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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错嫁后挺孕肚随军[七零]》 第106章
复高考
从最开始这个消息就是宋建国透露给她的。
在薛小琴发愁自己的那点补贴养不活康康的时候, 宋建国提起来了,说最近驻队的收音机被人抢疯了。
七十九一台的收音机转手出去就能卖到一百去。
来回净赚三十块。
一个月只要转手两台,就足够让一家子生活得很好了。
薛小琴当场就心动了, 催着宋建国来找孟枝枝, 他不来, 她各种软硬兼施。
但是薛小琴没想到, 到头来宋建国在这里算计她。
当薛小琴这一巴掌扇在宋建国的脸上时,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孟枝枝和赵明珠都有些惊讶, 显然没想到薛小琴会当着她们的面, 一巴掌扇在宋建国的脸上。
宋建国面色阴沉地看着她, “什么叫做我想弄死你?”
“不是你想赚钱的吗?”
“不是你想卖货的吗?”
“是我逼你的吗?”
一连几个问题问下来,薛小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是想赚钱, 但是这个钩子是宋建国放出来的, 她想反驳, 对上宋建国阴沉的眼神, 她瞬间闭嘴了。
孟枝枝和赵明珠看了一场狗咬狗,还没看够呢, 外面的货物都回来了。钱主任开着供销社的东风小皮卡, 一路哼着小曲。
当车子停在驻队门口, 刹车声发出一阵刺啦的声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了出去。
小皮卡停稳, 周涉川和周野,还有周闯三人从后面车厢跳了下来。眼瞧着周涉川刚一落地,平平和安安就像是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爸爸爸爸。”
俩孩子对周涉川很是亲热。
周涉川一手抱起来一个,俩孩子加起来六十多斤,他却抱得轻轻松松, “爸爸不在,听妈妈的话了吗?”
安安点头,一头小卷毛翘着,“听了。”
“就是那个人不听。”
安安抬手指着宋建国,“他不听话,他妈妈打他了。”
安安还学着薛小琴打人的模样,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就是这样打的。”
“可疼可疼了。”
童言无忌,说的也都是真话。这让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周涉川抬眸看了过去,宋建国有几分尴尬,脸上的巴掌印也跟着火辣辣起来。
其实按照他过往的尊严,他现在就应该掉头就走,可是不行。
尊严比不上活下去重要。
想到这里宋建国摸了摸脸,朝着周涉川走过去,“老周,我和你想单独谈下。”
周涉川,“我抱孩子。”
这是委婉的拒绝了,可惜宋建国像是没听懂一样,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哀求,“老周。”
他抬头看着那个曾经自己还带过一段时间的兵,后来他们成了平级,后来他升为了团长。
而他也成为了驻队里面第一个被开除的兵。
而在此时此刻,他在求他。
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机会。
周涉川顿了下,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孩子交给了孟枝枝。
孟枝枝微微蹙眉,却没有阻拦周涉川。
因为她知道宋建国这人再不堪,和周涉川也曾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他们在炮火连天的战争下,一同活了下来。
宋建国找了周涉川没找周野,周野嘲讽的扯了扯嘴角,就知道宋建国为什么不找他,而是去找他大哥了。
宋建国和周涉川去了驻队的大门口侧面,站在枯树虬枝底下。周涉川没开口,宋建国在斟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张口,便主动从口袋里面掏出了一包烟,想要给周涉川先递一根烟。
结果却被周涉川给拒绝了,“我有孩子不抽烟。”
宋建国一僵,他不自然的把烟收了起来,“老周。”
他嗫嚅了下,想去和周涉川攀扯下过往的关系,“我们是一个战壕里面出来的,也曾一起喝酒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周涉川掐了掐指腹,他语气冷然,“说正事。”
他过来不是听宋建国说这些废话的。
宋建国嗫嚅了下,“我如今日子实在是难过,我想让你帮帮我。”
周涉川没说话,宋建国还以为有戏,便趁热打铁,“我想让你帮我寻一份工作。”
这年头工作有多难,谁都知道。
周涉川摇头,“这个我办不到。”
宋建国一顿,“我不要有编制的就行,哪怕是在回驻队当一个打杂的也行。”
他曾经在驻队当营长的时候,从未觉得当营长有什么好。
如今离了驻队,他这才惊觉自己一无是处。
周涉川,“办不到。”
“你本就是被驻队开除的人,再回驻队也绝无可能。”
宋建国有些失望,他没想到最后的一丝机会也被拒绝了。
他喃喃道,“打杂后勤也不行吗?”
他的前妻和孩子如今都在驻队家属院住着,唯独他这个曾经战功赫赫的营长,却在外面流落街头。
周涉川轻叹一口气,“宋建国,你真的以为你还回得去吗?”
“就算是你回去驻队打杂了,你觉得负责后勤的老肖,会给你好果子吃吗?”
老肖算是负责后勤的一把手了,他在后勤做了十几年,有谁能越过他呢。
“还是说你就甘心进去后,被老肖管着?”
这话一落,宋建国的脸色瞬间惨白了起来,他本就精神不济,这会倒是显得有些可怜了。
他喃喃道,“那外面呢?”
周涉川没说话。
宋建国知道这是无声的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老周,那如果我说我想从你爱人手里进一些货转手卖。”
他有害了薛小琴的心思。
可是同样的,他也起了用这个赚钱的心思。
薛小琴也是如此。
只是薛小琴被隔绝的太久了,她不懂这里面的轻重,但是宋建国懂,但是如今他真的走投无路了。
周涉川用着极为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还是不行。”
“我爱人那边的事情,我没有任何资格插手。”
一直被他拒绝的宋建国,在这一会已经有些破防了,“老周,我和你是十几年的交情,我求你点事情,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还把不把我当兄弟?”
周涉川,“当啊。”
语气冷静。
“那你还?”
周涉川抬眸,他的眼皮很薄,藏在下面的眸子目光很是复杂,半晌他才说道,“宋建国,我和你之间有战友情。”
“我最后的一点战友情也被用来看着你了。”
仅此而已。
说完这话,他转头离开,徒留宋建国一个人站在原地疯狂大笑。
“屁,都是屁!”
“全部都是屁!”
说什么兄弟,说什么战友,都是狗屁!
瞧着宋建国发狂的样子,周涉川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
从当初他第一次劝宋建国开始,对方就选择置之不理。
他们之间的战友情,似乎也走到尽头了。
帮宋建国对不起牛月娥和孩子。
这是周涉川的选择。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宋建国便是。
只是他没想到现世报来的这么早。
周涉川回来后,大家都已经进去卸货了,唯独孟枝枝领着俩孩子在门口等着他。
周涉川老远就瞧着了她和孩子。
初冬的天气,空中带着几分凉凉的薄雾,孟枝枝就站在薄雾里面,一身白色羊绒大衣,细条条的个子,清瘦单薄。
唯独那一张脸,杏眼桃腮,明艳动人。
他一直都知道枝枝长得很好看,但是此刻那些好看却跟着具象化了。
他的老婆孩子在等着他回家。
周涉川想,他还有什么心思放在外人身上呢?
一丝一毫都不该放的。
“枝枝。”
周涉川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孟枝枝担忧地问,“宋建国找你什么事情?”
声音轻柔。
周涉川也没瞒着,他牵着平平,平平牵着安安,安安则是牵着孟枝枝,一家四口就这样进了驻队。
他这才说道,“宋建国想让我帮他在驻队里面,找一个打杂的后勤工作。”
孟枝枝脚步一顿,“你答应了?”
周涉川摇头,“没有。”
孟枝枝松口气,“还好你没答应,要是宋建国真进来驻队做后勤了,你让牛嫂子的脸怎么放?”
老肖就是后勤的人,哪有让前夫和现在的丈夫每天在一起共事的道理。
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那现在牛月娥好好的婚姻,也就要散了。
更别说下面还有三个闺女,老肖好不容易把孩子养熟了一点,若是宋建国一进来,再一挑拨,那三个孩子又年幼,真要是被挑拨成功了。
不管是老肖还是牛月娥,都会不好受。
周涉川侧头,眉目清朗,语气温和,“我晓得。”
“我答应了他,就对不起牛嫂子,所以我拒绝了。”
孟枝枝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做的不错。”
“他没问其他的吗?”
周涉川顿了下,“问了,想让我从你手里给他弄一批货出去,他来当倒爷,不过被我拒绝了。”
孟枝枝啧了一声,“有一个成熟稳重,并且聪明果决的老公是真好啊。”
周涉川不糊涂,她这边能少很多麻烦。
但凡是周涉川这边答应了,她这边若是再拒绝的话,不管是哪种后果,到最后都会是她吃亏。
孟枝枝是会夸人的,两句话把周涉川夸得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嗯,帮不上忙就算了,起码不能给我家枝枝拖后腿。”
这是周涉川为人处世的最基本原则。
不让老婆为难。
*
这一批干海货入了供销社后,当货物被分拣出来放在货架上。先不说顾客了,就是他们内部的售货员,自己都跟着先买了起来。
“主任,这海带怎么定价的?我要一点。”
“我要点这个干虾看着很好的样子。”
“我要这个干鲍鱼,买一点留着过年。”
钱主任摆摆手,“先把货都给安排上价了,我一会和孟姐和周闯同志结完账,算完成本了再对外卖。”
这下,大家面面相觑。
办公室。
孟枝枝根本没来,来这里的是周闯。他很直接的从身上掏出了一个单子递过去,“这是给
你的成本价。”
钱主任看完也愣了下,“你给我这么低的价格,会不会亏本了?”
海带一毛五一斤,外面都卖三毛呢。
周闯,“这批海货是跟着产品一起来的,运费我都给你免了一半,你就出个成本价。”
钱主任嗳了一声,就领着周闯去结账。别看这三大包的货,到最后就卖了四百来块。
说实话真不划算。
但是蚊子也是腿。
对于生意人来说,绝对不会去嫌弃蚊子腿的。
周闯结完账离开供销社后,这边的海货便跟着卖开了,先是售货员自己买,紧接着消息就跟着传了出去。
不少人都来供销社买干海货。
这种稀罕的玩意,怕是一年也才一次的。
许爱梅也得到了消息,准备喊孟枝枝去买的,结果孟枝枝冲着她笑了笑,“嫂子,你就没觉得这干海货有些熟悉吗?”
这下,许爱梅也跟着反应了过来,“你是说你家里的人帮忙弄回来的?”
孟枝枝点头,邀着许爱梅进去,给她装了一斤干海带,一包小虾米,十来个这干鲍鱼,外加几条咸鱼。
“这些都是我家周闯这次带回来的。”
“你就别去供销社凑热闹了。”
她给的这些东西还真不少,零零散散加起来装了一包。
许爱梅哪里肯要啊。
“你不要钱我不要。”
孟枝枝摆摆手,“春上你家不又要孵小鸡吗?到时候给我两只小鸡崽。”
“除此之外家里有泔水了,都给我家小黑吃。”
许爱梅想说这些算什么啊。
可是抬头看着孟枝枝真挚的目光,她到底是说不下去了,“我家攒了十个鸡蛋,我给你拿过来。”
不过就算是给了鸡蛋,也还是占便宜了。
孟枝枝倒是没拒绝,她家是鸡蛋大户,俩孩子一天最少一个蛋,偶尔做菜还要用。
基本上家里的母鸡下的鸡蛋根本不够吃。
许爱梅拿了鸡蛋过来的时候,恰逢周闯从供销社回来,她和对方撞上了。许爱梅抬头打量了好几眼,越看是越满意。
于是,在给孟枝枝递鸡蛋的时候,就忍不住又问了,“你家这小叔子真不要对象?”
“我妹妹可是屋里屋外的一把好手,我瞧着配你叔子就刚好。”
孟枝枝都无奈了,“嫂子,这可不是你第一次说媒了,但是我真做不了我小叔子的主。”
上次周玉树,她也看上了,这次的周闯,许爱梅又看上了。
许爱梅叹气,“这么好的小伙子,你等他要开窍的时候,一定和我说啊。”
孟枝枝嗳了一声,等许爱梅离开后,周闯这才从门后面出来,少年难得带着几分羞涩。
二十岁的周闯生的浓眉大眼,唯独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眯着,实在不像是好人。
“你都听到了”
孟枝枝打趣地问了一句。
周闯有些害羞,他点了点头,故作掩饰的把安安架在自己脖子上骑大马,他没说话,周母倒是着急了,“我觉得挺好,开了年周闯就二十了,这不是刚好说媳妇的年纪?”
周闯搂着安安的手一顿,“我现在不想娶媳妇。”
周母,“你都二十了,你不娶媳妇你干嘛?你爸当年二十都结婚了。”
周闯抱着安安,突然回头问了一句,“那我爸过的幸福吗?”
“什么?”
周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便又问了一句。
周闯问他,“那你觉得我爸英年早婚,他过的幸福吗?”
这下,周母一下子沉默了下去,她好一会才说,“啥叫幸福?大家不都是这样过吗?按部就班的结婚生孩子,传宗接代,顶替门户。”
周玉树她管不了,周闯她还管不了吗?
周闯一边和安安玩,他语气很是冷静,“既然过的不幸福,那还结婚做什么?”
“我们全家甚至包括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我大哥和二哥结婚过的不错,剩下的人,我没有一个看到结婚过的好的。”
“如果妈你真要是给我找对象,就按照大嫂这样找好了。”
他把自己的条件摆出来:“我只接受大嫂这样的对象。”
这简直是在给周母出难题,她到哪里找一个和孟枝枝一模一样的姑娘?
