


    挽着赵明珠,就这样把她给顺走了。


    她一走,张奶奶就松口气,从老藤条椅上坐直了几分,她关切地看向孟枝枝,“你和小赵嫁过去没打架吧?”


    以前这俩人没出嫁的时候,在大院儿就容易掐尖,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吵的凶的时候,还会互相扯头花。


    孟枝枝想了想,“您想听实话还是听假话?”


    这话一问,张奶奶就知道了,顿时把手摆成了一朵花,“算了,我不问,你进去就是。”


    “你家今儿的还有客呢。”


    孟枝枝点头,提着绿网兜,在门房屋梁下面站了好一会,遥遥地望着那院子内的天井。


    孟家住的这大杂院是标准的一进院子。


    巴掌大的院子,住了十几户人家。划在每户的头上,顶多也就是十几平,就这十几平多的要住十来口人,少的也要住个三五口。


    张奶奶见孟枝枝站在原地不动,也跟着扭头看了看,指着右边第一间说,“咋地?出嫁出的连自己家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右边第一间呢。”


    说到这里,她便叹口气,到底是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长大的孩子。


    “枝枝,母女哪有隔夜仇,你结婚那天和你妈吵的就算是在凶,她也是你妈,你出嫁了以后她也哭了好几天。”


    孟枝枝对自家母亲,其实没有什么印象。不过,早上起来做的那个梦,实在是吵的太凶了一些。以至于现在孟枝枝也记得,在经过张奶奶这么一说,她倒是多了几分胆怯了。


    不敢上门。


    也不敢回门。


    因为,她不是真正的孟枝枝。


    “回去吧,你妈也盼着你回来的。”


    张奶奶难得起身,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孟枝枝下了台阶,这才按照张奶奶指着的方向往前走。走到那右边第一间,刷着红漆的木门门口,她伸手又落了下来。


    正在犹豫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声音,“红梅,你嫁给我家得水,本来就没生孩子,就孟枝枝这一个闺女,还不是我家得水的种。”


    “我让你把枝枝嫁给成才,也算是亲上加亲。成才是得水的亲侄儿子,在加上女婿这层身份,里外他都跑不掉给你们养老。多好的事情,你非得不同意,连夜把孟枝枝嫁到周家,这是多看不上我家成才啊?”


    陈红梅的语气顿时拔高了几分,“孟成才?他和我家枝枝都姓孟,在辈分上来说,那是亲亲的堂姐弟,他俩能结婚?”


    “咋不能了?”


    是孟老太太的声音,“他俩挂着是堂姐弟,但是你当年怀着孕嫁给我家得水,谁不知道孟枝枝和成才没有血缘关系?”


    陈红梅被气的说不出话。


    怀孕嫁给孟得水,这是她这辈子抬不起头,被人戳脊梁骨的地方。


    孟老太太看在眼里,继续说道,“不过,这件事既然木已成舟,孟枝枝这丫头也成了别人家的儿媳妇,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得水考虑,以后他养老摔盆子怎么办?”


    陈红梅下意识道,“我家枝枝会给我们养老。”


    孟老太太冷笑一声,“那是会给你养,孟枝枝可是你的亲生闺女,但她却不是我家得水的亲闺女,你是不是忘记了,她得知自己不是得水亲闺女的时候,闹了好大一场,连带着爸都不喊了。”


    这是事实。


    也是陈红梅无法否认的事实。


    她去看孟得水,孟得水没有理,他低头吧嗒吧的抽着烟,显然也是被之前孟枝枝的行为给伤透了。


    孟得水没有孩子,他和陈红梅结婚二十二年,就得了孟枝枝这一个闺女。


    把她当做眼珠子疼。


    但是后面,当孟枝枝知道自己不是孟得水亲生孩子的时候。


    孟枝枝就大闹了一场,连带着爸都不喊了,直接就不认孟得水了。


    看到他们夫妻这样离了心,孟老太太才高兴。


    因为自家老二这个儿子,自从和陈红梅结婚后,两人好的蜜里调油一样。


    若不是这次孟枝枝不认孟得水。


    她也不会有这么一个机会。


    既然娶不到孟枝枝做孟家儿媳妇,那就换个办法。


    孟老太太这才说起来,她这次真正的目的,“既然孟枝枝这丫头养不熟,那就让成才过继给他二伯,将来他给他二伯摔盆子。”


    这是摆明了吃绝户。


    先是娶。


    娶不到,那就过继。


    听到这里,孟枝枝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梦里面她和母亲吵的那么凶了。


    而陈红梅把她连夜嫁到周家去,这里面也是有苦难言。


    她想知道原身的母亲,会不会放弃她这个闺女,去过继一个儿子。


    孟枝枝敲门的手一顿,她没进去,就立在门口。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成才是个男娃,他过继过来,以后就问你们喊爸妈,得水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儿子。”


    “不需要,我们有自己的闺女。”


    陈红梅拒绝的干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还真指望你闺女给你养老啊?”


    “更别说,孟枝枝出嫁当天,已经和你们断绝关系了,你真以为她会三天回门看你们,认你们?”


    孟枝枝已经知道母亲的选择了。


    她猛地一下子把门推开了,砰的一声,伴随着一阵冷风,瞬间倒灌进了孟家的堂屋。


    屋内的人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孟老太太站在最外面,她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孟枝枝,她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艳。


    实在是孟枝枝太好看一些,粗布棉衣也难掩清丽绝色。


    漂亮的跟水晶一样的人。


    但是在瞧着孟枝枝那一张紧绷的脸时。


    孟老太太一时之间有些尴尬和惧怕,孟枝枝以前没出嫁之前,在家当闺女着实不是个好性子。


    说是个闺女,但是她之前的性格厉害的很,不然也不会和赵明珠天天掐尖打架了。


    她讪讪地喊了一声,“枝枝啊。”


    孟枝枝没理她,就那样略过孟老太太,走到了陈红梅面前,低声喊了一句,“妈。”


    陈红梅没想到自家闺女会三天回门,也没想到,她还会继续喊自己妈。


    这让陈红梅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无疑是地喃喃道,“枝枝。”


    孟枝枝牵着她的手,又转头牵着了孟得水的手,喊了一声爸。


    孟得水本来在抽烟的,但是瞧着孟枝枝进来后,他条件反射的把烟给掐灭了去。


    孟枝枝自小就不爱闻烟味。


    瞧着她牵着自己的手,还喊一声爸。这让孟得水有些意外震惊,要知道,当初孟枝枝在得知真相后。


    就放出话了。


    她不会在认他这个爸了。


    谁让他骗她这么久。


    孟枝枝知道父母的震惊,她没理,而是牵着他们两人走到了孟老太太的面前。


    她看着孟老太太的眼睛,没喊奶奶,只是淡淡道,“我爸妈养了我二十年,你都能够揣测我不给我爸妈养老。”


    接着,孟枝枝话锋一转,“那我爸妈没养孟成才一天,你凭什么认为孟成才会给我爸妈养老?”


    这话,问得孟老太太支支吾吾,“既然过继过来了,那自然是亲生的孩子,成才自然会给他们养老。”


    孟枝枝也不发脾气,反而还温温和和地问,“那我爸妈生病的时候,和孟成才亲生爸妈生病的是时候,你觉得他会选择给谁看病?”


    “如果孟成才将来结婚生子,自己钱都不够用的时候,他还需要给父母养老,你觉得他是会养他的亲生父母,还是养半路相认的父母?”


    这些问题太过现实。


    也太过尖锐了。


    以至于就算是孟老太太想撒谎都不行,她想说肯定会给陈红梅和孟得水养老。


    但是前头又有个亲生父母。


    是人都会偏心自己的亲生父母,这是现实问题。


    “你看,你回答不出来。”


    “但是我却可以回答你,我爸妈养我二十年,我也能够养她们二十年。”


    这话一落,陈红梅和孟得水猛地看了过来,显然目光里面还带着几分震惊。


    他们在哪儿们也没想到,在和他们断绝关系之后的孟枝枝,会当着他们的面说这种话。


    哪怕是这种话是说给孟老太太听的,但是对于他们来说。


    这已经够了。


    孟老太太咬着牙,“你一个出嫁的丫头——”


    “你养你父母,你丈夫,你公婆,他们同意吗?”


    孟枝枝紧紧地握着父母的手,她语气平静,但是却能够让人听出一丝压力,“老太太,他们同不同意,这是我的事情。我敢发誓,我不养我的父母,我天打雷劈出门不得好死。”


    这话一落,陈红梅就要伸手去捂着她的嘴,却被孟枝枝拿开了,她偏头去看孟老太太,“你说,你把孟成才过继过来,他如果不养我父母,出门被车撞死,生孩子生一个死一个。”


    这话一落,孟老太太眼睛立马凸出了几分,又惊又惧,厉声喝道,“孟枝枝!”


    显然,孟枝枝这话是戳了孟老太太的肺管子,孟成才是孟老太太的命根子。


    “你再说一遍!!!”


    孟枝枝是个好脾气,但是这会她却难得尖锐了几分,“老太太,你这么生气做什么?那只是没有发生的事实,你着急什么?还是说,你只是哄着我爸,把孟成才过继过来,将来就不养活他们?”


    这才是真正的事实。


    一个被拆穿的事实。


    孟老太太开始胡搅蛮缠,“有你这么和长辈说话吗?”


    孟枝枝心说,她算是哪门子的长辈?


    她都没理孟老太太的胡搅蛮缠,转头去和陈红梅说话,“妈,我想吃您做的鸡蛋饼。”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到周家做的第一顿饭,为什么会做鸡蛋饼了。


    因为这是原身从小吃到大的东西。


    哪怕三年饥荒的时候,陈红梅也没亏过她的嘴。


    只因为陈红梅和孟得水两口子是棉纺厂的职工,却只养了孟枝枝这一个闺女。


    他们也舍得,把孟枝枝养成了石头胡同的一枝花。


    起码,在赵明珠来石头胡同之前,孟枝枝确确实实是一枝花。


    她穿着最时髦漂亮的衣服,但是在赵明珠来之后,孟枝枝一下子便被比了下去。


    赵明珠是资本家小姐,盘靓条顺,好看的衣服比孟枝枝还多。


    哪怕是赵家落魄了,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还是要比孟枝枝好上不少,这才是两人当死对头的根源。


    陈红梅听到自家闺女说要吃鸡蛋饼,她当即擦了擦泪,“我去做。”


    说完这话,才反应过来孟老太太还站着,陈红梅便打开了门,冲着孟老太太说,“妈,你回去吧,过继孟成才的事情就此做罢。”


    孟老太太气了个半死,她转头去看孟得水,也就是她的二儿子。


    孟得水避开了自家母亲的目光,声音平静,“妈,你疼你侄儿子了大半辈子,可是华子哥却没给你养老过,更没来看过你一次。”


    “其实,你我都知道,疼侄儿子是白瞎的。”


    “我闺女孟枝枝会给我养老。”


    孟枝枝回门认他们,这才是孟得水说出这话的底气。


    孟老太太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被关上的门,代表着她不止目的没达到,还被扫地出门了。


    孟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孟家的门,骂骂咧咧,“她孟枝枝都不是孟家的种,你还这样稀罕她!”