就是一个爹妈生的,也没有这么像的。
她气的转头进去,“不想结婚就不想结婚,何苦拿这种难题来为难你妈。”
“我结婚啊。”
周闯理直气壮,“但是我只娶我大嫂这样的。”
刚推门进来的周涉川,“……”
他就知道周闯惦记他老婆,贼心不死。
周涉川一进来,就发现屋内的气氛安静了下来。
周涉川走到周闯面前,语气冷静,“喜欢你大嫂?”
周闯不想认输,他还想和他大哥掰扯下,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对视过去,“我大嫂这么好,谁不喜欢?”
说到这里,他甚至多了几分怨气,“要是我年长几岁,当初妈就会把大嫂说给我当老婆,而不是给大哥你当老婆了。”
“你娶了我大嫂这样的老婆,简直是暴殄天物,她那么会赚钱,你不让她出去赚钱,让她在家给你带孩子。”
“大哥,你说你是不是有病?”
周涉川脸色古怪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冷然,“你才有病,天底下有几个男人娶老婆回家,是为了赚钱的?”
周闯下意识道,“我啊?”
“我要是娶大嫂,我肯定就图她会赚钱。”
周涉川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片刻,旋即把闺女也给抢了过来,“安安,咱们不跟傻子玩。”
安安呆了下,她咬着指头,白净的脸上粉嘟嘟的,双手搂着周闯的脸贴贴,奶声奶气,“可是,我就爱和傻子玩。”
周涉川,“……”
周闯,“……”
旁边的人顿时有些笑不活了。
连带着被气走的周母,都忍不住夸了一句安安,“说的好。”
“你小叔可不就是傻子吗?”
安安扑到周闯的脸上,回头奶凶奶凶的,“奶奶不许这么说。”
“他是我小叔。”
皱着的小眉头,咧着的嘴角,一滴口水落下,又奶又凶。
简直是让人萌化了。
也把周闯瞬间给俘虏了,他抱着安安就是一阵稀罕。
周闯在家属院待了三天,就陪了安安三天,至于平平,他就是个小犟种,周闯也稀罕他,但没稀罕到安安那种程度。
周闯要走的那天是十月十九号,孟枝枝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她翻着日历反复地看,“你忘记了吗?”
“十月二十一号恢复高考。”
这下孟枝枝猛地反应过来了,“对对对,十月二十一号恢复高考。”
她反应过来之后才想起来,“玉树那边有留高中教材吗?”
这件事赵明珠还真不知道,她摇头,“当初来家里的时候是带的有,但是不知道他把高中教材带到羊城没有。”
孟枝枝掐了掐时间,“只剩下两天了,我去问问他。”
她的速度很快,当场就去了话务室一个电话打到了长红制造厂,还真是周玉树接的电话,在周闯出远门以后,周玉树就成了刘建的搭子,而他每天的工作除了跟着司徒怀学习之外,就是守着电话机子了。
争取不放过任何一个订单。
“玉树,是我孟枝枝。”
电话一通,孟枝枝就单刀直入,周玉树还有些欣喜,“大嫂。”
“是这样的,我想问问你当初去羊城的时候,你把你之前的书带上了吗?”
那么隐晦的话,周玉树却听懂了,他点头,“带了,大嫂你不是让我看吗?我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反复地盘。”
那几本教科书和教辅资料,基本上被他都快盘出包浆了。
孟枝枝轻咳一声,“你多看啊,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周玉树还没明白,孟枝枝就已经挂了电话,他拿着电话筒,听着耳朵那边传来的嘟嘟嘟声。
猛地反应过来。
“要恢复高考了?”
“什么?”
司徒怀没听清楚,周玉树说,“没事,老师,我大嫂就是问问我有没有把学习给漏掉。”
虽然他也很敬重司徒怀,但是涉及机密,还是他大嫂更为重要一点。
司徒怀嗯了一声,“枝枝说的是,你的基础要打牢,全凭这几个课本了,对了,我之前教你的微积分学了吗?”
周玉树点头,“学了。”
“高中课本和大一的课本,我在废品站找到了好几版,都有在慢慢学。”
司徒怀很满意周玉树这个弟子,怎么说呢。
教周闯的时候,让他怀疑自己是个蠢货。
教周玉树的时候,让他怀疑自己是个天才。
果然,老师天才不天才还是要看学生的程度,像是周闯那样的朽木,天才老师也没用。
十月二十一号,人民日报公布恢复高考的消息,当这一个消息一出,瞬间席卷了全国。
哪怕是周玉树也不例外,他手里本就捏着高中教材,当他听到广播里面的这个消息时。
周玉树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想到三天前的那个电话,大嫂问他教材带了吗?
三天后,恢复高考的消息正式对外公布,从现在开始高中教材将会一书难求。
想到这里,周玉树哗啦一声站了起来,他拿着电话就打到了驻队话务室,十五分钟后,电话接通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大嫂,恢复高考了。”
孟枝枝似乎不意外他会给自己打这个电话,她轻声问,“玉树,你准备好了吗?”
周玉树眼眶含着热泪,他重重地点头,“好了。”
“大嫂,我准备好了。”
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好多年好多年。
孟枝枝嗯了一声,“那就去奔赴属于你的战场。”
周玉树在全家里面为什么会最不起眼?
因为他所擅长的东西,是这个时代最瞧不上的东西。
他的文化,他的学识是枷锁。
学习无用是这个时代最为现实的征兆。
而现在周玉树身上的枷锁没了,他可以奋力去拼一次了。
周玉树挂了电话,他从椅子上滑落下去,捧着脸在哭,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手指缝隙里面漏出来。
是那种嚎啕大哭。
刘建和司徒怀都看着他,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若是刘建细心,也能发现司徒怀的眼眶通红。
恢复高考啊。
对于他们这类人来说,这是命运的转折点。
等周玉树哭够了,司徒怀这才给他倒了一杯水,“玉树,你是怎么想的?”
周玉树的声音还有些嘶哑,“老师,我肯定要参加高考。”
“肯定。”
他这么多年来,无数个挑灯夜战,无数个严寒酷暑,他都从来没有一天放弃过手里的书本。
哪怕是在首都以命抵命的那天,那天早上他还拿着一本书反复地看。
司徒怀拉着他从地上起来,“我知道你要参加高考,你想过从哪里参加吗?”
“什么?”
周玉树还有些茫然。
司徒怀,“你现在有三个选择,第一是在羊城考试,第二是回你的户籍所在地,第三就是去黑省。”
这还真是涉及到周玉树的知识盲区。
他有些茫然,“老师,这有什么区别吗?”
“有。”
“地方不同参加的考试难度不一样,同样的,越小的地方越是容易被人高考顶替。”
司徒怀就遇到过一起高考被顶替的事情,等到对方发现的时候,一切都于事无补了。
“玉树。”
司徒怀已经替他考虑清楚了,“回首都。”
“玉树,你要回首都去高考。”
天子脚下,有些人就算是敢作乱,也不敢把手脚动到天子脚下。而那些高考被顶替的人,大多数都是偏远地方,越偏的地方越容易出这些黑暗的事情。
周玉树喃喃道,“老师,我回去的话,你怎么办?”
司徒怀站了起来,他病弱的脸上带着一抹朝气,“我要回去和你那个废物师兄斗一斗。”
高考都恢复了。
他被平反回复大只是时间问题。
周玉树听到这话,他下意识道,“老师,等我去复大找你。”
他们两个,不管是周玉树还是司徒怀,都把周玉树考复大当做板上钉钉的事情。
谁都没有怀疑过。
在周玉树准备买车票回首都的时候,司徒怀也接到了平反的通知,那些平反的人去了小渔村,结果看到了司徒怀的抢救证明,病危证明。
看到这两个证明的时候,随行的人差点没被吓死。
还是南山村村长告诉他们,“怪人被送到羊城抢救了,不知道现在是死还是活,我可以帮你们问一问。”
村长立刻给刘建打了个电话,刘建得到消息后,立马和司徒怀说了。
司徒怀站在原地思考了好一会,“你送我回南山村。”
“长红制造厂这边暂时还不能暴露。”
一旦暴露他在这边,他那个扭曲的学生,还不知道会怎么报复长红制造厂。
刘建嗳了一声,他有些替司徒怀高兴,“司徒老师,你回去后往后都是好日子了啊。”
司徒怀扯了扯嘴角,“不尽然。”
他回去要和对方斗,至于结果司徒怀也不知道。
十月二十一日下午五点半,司徒怀抵达了鹏城南山村的石头屋,在屋子里面招待了这些为他平反的人。
当这些人看到司徒怀的居住环境时,都忍不住流下了泪水,司徒怀对此无动于衷。
鳄鱼的眼泪看看就好,至于这里面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他已经不在乎了。
当然也没兴趣探究了。
“司徒教授,我们是复大政治部的人,这次接到通知带您回家。”
司徒怀看了他们几秒钟,这才起身,“走吧。”
他就这样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和他们离开了。
这让大家原本打的腹稿,也跟着无从说起了。
“司徒教授,可有要带走的东西?”
司徒怀摇头,“走之前我打一个电话。”
他甚至都没让周玉树出现。
对方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一行人去了电话机子旁边,司徒怀当场打到了黑省绥市驻队,电话接通后,司徒怀当着他们的面说,“帮我接周团长的爱人。”
这话一落,跟着司徒怀一起的这些人,顿时有些惊疑不定。
周团长?
这可是只有部队才会有的称呼啊。
那边说了一声好,过了十来分钟,孟枝枝接起来了电话,“喂,我是孟枝枝。”
“枝枝是我,司徒怀。”
孟枝枝拿着电话筒的手一顿,她看了一眼话筒,这才问,“司徒老师怎么了?”
“我被平反了。”
这是司徒怀说的第一句话。
孟枝枝听到后,她下意识地皱眉,“有人保护你吗?”
她第一反应不是司徒怀前途无量,也不是司徒怀以后会过的很好,而是担心司徒怀回去后无人保护。
这让司徒怀的那一颗冰冷的心,瞬间跟着热乎起来,“我和通知我离开的人一起走。”
孟枝枝,“他们会不会害你?”
电话筒不隔音,大家就算是想听不见也难啊。
还是其中的一位主事者,在旁边低声说道,“这位同志,司徒教授是我们这次的任务对象,也是我们需要重点保护的对象。”
他们怎么可能让司徒怀受伤啊。
孟枝枝没说信还是不信。
她想了想,“我记得陈猛还在单位吧?你走的时候把陈猛带上。”
自从羊城这边没了障碍后,周闯便没让陈猛贴身保护他了,所以陈猛便留在了厂子里面帮忙干活。
司徒怀还有几分犹豫。
孟枝枝道:“你把陈猛带走,就说我说的。”
“他会听的。”
司徒怀没说话。
孟枝枝轻声说,“司徒老师,您很重要,请您珍重。”
这一句话司徒怀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他咳嗽了起来,咳的有些撕心裂肺的,让人听着就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说,“枝枝,谢谢你。”
谢谢你多次救我于水火之中。
没有孟枝枝,就不会有现在的司徒怀。
孟枝枝摇摇头,她没有去问玉树,也没有去问长虹制造厂。
因为她相信,司徒怀会在临走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等那边司徒怀挂了电话后,旁边的主事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司徒教授,您这边还认识驻队的人?”
他瞧着那电话号码,也是军区的号码。
司徒怀看了他一眼,“我这条命便是驻队救的。”
其实不是,是孟枝枝救的。
但是到了这一步,他要回去,就要给自己扯一个虚无的靠山。
而陈猛的到来,更是为他那些虚无的话再次提供了一个证据。
一个铁证如山的证据。
陈猛成了司徒怀的保镖,和他一起去了羊城火车站。与此同时,周玉树也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他和司徒怀还是一辆车,但是双方却都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周玉树选择了司徒怀隔壁的卧铺,两人能见到,但是全程都没有说话。只是,周玉树会习惯了照顾司徒怀。
在他半夜咳到喘不过气来的时候,递过去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
而这些是他们这一年多的时间内,所培养起来的默契。
一个递,一个喝。
等到那随行人员反应过来的时候,周玉树已经再次躺到了床上。
而司徒怀也睡着了。
两天后,火车抵达沪市,司徒怀下车,陈猛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在他要出车厢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周玉树。
四目相对。
双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下次见。
下次,复大见。
当司徒怀离开了车厢,周玉树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希望老师能够顺利。
他也希望自己能够顺利。
三天后,周玉树抵达了首都,他下了火车,犹豫了片刻。他在火车站借了电话,打给了远在驻队家属院的孟枝枝。
“大嫂。”
电话一通,他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最后憋出几个字,“我回首都了。”
他甚至还没说完,孟枝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这是回首都参加高考?”
“是,老师让我回首都考。”
孟枝枝,“你回孟家。”她声音很果断,“你的户口现在转到了孟家,你要是参加高考的话,大概率是从胡同那片考的,现在就回去。”
她好像一下子就能知道,周玉树拧巴犹豫的地方在哪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孟家,他怕自己回去给陈红梅和孟得水添麻烦。
又怕自己擅自做了决定,到时候大嫂会不开心。
可是孟枝枝三两句话,就把周玉树所担心的一切都给解决了。
那边长时间没说话,孟枝枝轻声说,“玉树,回家去。”
天知道这几个字对于周玉树来说,是什么概念,就好像是沙漠里面的人得到了水一样。
周玉树低声说好。
他挂了电话背靠着墙,眼眶红了好一会,这才付了五毛钱的电话费。
提着一身的行李,转头去了孟家所在的胡同。
近乡心切,可真走到这里,周玉树反而有些不敢进去了。他在门口徘徊了好久,陈红梅倒煤渣回来时才发现他。
瞧着周玉树站在门口,因为是背对着,她也没看清楚对方是谁,便问了一句,“同志,你找谁啊?”