    “也不怕喂出个白眼狼来!”


    这话一落,孟家倒是没开门,对面赵家却开门了,赵明珠端了一盆子刚洗完的手的水,顺势泼在了孟老太太一身。


    孟老太太叫了下。


    赵明珠上前了一步,仔细观察了下对方,“对不住啊老太太,我还以为你是孟枝枝呢。”


    “这水我是泼孟枝枝的,没想到泼到你身上了。”


    孟老太太知道赵明珠和孟枝枝是死对头,只能自认倒霉离开了。


    她一走。


    赵明珠收了盆子,她冷笑一声,“什么玩意儿,还孟枝枝是白眼狼,我看你才是白眼狼。”


    刚说完,一回头对上赵明


    玉震惊的目光。


    显然,他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会听到自家妹妹替孟枝枝说话。


    赵明珠也没想到,赵明玉出来的这么巧,被他全听了去,她眼睛一瞪,“看什么看?”


    “孟枝枝的坏话只有我能说。”


    “别人说了,我骂死他!”


    第14章


    这话颇有点含沙射影的样子。


    赵明玉也听懂了, 显然是不明白,自家妹妹怎么出嫁了一次,转头就这般护着孟枝枝了。


    要知道再次之前, 她们两人可是死对头。


    完全听着对方名字, 都恨不得吐口水的那种。


    “你俩和好了?”


    赵明玉试探地问了一句。


    赵明珠摇头, “谁和她和好了啊?我和她可是死对头。”


    孟家屋内, 就是一间十来平的开间, 后方被帘子给隔成了一个房间。


    前面则是堂屋, 吃饭, 以及小厨房。


    真算起来这才叫一个狭窄, 但是架不住孟家人少,前后就住了三个人。


    这才没有造成前脚贴后脚的情况。


    孟枝枝待在小厨房帮忙, 也听到外面的对话了, 大杂院的房子不隔音, 隔壁就算是放一声屁, 她也能听得到。


    更别说,赵明珠之前那个嗓门了。


    陈红梅本来在做饭的, 她听到打鸡蛋的手一顿, “你嫁过去后, 和赵明珠关系变好了?”


    不然之前赵明珠,怎么会帮孟枝枝出气?


    孟枝枝含糊道, “在周家的时候,我们互帮互助过一次,所以她算是还我人情。”


    陈红梅顿了下, 弯腰开炉子的时候,她突然问了一句,“周家人对你好吗?”


    她其实更想问的是——枝枝, 你恨不恨妈妈,当时逼你结婚嫁到周家去?


    可是,陈红梅不敢问。


    因为在她看来嫁给一个当兵的,而且对方还住在二环内,这是她能为闺女谋算到的最好结果。


    就算是重来一次女儿恨她,她还是会这样选择。


    孟枝枝拿着火钳夹了一块新的蜂窝煤过来,她想了想,认真道,“还不错。”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过的还挺滋润。”


    炉子被打开了,新的蜂窝煤放进去,要等着火势起来,只有蜂窝煤烧到通体发红的时候,这样的火才能最大,摊出来的鸡蛋饼也是最好吃的。


    陈红梅没说信还是不信,只是抬头看了下自家闺女。


    闺女生得好,小鹅蛋脸,白里透红,肌肤莹润光洁,眼神也是明亮的。


    眉目舒展,不带一丝忧愁。


    孟枝枝说过的滋润,这是实话。


    倒是没骗自己。


    陈红梅轻轻地松口气,“只是委屈你去当弟妹,没给你挣来大嫂的位置。”


    她是知道的,按照自家闺女和赵明珠死对头的性格。


    她闺女是不乐意低赵明珠一头的,更不乐意问赵明珠喊大嫂。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是没办法,自家条件差,闺女也是小家碧玉的长相。


    周母是要挑长媳,自然会挑赵明珠那种。


    这样一来,她家闺女便只能委屈嫁给老二了。


    孟枝枝听到这话,她拿着火钳的手一顿,语气复杂,“我是大嫂。”


    “什么?”瞧着蜂窝煤了起来,陈红梅正准备往锅里面贴鸡蛋饼,便听到闺女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有些没太能理解。


    孟枝枝拉了下小墩子坐了下来,守着煤炉子,组织了下语言,这才说,“结婚当晚我和赵明珠入错洞房了,我进了周家老大周涉川的屋,而赵明珠去了周家老二周野的屋。”


    语气也是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但是听到陈红梅的耳朵里面,却如同惊雷一样,轰的一下子把她给炸的不知道东南西北起来。


    “你是说,你入错洞房了?嫁给了周家老二,但是睡了周家老大?”


    这话有些粗俗,但却很直白。


    孟枝枝嗯了一声,又夹了一块蜂窝煤放在一旁,仰着头看着陈红梅,她生了一双极为标准的杏眼,大而圆润,眼尾微微上扬,清澈干净。


    这般看着陈红梅,陈红梅自己也意识到自己之前那话太过粗俗了。


    对不住自家闺女。


    她避开目光,“那之后呢?周家是怎么打算的?你又是怎么打算的?还有赵明珠那边?”


    一连着几个问题问的孟枝枝,不知道从哪里回答才好。


    她抿着唇笑了下,“我和赵明珠达成一致了,按照洞房的标准来挑爱人。”


    陈红梅的脸色有些古怪,“你婆婆能同意?”


    孟枝枝瞧着锅烧热了,便拎着油壶往里面淋了一圈,这才慢吞吞道,“她不答应也不行,难道要我在嫁给周老二?”


    “那这样的话,岂不是她主动要给她儿子戴绿帽子?”


    陈红梅听不下去了,抬手打了下孟枝枝的肩膀。


    只是瞧着那动作也是轻飘飘的。


    “你这孩子真是什么都敢说。”


    她把鸡蛋面糊沿着锅边倒了一圈,面糊均匀的布满了锅底每一个角落,迅速成了一块金黄色的煎饼来。


    陈红梅一边做,一边思考,“不过,这也不是坏事。”


    孟枝枝好奇地看了过来,目光干净明亮。


    陈红梅遭不住,她轻咳一声,“你这也是捡漏了。”


    “之前我给你说周家这门亲事的时候,你不嫁,后面得知赵明珠要嫁的时候,你便答应下来,要让你当大嫂你才嫁。”


    “如今,倒是满足了你的愿望。”


    孟枝枝脸色古怪,她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和明珠之间还有这一茬。


    “对了,你当大嫂赵明珠能同意?”


    当初两人出嫁之前,便是打的头破血流。赵明珠当时也是不肯让出大嫂的位置。


    孟枝枝心说,按照明珠的性格,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嫁给谁都行。


    当然了,她也是。


    想到这里,孟枝枝嗯了一声,眉眼柔美,“木已成舟,到了这个地步,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都是那么一个结果。”


    陈红梅一想也是,她便不再多言,安安静静的摊鸡蛋饼起来。


    和周家不一样,陈红梅摊的鸡蛋饼,用的也是富强粉,白花花的面粉,不带一丝一毫的杂粮。


    要说他们家比周家有钱,那倒也没有。


    只是因为陈红梅和孟得水,就养了孟枝枝这一个闺女,有什么好的也都给这一个孩子。


    而且还不用分,所以在吃嘴上面自然不会亏待了她。


    这也是孟枝枝嘴挑的原因。


    作为这个时代的独生女,她还真没吃过啥苦,也没吃过啥亏。


    唯一的一次亏,赵明珠身上吃的。


    第二次亏,可能就是她不是孟得水的亲生女儿,她得知道这个秘密太晚了,因为她一直把孟得水当做自己的亲生父亲。


    因为秘密被撞破,连带着孟家也开始算计孟枝枝的婚事。


    陈红梅这才会慌慌张张地,把她嫁给了周家。


    对象是军人,那么孟家惦记孟枝枝的人,便不会再乱来了。


    孟枝枝也是在这一刻,才明白陈红梅的苦心。


    她坐在小墩子上,捧着脸,突然喊了一声,“妈?”


    陈红梅在忙着摊饼,还不忘抬头看一眼她,“嗯?”


    “没什么,就是想喊喊你。”孟枝枝伸手,环抱着陈红梅的腰,蹭了蹭,“妈。”


    陈红梅骤然一僵,双手举在空中,摊不了饼,明明应该伸手打下闺女的,但是陈红梅却舍不得。


    “妈妈妈妈妈妈。”


    孟枝枝一连着喊了十几声,喊的陈红梅一脸柔软,“都多大了的人了。”


    “不管多大,都是你闺女。”


    “妈,谢谢您。”


    她不知道当初陈红梅是抱着何种心情要她的,也不知道陈红梅,是抱着何种心


    情去嫁给孟得水的。


    但是孟枝枝是真心感激对方。


    如果不是陈红梅心软,不是她勇敢,孟枝枝不会被生出来。


    如果不是孟得水这个父亲做的好,孟枝枝也不会在给他当了二十多年的闺女,才知道对方不是亲生父亲。


    陈红梅眼眶一下子红了,这世间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自己的孩子能够理解自己。


    她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孟枝枝的头发。


    说不出一个字。


    只能把满腔的母爱化为物质,全部都给她一个人。


    陈红梅利索的摊好了一张鸡蛋饼,顺势便盛到了小搪瓷盘里面,递给了孟枝枝,那一双眼睛满是温柔和慈爱,“趁热吃。”


    这是蹲在锅边一边做,一边吃了。


    说实话,就是在周家孟枝枝,自称是山大王,也没有过这种待遇。


    孟枝枝接过搪瓷盆,小口吃着热乎乎的鸡蛋饼。


    孟得水端着一碗麦乳精,他站在小厨房门帘后面,听完了她们两个人所有的话。


    孟得水抬手擦了擦眼睛,这才端着碗撩开了门帘,“枝枝,光吃饼太干巴了一些,来喝一碗麦乳精。”


    他一进来,连带着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麦乳精的香甜味。


    孟枝枝接了过来,她没喝而是放在小桌子上,起身轻轻地抱了抱孟得水,“爸,谢谢您。”


    谢谢您这么多年来,把我当做亲生闺女来看待。


    孟得水被她这么一抱,顿时浑身一僵,接着眼圈迅速红了。


    那些争吵过的矛盾,那些伤人的绝情的话。


    在此刻,瞬间烟消云散。


    孟得水搓搓手,满面通红,“枝枝,是爸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认下我这个当爸的。”


    “怎么会不愿意?”