周玉树僵硬地回头,他冲着陈红梅喊,“妈,是我,玉树。”
这一声妈他在喊之前,本来是万分纠结的,但是真到了嘴边的时候,反而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喊了出来。
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难。
陈红梅愣了好一会,“玉树,玉树,你这孩子回来了,怎么不和我提前说一声啊?”
“妈去买点好菜做给你吃啊。”
这是周玉树一辈子都没得到过的待遇,周玉树不管任何时候回周家,都不会有人说去买点好菜做给他吃。
除了大嫂。
除了他的新妈妈。
第一个妈妈没法选择,那是命里面给的。
第二个妈妈,是他自己亲手选的。
周玉树立在原地,他没说话。
还是陈红梅冲着屋内喊,“老孟,老孟,你快出来看看,谁回来了?”
孟得水自从断腿复原后,他便调岗了,去了轻松的岗位每个月只有以前一半的工资,但是好在每天只上半天班。
工作也比之前轻松不少。
这会,听到爱人喊他,他立马跟着从屋内出来,“谁啊?”
只是,在看到门口的周玉树时,他也意外了下,“玉树,你这孩子回来了,怎么不提前交代一声?我和你妈给你弄点好吃的。”
说到这里,他还看向他身后,“你一个人回来了?你姐回来了吗?”
周玉树摇头,“就我一个人回来的。”
他原以为对方会失望,却没想到孟得水二话不说,就拉他进去,“走走走,进屋咱们爷俩喝一个。”
“你姐没回来也好,免得我喝酒,她还要骂我。”
说到这里,孟得水就冲陈红梅说,“红梅,你去供销社买点花生米,再买点猪头肉。”
“对了,枝枝喜欢喝麦乳精,你再买一罐麦乳精,让玉树走的时候给枝枝带过去。”
句句不说想枝枝,但是句句都是枝枝。
陈红梅哎了一声,转头就出去忙活。
她一走,孟得水就拉着周玉树的手,仔细地打量着他片刻,瞧着他眼睛有些红,便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这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作者有话说:玉树爆哭
流浪小狗,见不得别人对他好
第107章
他不问还好, 这一问周玉树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那一颗颗的真是止都止不住啊。
这一哭可把孟得水给哭懵了,“娃啊, 还真有人欺负你啊?”
“你跟爸说, 谁欺负你了?爸帮你报仇去。”
周玉树摇头, 他抬眸眼圈通红, 嘴角隐忍, “爸, 没有人欺负我。”
——我只是太久没有得到这种关心了。
和大嫂的关心不一样。
和大哥的关心也不一样。
孟得水是真的站在父亲的角度为他考虑的, 而这一点是周玉树在周家十九年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却在这个他来不到三次的家就体会到了。
“那你这是?”
孟得水急的拍大腿, 想要问出个所以然。
周玉树什么话都没说,他只是丢下手里的行李, 上前猛地抱住了孟得水, 带着几分力度, “爸。”
那一声爸是从胸腔里面发出来的, 带着委屈,带着亲昵, 还带着如释重负。
孟得水就是个笨蛋, 这会也反应过来了啊, 他抬起手犹豫了下,在周玉树的后背上拍了拍, “娃,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
他不知道这话对于周玉树来说代表着什么。
那是不被重视的孩子, 再次被人爱上。
原来,这就是父亲。
周玉树今年二十一,这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父亲。
原来父亲的肩膀可以如此宽阔, 原来父亲的话也能如此郑重。
只用三言两语便能瓦解他的一切自卑、难过与委屈。
可是他在周家那么多年,周父为什么不说?
他为什么一次都不说?
他是不懂吗?
不。
他懂,但是却不够爱。
周父对周玉树的爱,不足以让他去反抗妻子苗翠花。
因为有取舍,在天平的另一端苗翠花比他重,所以周玉树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被牺牲的那个。
而现在,他不是被牺牲的那个,而是被重视的那个。
原来这里面的区别这么大啊。
陈红梅回来的时候,察觉到家里气氛有些不太对,她一边拾掇鱼,一边回头以眼神示意孟得水发生了什么?
孟得水摇摇头,他去了厨房拿了鸡蛋,给周玉树冲了一碗红糖鸡蛋水。
转头端给了周玉树,“娃,一路辛苦了,你妈做饭要一会时间,先喝点补充补充体力。”
这年头红糖鸡蛋水是除了麦乳精之外,最高规格的心疼和招待。
周玉树低头看着那一碗红糖鸡蛋水,他陷入沉默。
“怎么了这是?”
周玉树喃喃道,“给我的?”
孟得水打趣他,“自然是给你的,我们家还有几个娃。”
闺女在驻队回不来,在家里面的可不就只有周玉树这一个娃。
周玉树不想哭的,但是他却又忍不住掉眼泪。
这一碗红糖鸡蛋水,他盼了好多年。
周红英打小就喝过,而他连去舔下碗沿都会挨打的那种。所以在周玉树成长的过程中,就连生病他都没喝过这一碗红糖鸡蛋水。
整个周家,只有周红英和周闯才配。
他不配。
但是此刻,却有人告诉他,这一碗红糖鸡蛋水是给他喝的。
周玉树捧着碗哭,他明明不是个好哭的人啊。
他也早都忘记了流泪的样子,可是为什么呢?
这一会会的时间眼睛酸涩的厉害,他想忍却忍不住。
孟得水有些无措,他回头去看陈红梅,陈红梅也不刮鱼了,她洗了手走过来,就那样安静地陪在周玉树旁边。
她知道这个孩子的过往太苦了。
太苦了。
以至于如今只有一点点的甜,他都会受不住。
是受不住。
“好了,不哭了,我们家别的不多,红糖鸡蛋水管够。”等周玉树哭够了,陈红梅才说了这句话。
周玉树有些不好意思,陈红梅递给了他一个帕子擦了擦眼泪,“怎么这次突然回来了?”
她是知道周玉树如今在外面混的不错。
周玉树擦了眼泪,他抬眸眼圈红红,薄唇抿着,“我要回来参加高考。”
这下,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孟得水,“你说啥?”
周玉树还以为他们嫌自己太麻烦了,他立马起身,“爸妈,如果这边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去住招待所。”
“反正考试而已,在哪里都能住。”
那个敏感又自卑的周玉树啊。
刚一开口提出自己的请求,就生怕对方拒绝,已经给对方找好了拒绝自己的理由。
“娃,你出去住干啥?考试是大事,你就住自己家。”
“让你妈这段时间好好给你补一补。”
周玉树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的唇一张一合,喉咙也发干,“我可能要住很长一段时间。”
因为现在距离考试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这个时间不短。
“没关系,这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这话一落,周玉树迅速把头低了下去,他眼眶里面也跟着凝结了一层水雾,孟得水和陈红梅也很默契地当做没看见,转头去了小厨房忙活。
其实孟家也很小,只是人少就显得大了。说是小厨房,其实也只有不到两个平方而已,进去两个人以后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周玉树抬头,他望着屋顶的横梁,生生的把眼泪给咽了回去,这才打起精神把行李都打开了。
“妈,别急着忙活做饭。”
他拿了一些干海货递过去,“这是海带,这是干鲍鱼,这是花椒,这是咸鱼和干虾。”
几乎林娇娥那边的每一样干海货,周玉树都要了一些,有的半斤有的一斤,反正主打一个什么都不放过。
陈红梅见过这些玩意儿,但是他们家只买过海带,“这怕是不便宜吧?你这孩子哪里来的钱,买这些东西?”
周玉树摸了摸脖子,面庞腼腆,眼睛清亮,“我有赚钱。”
“我大嫂——”刚喊出大嫂这两个字,似乎觉得不合适,他便立马改为,“我姐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我就在羊城上班,每个月有七十多块的工资,包吃包住我也不花钱,基本上都攒着了。”
“这工资还挺高,比你爸都高。”孟得水感慨了一句。
周玉树有些不好意思,“是大嫂给的友情价。”
他又去翻行李,翻出来了两条烟递给了孟得水,“这是给爸的,羊城的本地烟你尝尝味道。”
他不爱抽烟,但是司徒怀偶尔会抽一下,他听老师提过羊城的这个本地烟很好抽。
孟得水有些怔然,他接过烟只有一个反应,这个儿子认的也太值了。
知道挂念着他们。
和枝枝一样打心底里面是善良的。
孟得水目光慈祥地看着他,“下次把钱攒着娶媳妇用。”
不用给他花这么多钱。
周玉树没接这一茬,又拿了一件布拉吉裙子递给了陈红梅,“我拿的是均码,妈你看看能不能穿?”
“我也有?”
陈红梅有些意外。
周玉树点头。
陈红梅是个爱漂亮的,收了裙子转头就进屋换了起来,她还难得带了几分年轻时才有的心态,难得带着几分羞涩看向孟得水。
“老孟好看吗?”
陈红梅年轻的时候其实生得很好,鹅蛋脸,杏仁眼,唇红齿白,梳着两条大辫子,分外好看。
这也是当初为什么她挺着大肚子,孟得水却能一眼看上她的原因。
她身上有着难得的秀气和温婉。
孟得水看着换上裙子的陈红梅,也忍不住恍惚了几分,“好看。”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道。
陈红梅嗔了他一眼,这才进屋把裙子换下来,走到周玉树旁边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妈就谢谢我家娃了。”
陈红梅一直是都是这个性格,就是孟枝枝给她买东西,她也只是说谢谢。
绝不会推辞或抱怨她不该花钱。
当然,对于周玉树也是。
周玉树有一种难以言说地感觉,尤其是看着陈红梅和孟得水互动的时候,他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大嫂会是那么坦荡开朗的性格了。
而不像是他们周家的这几个孩子。
一个比一个拧巴,一个比一个扭曲。
只有在爱的家庭里面,才会养出来会爱人的孩子。
而周父和周母不会爱人,所以养出的孩子也是这样。
周玉树突然生出了一种荒唐的念头,他要将自己重新养一遍。
不是那种潦草的,自卑的,谩骂的,压力大的养,而是真实的去体验,去感受一遍。
知道周玉树要回来,陈红梅也把自己的十八般厨艺都给用上了,红烧鱼,五花肉炒土豆,丝瓜蛋汤,外加一个清炒小白菜。
这几乎是拿出了孟家最好的菜了,周玉树吃着,陈红梅和孟得水就给他夹菜,从头到尾周玉树的碗里面都从来没有空过。
那种被包围的爱,让周玉树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我这次回来参加高考,因为户口是在咱们胡同,所以我要先去街道办报到,报到登记了以后,等到时候考试那天再去首都的考点考试。”
他几乎没有任何隐藏,把自己这次回来的真实目的全部说了出来。
孟得水和陈红梅交换了一个眼色,“吃过饭我就带你去找街道办的黎主任。”
周玉树点头,似乎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一样,“我姐很好。”
“孩子也很好。”
只是这几个字就足够让陈红梅和孟得水知道一切了,当天下午两人单独领着周玉树,去找街道办的黎主任。
这让周玉树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好像在这一刻,他仍然是个有人爱护的小孩子。
去办事的时候大人会撑在前面,领路找人打关系。
甚至全程周玉树都没怎么开口,流程便已经走完了。
黎主任递过来一张表,“高考那天只管去咱们区高中去考试就行了。”
周玉树还有些恍惚,孟得水就已经接了过来,朝着黎主任道谢,“谢谢黎主任,等我家娃考上大学后,我领着娃来给你发喜糖。”
黎主任笑眯眯,“那我可就等着你家好消息了。”
当初周玉树的户口迁移,也是他来办的,知道周玉树如今是孟玉树,孟得水白得了一个大儿子。
等再次从街道办出来的时候,周玉树还回头看了一眼,“这就办完了?”
孟得水笑了笑,“不然呢?你还想跑啥?”
他想把那张表交给周玉树,但是交到一半却突
然反应过来,“算了,你一个小孩子别弄丢了,爸给你保管着,等你考试那天我再交给你。”
他是小孩子。
他是小孩子?
周玉树一路回去都在念叨这个,他都二十一了,但是在孟得水和陈红梅的眼里,他还是小孩子。
这让周玉树有一种难得的雀跃感。
他是小孩子。
他有爸爸妈妈撑腰。
也有爸爸妈妈操心。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很奇妙,起码对于周玉树是这样的。
“周同志。”
周玉树刚回大杂院,赵明玉迎面便朝着他走了过来喊了一声。
冷不防的周玉树其实没反应过来他是谁,还是赵明玉主动介绍,“我是赵明珠的哥哥。”
这下,周玉树知道他是谁了。
他对赵家人不熟悉,但是却从周闯那听说了一些消息,他二嫂和家里人的关系并不好。
周玉树点头,“我想起来了。”
他没喊赵大哥,二嫂的仇人就是他的仇人。
赵明玉感受到了他的疏离,明明周玉树和孟家人的关系就很亲近,想到这里,赵明玉顿了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明珠在那边过的好不好?”
“她有没有孩子?”
这个问题让周玉树怎么回答?
他没回答第一个问题,而是选择了第二个问题。
“她还没有孩子。”
起码目前是没听到动静的。
听到这个答案,赵明玉的脸色瞬间白了,他顿了好一会才问,“那周野对她好吗?”
周玉树嗯了一声,“很好。”
他说的是实话,二嫂每天大耳刮子扇二哥,二哥都是喜滋滋的。
这还不叫好吗?