    孟枝枝抿着唇,表情认真,“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爸爸。”


    生恩不及养恩大。


    孟得水听到这话,那眼泪啊瞬间憋不住了,转脸擦了又擦。


    孟枝枝和陈红梅看都看着他笑,两人都没说话。


    孟得水调整好情绪,这才低声说,“我和你妈原先以为你不回门了,所以家里也没准备,我现在去外面看看,买条鱼回来,让你妈中午给你做你爱吃的酸菜鱼。”


    孟枝枝喝了一口麦乳精,舌尖都是甜滋滋的,味道也很香,她喝的很珍惜。


    外面天冷,地上落的水都起了冰。


    孟枝枝便说,“爸,这么冷的天气不麻烦了。”


    孟得水摆手,“不麻烦,闺女回来自然要吃顿好的。”


    说完这话,他就跟着跑了出去。


    孟枝枝想劝都劝不住,旁边的陈红梅说,“让他去,你爸去了心里好过点。”


    “前几天他就要去准备菜了,我和他吵架你不回来,还准备什么准备?”


    就陈红梅来说,光她和孟得水两人在家,那是节俭又节俭。


    自然不可能准备东西。


    当时双方吵架凶得厉害,以至于陈红梅从来没想过,自家闺女回门的时候会回来。


    想到这里,陈红梅神色松散了几分,她一连着摊了六张饼。


    瞧着孟得水彻底出去后,她这才回头问了一句,“你和周家老大可圆房了?”


    这话有些太过私密,以至于当母亲的问出来,都有几分不好意思。


    但是她却不得不问。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好去闺女谋划接下来的路。


    孟枝枝面带羞涩地点了点头。


    陈红梅彻底明白,周母肯这般轻易的松口,怕是便是因为这件事。


    “周家人可好相处?”


    陈红梅又开始细细密密的问。


    孟枝枝摇头又点头。


    陈红梅摸不着头脑,不太懂自家闺女这是什么意思。


    孟枝枝说,“周家有好人,但是也有不是省油灯,不过——”她抿着唇笑了下,唇色潋滟,粉中透水,还有着莹莹光泽,“我能应付。”


    陈红梅听到这话心里骤然一痛,她抬手摸了摸孟枝枝的脸,“是妈对不住你。”


    她把孟枝枝拥在怀里,“妈不希望你走妈当年的老路。”


    这话说的,让孟枝枝多了几分不解,她仰头去看陈红梅。


    陈红梅低头垂泪,好一会才说,“你上次和我吵架的时候,不是问我为什么会怀着孕嫁给你爸吗?”


    这是孟枝枝结婚之前,得知到的真相。


    她是陈红梅的亲闺女,但却不是孟得水的。


    以前这个消息死死地瞒着,可是,当孟枝枝一天天出落的漂亮。


    当孟老太太的大孙子孟成才,盯上孟枝枝的时候,这件秘密就瞒不住了。


    骤然听到陈红梅提起往事,孟枝枝还有几分恍惚。


    她没说话。


    陈红梅却误会她在回忆上次的事情,“如今你也结婚成家了,或许要不了多久,你也会当上母亲。”


    “枝枝,我不瞒你,当年我怀着你嫁给你爸,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你的——”生父这两个字,陈红梅到底是张不开嘴的。


    “算了。”


    她抬手摸了摸孟枝枝的头发,“怪妈当年命不好,也怪你生父命不好,我和他办酒后,他去当兵才走半年,便传来消息说是命丧战场,你奶奶嫌我是个扫把星,一过门就克死了你生父,便把我赶出了门。”


    接下来的事情,似乎都很简单。陈红梅揣着大肚子无处可去,而这边的孟得水一连着结了两次婚,都没能让媳妇肚子大起来。


    他不能生育的消息也就传了出去。


    孟得水无法在煤场立足,后来遇到了大肚子无处可去的陈红梅。


    两人就这样在一起对付着过日子。哪里料到,他们明明是半路夫妻,但是性格却意外的合拍。


    陈红梅温和良善。


    孟得水老实憨厚。


    又在厂里有工作,虽然辛苦劳碌了一些,但是在生下孟枝枝后,到底算是有了孩子。


    孟得水无法生育,这些年来也确实把孟枝枝,当做自己亲生的闺女来疼。


    孟枝枝听完,她没有原身那般火气,也没有觉得委屈,羞耻和背叛。


    有的只是难过。


    她上前轻轻地抱了抱陈红梅,“妈,当年您怀我的时候,受苦了。”


    那个时代的女人,被安上了克夫的名头,又大着肚子被赶出去。


    娘家也不接受。


    对于陈红梅来说这就是死路一条。


    可是那么难,她都没想过去死,也没想过去把肚子里面的孩子给打掉。


    骤然被理解。


    陈红梅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你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会说这种掏心窝子的话了,让人心里难受又感动。


    她紧紧地搂着孟枝枝,恨不得将她如同小时候那样,抱在怀里好好疼爱一番。


    但是孟枝枝到底是长大了。


    也不好在做这种动作。


    陈红梅只是爱怜地摸了摸她脸,“长大了,妈倒是希望你一辈子都长不大。”


    都待在她的羽翼下面,被小心的呵护着。


    说到底,还是遇到难事,这才会一下子长大。


    孟枝枝想了想,“妈,我都二十一了,不小了。”


    “在大,在妈面前还是个宝。”


    陈红梅瞧着自家闺女真长大了,也放心了不少,她这才领着孟枝枝进了屋。


    从她那一个樟木箱子里面,取出了一个铁盒子。


    上面落了一把黄铜小锁,此刻拿着钥匙吧嗒一声打开了。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叠大团结,整整齐齐刚好十张。


    孟枝枝看到那钱,心里便有了数。


    果然,下一秒陈红梅就说,“当初你嫁到周家去,和我置气,连带着彩礼陪嫁都不要了。”


    “就那样直冲冲的出了门子。”


    “如今你肯回来,我把这钱给你,你收好。”陈红梅抽出了一叠子钱,“这是周家给你的彩礼,刚好一百块,这是我和你爸给你的陪嫁,也是一百块。”


    孟家不像周家挣钱的人多,孟家只有孟得水一人上班赚钱。


    在加上之前把孟枝子养的娇,每个月赚的那点钱,基本上都花了出去。


    所以这


    一百块的陪嫁,也几乎是占了全家的存款。


    “别嫌少。”陈红梅知道自家闺女的性格,还补了一句,“往后你出嫁了,我和你爸自然能攒的下钱。”


    她和孟得水老两口在家,花不了多少钱。


    “到时候攒下来的钱在给你。”


    孟枝枝垂眸,她瞧着那钱没要,脑子里面突然闪现了片段。


    那是母亲吃药的片段。


    陈红梅身体不好,需要常年吃药。


    这也是这个家没攒钱下来的原因。


    想到这里,孟枝枝把钱推了过去,陈红梅愕然,“怎么还和我见外了不是?”


    孟枝枝摇头,“家里用钱多,您也要吃药。”


    见陈红梅要说话,她给打断了,“而且您给我拿钱太多在身上也不好,周家到底不像是自己家,这钱我放身上不安全,放家里也不安全。”


    陈红梅瞬间不说话了。


    她默了好一会,这才喃喃道,“那你放家里,我给你存着。”


    这一次孟枝枝没有拒绝。


    陈红梅又继续往外拿东西,最后摸出了一个老旧的怀表,见孟枝枝不解,她递过去解释,“这是你生父年轻时候的照片。”


    孟枝枝打开看了看,怀表有些年头了,照片也有些模糊。


    隐约能见到上头的男人很是年轻,但年代太过久远。


    照片泛黄,以至于连带着男人的五官,也都跟着模糊起来。


    只能依稀可见对方的五官很是端正。


    但是在想细看,却看不出什么了。


    孟枝枝收回目光,要把怀表还给陈红梅。


    陈红梅却没要,“你收着吧,我和你生父早已经没了缘分,这些年留着他的怀表,也不过是因为你还小,怕你将来知道了真相,想问我要你生父的消息,我什么都没有。”


    孟枝枝还有些犹豫。


    她对自己那个从未谋面过,却已死去的生父不感兴趣。


    但是陈红梅又说了,“你收着挺好,免得你爸看到了,老是因为这个照片又和我闹。”


    他们两人虽然是半路夫妻,却也是出了真感情。


    所以,孟得水是个醋坛子。


    听了这话,孟枝枝这才不在推迟,而是把怀表给收了起来。


    门外传来一阵动静,原来是下雪了。孟得水身上被下了一片霜白,脸也被冻的通红。


    唯独,手里提着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


    草鱼还有些重,瞧着有四五斤那样,很大的一条。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能买到这种新鲜的活鱼?”


    陈红梅立马迎了过来,替孟得水拍了拍身上的雪粒子。


    孟得水不以为意,“供销社没有这鱼,我是去了河沟钓上来的。”


    这话一落,陈红梅和孟枝枝都看了过来。石头胡同后面是有一条河沟,但是那河沟却结冰了,想要弄上来这鱼怕是不容易。


    陈红梅说不出话,孟枝枝眨了眨眼,把眼眶的酸涩给逼了回去。


    有了这一条鱼回门饭便丰盛了几分,陈红梅自己腌的有酸菜,从摊子里面掏出了一把酸菜切碎。


    在把草鱼片成了片,做了一锅酸菜鱼,下了一些陈红梅自己泡的豆子长出的豆芽进去。


    陈红梅也舍得,不止是摊了鸡蛋饼,还做了一锅白米饭。


    没带一点杂粮。


    当然,也只有小小的一锅,只够孟枝枝一个人吃的。


    看着闺女用着白米饭,浇着酸菜鱼汤,一口米饭一口鱼,吃得满面通红,直说好吃。


    而且光米饭,一口气吃了三碗。


    陈红梅不错眼的盯着,盯着顶着眼睛都红了。


    她借口起身再去给孟枝枝盛米饭,一转头,她眼泪都跟着下来了,“你这孩子在周家是虐待了你了啊?”


    孟枝枝埋头苦吃,闻言,她抬头说,“那倒是没有,不过,我婆婆死抠门,一心一意攒钱,家里吃饭都是粗粮,我嫁进去三天没吃过一顿细粮。”


    “好几次我和赵明珠都是出去吃。”


    这话一落,孟枝枝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露馅了。


    “你和赵明珠关系好了?”


    孟枝枝心头一跳,她吃了一口米饭,“没呢,只是在婆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俩的共同敌人是婆婆,所以偶尔联手。”


    这话说的孩子气。


    陈红梅刮干净了米饭,又将将盛了小半碗,转头递给孟枝枝,“够吗?不够的话,还有一斤多的细米,我全部做了。”


    孟枝枝摇头,“我吃不下了,吃饱了。”


    陈红梅这才没有勉强,坐下来细细地看自家闺女,倒是没瘦,脸蛋白里透红,气色很好。


    不过,在看看她这词相。


    “要不,你晚上就住家里?”


    孟枝枝摇头,拒绝的干脆,“不了,我晚上回去。”


    她心说,她哪里能祸害家里啊。


    要祸害也要去祸害婆婆。


    而且她这人内里芯子换了,她还挺担心母亲看出马脚的。


    所以,孟枝枝二话不说就起身,“妈,我走了啊,等得了空在回来。”


    眼看着她要走,陈红梅着急忙慌的起身,去把家里半袋子的富强粉,还有一斤多细米全部都要装给孟枝枝。


    孟枝枝不想要。


    她回去要祸害周家呢,拿着自家东西去给周家人吃,心里不是滋味。


    “拿着,大不了你自己开小灶,别亏了自己的嘴。”


    说到这里,陈红梅又从盒子里面拿了一叠子粮票出来,“你爸前几天发的,你出嫁了,我和你爸吃不了这么多粮食,你把粮票收着,万一家里吃的不合适,就拿着粮票去饭店吃。”


    这年头粮票比钱还重要。


    这都是定量的。


    孟枝枝看着替她收拢东西的母亲,她不解,“妈,既然您这般担心我出嫁以后过的不好,您为什么让我嫁人呢?”


    她站在门口,这会外面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她的身上,细绒的头发被风吹起,一张脸好似在发光一样。


    眉目如画,干净漂亮。


    饶是陈红梅都有片刻恍惚,她在给网兜系绳,勒紧了以后,这才反问了一句,“哪里有不嫁人的闺女?”


    “更何况,嫁到周家总比嫁给孟成才好。”


    孟成才在乡下,身后还有孟家一大家子。孟家就是那藏在柴火垛里面的狼,随时都想扑上来咬上一口。


    咬孟得水。


    咬孟枝枝。


    甭管咬到什么,到嘴里都是肉就是了。


    孟枝枝听完,她轻叹一口气,确实是她想当然了。


    对于她母亲来说,若是不结婚,那就是异类。


    陈红梅送着孟枝枝出去,拉着她的手,目光温柔,“想办法让自己随军去。”


    “随军之后,上面没有婆婆,下面没有小姑子,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是在舒服不过的了。”


    这显然便是陈红梅这些年过的日子。


    她把自己的经验,一一传授给了孟枝枝。


    孟枝枝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她把目光放在隔壁赵家。


    “怎么了?”


    陈红梅看了过去。


    孟枝枝想了想,“我婆婆让我和赵明珠一起回去。”


    倒算是一个借口。


    赵家。


    赵明珠吃过饭后,已经听了赵母来来回回念叨好几次了,“明珠,你去了周家可不能这般任性了,咱们家也不同往日,如今落到石头胡同,我和你爸负责扫厕所,就连你哥原本的工作也没了。”


    “家里帮不上你,你在周家就自己多照顾下自己。”


    “还有,孟枝枝那边你也不要一心一意和她对着干了,她如今是你大嫂,你多少敬着点她,起码她在周家也能少刁难你。”


    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


    赵家没落了,要赵明珠在外面夹着尾巴做人。


    赵明珠听的心烦,她嗯了一声,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


    一直到了最后。


    赵母这才说了自己真正的目的,“你婆家在二环内,你帮忙问一问,那边有没有工作,看看能不能让你婆婆帮忙介绍一个给你哥。”


    “再或者你能问他们要点钱也行,我


    和你爸想办法找下以前的老朋友,花钱给你哥买个工作。”


    赵明玉有些尴尬。


    他下意识地要开口,却被赵母给打断了,“我和你爸如今起码还算是有个扫厕所扫大街的工作,虽然名声不好听点,但是起码一个月有十五块的工资。”


    “你呢?你天天在家但是要吃粮,我和你爸的两人的定量粮食,根本不够吃,你饿着,我们也饿着。”


    这也是赵明珠被嫁出去了,所以家里也少了一个人的口粮。


    “还有你妹妹。”


    赵母一口气说完,“你妹妹今年十七了,也是大姑娘了,和我们住一个屋也不好,你不是说女婿去了驻队吗?你一个人住一个屋子,你能不能把你妹妹也带过去?”


    刚好还能给家里节约一个人的口粮。


    赵明秋期待地看着自家姐姐赵明珠。


    实在是家里日子不好过。


    赵明珠心里堵的慌,她妈让她哥去接她,还没进门就被她妈一阵亲热。


    她还以为赵家亲人都是好的。


    却没想到好是好的,只是这些好都是带着条件的。


    赵明珠深吸一口气,拒绝的干脆,“明秋我带不了。”


    赵明秋脸上瞬间有些失望。


    赵明珠直接说,“我嫁过去三天吃了三天的杂粮,周家的粮食柜钥匙都是捏在我婆婆手里,她每顿做饭才会舀出来一瓢粮食,全家勉强混个水饱。”


    这是实话。


    周家也就是当初给彩礼给的干脆,但是实际上她婆婆那个人死抠门。


    节约了一辈子钱都攒着,就是为了给自家儿子娶媳妇用了。


    算是一把都花在了彩礼上。


    赵母不信,要知道当初苗翠花可是一口气,给了两百的彩礼。


    这在整个南城都是少见的。


    赵家落寞这么些年,也因为这高彩礼出去被人高看一眼。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说的就是赵家这么一个情况,早些年富贵过,后面家里出事,散尽家财来到石头胡同。


    衣食住行各方面都比以前差了不少。


    以至于现在日子越发难过起来。


    见母亲不信。


    赵明珠也不多言,她只是淡淡道,“你可以去问孟枝枝,看看她有没有在周家吃过细粮。”


    赵明秋下意识道,“姐,我不在乎粗粮细粮,我只想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赵家以前算是半个大户人家,现在全家都挤在十平方的单间里面过日子。


    哪怕是打了隔间,睡了折叠床,家里还是有些挪不开。


    赵明珠听到这话,她站在赵明秋面前,目光平视着她,“明秋,你之前想让我结婚,好把我的那个钢丝床让给你,现在我结婚了,你又不喜欢那个钢丝床了吗?”


    赵明秋脸色刷的一下子白了,她紧张地捏着衣角不说话。


    赵明珠强压着脾气,“你现在又看上我在周家的那一个单独的小房间是吗?”


    “明秋,你别忘记了,那张床是我卖身才换来的。”


    “如果你想要,你也可以让妈把你卖掉,卖一个高价的彩礼,换一个单独的小房间。”


    这话一落。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赵母浑身发抖,扬起手来,“明珠,你怎么说话的?她是你妹妹。”


    “是啊。”


    赵明珠,“因为我是姐姐,所以你先卖我,拿着我的卖身钱转头还要要求我,再来帮扶兄弟姐妹。”


    “妈,我回来这么久,你可有问过一句,我在周家过的好不好?”


    赵母没说话。


    “你看你不会问的,或者说你知道,你却不在乎我在那边过的好不好,你只想我想办法来在周家吸血,转头在在来输送给你们。”


    骤然被拆穿了心思。


    赵母下意识道,“明珠,你不要犟了,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哪个女人不是结婚后,都是贴补娘家的?”


    她当年是这样。


    她希望她的女儿是这样。


    甚至,到时候如果赵明秋结婚,她也希望赵明秋这样。


    这就是她的可悲。


    但是赵明珠却不想成为自己的可悲。


    “明秋这边我帮不了。”


    赵明珠拒绝的干脆,“同样的,大哥这边我也帮不了。”


    “你别忘记了,我小叔子小姑子也都没有工作,如果真有工作,周家也会优先自己人,而不是把工作让给我大哥。”


    这是把话说绝了。


    赵母心里难受,“你帮了娘家,你娘家好了,婆家也会高看你一眼,这样的话你在婆家也能立的住脚跟。”


    “明珠!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赵明珠猛地拉开帘子,她指着那不过两平方的地方,里面放着一张钢丝床。


    “我的东西呢?”


    “妈,既然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我才出嫁三天,我的东西呢?这里面还有我的任何东西吗?”


    出嫁三天。


    她便没有家,也没有房了。


    甚至连一张床都容不下。


    赵母喃喃道,“你出嫁了住不上,位置和东西自然就腾出来了。”


    赵明珠走了,家里还有四个人,要住在这个十平方的地方。


    赵明珠倏地抬头,“那明秋呢?以后明秋出嫁,这个家是不是也不会有她的任何痕迹?”


    赵明秋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下去,她晃了下身体,摇摇欲坠地看向赵母。


    赵母没说话,却是默认了。


    原本好好的回门,在此刻瞬间分崩离析。


    那些被藏在水下的阴暗,瞬间都被暴露出来。


    不管是赵明珠也好,还是赵明秋也好。


    她们到最后都会成为男丁赵明玉的养分。


    赵母想解释些什么,却被赵明玉给打断了,“够了妈,明珠难得回来一次,不说这些话了。”


    赵母张了张嘴,眼圈通红。


    她爱赵明珠,但是这个爱里面却是有掺杂着其他利益的。


    爱是真爱。


    但是利益也是真的利益。


    “我送你回婆家吧。”


    赵明玉主动站出来,冲着赵明珠说道。


    赵明珠摇头,“不了,我自己回。”


    她转头想提着包离开,却发现自己这次回来带来的回门礼,都被母亲收了起来。


    赵明珠摸了个空,转头便一个人走出了门。


    赵明玉去相送,赵明秋追了出去。


    只留下赵母和赵父两人站在狭窄的屋内,过了好一会,赵母才流泪说,“明珠自小就是这样性子要强。”


    “他们几个是亲生的兄弟姐妹,她过的好了,不去帮衬下兄弟姐妹,这不是自私吗?”