可惜他说的实话,赵明玉却没听进去,他不信一个结婚三年都还没要孩子的女人,能够在婆家过得很好。
想到这里,赵明玉的心顿时揪了起来,“她还没有孩子吗?”
没有孩子的女人在婆家要如何立足啊?
他问完这话,似乎也不等周玉树回答,便失魂落魄地转头离开了。他到了家里,赵家其他人都跟着看了过来。
赵父,赵母,还有赵明秋。
赵明秋已经订婚了,计划是今年年底结婚,他们看不到未来,便只能把赵明秋嫁出去了。
而挣扎了多年的赵明秋,似乎也认命了。
“她怎么样?”
赵母一开口,他们都知道她口中说的她到底是谁。
“不太好。”
赵明玉露出了一个笑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问了明珠的小叔子,她结婚三年了还没有孩子。”
而明珠的死对头孟枝枝,却生了一对双胞胎。
这下屋内瞬间安静了下去。
赵母都忍不住说了一句,“这丫头怎么命这么不好呢?”
赵明秋没说话,她只是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在想自己出嫁后,会不会像是大姐那样?
也生不出孩子?
赵父在抽烟,这还是之前赵明珠回来买给他的,平日里面舍不得抽,只有这种愁的不行的时候才会抽个两口再掐灭,等下次再抽。
想到这里,赵父似乎终于做了决定,“下个月工资你自己留着,我再赞助你十块钱,你攒一攒年关跟前去一趟明珠那,看看她过的怎么样。”
赵母不赞同,“本来就到了过年要花钱,你让明玉把钱拿去买车票了,我们过年怎么办?”
“还有明秋年底就要出嫁了,家里条件就是再不好,也要想办法给她点陪嫁吧。”
家里哪里不用钱啊?
哪里有多余的钱去买车票,看望赵明珠。
“更何况,看了以后呢?”赵母说,“明珠如果真的过的不好,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能把她接回来吗?”
不能的,他们赵家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哪里养得起一个闲人。
连带着赵明秋都要出嫁了。
要不是赵明玉是个男娃,或许他也要被嫁出去了。
赵父没说话,他抽了一口烟后,把剩下的半截卷了起来,这才冷静道,“就这么办了。”
“不管有没有用,明玉你去看看明珠,如果周野真对她不好,你就是打不过,也去把他给揍一顿。”
“你告诉他,我赵家人没死绝,不至于让他来欺负明珠。”
赵明玉点头。
眼见着他们爷俩就这样敲定了,赵母气了个半死,转头拎着煤炉子便出去做饭了。
赵明秋看了看这个,看了看那个,都没人和她说话。
她不禁一阵悲从中来,“爸,哥,我不想嫁。”
她也不想过大姐那样的生活。
赵父没说话。
赵明玉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喃喃道,“如果我赵家能被平反就好了。”
就不至于像是现在这样,七零八落。
逼着两个妹妹不得不嫁人了。
如果赵家有钱,如果赵家有房子,有票,他的妹妹也不至于这样。
可惜没有如果。
*
黑省绥市驻队。
孟枝枝还在掐着时间算,不知道周玉树到家了没,她便给家里去了个电话。
是陈红梅接的,她当即便说,“玉树已经到了,街道办我也带他去了,高考也报名了,现在就只等着参加考试了。”
真是利索啊。
孟枝枝当即松口气,“妈,那这段时间就辛苦你多照顾下他。”
“钱和票我已经给你寄回去了。”
她上次回去给她爸妈留了三百块,还留了一些票,她估摸着这有五个月了,一共花的差不多了。
陈红梅不要,“你上次给我们的还没花完。”
“已经寄出去了,你让我爸别再辛苦上之前那个班了,该休养身体就休养身体。”
孟枝枝算过等长虹制造厂,那边的分红一分,她保守估计也是个万元户。
若是再熬一熬,攒一攒说不得就能奔一奔十万元了。
陈红梅低声说,“你爸要是听到你说
这话,怕是要乐疯了。”
都说女儿不养老,谁说女儿不养老了?
他们家枝枝比儿子还有用!
孟枝枝笑了笑,话到嘴边想说今年回去过年,但是到底是不确定她给忍着了。
等她这边确定了,回去给她爸妈一个惊喜!
孟枝枝挂了电话后,她便从话务室回去,十月底的黑省已经下起了雪,厚厚的积雪踩在鞋底,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声。
孟枝枝打着黑雨伞,一路回到家里把雨伞收了起来,转头才看到周涉川躺在炕上,肚子上一个安安,胳膊下面一个平平。
他正拿着一本故事会给孩子们讲故事。
周涉川是那种老成持重的性格,讲出来的故事也是干巴巴的,但是偏偏俩孩子却听得津津有味。
孟枝枝推门进来,带着一股寒气,周涉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被子往上拽了三分。
确保把俩孩子都给藏了起来,不让他们吹到冷风。
说实话这种天气,但凡是孩子生病,那可真是有的磨。
“怎么样?冷不冷?过来我给你捂着。”他虽然把孩子藏了起来,却把自己的大手伸了过来。
孟枝枝也不客气,抱着他的大手就那样搓了一会,周涉川的体温很高,她就捂了一会,自己的手都跟着热了起来。
她这才说道,“玉树回去了,我爸妈那边也帮他把手续都办好了,现在就只剩下安心备考了。”
周涉川听完,他轻轻地叹口气,“替我谢谢岳父岳母。”
这些事情本该是周家父母,或者是他这个大哥来做的,但是他们都没帮上忙。
到最后却是孟家双亲来做的。
孟枝枝嗔了他一眼,“你忘记了?周玉树其实叫孟玉树来着。”
只是大家喊习惯了周玉树,没改而已,但是这一次高考之后,周玉树会以户口本的孟玉树这个名字去参加高考。
今后认识他的人都会喊他孟玉树了。
“对了,我想今年回首都过年,你有空吗?”
严格来说,她已经好几年没回去过年了。
周涉川坐直了身体,“我有年假,但是不多了,如果要回去可能就要请假,不一定能批准。”
孟枝枝,“试下吧。”
“今年特殊,刚好玉树也要参加高考,我也想着孩子两岁多了,想带回去给爷爷和外公看一看。”
说起来孩子这么大了,孟得水和周父都还没看过孩子。
周涉川想了想,“那我试下。”
隔日。
周涉川便找到了何政委,何政委一听顿时急了,“什么?又要请假?不行不行。”
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周涉川,“我陪老婆孩子回去一趟老家,孩子出生到现在还没见过爷爷和外公。”
这下,何政委也说不出话了。
“而且我也不白请假,这一段时间我会先补班,补完班了再和年假一起休。”
“驻队一旦有事情,有召必回。”
周涉川已经把自己的要求说的很低很低了。
“老何,我入伍这么多年来,除了那一次探亲假之外,就再也没休过了。”
何政委,“我不管了,你去找大领导。”
像是周涉川这种级别的干事,他哪里有能力给他批假。
周涉川也不怵场,转头就找到了陈师长,说明白了以后,陈师长摆手,“那你这段时间多忙一些,把过年期间的时间给腾出来。”
过年期间驻队本来就不忙,只是离不开人值日而已。
轮到周涉川这个级别了,其实值日的次数也不多,就是要在这里而已。
周涉川点头,“领导,我会交接好的。”
等他出了办公室,就瞧着周野朝着他吹胡子瞪眼,“哥,你不厚道,你都要请假回老家过年了,你不和我说,你就来请假了。”
周涉川,“你现在也可以进去请假。”
他还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这下周野瞬间炸了。
“大哥,你这是在坑我,你刚请完长假,你让我也去请,用脚指头想领导也不会批啊。”
感情他大哥把路都走完了,然后留一条崎岖小路,再让他去走。
这让他怎么走?
周涉川,“你来想办法,如果能请到假,我们就一起回去过年,如果请不到假,你就留守在驻队家属院过年。”
周野磨牙,“大嫂都走了,我和明珠留守驻队家属院,大过年的吃食堂吗?”
周涉川没理,他心说,这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和他无关。
看到周涉川这样,周野真是气坏了,转头就要过去和他来个过肩摔,结果他没把对方摔倒不说,对方倒是把他摔倒了。
砰的一声响,周野躺在地上,他仰头看着天空,有些生无可恋。
他打架打不过,但是他有媳妇啊。
周野转头就回去找赵明珠告状,“我哥给我来了过肩摔。”
赵明珠,“?他为什么打你?你肯定犯错了,不然他不会打你。”
她不了解别人,还不了解自家男人吗?
若不是犯贱,周涉川这种正直的人,是绝对不会打他的。
周野没想到自己告状,竟然得到这么一个反应,顿时有些伤心。
安安在烤花生吃,她歪着头想了片刻,把烤熟的花生塞到了周野手里,“不哭不哭,我哄你哦。”
周野感动了,“安安,你爸爸打我。”
安安又拿了一个烤花生塞了过去,“不哭不哭,我哄你哦。”
周野,“……”
“你爸爸打我,我打回去报仇好吗?”
两岁一个月的安安,已经能听得懂好坏了,她当即就装起了傻子,一副我完全听不懂的样子。
这让周野瞬间觉得没活路了,“安安,你偏心你爸爸,不偏心我!”
明明之前安安说过最喜欢他的。
瞧着小叔叔崩溃,安安想了想,踮脚尖抱了抱他,“安安最喜欢小叔叔了。”
“那帮我打你爸爸报仇。”
安安歪头,糯叽叽地说道,“我听不懂呢。”
周野,“……”
在场所有人都跟着笑了起来,只觉得安安这孩子是真厉害啊。
到最后还是赵明珠看不下去了,把周野给扯走了,拿了红花油给他擦了擦身上的青紫。
“枝枝和我说了,他们过年大概率会回首都过。”
“我们就看情况吧。”
周野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回吗?”
他也很想回老家的。
赵明珠反问,“你回老家看谁?”
这下,周野说不出话了,他和周父关系没那么好,和周红英的关系也没那么好。
真要说回去看人,老家还真没有他想看的人。
“是吧?你没有想看的人,我也没有想看的人。”
赵明珠并不想回赵家过年,她其实也不太想回婆家周家过年。
既然这样,还不如留在家属院,一觉睡到自然醒,睡醒了去吃食堂,轻松又自在。
当然最重要的是安静。
她说完,周野也有些心动,“如果过年就我俩在家昏天地暗睡一周,也不是不行。”
之前赵明珠老是担心房子不隔音来着,两人晚上做的时候,总是不尽兴。
赵明珠不敢大叫。
他也不敢闷哼。
如果大哥和大嫂带着俩孩子还有老母亲回首都的话,两人就只能都忍着。
那岂不是说,这两套院子都是他和明珠的了?
如果真能这样的话,那他是不是能把剩下的好几个姿势,也都解锁了?
周野嘿嘿地笑了起来。
赵明珠一巴掌拍了过来,“把你脑袋里面的黄色废料都扔掉,只有我俩的时候自然是轻松自在,不过还有小黑和鸡,这些我们都要喂养起来。”
不然大家都走了,等着小黑被饿死吧。
周野抿着唇笑得羞涩,“喂鸡又不耽误我们那个。”
“到时候他们走了,咱们两个白天那个,晚上也那个。”
保管能爽死。
赵明珠有很多时候,都在想男人开荤了以后,是不是都是这
样?
就知道满脑子的黄色废料。
“到时候再说。”
赵明珠含糊了一句,周野这才作罢,等两人再进去烤火的时候,原先还炸毛一样的周野,瞬间脸红的像是猴屁股,一个人翘着嘴角傻乐。
赵明珠则是冷静多了,“你们回去的话,我和周野就不回去了。”
这话一落,过来人就破案了。
知道周野为什么一听说不回去,这么开心了。
感情是没了外人,家里可以由着他俩胡乱造了。
“家里有小黑,还有母鸡,还有小鸡崽子这些都离不开人。”
“而且周涉川请假后,我家周野也不好请假了,我就待在家属院过年吧。”
她和枝枝不一样,枝枝在首都有牵挂。
赵明珠则是没了牵挂。
对于赵家人,她早都看开了,有点亲情但是不多。相处下来是折磨自己,还不如分开的远远的,大家都高兴。
孟枝枝瞬间就明白了闺蜜的意思,“那你和周野留下,我和周涉川回首都过年。”
周母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我呢?”
孟枝枝,“你肯定和我们回首都啊。”她似笑非笑,难得带着几分打趣,“翠花同志,你难道就不想你男人吗?”
这话太暧昧了,太露骨了。
周母的脸唰的一下子红了,她抬手去拍孟枝枝的肩膀,“你个死丫头,连你婆婆的荤段子也敢开了。”
孟枝枝笑眯眯,“好了好了,和我们一起回去,到时候让你和我公爹团聚,好好叙叙旧。”
“也不能让你天天跟着我们一起,和公爹过异地夫妻。”
这是实话。
周母为了过来给她看孩子,也已经有一年多没回去了。
她是个抠门的,孟枝枝让她给对方打电话,哪怕是自己出电话费。周母都有些舍不得。
以至于这一年多除了开始写了几次信,周母还真没和周父联系过。
等着孟枝枝收拾好了东西的时候,宋绵却突然找上门来了,她是犹豫再三,做足了思想建设这才过来的。
说实话,再次看到宋绵的时候,孟枝枝还有几分恍惚,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宋绵了,以至于自己都快把对方给忘记了。
宋绵瞧见了孟枝枝眼里的惊讶,她咬着唇,深吸一口气,这才说明了来意,“孟嫂子,我过来是想问问你,当初周老师自己用的高中教材还在吗?”
她一开口,孟枝枝就瞬间明白宋绵的意思了,她要参加高考,想要过来借周玉树之前用过的高中课本。
孟枝枝也没瞒着,“都带走了,当初他从驻队离开后,什么都没带,就只带了他的几本书。”
“而且就算是在这里,他也没法借你的,因为他也要准备参加高考了。”
听到这个答案,宋绵喃喃道,“周老师也要参加高考了啊。”
不等孟枝枝回答,她便自言自语,“也是,周老师的成绩那么优异,他不高考实在是太可惜了。”
说完这些,宋绵便起身告辞,孟枝枝问她,“你也要参加这一届高考吗?”
应该说是首届高考。
宋绵点头,“参加的。”
“我和我的学生们一起参加。”
不过,她现在是高中老师,她也想试一试看看,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学。
孟枝枝伸手,“那我提前恭祝你高中。”
宋绵怔了一下,她说了谢谢便飞快跑没影了。
她一走,赵明珠从里面出来问了一句,“枝枝,你想参加高考吗?”
她俩都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如果再次参加高考,那属于再走一遍来时路。
孟枝枝听到这话,人都忍不住惊悚了起来,“赵明珠,你好日子过够了吗?还想去经历一番高考?”
“我问你,你当初参加高考的目的是什么?”
赵明珠下意识道,“找份好工作啊。”
“那找份好工作的目的是什么?”
“填饱肚子是最基本的要求,最好还能财富自由。”
孟枝枝反问,“这两者你现在没有吗?你既然都有了,为什么还要去参加高考?”
好日子过腻了。
想去吃苦吗?
赵明珠,“好有道理啊。”
“算了,我去睡觉。”
她就喜欢过这种每天混吃等死,一天睡十八个小时的日子。
既不用上学。
也不用上班。
更不用赚钱,就这样呀,躺到死她都愿意!
*
宋绵离开家属院后,她经过了之前的家,也就是她和林春生结婚时,分的那个房子。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林春生从里面跑了出来,应该说他是翻墙出来。
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在他们以前家的门口遇到了宋绵。
四目相对。
宋绵转头就要离开,林春生却追了上来,“绵绵。”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听到林春生喊她“绵绵”,宋绵有些作呕,明明他们之前还是最亲密的夫妻。
宋绵转头要走,却被林春生抓住了手腕,“绵绵,你也在怀念我们以前的家对吗?”
林春生在宿舍住的无数个夜晚,睡不着时便会跑到家属院,翻墙去他们以前的家看一看。
他不明白,以前这么好的日子,为什么他会不珍惜?
好好的房子没有了。
老婆没有了。
职位没有了。
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住在宿舍,听着战友的大呼,闻着他们的脚臭,每日有着吃不完的食堂。
偶尔在食堂遇到周涉川和周野,他们急匆匆的打饭回去给自己家里的人。
林春生这才惊觉能在驻队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是多幸福啊。
可是以前那么幸福的生活,他却从来没有珍惜过。
宋绵听到这话,只会觉得可笑,她低头看着林春生抓着的自己手腕,她抬头,一字一顿,“松开。”
面无表情,声音严厉。
许是当老师久了,宋绵的脸上也不复之前的水灵娇俏,反而多了几分严肃刻板。
那般说话的时候,里面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威严。
这让林春生下意识就把手松开了。
宋绵的手腕骤然得到了自由,她从口袋里面拿出帕子,把林春生握过的地方,擦了又擦。
林春生看到她的这个动作,顿时一僵,声音苦涩,“绵绵,你何苦这样来羞辱我。”
宋绵扔了手帕,她语气冷静,“林春生,我没有羞辱你,我只是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
她说的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感情。
“如果早知道工作这么好,我或许当初就不会结婚。”说到这里,她扯了扯嘴角,指着那林家曾经的房子,“怀念?林春生,你会怀念自己这一生一败涂地的地方吗?”
林春生不回答。
宋绵自言自语,“你会,我不会。”
“既然以前过的不好。”她抬头,那一双大眼睛里面有着浅浅的水雾,水雾下面却是决绝,“那就割开好了。”
“把过往割开,把过往的人割开,重新开始。”
她要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这样的宋绵林春生从未见过,她明亮耀眼,光芒万丈。
这让林春生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伸手要去抓,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抓住宋绵一样。
宋绵一把甩开了林春生的袖子,头也没回,“林春生,我们过去了。”
第108章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不会再有重新开始了。
她视林春生为她这辈子的苦难, 既然视为苦难,那自然不会有重新开始。
看着宋绵离开的背影,林春生知道他和宋绵再也不会有未来了。
可是他好不甘心啊, 明明宋绵是他最为期盼的那个人, 最为喜欢的那个人。
他曾为了追求宋绵, 甚至对宋建国都是死缠烂打, 到最后他也终于娶到了宋绵。
但是他也弄丢了宋绵。
想到这里, 林春生抬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恨自己的无能。
他想, 他应该把宋绵重新追回来的。
但是他一连着追了宋绵一个星期, 宋绵对他都是冷若冰霜,和之前那个笑盈盈喊他宋大哥的绵绵, 完全判若两人。
林春生有些无奈, “绵绵, 我究竟要怎么做, 你才能接受我?”
宋绵手里抱着课本,她抬头面带不解, “林春生, 我说的话还不够清楚吗?我和你再无可能, 又谈什么接受?”
她刚说完,恰逢一个学生过来喊她, “宋老师,这个知识点我没弄懂,你能帮我看看吗?”
“我看您做的高考卷子, 这点就很好。”
宋绵点头,“马上就来。”
她要走,林春生不撒手, 旁边的学生看到了以后,转头一手劈在林春生的手腕上,“走了,宋老师,等高考完了,就见不到这渣男了。”
看来学校里面的学生都知道,宋绵和林春生离婚了。
而且林春生还是个渣男,毕竟他当初和薛小琴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宋老师被逼得没办法,这才离婚的,甚至刚离婚的时候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还是刘主任和学生家长这边一起想办法,这才给了宋绵一个安身之处。
眼瞧着宋绵被一个人高马大的学生带走,林春生站在原地,他的手腕还有些刺痛,对方的力着实不小。
他也是驻队大院儿里出来的孩子,还能在驻队高中读高中,父亲的职位肯定不低。
想到这里,林春生只能自认倒霉,只是他刚揉着手腕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什么。
“宋绵要参加高考吗?”
她一个离婚的妇女参加高考做什么?
可惜,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而学校里确实是一片积极学习的景象。
“宋老师,如果姓林的下次再来找你,你只管来喊我们就是了,我一个打不过他,但是我们这么多人呢,还不痛扁他。”
宋绵有些感动,她挨个摸摸头,“谢谢你们,不过不用打他,我和他离婚后就各自生活了。”
大家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对了,我去了周老师家里问了问,他家里人告诉我,他也会参加高考。”
“你们也好好复习啊,争取和周老师考到同一所大学。”
学生们面面相觑,好一会才说,“我就知道周老师也会参加高考,不过我们肯定和他考不到一起去。”
周老师的成绩实在是太吓人了。
那种学神和学渣的区别。
“周老师考哪个学校,宋老师你知道吗?”
这个宋绵还真不知道,她摇摇头。
“那太可惜了,不然到时候我们说不得还能去看看周老师呢。”
宋绵想了想,“那我下次有机会了,再去周家帮你们问一问。”
其中一个留着平头的少年,他笑了笑,“老师,我让我妈自己去问周老师的家里人。”
他叫陈舟鹤,也是陈师长和明嫂子的二儿子。
更是之前在外面,一手劈在林春生手上的那个少年。
因为是他,所以林春生甚至都没有反抗。
宋绵想到陈舟鹤的家世,便点了点头。
明嫂子的速度很快,当天晚上就去了周家,她还特意找到了孟枝枝问了问,“枝枝,你知道你家那个周老师,他要报考哪个学校吗?”
孟枝枝面色不显,“明嫂子,怎么会这么问?”
明嫂子摆摆手,“还不是我家那个混世魔王,之前你家周老师教过他一段时间,现在不是恢复高考了吗?他难得有个目标,想和周老师考一个学校。”
孟枝枝就算知道周玉树想考什么学校,这会也不会说的。
她笑了笑,“这谁知道,明嫂子,你要知道考哪个学校,不是现在能定的,而是要等,等他们考的分数出来了以后再去报考学校。”
“现在说什么都是空的。”
明嫂子还真不懂这些,不过被孟枝枝这一说,她倒是明白了许多,“成,那等周老师分数出来了,你帮我带个话问一问,他考哪里,到时候我给我们家孩子也准备准备。”
孟枝枝笑着点头,等明嫂子走了,赵明珠冒出来,她有些不解,“这有啥准备的,孩子能考多少分谁还能定不成?”
孟枝枝若有所思,“估计还以为像是以前那样,可以工农兵大学推荐吧。”
“不过,陈家孩子的未来我们也不用操心。”
人家爸是驻队的大领导,将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赵明珠点了点头,“你几号走?”
“年底走。”
孟枝枝问了一句,“你真不回去啊?”
赵明珠其实已经决定好不回去了,她摇头,“不回。”
见她坚决,孟枝枝这才不再劝说,“不知道我给我妈寄的东西,她收到没?”
还真那么巧。
她前脚说,后脚陈红梅就收到了,还是邮差骑车送上门的,“孟得水,陈红梅,有你们的信。”
这话一落,陈红梅立马从屋内跑了出来,她朝着邮差道谢,还没拆开呢。院儿里面的其他邻居,都跟着七嘴八舌地说道,“红梅,还不打开看看?是不是你家闺女又给你寄好东西了?”
这话真是问的巧,刚好赵母也出来倒煤渣,她就那样刚好看了过来。
陈红梅有一种骑虎难下的感觉,还是周玉树出来了,他从陈红梅的手里,顺手把信封接了过去。
“这是我老师给我寄的信,我先带进去看了。”
周玉树生得白白净净,许是当了两年老师的缘故,他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感。
这让原先还闹哄哄的大杂院,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都不敢再插科打诨了,一直等到周玉树进屋后。
旁边婶子才和陈红梅小声说道,“你家认的这个干儿子,有点厉害啊。”
他一出来,大家连话都不敢说了。
陈红梅,“什么叫干儿子,这是我亲儿子。”
“好了,孩子老师寄回来的信,你们就不要八卦了。”
旁边的人没说信还是不信,倒是赵母放下了手里的笤帚,她擦了擦手,冲着邮差走过来问,“同志,我想问问有没有我家的信啊?”
她其实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邮差甚至知道赵母叫什么了,他整理了下信封,摇头,“没有一位姓赵的同志寄信。”
赵母有些失望,她突然问了一句,“那有姓孟的同志寄信吗?”
这下,邮差刚要开口说,之前那一封不就是吗?
比他更快的是陈红梅,她瞪了一眼过去,“赵家的,你问你闺女,你问我闺女做什么?”
“我闺女寄信不寄信,和你有什么关系?”
说完,她就送了邮差出了大杂院,转头还剜了一眼赵母,“自己对闺女不好,还指望闺女给你寄信,寄信做什么?好让你按时吸她的血?”
还别说,在家属院住了几个月,陈红梅是真的挺喜欢赵明珠这孩子的,嘴硬心软人勤快。
该做的事情绝对不含糊。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被赵家给逼的信信不敢写,电话电话不敢打,就是回来了,也不敢露面。
为什么?
因为一旦冒头,回来就要被赵家人吸血。
谁乐意呢?
谁乐意过这样的日子呢?
陈红梅这话不留情面,赵母脸上有些挂不住,“谁吸血了?我就关心关心我女儿过得好不好。”
陈红梅冷笑,“还关心你女儿好不好?你家赵明珠随军这么几年,你给她打过电话吗?写过信吗?你有没有问过她在那边钱够不够用?票够不够用?不够的话,你有没有寄给过她?”
赵母自然是写过信的,但是她信里面从来没问过赵明珠钱够不够,票够不够。
她最多说的就是家里的日子又紧巴巴了,明秋在说婆家攒不够嫁妆,明玉要娶媳妇,攒不到彩礼。
她和赵明珠写
信里面,都是在诉说家里的难处。
她从未想过赵明珠在驻地过得难不难,丈夫和婆家对她好不好
或许有想过,不过转瞬即逝,她就给忽略了。
赵明珠过的不好。
难道他们就过的好吗?
大家都是过的不好而已。
所以面对陈红梅的质问,赵母一言不发,拎着扫帚转头就进屋了。她进屋了却生闷气,“我对明珠怎么不好了?”
“我把她金尊玉贵的养这么大,以前家里条件好的时候,我们可是从来没有刻薄过她,慢待过她的。”
“只是现在日子过得不好了,大家才艰难起来,我对她才要求多了一些,这怎么就是刻薄她,重男轻女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之前陈红梅说那话,就是在讽刺她重男轻女,不关心女儿。
赵父没说话,赵明玉只是一心一意地算钱,他想攒够一张车票钱。
还差九块。
还差九块,他就可以去看看明珠了。
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
周家,周父正在抽烟,抽到一半想起来自己在厂里面听的消息,他便朝着周红英说,“我听说现在恢复高考了,红英,我记得你也是高中毕业生,你要不要也去试试参加高考?”