    赵父才扫完大街回来,一脸疲惫,他脸上也不如当年在家时儒雅体面了。


    反而多了一丝被日子磨平的愁苦。


    “咱们家当年好的时候,我要帮衬我大哥,你怎么不同意?”


    赵母下意识道,“那怎么一样?”


    赵父,“那怎么不一样?都不都是兄弟姐妹互相帮衬吗?”


    赵母瞬间不说话了。


    她是希望自己的孩子互帮互助。


    而不是让自己的丈夫,去帮他的那些兄弟姐妹。


    外面。


    因为闹了这么一场,本来赵明玉和赵明珠关系还不错的,此刻也有些尴尬。


    赵明玉送赵明珠出了门,便低声说,“你不要听妈说的,也不用管我,我的工作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把自己顾好就行了。”


    “我看你那婆婆不是省油的灯,你爱人也去了驻队,你要想办法把你爱人的心笼络过来,让他带你去随军,不要和你婆婆住一起了。”


    和亲妈住在一块都会有吵闹,都会有被嫌弃的时候。


    更别说和婆婆住一起了。


    赵明珠心里不好过,她对赵明玉的感官也很复杂。


    亲妈拼命的从她身上吸血,想要贴补赵明玉,但是赵明玉又不要。


    原则上来说,她知道自己不该迁怒赵明玉的。


    但是原则归原则,事实归事实。


    赵明珠不说话,赵明玉知道她心有芥蒂。


    赵明秋便是这个时候跑过来的,她才十七岁,和赵明珠生得明艳,前凸后翘不一样。


    赵明秋显然是小家碧玉的类型,穿的也是一件半旧的衣服,衣服的袖子还短了一寸,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来。


    “姐。”


    赵明秋跑过来喊了一声。


    赵明珠没理。


    赵明秋却不得不说,她咬着唇,轻声道,“你别怨妈,大哥买工作要钱,家里生活也要钱,我还要上学,这些也要钱。”


    “你能不能——”补贴一些。


    她话还没落完,孟枝枝就走了过来,她直接打断了赵明秋剩下的话,朝着赵明珠冷冷道,“好啊,你个赵明珠,我婆婆出门之前就交代我,让我监督你不要私底下贴补你娘家。”


    “这下让我抓住了吧!”


    孟枝枝的一出现,这让赵明秋本来到嘴边的话,瞬间说不出来了。


    赵明珠没说话。


    “还不走。”


    孟枝枝一把把赵明珠拽了出去。


    这让赵明秋想说都没机会了。


    赵明玉则是担忧地看着赵明珠,他还朝着孟枝枝解释了一句,“我们没问她要钱。”


    “你不要去你婆婆面前,告她的状。”


    孟枝枝双手抱胸冷笑。


    一直到出了石头胡同,向来坚强的赵明珠,此刻眼泪却一颗一颗往下掉,她抱着孟枝枝,喃喃道,“枝枝,我只有你了。”


    *


    驻队边境枪林弹雨。


    周涉川一枪一个,周野紧随其后,兄弟两人在战场上简直像杀神。


    一场终了,周野拖着疲惫的身躯,捂着肩膀上汩汩流血的伤口,一路走到战壕后方,“哥,你说我们这次的功劳,能升到营长吗?”


    周涉川在擦枪。


    闻言,他抬头眉眼凌厉,还有着未散尽的杀气,“一人一个二等功就升上去了。”


    只是,二等功难立。


    这种上战场的机会也少。


    周野攥着伤口,随意地撕开布条缠绕一圈止血,他喃喃道,“升到营级,就能带家属随军了。”


    ——到时候他就能带爱人来随军了。


    第15章


    周涉川嗯了一声, 他用着粗粝的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血迹,直到被他擦得干干净净。


    他声音才不紧不慢道, “还差一个二等功就可以了。”


    ——他也想让孟枝枝来随军。


    *


    石头胡同。


    孟枝枝哄着赵明珠好久, 到最后只是轻轻地搂着她的背, 慢慢地拍着。


    一如她们当年在大学里面一样, 都曾陪着对方走过最低谷的时期。


    “我原以为赵家是好人。”


    孟枝枝轻声道。


    赵明玉上门来接赵明珠回门。


    赵母又亲自在大门口迎接女儿回家, 那种亲热和欢喜, 不像是作假。


    但是, 她们两个人回门之后, 好像她们想的相反。


    但是事实却是赵家表面是个好的,但是内里却是一套又一套。


    而孟枝枝回门之前没人理, 甚至没有人过问。


    但是实际上, 她回来后才知道, 母亲在她的背后挡了不少东西。


    这种截然不同的结果, 让孟枝枝和赵明珠都有些出乎意料。


    孟枝枝等赵明珠哭够了,她捧着她的脸, 一点点给她擦眼泪, “好了, 明珠,他们本来就是半路出家的亲人, 如果他们好,我们就继续处下去,也替她好好孝敬家人。”


    “如果不好, 那就远离好了,明珠,你有我。”


    她上前轻轻地抱着赵明珠。


    赵明珠点头, 她喃喃道,“他们都披着爱我的皮子,在向我拼命的索要东西。”


    她知道自己不该难过的。


    但是她也知道,这是原身的情绪作祟。


    那是赵明珠在赵家求而不得的爱。


    孩子多了没人疼。


    这是实话。


    而赵明珠便是那个没人疼的,她跋扈,她嚣张,她掐尖要强。


    这一切不过是吸引父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而已。


    孟枝枝抬头凝视着她,“明珠,你需要赵家人的爱吗?”


    这话问的一针见血。


    赵明珠没说话。


    “你看,你自己都迟疑了。”


    “既然这爱没那么需要,那就想开一些。”孟枝枝的语气认真了几分,“能和你一起来到这时代,已经是我俩最大的福分和运气了。”


    要得上辈子烧多少香,做多少好事。


    才能够和闺蜜一起穿越啊。


    赵明珠默了片刻,她擦泪,明艳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你说的是。”


    “走吧。”


    见她想通,孟枝枝牵着她的手,“我们回周家。”


    “明珠,你和我都得承认,对于我们来说,周家才是我们暂时安身立命落脚的地方。”


    孟家不是。


    赵家也不是。


    相反,那个他们只待了三天的周家,却给了她们两人一个容身之地。


    赵明珠嗯了一声。


    “吃了没?”


    孟枝枝问她。


    赵明珠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孟枝枝便心里有数,她领着赵明珠一起去了国营饭店。


    这个点国营饭店也没什么吃的了。


    孟枝枝给她要了一碗阳春面,一碗阳春面一毛钱,外加**票。


    直把赵明珠吃的满头大汗,肚子浑圆。


    孟枝枝调侃,“你看,什么亲人还不如眼前的一碗饭重要。”


    赵明珠回门一趟,提着周家准备的回门礼,她连一顿饭都没混上。


    赵明珠摸着已经吃饱的肚子,她恨恨道,“也是那会鬼迷心窍了,不然我走的时候,把那些回门礼都带走,一个都不给他们留。”


    孟枝枝听了,她只是笑了笑,“赵明玉还行,不看僧面看佛面,留给他也行。”


    赵明珠瞬间不说话了。


    “也就他还行了,其他人,我瞧着都不是东西。”


    见她情绪平复了好多。


    孟枝枝这才问起来她在赵家发生的事情。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赵明珠就是一肚子的火,“赵明玉不是没工作吗?我妈要我让我婆婆帮忙给赵明玉找个工作。”


    孟枝枝眉头一蹙,“这怎么可能?”


    真要是论家底,论人脉关系,周家可是不如赵家的。


    赵家是资本家,就算是如今落魄了,瘦死的骆驼那也是比马大的。


    “她还有别的条件吧?”


    孟枝枝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这下,赵明珠也反应过来了,“她说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给我哥买个工作。”


    她当即就冷笑一声,“我看她让我通过婆家找工作是假,要我帮忙弄点钱买工作才是真的。”


    “都是一家人,心眼也都用在家人身上了。”


    先提个不可能完成的要求,再来提个努努力就能完成的要求。


    如果赵明珠没穿来的话,按照原身那个傻子。


    还真有可能完成后面的要求。


    毕竟,第一个要求没满足,她会很愧疚,自然而然就会答应第二个要求。


    这可是亲生的母亲啊。


    赵明珠浑身发冷,“他们不愧是生意人,心眼可真多。”


    要不是枝枝提醒她,她还真没注意到这里。


    孟枝枝是局外人。


    她默了下,才说,“你那妹妹是什么情况?”


    赵明珠,“和我一样,我妈想让我把她带到婆家去,让她和我一起住,”


    说到这里,又冷笑一声,“枝枝,赵明玉再好,但是我妈却处处为他谋划。说实话,正是因为这样我和他之前的兄妹情,才会这般尴尬。”


    因为赵明玉就算是没动手,没动口。


    他也是既得利益者。


    干净不了。


    孟枝枝听完,她喃喃道,“赵家人还不如周家。”


    周家人那些坏是坏在明面上的。


    她和赵明珠联手整治起来,也没有半分心软。


    但是赵家不是,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也钝刀子割肉,在慢慢给你输血。


    赵明珠嗯了一声,也是在这会她才看明白之前的事情。


    “我妈想要钱,第一是给赵明玉买个工作,第二是想让我把赵明秋这个拖油瓶带走,这样赵家就能节省下来钱和票甚至是地方了,好给赵明玉娶媳妇。”


    说到底,她和赵明秋都是捎带的,赵明玉才是赵家的核心。


    哪怕是赵家落难了。


    赵家的一切还是以他为主。


    哪怕是牺牲他的亲姐妹。


    孟枝枝听完,她轻轻地叹口气,“你拒绝了吧?”


    “拒绝了,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连我自己都没在周家站稳脚跟,我还怎么帮他们?”


    “算了,不提他们了,晦气。”


    赵明珠瞧着公汽来了,拽着孟枝枝上了车,这才问孟枝枝,“孟家人怎么样?”