周红英算什么高中毕业生啊。
她的高中作业都是周玉树做的,所以这会听到周父让她去参加高考,她当即就吓了一跳,连饭菜都不想吃了。
“爸,我高中两年什么都没学到,当时老师让我们上半天课,半天劳动,我肯定不参加高考了。”
去考个零蛋回来太丢人了。
周父看了她一眼,周红英心虚地给他夹了一筷子炒萝卜缨子,“爸你要是真想咱家出个文化人,还不如去催周玉树去参加高考呢。”
周玉树当年读书的时候,成绩明显比她好多了。
冷不丁的再次听到周玉树这个名字,周父还有几分恍惚,他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以后不要提玉树了。”
玉树已经不是他们家的人了。
周父也知道。
只是,他从来不去问,不去提而已。
仿佛这样周玉树就还能继续是他们家的人了一样。
*
周玉树在孟家生活的很好,他身上其实有钱来着,但是他没有多少票。不过孟枝枝寄回来的信里面,有钱也有票。
两百块的现金,外加一些粮票,肉票,糕点票和工业票。
几乎能在那边能够弄得到的票,每一样都给家里寄了一点。
再加上周玉树也给家里交了两百块,孟得水本来不打算收的,但是陈红梅却让他收了,“你收下,不然孩子不安心。”
孟得水瞬间就知道了,自家爱人的意思,他当即收了起来,一起交给了陈红梅,“你给孩子攒着吧。”
“我也才发的工资,还没用完哪里能用孩子给的钱。”
陈红梅和孟得水都很会照顾孩子,当初孟枝枝在家是什么样的,如今周玉树在家就是什么样的。
每天到点喊他吃饭,吃完饭,什么都不用管转头就接着去复习。至于家里的家务这些,也都和周玉树无关。
不止如此,吃完饭把碗放在那里不会挨骂不说,看着周玉树游魂一样,拿着书本转头进了房间。
陈红梅还有些担心,“你去和玉树说一下,别这么刻苦了,吃饭都还不让脑袋空一空。”
她都怕这样一个月下去,周玉树的身体受不住。
孟得水想了想,转头去把孟枝枝之前寄给他们的山核桃、松子和榛子都找了一些出来。
用着粗瓷碗装了一碗端进去。
也不光如此,怕他吃的渴了,还提了一个铁皮暖水壶进去。
“玉树,你也别光顾着复习。”
“该休息还是要休息,饿了吃,渴了喝,别熬夜熬太狠了。”
周玉树脑袋还处于混沌的状态,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了过来。旋即这才说道,“我晓得的,爸。”
他这一声爸喊的孟得水,真是浑身舒坦。
连带着出去的时候,胸膛都挺得老高,他孟得水也是有儿子,有闺女了。
老天待他不薄啊。
陈红梅瞧着自家爱人这样,她就知道对方是为什么笑了,“得了,知道你平白多个好大儿,你怕是忘记了,要不是枝枝,你别说儿子了,你连闺女都没有。”
这是在不动声色的点对方,别忘了她闺女孟枝枝。
陈红梅虽然心疼周玉树,但是在她眼里永远都是女儿孟枝枝更重要。
孟得水搂着陈红梅的肩膀,笑容满面,“我晓得,不过最重要的是你。”
“红梅,没有你,我就没有枝枝,就更不可能有玉树这孩子了。”
孟得水这辈子的命注定是孤寡一生,但是他遇到了陈红梅。
*
在周玉树紧锣密鼓的报考时,转眼间便到了十二月一号,也就是首都高考的这天。
周玉树要去参加高考了,为此孟得水还特意请了半天假,和陈红梅一起送了周玉树去考场。
周玉树拿着准考证和纸笔,他一回头就瞧着孟得水和陈红梅在冲他招手,“娃,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捡会做的做。”
周玉树冲着他们笑了笑,这才信步走进了考场。
他觉得自己就算是这次考失败了也没关系,因为他背后有人。
有人在看着他,有人也允许他失败。
他进去后,陈红梅在外面等,瞧着供销社那有电话机子,咬咬牙,这会儿倒是不在乎电话费了。
转头就打到了驻队。
孟枝枝是十五分钟后接到的电话,年前要的货多,她就算是要回老家过年之前,也要先把这批货给准备好。
她接到陈红梅电话的时候,还有些意外,“妈?”
陈红梅,“我和你爸送玉树进去考试了。”
“我就想着和你说一声。”
孟枝枝脸上的表情瞬间柔软了下来,“嗯,妈这段时间辛苦你和我爸了。”
照顾一个备考生真的挺忙的。
“辛苦倒是不辛苦。”陈红梅下意识道,“我就担心玉树这孩子,崩的太紧了。”
“容易心里出事。”
孟枝枝顿了下,“怎么了?”
陈红梅就把周玉树这段时间的情况说了下,“他每天熬夜到一两点,早上还五点钟就起来了,几乎算下来每天睡的还不到四个小时,其他时间全部都扑在了复习上。”
孟枝枝一听就知道了,她说,“妈,这件事你别管,等高考结束了,你也什么都别问,给玉树做一顿好的吃完就让他睡觉。”
“他睡着以后你也不要去喊他起来吃饭。”
陈红梅一一记录了下来,“他没事?”
“没事。”孟枝枝说,“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就等着高考结束出成绩了,才能把这一口气出出来。”
周家几个孩子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路,唯独周玉树没有。
而高考就是周玉树的路,他身上不止是对自己的要求,也有司徒怀的盼望。
司徒怀比谁都希望周玉树,能够考上复大,进入他的学校。
陈红梅一听就知道了,“成,你说他没事就行,这几天我和你爸在盯着点他。”
“天气冷,这娃太遭罪了。”
一早上起来穿着大棉裤,一边在院子里面跑,一边背书。
因为只有这样手脚才不会被冻得发麻,脑袋不会思考的地步。
孟枝枝听完,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挂了电话,她出了话务室,瞧着外面苍茫的天空。
她喃喃道,“玉树,希望你高考顺利,得偿所愿。”
等孟枝枝回到家属院的时候,许爱梅第一个跑过来了,她脸上还带着几分气愤,“枝枝,你不知道吧,宋绵今天去参加高考了。”
这件事孟枝枝其实知道,当初宋绵来问她借周玉树的高中教材书,她就知道宋绵要参加高考了。
她挑眉询问道。
许爱梅噼里啪啦的倒了出来,“你是不知道那林春生真是个畜生,他知道宋绵今天要参加高考,特意拦着宋绵不让她去。”
孟枝枝还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会拦着宋绵?”
问完她就反应过来了。
为什么?
因为林春生怕宋绵参加高考后一飞冲天,将来再也不可能和他复合了,所以他便要想办法毁了宋绵的前途。
“那后来呢?”
孟枝枝追问了一句。
“宋绵去参加高考成了吗?”
许爱梅脸色复杂,“去了,穿着湿哒哒的棉袄去的,林春生为了阻拦她高考,用了一盆子冷水浇在她身上。”
可是已经到了要入考场的时候了,回去换衣服也来不及了。
这可是十二月的黑省啊,大雪纷飞,穿着棉袄都还会冻得瑟瑟发抖。更别说,穿着湿淋淋的衣服了,那几乎是拿命去在高考。
孟枝枝听完这个,她怔了下,“林春生怎么变成这样了?”
高考是宋绵现在唯一的出路。
而林春生做的就是要把宋绵的出路给堵死。
“他一直都是这样。”许爱梅冷笑一声,“男人可真是自私自利,我虽然不喜欢宋绵,却也不得不承认,女人想要走出一条事业路,真的很难。”
“我听宋母在那哭,宋绵这一个半月为了备考,几乎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好不容易才准备的差不多了,去参加高考,结果成了这样。”
“还不知道她能不能考上。”
孟枝枝叹口气,“林春生没受到处罚吗?”
“他泼水的时候,明嫂子的儿子也在,所以当场就打了他,但是被拖走了,明嫂子的儿子也要参加高考。”
“林春生也被带走了,不知道驻队会对他怎么处罚。”
*
驻队禁闭室。
周涉川一身笔挺的作战服,肩宽腰窄腿长,最重要的是脸好,棱角分明,一身肃杀之气。
他进了禁闭室后,第一时间是取了头顶上的帽子放在桌子上,转头一拳砸在了林春生的肚子上。
林春生闷哼一声,整个人都被带
了出去。
周涉川蹲下来,军靴蹭亮,他低头看着他,目光不解,“林春生,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去给一个女同志泼水,你想毁了对方的前途,也想毁了自己的前途吗?”
他和林春生在一个宿舍住了三年,三年的感情,他们之间到底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正是因为不一样,如今知道这个结果,他是既失望又心痛。
他不懂好好的一个人,如今怎么变成了这一副模样。
林春生闷哼一声,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喃喃道,“老周,你不是我,你也不懂我心里的苦。”
周涉川,“你的苦就是拿自己的前途,去毁了宋绵的前途?”
“知道宋母现在怎么和政委还有领导在骂你吗?骂你林春生禽兽不如,结婚的时候不珍惜,离婚的时候来反悔,你在反悔什么?你们离婚了,你和宋绵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前途,你去招她做什么?”
“你毁了她前途做什么?”
本来两人离婚了,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
而不是像是现在这样,弄得彼此都很难堪。
林春生踉跄了下步子,他扶着墙这才让自己勉强站直了身体,“我只是不想让她离我太远。”
周涉川扯了扯嘴角,泛着一抹冷笑,冷厉无情。
林春生看懂了,他下意识道,“老周,如果你和嫂子离婚了,嫂子前途光芒,准备一走了之,你也会像是我这样的。”
周涉川慢慢地起身,他取下了手背上的黑色手套,直视林春生的眼睛,一字一顿,“不,我不会。”
“孟枝枝有光明的前途,我比她还高兴。”
“哪怕是她离开我。”
林春生蹙眉,他好一会才想明白,他突然就跟着大笑了起来,“真是没想到,我们驻队最是冷酷无情的周团长,竟然还是一个大情种。”
周涉川定定地盯着他三秒,信步走到林春生面前,他到底是出手了,在林春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经把他押在了椅子上。
一双银色的手铐,铐住了林春生。
当这个银色手铐出现的时候,林春生脸色灰败,他知道自己的职业生涯结束了。
周涉川也很不想走到这一步。
他能活下来,是和林春生多次在战场上,把后背交付给对方,他们这才得以存活。
可是,在炮火连天的战场都没能死的他们,
如今却在驻队禁闭室,以这种局面再次见面。
周涉川亮出手铐,亲手铐住了林春生。
禁闭室内死一样的寂静。
林春生张了张嘴,干涸的嘴唇带着一抹铁锈味,他问,“老周,我会被枪毙吗?”
周涉川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面,姿态紧绷,“你是在找死吗,林春生?”
声音压抑,透着几分怒火。
“哪怕是你和宋绵离婚,你从家属院离开,你被赶到了驻队宿舍,但是只要有身上这一层皮,只要能上战场,你我都心知肚明,你被升起来的几率是板上钉钉的。”
驻队是一个看军功的地方。
只要林春生以命相搏,那他就有起来的机会。
但是没有了。
现在没有了。
林春生第一次看到如此暴怒的周涉川,他和他同宿舍三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老周这样。
他怔了一下,突然问了一句,“老周,你是在为我心痛吗?”
周涉川攥紧了手,指骨捏的发白,他抬头,那一双眸子里面有着说不出的愤怒和压抑,“为什么?好好的正路不走,为什么要走歪路?”
明明,林春生的未来可以很好了。
林春生惨笑一声,“一步错步步错。”
“或许我当初就不该娶宋绵。”
他不娶宋绵,也就不会有这一切了。
他也不该去帮薛小琴。
那么他的人生,或许不会是这样。
周涉川没说话,他站了起来,笔挺的作战服越发显得他整个人,英姿勃发,肃然冷厉。
“等结果吧。”
等什么结果?
等处理结果。
周涉川离开禁闭室。
林春生坐在椅子上失声痛哭。
*
领导办公室。
宋母坐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我女儿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前途,她好不容易才去参加高考的。”
“林春生一盆冷水泼上去,他毁了我女儿的未来啊。”
“他毁了我女儿的未来啊。”
一连着重复了三次。
何政委想要过来把宋母扶起来,但是扶了两次,宋母都挣开了他的手,“不要扶我,这一次如果驻队不给林春生处罚,我就一头撞死在驻队大门口。”
“我倒是要问问驻队,是不是当兵的就可以随意欺负人了?”
“是不是当兵的就可以随意毁人前途了?”
凄厉的声音,传进了办公室。
也让办公室内安静了下来,陈师长揉了揉眉心,“去问问周团长过来没?”
警卫员立马出去找人。
何政委立在宋母旁边,不管他怎么开口,宋母都当做没听见的样子。
过了片刻,周涉川回来了,他面色冷然,“林春生已经被抓到禁闭室关禁闭。”
宋母还坐在地上哭,周涉川蹲下来,看着宋母语气冷静,“老婶子,如果我是你,我现在会去准备好衣物,去考场门口等着宋绵出来,第一时间给她把干净的衣服换上。”
宋母听到这话,如梦初醒,比起处罚女儿,现在更重要的是去接她。
想到这里,她几乎是瞬间便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她都要出门口的时候,突然又回头问,“驻队会给林春生处罚吗?”
颤颤巍巍。
周涉川斩钉截铁,“会。”
“一定会。”
“驻队不会包庇任何一位犯错的人。”
宋母这才转头离开,她要回去找衣服,找被子第一时间给绵绵送过去。
希望还来得及。
她一走。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何政委捧着搪瓷缸叹口气,“林春生怎么说的?”
周涉川顿了下,他心里憋着火气,一路走到办公桌旁,端起搪瓷缸一口气喝完,这才深吸一口气说,“他不想宋绵参加高考后,天高任鸟飞,所以才想毁了宋绵的高考。”
何政委愁的捏眉心,“这个蠢货,毒货。”
“怎么会做出这种又蠢又毒的事情?”
“他以为泼一盆水就能把宋绵给阻拦了?”
“他怎么那么蠢?”