    “你那会在屋内,你们门口有个老虔婆在骂你,被我泼了一盆子的水。”


    车子上没有位置,孟枝枝便抓着赵明珠的手,勉强多了几分支撑,她这才慢慢道,“那是我奶奶,应该说是继奶奶。”


    她简单的把自己这边的事情说完。


    赵明珠想了想,“只要你爸妈是个好的就行,其他人没那么重要。”


    怕是的连亲生的父母都不好,那才是最可悲的。


    孟枝枝嗯了一声,她拿着怀表,赵明珠有些好奇,“这是谁?”


    “我亲爸。”


    赵明珠接过去看了看,里面的男人很年轻,眉宇轩昂。只是,被岁月侵蚀了痕迹,以至于鼻子一下看的不是很真切。


    “枝枝,我觉得他可能还活着。”


    这话一落,孟枝枝猛地抬头看了过来,声音一颤,“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当时看到这个怀表的第一时间,就觉得原身的爸没死。


    不知道为什么。


    而现在,赵明珠也是这样想。


    “那他在哪里?”


    孟枝枝摇头,“不知道。”


    “反正他没来找过我母亲,也没来找过我。”


    也许找过,但是她妈早已经挺着肚子来到首都,而那个所谓的亲生父亲,就算是活着,他想找也找不到的。


    *


    周家。


    周母看着时间一遍又一遍,一直到天色擦黑,也没见到人回来。


    她摸不着头脑,和周红英小声嘀咕,“莫非,你嫂子回去就不回来了?”


    说她们不回来吧,周母又觉得自己彩礼白花了。


    可是,她们要回来吧。


    周母又有些怕孟枝枝和赵明珠,这两个花钱篓子。


    她倒是希望儿子那边快点了,好把孟枝枝和赵明珠这两个祸害早点带走随军算了。


    起码,她还能过几天安生的日子。


    周红英嘀咕,“我倒是希望她们不回来。”


    周母下意识道,“她们不回来,那还怎么拿回门礼?”


    “早上她们两个拿了那么多东西回门,我就不信,孟家和赵家不准备回门的礼,让她们拿回来。”


    周红英有些馋,“妈,拿出你婆婆的派头,她们回门要是有好东西了了,你记得给我留一份。”


    谁让她是小姑子呢。


    周母嗯了一声,“肯定有你的。”


    “我是当婆婆的,又没分家,她们要是得了好东西,肯定要上交充公。”


    周红英瞬间眼睛一亮。


    看着闺女这般馋的样子,她抬手点了下她鼻子,“这下倒是盼着你嫂子回来吧?”


    周红英心说,盼着也不盼着。


    不过,最好还是别回来了。


    她不想挨打。


    外面就传来孟枝枝温温柔柔的声音,“妈,我们回来了。”


    人还没到,声音就传了进来。


    一听到她说话,周母的皮就一紧,生怕孟枝枝又要问她要钱。


    周母急的团团转,倒是忘记了,之前自己还说要拿出婆婆的派头了。


    她像是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一个劲的重复,“她们回来了。”


    这不像是儿媳妇回来了,倒像是她婆婆回来了。


    她作为儿媳妇的,浑身都紧张的要命。


    孟枝枝连着喊了两遍,也没有人来接她,她还有些纳闷,“妈,您怎么不去接我啊。”


    话刚落,一脸委屈,“我把您当亲妈的。”


    一听到这句话,周母就头大,她当即起身,“你回来了。”


    很是冷淡。


    孟枝枝眼圈一红,“妈,我走了一天不回来,你不想我啊?”


    周母心说,我想你在也不要回来了。


    但是不敢说。


    她受不住孟枝枝的眼泪。


    “你不想我,我是想你的。”


    孟枝枝从背后拿出了一个瑕疵搪瓷盆,“你看,我回门还惦记着你没有洗屁股的盆子。”


    周母脸色瞬间僵硬了下来。


    孟枝枝把盆子塞到周母手里,“这是我和赵明珠的心意,妈,你收着啊。”


    “记得每天洗屁股,别在用水瓢洗屁股了。”


    周母,“……”


    说完,孟枝枝转头就跟着进了东屋。


    赵明珠紧随其后,周母不甘心,没看到孟枝枝带回来的回门礼。


    那赵明珠的总要看下吧。


    周母硬着头皮上,“明珠,我看看你妈给你带了什么回门礼。”


    其实,她更想看的是赵明珠的回门礼。


    因为赵家是资本家,哪怕是家里落魄了,但是手里应该也有好东西的。


    这也是当初,周母为啥肯花两百块,把赵明珠娶回来的当大儿媳妇的原因。


    赵明珠提着袋子,袋子很重压的沉甸甸的往下坠。


    周母盯的不错眼,她馋死了,就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好东西。


    周红英也是一样。


    赵明珠扬了扬袋子,周母和周红英的眼珠子也跟着袋子的方向转动。


    她冷冷一笑,叉腰,“你都不看孟枝枝的,凭啥看我的?”


    “她不给看,我也不给看!”


    说完,提着袋子转头就进了西屋子。


    一进去,就把袋子里面的两块砖头拿了出来,顺势垫在了墙角下。


    赵明珠回门连一顿饭都没混上,自然不会拿回礼了。


    但是她不拿回礼,回来会被婆婆说,也会被大杂院的邻居指指点点。


    所以,孟枝枝给她出了个注意,弄一个袋子里面放俩砖头。


    反正不让他们看到,就没人知道这袋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眼看着赵明珠也进去了,她们却什么都没看到。


    周红英气的跺脚,“妈,你看到没?那袋子里面沉甸甸的是什么?”


    周母当然看到了,但是她不敢强抢。


    她没说话。


    “妈!”周红英太想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了,“你说好了要拿出当婆婆的派头!”


    “你去拍门,让我嫂子她们把礼物都拿出来,让我们大家都看一看。”


    这样才能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周红英怀疑里面是腊肉。


    周母怀疑里面是粮食,也有可能是金砖!


    周母眼馋死了,但是她不敢去拍门啊。


    她站在原地纠结犹豫。


    周红英着急。


    西屋的窗户边,赵明珠拿着一块多余的砖头,当着周母和周红英的面,咔嚓一声,把砖头给掰成两半。


    隔着窗户,糊着报纸,也能看到那上砖头碎裂的模样。


    周母被吓的一哆嗦,她既不敢得罪儿媳妇,也不想得罪闺女,于是咬着牙心一横,“我不敢拍,要不,我把你嫂子送我洗屁股盆,分你一半?”


    周红英,“?”


    周红英气的眼泪都下来了,“谁稀罕!”


    她才不要她妈洗屁股盆子。


    她怕得妇科病!


    屋内的孟枝枝听到这声音,她忍不住勾了勾唇。


    果然,脑子和武力是镇压一切魑魅魍魉的好东西。


    孟枝枝把她妈给她的东西,一点点的全部都收了起来。


    富强粉和精白米被她单独放在了柜子里面,钱票则是贴身放在身上的棉衣里面。


    日子一天天过着,眼瞅着到了年关跟前。


    大杂院里面的家家户户都开始抢年货了,东单市场来了一批大白菜,听说还来了一批猪肉。


    而合作社煤场则是来了一批蜂窝煤。


    这消息顿时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满了整个杏花胡同。


    周母一听这消息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把全家人都给安排了起来。


    “孟枝枝,这是副食品本,你拿着本子去东单市场排队买大白菜。”


    “赵明珠,这是购煤本你去合作社煤场,去排队买煤。”


    周母这话刚落。


    赵明珠就不干了,“凭什么给孟枝枝安排轻松的活,她去排队买白菜,我也要去排队买白菜。”


    “她不买煤,我也不买煤。”


    周母,“……”


    她只恨老大怎么还没打电话发电报回来,不然分分钟让孟枝枝和赵明珠去随军!


    眼看着赵明珠和孟枝枝又要吵吵起来。


    周母脑袋瓜子疼,“这样,你和孟枝枝一起去排队买白菜。”


    “玉树,你去合作社煤场排队买煤。”


    “我和红英拿着肉票去国营商店排队买肉。”


    显然这是把全家人都用了起来。


    “那我呢?”


    周父问了一句。


    他这人话不多,周玉树很像他,大多数时候就像是一个隐形人一样。


    “你上班,你赚钱了,我们才能去买东西。”


    说完,周母就进拿钱票去了。


    这是周家的核心根据地。


    不止是周父发的工资和票在这里,连带着周涉川和周野的工资和票证也在这里。


    孟枝枝探头想看下,却被周红英给拦着了,她凶巴巴地问,“看什么看?”


    孟枝枝微笑,“我看看妈而已,红英,你在担心什么?”


    周红英想反驳,但是注意到赵明珠在旁边虎视眈眈。她碍于在赵明珠的武力威胁,所以到底是不敢再去说话。


    好在周母拿着票证出来了,最先拿出来的是副食品本,她递给了孟枝枝,“你和赵明珠去东单大市场排队买白菜。”


    “按照我们家的人头指标,一人十斤白菜,拢共就是七十斤。”


    孟枝枝数了数家里的人,“这不是六个人吗?”


    她,赵明珠,周父,周母,周红英,外加周玉树。


    至于周涉川和周野他们的户口和粮食指标,都给划分到了驻队。


    周母,“你看了副食本就知道了,我们家现在是七个人。”


    “周闯这孩子在外面混社会,好久没回来了。”


    周闯。


    孟枝枝咀嚼了这个名字,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但是却记不起来了。


    周母还在说,嘴角颇为洋洋得意,“本来你和赵明珠户口刚迁过来,是没有你的指标的,但是架不住我周家有人脉关系,我大姑子在街道办上班,所以提前把你俩户口也划分进去了。”


    “这样的话,我们家能多领二十斤白菜。”


    交代完了。


    周母想从孟枝枝和赵明珠眼里看出羡慕和仰慕,但是没有。这让周母有些挫败,“好了,你们现在就出去排队买白菜。”


    孟枝枝没动。


    赵明珠也是。


    这让周母摸不着头脑,“怎么了这是?早点去能多抢一些,若是去晚了,怕是连白菜都抢不到。”


    那还拿什么过冬?


    在四九城这种地界,过年全靠白菜了。


    这算是为数不多的叶子菜。


    孟枝枝摊手,“妈,从杏花胡同到东单大市场要坐车吧?”


    “其次,真要是买到了七十斤白菜,我和赵明珠怎么带回来?”


    周母听明白了,她当即抠抠搜搜从口袋里面摸出一毛钱,“给你,拿去坐公汽。”


    她一给,赵明珠就瞪着眼睛抽瞅着她,语气凉凉,“凭啥她有我没有?”


    周母心里塞,她已经开始盘算了,这次光出去怕是都要不少钱的。


    盘算够了。


    她这才十分不舍的掏出一毛钱,又递给了赵明珠,“你的车费。”


    赵明珠也不嫌少,收到钱立马便塞到了自己口袋里面。


    反正白来的,不要白不要。


    见她收的这般利索,周母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一连着念了三遍阿弥陀佛。


    老大和老二怎么还不打电话回来,让这两个花钱篓子去随军啊。


    见她俩还是不动。


    周母心脏砰砰砰跳,“副食本给了,车票钱给了,你俩咋还不走?”


    她捂着自己的钱袋子,她们该不会还会要钱吧?


    孟枝枝笑着挽着周母的胳膊,“妈,你看我和赵明珠两人细胳膊细腿的,就算是抢到了七十斤白菜,我们也拿不回来啊。”


    周母下意识道,“一人三十五斤白菜怎么拿不回来了?”


    孟枝枝身出手腕,又细又长又白,只是怎么看都不像是干重活的料子。


    “妈,你可是我亲妈,你舍得我去干重活吗?”


    周母,“……”


    周母深吸气,孽障!


    “你们抢到了就在原地等着,晚上我让你爸下班了,就去把白菜接回来。”


    孟枝枝拍手,大眼睛一弯,水灵灵的,“那我吃饭呢?我要从早上等到爸下班呢,这中间有中饭和晚饭。”


    周母咬着牙,又摸了两毛钱出来,“你去买个烧饼先垫一垫。”


    她一给。


    赵明珠也凉凉地看了过来,她什么都没说,但是周母却明白了。


    她又摸出了两毛。


    “走吧,我求求你们快走吧。”


    这对于铁公鸡来说,简直是比要他们的命还难。


    要知道白菜还没买回来呢。


    来回去了两毛的车费,四毛的饭钱。这加起来就是六毛,还不算买白菜还要钱。


    老天爷。


    怎么这么不长眼睛,怎么让她娶了一对花钱篓子回来了。


    孟枝枝知道适可而止,她喜滋滋地出门,“妈,你放心,我肯定会把白菜抢到手的。”


    赵明珠没说话,但是看的出来很是满意。


    “谁抢白菜,我就揍谁。”


    这是对周母最大的承诺。


    周母竟然有些庆幸,这暴力儿媳妇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这俩祸害一走。


    周红英和周玉树也看着周母。


    “妈,凭啥她们俩有车费饭钱,我就没有?”


    “她要我也要!”


    这简直是赵明珠分珠。


    周母骂骂咧咧地给了两毛,轮到周玉树的时候,她一挥手,“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周玉树垂了垂眸子,攥着拳头,“妈,我去买煤,没有钱对方不会给我煤的。”


    现在的蜂窝煤是一分钱两块,他们家要两千块煤,少说也要十块钱。


    因为这是过冬的必备。


    家里缺什么都不能缺了煤。


    周母咬着牙,掏了一张大团结给他,“这是买煤钱,要是让我知道你乱花了,看我不把你的皮给扒了。”


    看得出来。


    周母把在孟枝枝和赵明珠身上受到的气,全部都发泄在了周玉树身上。


    她习惯如此。


    因为周玉树就是家里的逆来顺受的小透明。


    周玉树咬着牙关接过那一张让他羞辱的大团结。


    他很想问,他坐车吃饭怎么办?


    周家离合作社煤场也不近的,但是周母不给他问话的机会,转头就拉着周红英去国营商店去买猪肉了。


    周玉树拿着大团结,站在原地好一会。


    周父看不下去,等周母离开后,他这才从身上摸了半天,摸了两毛钱递过来,“你吃饭坐车。”


    这是他的私房钱。


    连带着爱人也不知道的那种。


    周玉树看着那两毛钱,他扯了扯嘴角,唇色苍白,“不用,我饿习惯了。”


    他转头就走,至于周父给的那两毛钱他没要。


    周父看着自家老三离开的背影,他叹气,“你这孩子何苦呢。”


    自尊心那么强。


    可是在周家来说,自尊心强是没有任何用的。


    能把东西抢到手,吃到嘴,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可惜,这


    个道理连带着刚嫁进来三天的孟枝枝都懂。


    唯独在这个家生活了十几年的周玉树不懂。


    *


    孟枝枝和赵明珠出了大杂院,没急着离开,而是在官茅房这边先上了一个厕所。


    出去了再想去找厕所却不容易。


    官茅房臭啊。


    老实说,孟枝枝都好多年没上过这种厕所了,她每次去上厕所,都要鼓足勇气才行。


    吸着鼻子刚进去,就听见隔壁在哭,是那种很小声的啜泣声。


    还怕别人听到的那种。


    孟枝枝起身和赵明珠交换了一个眼色,无声地张开口,“是周玉树?”


    赵明珠支棱起耳朵听了下,她点头,“是他。”


    孟枝枝心思一转就知道周玉树为什么哭了。


    她和赵明珠要来钱了。


    周红英作为周母的心尖尖,她肯定也要来钱了。


    但是这些钱都不是周母自愿出的,而是带着不情愿给的。


    她心里有火,最后便把火气撒在了周玉树身上。


    他在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的少年而已。


    起码在周玉树的眼里,他对母爱还带着几分憧憬。


    而没得到之后,便会觉得委屈,在无人处偷偷的哭。


    还不能让人看见了去。


    因为周玉树有自尊心。


    孟枝枝犹豫了下,到底是没进去,也没拆穿对方。


    而是在外面捡了一块小石头,小石头上包了两毛钱,外加半斤粮票。


    卷吧卷吧。


    沿着男厕所门口的地方,顺着方向扔了进去。


    力度不轻不重,还要保证那包着钱票的石头,不能掉进了茅坑里面沾上了屎。


    孟枝枝扔完,就拉着赵明珠跑了。


    赵明珠还有些不明所以。


    “为什么不让他知道?”


    自家枝枝的性格,可是无利不起早的。


    孟枝枝想了想,“明珠,你为什么觉得他会不知道?”


    这话一落,赵明珠一怔。


    果然,下一秒就看到周玉树捡着石头和票追了出来,孟枝枝和赵明珠站在厕所外面。


    刚好瞧着周玉树那通红的眼睛。


    正当周玉树不知道如何开口解释的时候,孟枝枝主动递过去一张用了一半的豆纸,“你是拉屎没有纸才哭的吗?”


    周玉树,“……”


    周玉树本来好伤心的,但是在听到她这个问题后,莫名的有些尴尬,还有些想笑。


    他嗯了一声。


    竟然承认了这个临时编造出来虚假理由。


    孟枝枝一怔,她微笑,“好了,那你现在有豆纸了,别哭了。”


    “当然,要是不够你去买就是了。”


    “你刚应该捡到钱了吧?”


    周玉树很白,眼皮子哭的通红。


    闻言,他抬头看向对方,把手掌摊开里面正是那个小石头,石头上包着花花绿绿的钱和票。


    孟枝枝,“赵明珠,你丢钱了吗?”


    赵明珠摇头。


    孟枝枝,“我也没丢钱。”


    “那就是周玉树你运气好了。”她冲着周玉树微笑,“恭喜你捡到钱了。”


    周玉树心知肚明。


    这钱是她丢的,但是却没有拆穿。


    他嗯了一声,眼睛有些酸涩。


    直到孟枝枝和赵明珠都离开了,他攥着那石头和钱,半晌都没移开眼睛。


    “大嫂。”


    他喃喃道。


    孟枝枝都走远了还能感受到身后刺人的目光,赵明珠朝着她说,“枝枝,这样有用吗?”


    她看得出来孟枝枝在很谨慎的去收拢周玉树。


    孟枝枝摇头,“我不知道。”


    “但是,明珠如果我们真逃不开被炮灰的命运,那么现在的周玉树,就会是我们未来为数不多的救命稻草。”


    在男主和反派的角色光环下,周玉树还能走到那个地步。


    说实话,这人的能力很强。


    “如果没用也没关系。”


    孟枝枝走出了胡同口,恰逢冬日的暖阳升起,把她整个人都映照在阳光之下。


    她眉眼通透干净,皮肤白腻,“枝枝,如果不行,我们也不亏什么。”


    “两毛钱而已,外加**票,你我都能拿的出来。”


    无非是在多动下嘴皮子,去问周母多要点就行了。


    她才没周玉树那么傻呢。


    或者说是脱离了亲情关系的限定,孟枝枝就可以为所欲为。


    赵明珠一想也是。


    “我只能说,希望周玉树不要辜负你的出手。”


    孟枝枝想到周玉树眉眼通红的样子,她想了想,“不会的。”


    已经起了作用。


    她们出门的不算早,在加上坐公汽还坐了半个小时,等她们抵达到了东单大市场的时候。


    市场门口停满了自行车,简直是人山人海啊。


    挤都挤不进去,显然周围的人都得到了消息。知道东单大市场这边今天供应白菜了。


    说是从南方那边拉了一火车的白菜过来,一下子解决了首都的青菜供应。


    也是巧,孟枝枝和赵明珠足足排队了一个半小时,拿着副食本才买到了他们家的供应量。


    足足有七十斤白菜。


    装了两个麻袋。


    孟枝枝和赵明珠两人拽着麻袋,往旁边拖。


    也是巧正拖的时候,赵明秋和赵明玉也过来排队买白菜了。


    显然,石头胡同那边也得到消息了。


    赵明秋看到赵明珠的时候,还有几分高兴,她立马要过来,但是却被赵明玉拽着了,“你别去。”


    赵明秋不乐意,“妈说了,我们因为成分差的原因,每个人供应指标只有三斤白菜。”


    “哥,这三斤白菜要吃整个冬天,你觉得够吃吗?”


    说完,不等赵明玉反应过来,赵明秋就已经跑了过去。


    “姐。”


    赵明珠和孟枝枝这边正费力呢,结果就听到赵明玉在喊姐了。


    孟枝枝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晦气!”


    可惜,当事人没听见。


    赵明秋跑的飞快,还非常体贴的过来帮她们一起拽白菜,“我帮你们把菜拽到一边去。”


    赵明珠没说话。


    孟枝枝已经松开了手,她还打了下赵明珠的手,“松开,现场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赵明珠也松开了手,这下好了。


    七十斤的白菜赵明秋一个人可拽不动,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出去。


    她脸色发白,“姐,我是来帮忙的,你们怎么突然来松手了啊?”