“这个办法一出,宋绵无法正常参加高考,他在驻队的职业生涯也要到头了。”
这话一落,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林春生的个人问题很大,但是他在战场上的能力却很出色,他甚至还比周涉川小一岁,便立过两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
可以说,他的未来只要不作死,保守估计也能当个营长。
而现在什么都没了。
周涉川没说话,他在办公室内踱步,军靴踩在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也传到了每个人的耳膜里面。
“这次怎么处罚林春生?”
何政委去看陈师长,其实这种事情轮不到陈师长插手的,但是架不住这次事情性质,实在是太恶劣了。
陈师长没说话。
大家都在等一个结果。
会是开除吗?
陈师长起身,在办公室内踱步,他也看到了桌子上的那一排军功章,神情游移不定。
正常来说,这一次林春生是真的要被开除的。
但是这件事又很巧妙,拦着他的是他前妻,泼水的也是前妻。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家务事,而且触碰的道德底线,而并非驻队红线。
没有通敌,没有卖国,没有贪生怕死,没有泄密,更没有当逃兵。
但是他毁了宋绵今年的高考。
这件事很棘手,一个解决不好,很难服众。
“给他党内处分,加上撤销职务,剥夺身上的职称。”
“除此之外,调离绥市驻队。”
这下,周涉川和何政委都看了过来。
陈师长这话一落,周涉川心里就有了一个大概的结果,只听见陈师长说,“原则上来说应该把他开除了,以儆效尤。”
“但林春生这次犯错是家庭内部事情,并非驻队红线。”
说到这里,陈师长自己都叹了一口气,“处罚结束之后,让他离开这里吧,至于调离到偏远驻队能不能生存下来,这就看他自己了。”
也没有下次机会了。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林春生离开绥市驻队,意味着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他需要去一个陌生的驻队,再重新开始。
周涉川突然问了一句,“让他去哪个驻队?”
“我们在北方,那就让他去南方吧。”陈师长说,“山高水远,再也回不来。”
“就去羊城驻队或者是鹏城驻队吧。”
这俩驻队都是又远又穷,
周涉川听到这个驻队的名字,他微微皱眉,不过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陈师长的速度很快,在鹏城驻队和羊城驻队之间,他选择了更破的鹏城驻队。
当场就给鹏城驻队打了电话,不过半个小时就已经敲定了林春生的去处。
电话挂了以后。
陈师长摩挲着话筒,他沉声道,“从此之后,绥市驻队再无林春生。”
林春生在绥市驻队六年的荣耀以及血汗,也会被抹得一干二净。
至于人脉关系和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周涉川低垂着眉眼没说话,他在心里轻轻地叹口气。
与何政委一起出了办公室门。
何政委从身上掏了一包烟出来,递给了周涉川一根,周涉川摆手,“戒了。”
他早都戒烟了。
何政委却是忍不住,他低头咬着烟,划开火,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大口,这才觉得身上的压力一瞬间释放出去不少。
“还是你厉害,说戒烟就戒烟,我就不一样了,戒不掉。”
周涉川没说话。
何政委问,“春生这事你怎么看?”
周涉川站直了身体,瞭望着那苍茫的天空,“心眼小了,眼界也小了,还有几分纯坏。”
其实后者才是他最担心的。
只是周涉川不愿意用这种心思去揣测曾经的同窗战友。
何政委咬着烟,“纯坏?”
周涉川嗯了一声,他回头,“不是吗?”
“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去毁掉一个女同志的未来,不是坏吗?”
他不喜欢宋绵。
但是也不喜欢林春生用的这种手段。
何政委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烟,“你是怕他未来?”
周涉川嗯了一声,“我怕他心术不正,现在用在宋绵身上的东西,将来会用在战友身上。”
如果是战场上,那可就完了。
何政委被吓了一激灵,手里夹着的烟都跟着一抖,滚烫的烟灰都跟着落在了他的手指上,他下意识地问,“不会吧?”
周涉川掀了掀眼皮,“我不知道。”
“我只是以最差的角度来看待问题,至于这件事会不会发生,我也不知道。”
何政委喃喃道,“应该不会的,春生没那么坏的,当初他在战场上可是连命都可以不要,就是去救人的。”
那个时候的林春生,不顾自己的生死啊。
可是人啊,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周涉川没说话,他也在想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就看林春生能不能抓住了,如果抓不住,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机会了。
周涉川拔腿就走,何政委追上来问他,“去哪里?”
周涉川没好气道,“去给林春生擦屁股。”
何政委缩了缩脖子,“我也去给他擦屁股。”
真是造孽啊。
*
宋绵在被泼了那一盆冷水后,没有休息更换衣服,直接去考场参加考试,很快脑袋便昏沉下来。
第一场考试还能坚持,等到第二场和第三场考试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快烧成了傻子,但是即使这样她也还是上了考场。
等这三场考试下来,宋绵整个人都快烧成了傻子,她刚一出考场,便被宋母和驻队这边安排的人,直接把宋绵给送到了驻队医院。
一阵退烧针下去,宋绵整个人都彻底陷入昏迷。
在她昏迷期间,驻队这边也一次次安排了慰问的人过来,却都被宋母给赶了出去。
“我要看到你们的处罚结果,他林春生害我女儿这样,你们驻队就这样轻飘飘的算了吗?”
吵闹声把宋绵给惊醒了,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我还有一道题没做完。”
但是在坐起来后,她发现周围竟然是病房,鼻翼处也传来消毒水味。
宋绵就一颗一颗眼泪的往下掉,“我考试考砸了。”
“考砸了。”
是那种无声的哭。
她明明准备得很好,但是因为这一盆水,她考试彻底考砸了。
她的未来没有了。
看着女儿哭,宋母也难受。
到了下午,周涉川和何政委领着林春生过来,林春生被关禁闭的这几天,胡子拉碴,精神萎靡。
这会瞧着宋绵躺在病床上。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周涉川一脚踢在了他的腿弯,林春生噗通跪了下去,还是朝着病床边。
膝盖传来的疼痛,让林春生脑子也清醒了几分,他看着床上崩溃的宋绵,“对不起。”
“宋绵,对不起。”
“我不该拿那一盆水去泼你。”
宋绵抬头,一双眼睛通红,带着几分愤怒和憎恶,“林春生,你为什么要毁了我?为什么要毁了我?”
在她一次次看到前途的时候,把她给毁掉。
林春生不说话。
宋绵拿着病床上的枕头就砸了过去,“你去死,你去死!”
道歉没有用。
没有任何用。
她的高考已经考砸了。
对于她的打骂,林春生跪在地上受着,他抬头看着宋绵,眼圈通红,“宋绵,你当初为什么会嫁给我?”
宋绵僵住,她没有说话。
林春生自言自语,“当初,周涉川不要你,你大哥和大嫂又在闹离婚,你无处可去,而薛小琴又在我身边打转,你害怕对吗?你害怕自己成了一个老姑娘,所以你从薛小琴手里,把我给抢了过来对吗?”
这件事还是他关禁闭的这两天,才仔细想明白的。
从一开始宋绵不是喜欢他,而是把他当做一张长期饭票。
随着林春生这话一落,宋绵瘫坐在病床上,她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因为林春生说中了她当时的处境。
嫁给林春生是她走投无路的办法。
但是她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她嫁给了林春生,但是却又和他离婚了,原以为离婚以后就这样到此为止了。
却没想到林春生亲手毁了她唾手可得的前途。
她和林春生这算什么?
宋绵不知道,她在想这是自己的报应吗?
林春生本来跪在地上的,他慢慢起身就那样看着宋绵的眼睛,“宋绵,我不干净,你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我和你结婚之前,你便知道我在帮助薛小琴,你说过你不在意,所以我们才结婚了。”
“后来我鬼迷心窍,被薛小琴挑拨和你的关系,你又怀疑我和她的关系,这才导致我们走到今天这个局面,你我离婚,我被降职,驻队家属院的房子被没收。”
林春生每提一句,他的心就在痛一分,他看着宋绵的眼睛,“如果当初你不把我当做你的长期饭票,你说我们之间会不会不是这样?”
宋绵不知道。
她沉默。
而宋母在旁边听着,她像是第一次知道过往的事情一样,她突然站起来问了一句,“绵绵,你在结婚之前就知道林春生和那寡妇不清不楚?”
宋绵低着头不说话。
林春生是她从薛小琴手里抢过来的,她知道自己当时若是不抢,怕是连林春生都没有了。
哥嫂吵架,她无处可去。
见女儿沉默,宋母扬起了手,就要往宋绵脸上去扇,但是看到女儿那惨白清瘦的小脸,她到底是扇不下去了。
她反手一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噼啪一声。
扇的整个病房都产生了回音。
“妈!”宋绵声音凄厉地喊了一声,扑过来抓着了宋母的手,“妈,你这是做什么?”
这辈子对宋绵最好的人就是宋母了。
她见不得母亲扇自己的巴掌。
宋母一巴掌扇的自己眼冒金星,头发散乱,声声泣血,“女儿是我自己没教好。”
“是我自己没教好啊。”
说到这里,她突然转头朝着林春生问,“姓林的,我女儿当初嫁给你不安好心,如今你也毁了她的前途。”
“我问你,你们之间的这孽缘,能不能从此一笔勾销?”
“勾销,勾销。”林春生惨笑一声,“绥市驻队把我开除了。”
“从今往后,绥市驻队再也不会有林春生这个人。”
整个病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宋母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在女儿出事盯着高烧考试的时候,她恨不得将林春生给碎尸万段。
但是此刻听到林春生这话,她却有些难过。
两个娃啊。
两个这么年轻的娃啊。
前途尽毁。
发现大家沉默,林春生扯了扯嘴角,走到宋绵面前,低头看着她,扯着嘴角说:“你的前途也没了。”
“你说,我们算不算扯平了?”
第109章
算吗?
怎么不算。
林春生今年才二十六, 他原本应该是二十六岁的营长,他在绥市驻队本该是前途无量的。
如今,他被绥市驻队开除, 彻底离开这里。
他这个年纪真的还能融入到其他驻队吗?
答案是否定的。
宋绵不说话, 她死死地咬着唇, 嘴里都是铁锈味, 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你活该!”
林春生擦了擦脸上的吐沫, “你不是吗?”
“宋绵你不是活该吗?”
他活该。
宋绵也活该。
他们都是活该。
宋绵听到这话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林春生看着她哭, 他闭了闭眼一言不发,转头离去。
宋绵在病房里面哭。
宋母坐在椅子上, 问她, “你明知道林春生和寡妇不清不楚, 你当初为什么要火急火燎的嫁给他?”
宋绵不说话。
宋母喃喃道, “你哥被一个寡妇搅的翻天覆地,轮到你, 你觉得自己有本事, 一定能制得住林春生吗?”
宋绵还是不说话, 只是那豆大的眼泪却一颗颗往下掉。
她喃喃道,“妈, 我年轻漂亮有文化,我为什么管不住?”
宋母抬手用着食指去戳她的额头,“你起了贪心啊, 是你先起了贪心,起来了歪念,你怎么管?夫妻之间要坦诚, 要信任,要互相尊敬,你有吗?”
宋绵咬着唇不说话,好一会才说,“我想过和他好好过日子的。”
是林春生不珍惜。
宋母,“你过了吗?”
两口子心都不往一块使,这算什么好好过日子?
想到这里,宋母喃喃道,“你如今落到这个地步——”
宋母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去怪谁。
怪林春生吗?
可是女儿动机不纯。
可是不怪林春生吗?
她女儿又因为林春生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宋母,“这是一本糊涂账。”
“当初你不起歪念贪念,也不会是今天这个结果。”
宋绵也后悔了,她扑在床上嚎啕大哭,“当时大哥和大嫂吵架,天天闹离婚,薛小琴也恐吓我,他们离婚了,我就无处可去。”
“她还勾引林春生,如果我当时不把林春生都把握住,在家属院就再也没有我立足的地方了。”
“妈,我当时是没办法。”
宋母低头看着女儿,一字一顿,“你可以回去。”
“你可以回家,不管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回家。”
“我和你爸活着一天,我们的家就是你的家。”
“可是你没有,你嫌弃,你贪心,你留恋着驻队的繁华,你走上了这条路。”
“宋绵,这是你的报应啊。”
也是她的报应。
如果她当初在儿子第一次帮那寡妇的情况下,她就阻止的话。
会不会就不是今天这个结果了?
这话一落,宋绵脸色惨白,宋母也知道自己这话太过严重了。
她起身给宋绵擦脸,“娃啊,今年我们没考上,我们明年再考。”
宋绵低低地嗯了一声,她喃喃道,“我明年再考。”
*
林春生走了,从今往后绥市组队再也没有了他的军籍,他带着自己的档案收拾了行李,转头便出了驻队门口。
周涉川,周野,甚至还有何政委,邱团长,往日的这些老战友,他们都出来送他了。
林春生提着行李,他回头看着自己往日的战友。
他们都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邱团长先开口,“春生,往后招子放亮一点,也离女人远一点。”
林春生这一系列的事情,是他没脑子是他坏。
当然,也都是和女人相关的。
林春生苦笑了一声,他没说话。
周野冷讥了一句,“看你以后还敢对老婆不好不?”
他不懂,娶了老婆就是要回来疼的,怎么林春生这个傻逼,做的这些事情尽是把老婆往外推的。
林春生顿了下,“周野,我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春生,“起码赵明珠是踏踏实实和你过日子的,宋绵不是。”
“我是宋绵的长期饭票,也是她从薛小琴那抢回的战利品。”
不喜欢,不爱。
所以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畸形的。
畸形的关系导致了如今这个局面。
周野嗤了一声,“少特娘的找这些借口,甭管喜欢不喜欢的,我就问你,人家宋绵是不是嫁给你了?”