    孟枝枝一看到她这样,心说。


    哟,棋逢对手啊。


    这是遇到同类了。


    孟枝枝眼眶也一红,“你不是来帮忙吗?这点东西都拽不动,这还叫什么帮忙?”


    楚楚可怜。


    赵明秋唇一咬,只觉得浑身空有武力却无法发泄。


    她瞬间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孟枝枝则是和赵明珠两人合伙,把两袋子白菜,给挪到了市场门口的屋檐下。


    就等着周家人来接。


    眼看着她们都不理自己。


    赵明秋有些无奈,但是却不得不跟上来,她看着地上的那一堆白菜,挤出一抹笑。


    “姐,姐夫这边是单位好肯定驻队补贴也多,不像是咱们家成分不好,上面有资本家三个字盖着,咱们家今年的白菜供应量每个人只有三斤了。”


    要是以前的赵明珠一听,立马就会心疼娘家。


    书里面的赵明珠也确实是这样做的,恨不得掏空婆家,掏空自己功夫,全部用来补贴娘家。


    但是原来那个看不清楚亲人的赵明珠,已经死了。


    现在这个赵明珠,她脑子无比清醒,“你想说什么?”


    她问赵明秋。


    赵明秋这话明显是拐弯抹角。


    眼见着自家姐姐直接问了出来,赵明秋也不藏着掖着,“姐,周家既然有这么多的供量白菜,能不能偷偷的给我们家一些?”


    赵明珠就知道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


    只是,不等赵明珠开口。


    孟枝枝就双手抱胸冷笑一声,“赵明珠,你别忘记了,今天出门前妈之前妈可是让我们互相监督的,别拿了周家的白菜去贴补娘家。”


    “怎么?你这是要拿周家的白菜做人情吗?如果是这样,你放心我回去一定去举报你!”


    这话一落,赵明秋脸色瞬间白了,她忘记了,这里还有个她姐的死对头孟枝枝。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赵明珠冲着赵明秋说,“你也听见了,我现在去了周家身不由己,我前脚给你,后脚我在周家就没有立足的地方。”


    说到这里,她扯了扯嘴角,“我给你拿几个大白菜,之后我被周家厌弃被赶回赵家,明秋,你待的那个小房间,能让给我吗?”


    那是之前赵明珠和赵明秋两人共同的小房间。


    赵明珠如果再次回到赵家,第一个伤害的就是赵明秋的利益。


    赵明秋瞬间不说话了。


    “你看,你也不能保证我得罪了周家,给我一个解决办法。既然这样,我也不能拿白菜给你。”


    她拒绝的干脆。


    不止是拒绝了白菜,也是拒绝了以后的索要。


    赵明秋喃喃道,“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赵明珠很有当姐姐的风范,她也一直是以身作则。甚至,这次主动嫁到周家来,也是她自己同意的。


    从一众人家里面挑了一个彩礼最高的家庭。


    甚至,她可以接受在此之前,从没有和自己未来的丈夫见面。


    而她出嫁的彩礼一共两百块,被她全部留给了家里人。


    赵明珠攥着拳头,孟枝枝知道她这是不耐烦了,想要打人了。


    她便在旁边凉凉地说道,“她以前能够不要命的补贴你们,那是她是在赵家。”


    “如今她嫁到了周家,周围群狼环视,你还要让她继续贴补你们。”


    孟枝枝语气一顿,意味不明地看着赵明秋,“要不是我知道的话,我差点都以为你才是赵明珠的死对头,而我才是赵明珠的亲妹子。”


    赵明秋节不起这么大一口锅,她下意识地否认,“我没有。”


    她只是贯彻母亲的教导而已,赵家每一个女儿都是要为家里付出的。


    赵明珠是。


    她也是。


    孟枝枝不置可否,她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和对方争论,只是皮笑肉不笑道,“今天周家的白菜份额,在我眼皮子底下放着,只要赵明珠敢拿出去一棵,我保证让赵明珠回到周家后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一落。


    赵明珠有些感动,但是面上却还是无可奈何,“明秋,你看到了,我嫁人了以后,便身不由己。”


    “如果家里菜不够,你们就从牙缝里面省一下就可以了。”


    赵家过过富贵日子,如今,只是难过苦日子而已。


    赵明秋气的要命,但是却无处可发泄。


    只能败兴而归。


    她和赵明玉说,“哥,姐嫁人后,便和我们不是一条心了。”


    赵明玉反问了一句,“如果你将来嫁人,还会和我们一条心吗?”


    这话赵明秋回答不出来。


    她支支吾吾。


    赵明玉看得很通透,“明秋,以己度人,如果我是你,我压根不会上去。”


    “明珠嫁人后日子本就过的艰难,你又何苦过去所求?”


    赵明秋气到哭,她大发雷霆,“是我,都怪我好吧。”


    “妈舍不得用你,也舍不得和你说家里的困境,天天都在我嘴边说,说家里穷,说家里揭不开锅,说家里的白菜不够吃,说让我想办法去问姐那边多拿点东西。”


    “赵明玉,你清高,你善良,你可以不去勒索亲人,那是因为妈从来不把家里的困难告诉你。”


    “可是我呢?妈什么都跟我说,我又只是一个学生,除了去问出嫁的姐姐要,你告诉我,我还有什么办法?”


    面对赵明秋的质问。


    赵明玉脸色瞬间苍白了下来,他攥着拳头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赵明秋说的也是事实。


    怪赵明秋贪得无厌,去勒索赵明珠吗?


    不是的。


    她去要的大白菜,甚至不是她一个人吃的,而是全家人一起吃。


    赵明玉沉默了许久,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半晌才说,“我会去街道办。”


    “什么?”


    “找一份扫大街,扫厕所的活。”


    这话一落,赵明秋捂着脸,蹲在地上瞬间嚎啕大哭起来。


    赵明玉是全家的希望,他识文断字,学历高,而且还有能力。


    但是赵家没有希望了。


    一个资本家的成分,就足够压垮他们家每一个人。


    赵家没有未来了。


    不远处没有离开的赵明珠,看到这一幕,她骤然攥紧了手。


    孟枝枝牵着她,“明珠,这件事和你无关。”


    “你在自己过的好的情况下,顺手帮下他们情有可原,但是你若是自己也过得不好,却还要去帮他们,那只能说是傻。”


    原身赵明珠就是这样的。


    为了娘家抛头颅,洒热血。在婆家众叛亲离,和丈夫离心,遭子女厌恶。


    只因为赵明珠把所有的一切,都拿去奉献娘家了。


    而孟枝枝的存在,便是要提醒赵明珠,她不要在去走老路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帮得了别人一时,却帮不了别人一世。”


    赵家的情况光指望一个出嫁的赵明珠,是不太现实的。


    赵明珠把自己卖了两百块帮助赵家,但是这还不够。


    赵家还想要的更多。


    他们有理由,也有借口,如同一只蚂蟥一样,趴在赵明珠身上吸血。


    直到赵明珠彻底死去。


    没有价值。


    再去换一个人吸血,而下一个人便是赵明秋。


    赵明珠听完这话,她脸色瞬间苍白了下去。


    “枝枝,我知道了。”


    瞧着她开阔了不少,孟枝枝这才松口气,她其实挺担心赵明珠,被原身影响的。


    从而达成自愿被娘家吸血的条件。


    那孟枝枝可不愿意了。


    她和闺蜜穿一场,可不是为了别人做嫁衣裳的。


    她和赵明珠在东单市场等了足足两个小时。


    孟枝枝向来都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主,一边等一边买了热乎乎的烤红薯。


    遇到还有新鲜出锅的驴打滚,必须要尝尝啊。


    滋味确实不错。


    吃着烤红薯,尝着驴打滚,坐在屋檐底下晒着太阳。


    等着周父的到来。


    赵明珠开始还有几分不郁的,但是瞧着孟枝枝吃喝玩乐享受的样子。


    自己也想开了不少。


    “你说的对,人这辈子就图一个自己爽快。”


    能让自己高兴,能让自己爽快的便是好东西。


    如果不能,那趁早滚远点。


    孟枝枝抿着唇笑,“是吧是吧。”


    “既来之则安之,在最差的环境里面,努力让自己生活的好点。”


    “明珠,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生而为人一生有太多的不容易。


    所以能给自己找点乐子,让自己过的舒服点。


    这已经很好了。


    吃饱喝足晒太阳,晒到孟枝枝浑身骨头都快发软的时候。


    周父下班赶过来了,还带着一个扁担,显然打算把这些白菜,一次挑回去的。


    孟枝枝看到周父,便笑眯眯地去喊爸,前后脚跟着忙活。


    当然,让孟枝枝出力似乎不可能,她这人最多就是出个嘴皮子。


    却能把周父哄的眉开眼笑,直夸孟枝枝确实是受苦受累了。


    赵明珠则是少言寡语。


    她好像永远都做不到枝枝这样八面玲珑,不过没关系,她有枝枝就够了。


    买了白菜买了煤又买了肉,周家的年货便算是准备了大半。


    到了腊月二十三,也就是过小年这天。


    这是孟枝枝和赵明珠来这里过的第一个小年。


    孟枝枝其实心里惦记着父母,而赵明珠则是冷心冷肺。


    赵家的人她是一个人都不惦记的。


    吃饭的时候。


    周母作为大家长便多说两句,“今年过小年家里多添了两口人,我希望明年过小年的时候,家里还能多添两个人。”


    这是在隐晦地在催生。


    孟枝枝好像没听明白,她在隐晦地装傻,“妈,难道是明年红英要出嫁了,还有玉树也要娶媳妇了?”


    这话一问周红英立马脸红了起来。


    周玉树则是低头喝水。


    但是却把周母给噎了个半死。


    她想发脾气,不过对上孟枝枝那笑眯眯的面容,到底是心里惴惴不安。


    周母强压着脾气,好声好气,“我的意思是让你和赵明珠早点为周家开枝散叶,多生两个孩子出来。”


    赵明珠有些恼了,过小年呢尽说这种晦气话。


    孟枝枝却还是温温柔柔的,她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带着满满的求知欲,“妈,怎么生孩子啊?”


    她好似真的不明白一样。


    目光在周母和周父身上扫了又扫,“你和我爸生了这五六个孩子,肯定很有经验。”


    说到这里,她非常诚恳道,“不如,你和爸传授传授我经验?”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