林春生不说话。
周野抬手戳他胸口,“你是不是和她领了结婚证?”
林春生还是不说话。
周野毒舌道,“那还不是你渣?婚前再怎么不好,领了结婚证你俩就是两口子,你不好好和她过日子,你在外面起幺蛾子。”
“如今落到这个地步也不亏。”
说到这里,周野话锋一转,“儿砸,你去了鹏城驻队守滩涂的时候,别忘记了爸给你交代的话。”
“做人要地道,要爱老婆。”
“爱老婆的人才会升官发财。”
明明离别是一件很伤感的事情,经过周野这么一插科打诨,那离别的伤感倒是被冲淡了几分。
林春生说,“或许你说的对。”
“如今我也遭到了报应。”
他看着周野,“祝你幸福。”
周野摸了摸鼻子,很不习惯他这般怼了他以后,林春生竟然没有反驳。
“我肯定会幸福的。”
“我周野这辈子只有赵明珠这一个老婆,我不对她好,我对谁好?”
林春生听完这话,他竟然有些羡慕周野,周野这人的感情很是纯粹。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他突然记起,当初周野第一次见宋绵的时候,就很不喜欢。
“你为什么不喜欢宋绵?”
也是在这一刻要彻底分开了,他这才问出了心底里面的话。
之前周野可讨厌宋绵了,是见一次怼一次的那种。
这还真把周野给问到了,他思索了好一会,“没什么原因,就是不喜欢。”
他看到宋绵那个装货,就特讨厌。
林春生苦笑了一声,他没说话,而是冲着周涉川和何政委拱拱手,“老周谢谢你,政委,也谢谢你。”
到了这一步,若不是他们在中间斡旋,他怕是连去鹏城驻队守滩涂的机会都没有。
周涉川直言,“不必谢我们,也和我们没有关系。”
“是你自己。”他语气冷静,“是你自己身上还有价值,所以领导这才介绍你去鹏城守滩涂。”
“守边境线。”
“林春生,你以后保重。”
鹏城驻队那是比羊城驻队更为艰辛,更为危险的地方。
这里隔着香江,每天都会有人偷渡,每天都会有人牺牲。
其实周涉川不知道,下次听到林春生的消息会是什么。
他怕听到的是他牺牲的消息。
但是这条路是林春生自己作的,他一路走到了这个地步。
林春生知道他的意思,他冲着周涉川敬礼,“宁可牺牲,也绝不认输,绝不投降,绝不放弃。”
林春生从绥市驻队离开。
他这辈子生是绥市驻队的人,死是绥市驻队的鬼。
就算是换了驻队,他也绝对不会给驻队丢脸。
周涉川冲着他敬礼,这一刻,所有人都目送着林春生离开。
林春生没有直接去火车上,而是在临走之前先去了一趟薛小琴和宋建国的家,白天宋建国出去找工作了。
家里只有薛小琴一个人,她在描眉涂口红,打扮的很是漂亮。
薛小琴这人哪怕是处境再艰难,她都从未放弃过自己,每天都要保证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这才能出去见人。
听到门口的动静,薛小琴回头,在看到林春生高大的人影立在门口时,她顿时有些惊喜,立马从椅子上起来,“春生,春生你来了。”
她有着一头乌黑的秀发,还没来得及辫起,及腰,蓬松又漂亮。
起码从背影来看,一点都看不出来她是一位孩子的母亲。
她就这样跑了过来,带着几分依赖和惊喜,没有任何掩饰。
林春生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那天故意和我说,天冷若是打湿了就什么活都做不了了对吗?”
薛小琴一惊,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春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她还没退完,就被林春生给擒住了,他抬手一推,薛小琴跌落在地上,康康扑过来一边扶着她,一边大哭地喊林叔叔。
林春生好似没有听见,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在薛小琴和康康震惊的目光下,他把屋内的一切都给砸了。
薛小琴去拦着,“春生,你看看我是你薛嫂子啊,你把家里都给砸了,我和康康可怎么办?”
林春生的动作停滞了片刻,他回头去看薛小琴,“你在暗示我做那件事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在这一刻,那个甜甜的林弟弟,似乎变成了一个狰狞的魔鬼。
薛小琴下意识地往后退两步,双腿有些发软,“春生,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我暗示你。”
到了这一步,薛小琴还在装傻白甜。
林春生冷笑,砸完了最后一件家具,转头就走,留下一句话,“薛小琴,这是我最后一次上你当。”
在这一刻,曾经感情很好的两个人,如今也彻底破裂了。
林春生离开后。
薛小琴还有些回不过神,她看着那满地狼藉,失声痛哭起来,“林春生。”
几乎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
这个家,这个家是她好不容易才布置起来的,家里一点一滴都是她和宋建国一点点咬牙攒起来的。
攒了快一年的家底,随着林春生的到来彻底一夜回到解放前。
而这一切,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和宋建国解释。
一想到宋建国的拳头,薛小琴就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在这一刻,薛小琴是真的迷茫了,她有些怀念老徐了,如果老徐在,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
周涉川送走了林春生后,这才转头回家,孟枝枝问他林春生的处罚结果。
等周涉川说完,向来脾气好的孟枝枝,都忍不住说了一句,“这算是处罚吗?”
“这算是对林春生的处罚吗?”
让他去了鹏城驻队,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来走,那么林春生反而是高升了才是。
要知道鹏城驻队在未来,可是比绥市驻队好太多了。
周涉川却不知道孟枝枝的所想,他点头说,“是。”
“枝枝,你不知道鹏城驻队的每年牺牲量有多高,他们驻队几乎每年都在招兵,而且还不够,还需要向周围的驻队要支援。”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这个孟枝枝还真不知道,她摇头。
周涉川,“因为鹏城属于海岸线,而且对面是香江,不少特务,人贩子,间谍,甚至是包括走私生意,都是从这里走的。”
“有这些案件就注定了会有牺牲。”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林春生能不能活着回来,没有人能知道。”
这下孟枝枝也说不出,这个处罚太轻“的话了。
七七年的鹏城,和九七年的鹏城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不能去用未来的眼光来看现在,未来的鹏城能够好,那是因为早些年流过的血足够多。
这才铸就了未来的辉煌。
想到这里,孟枝枝轻叹一口气,“算了,当我没说。”
周涉川嗯了一声,他搂着孟枝枝的肩膀,低声说,“驻队的处罚不会轻的,宋建国是第一个,林春生是第二个。”
“驻队也需要杀鸡儆猴,更需要以儆效尤。”
他们两个便是。
一个开除。
一个流放。
前者没了身上的那一层绿皮,或许能保住一条命。
而后者林春生能不能活下去,还是未知数。
*
腊月二十三是北方小年,因周涉川假期不多,他们便掐着时间点回家过年。
所以小年这天,他们还是在家属院过的。
北方小年吃饺子,为此,孟枝枝和赵明珠特意去供销社买了一袋富强粉回来。
五斤的富强粉一下子用了两斤半去,他们剁了一块五花肉进去,混着大葱一起。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馅油润发亮,混着剁得细碎的老葱白,翠绿的葱花也混在里面。
还没包呢,就已经闻到了一股葱肉的香味。
包饺子的面皮必须要手擀才好吃,孟枝枝一口气擀了两百三十多个面皮。
赵明珠和周母,甚至还有周野负责包饺子。
周涉川则是带俩娃。
白白胖胖的饺子刚一包好,就迫不及待下锅了。
所有人都围着锅咽口水。
实在是太久没吃过饺子了。
饺子煮开后,一人便捞起来了一大碗,就连平平安安也一人分了五个。
孟枝枝还担心他俩吃不完,没想到这俩吃货,抢着吃不说,吃完了五个,还要。
孟枝枝怕他们吃多了不舒服,便一人给了两个。
“这两个吃完没有了,不能再吃了。”
安安有些不高兴。
平平板着脸,“没吃饱。”
孟枝枝一人给他们舀了一勺饺子汤,“喝汤。”
搞定了孩子,大人这才开吃。
刚捞出锅的饺子一口咬下去,滚烫的肉质噗嗤一声飙出,烫的人一激灵,却舍不得吐。
实在是太鲜了,饺子馅肥处油润化开,剁得细密的葱粒去腥提鲜,嚼开后辛鲜回甜。
厚薄刚好的面皮筋道弹牙,裹着咸鲜滚烫的馅料。
每一口对于孟枝枝来说,都是享受。
她一口气吃六个。
周野更恐怖,他也顾不上烫,一口塞一个的吃,一边吃一边说,“大嫂,你走之前能不能再帮我们调个饺子馅。”
“饺子皮我和明珠自己来弄,你只管把饺子馅调好了,我们来包。”
这样的话,到时候孟枝枝就算是回了首都过年也没关系。他和明珠在家下饺子,也能吃的很好。
孟枝枝去看赵明珠,赵明珠,“没那么多肉票吧。”
孟枝枝想了想,“还有一斤半的肉票,你们要是能抢来一斤半的五花肉,我到时候全给你们调上饺子馅。”
一斤半的肉,再混着两斤大葱,若是有多的再剁点白菜进去。
少说能包两百个饺子往上,这样的话,也足够赵明珠和周野吃个两三天。
“我来弄肉。”
“你们几号走?”
孟枝枝,“二十五号。”
“其实算下来还有两天了,只要你们两天内把饺子馅的材料弄齐了,我这边就没问题。”
周野的速度很快,第二天早上也不知道从哪里抢到的,刚好一斤半的五花肉。
肥瘦相间,厚薄适中。
看得出来他这是下了血本了,还捎来了一捆大葱,每一根大葱都堪比成人指头粗。
“来了大嫂。”
孟枝枝也不辜负他,转眼把剩下的两斤半面粉,全部都做成了饺子皮。
包饺子则是交给了周野和赵明珠,一簸箕一簸箕的饺子端出去,被冻在院子里面。
这让赵明珠和周野都有了浓浓的安全感,就好像是孟枝枝走了,他俩也不一定会饿死了。
瞧着他们这样,周涉川嘲讽周野,“要不给你弄个大饼挂脖子上?”
周野,“也不是不行,只要是我大嫂做的,我都爱吃。”
这是个不要脸的。
周涉川都对他无语了。
到了腊月二十四号,也就是要出发前的一天晚上。赵明珠把晾晒在他们院子的那些腊鸭和腊鸡腊鱼,都给带了过来。
腊鸭两只,腊鸡两只,还有腊鱼四条,都是摸匀了辣椒面,赵明珠一口气全部都给孟枝枝装了起来。
“你都带回去,首都什么都缺。”
孟枝枝,“你吃什么?”
这是过年的年货了。
赵明珠无所谓的摆手,“我想吃了再和周野去河泡子打就是了,你们回了首都想吃,没有那可是真的没有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孟枝枝自然不会和闺蜜再客气了。
这些肉全部都装在了蛇皮袋子里面,一起打包带走。
除此之外,就是孩子的东西了。光给俩孩子的衣服,一人准备了四套,实在是怕回去了尿湿裤子不够换。
为此,把之前夏天戒掉的尿布,也都给一起装了一打。
腊月二十五号早上,孟枝枝、周涉川、周母,外加平平安安,一起坐上了去火车站的火车。
赵明珠向来是爱睡懒觉的性子,在听到外面的动静后,她也不由得从被窝里面钻了出来。
呆呆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媳妇?”
周野睡的迷迷糊糊,伸手一捞,把赵明珠给捞到了怀里,“快睡觉。”
赵明珠嗯了一声,有些冷,她钻到了被窝,周野就像是火炉子一样,她贴过去喃喃道,“这还是我和枝枝第一次分开。”
自从她和枝枝来到这里后,不管做什么都是一起的。
可还是第一次,两人分开这么远。
周野摸摸头,“你想去找她吗?”
他睡眼惺忪,唯独一张面庞却分外精致。
赵明珠摇头,“我不想见赵家人。”
有些人的过年是过年。
有些人的过年是讨债。
赵明珠回赵家的过年就是讨债,她的母亲会和她不断诉说着家里的贫穷和麻烦,会不厌其烦的从她这里要东西。
这些赵明珠都不喜欢,与其让她回去过年,还不如让她和周野在家属院。
起码在这个房子里面的一切,都是属于赵明珠的。
她可以随意的选择床单的颜色,也可以选择喜欢的窗帘。
更可以撅着屁股,一觉睡到十一点没有人会说她懒,也没有人会骂她不给家里帮忙。
赵明珠低头看着赤裸着上半身的周野,她这才惊觉,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习惯了周野的存在。
也习惯了,在周野面前这么放松。
“周野。”
“嗯?”
周野搂着她,他特别喜欢赵明珠的身体,身上有肉抱着也特别舒服。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当这话一落,周野哗啦一声从炕上坐了起来,赤裸着白皙的臂膀,就那样一下子一览无余。
“真的?”
周野的脸上还带着几分震惊。
赵明珠没说话,只是躺在那,她看着屋顶上的横梁,“我不太会喜欢一个人。”
“但是我不想回家过年,我就想和你待在家属院,在我的眼里只有家属院的这个家。”
说到这里,赵明珠转头看向周野,双目无神,“周野,我发现我在你面前才是最放松的。”
之前有一个枝枝。
现在有一个周野。
只是枝枝比周野来得早。
周野听到这话,像是一个野人一样,哗啦一下子站了起来,把赵明珠从被窝里面捞起来就抛了起来。
“赵明珠,你还说你不知道什么是喜欢,这就是喜欢啊。”
他哈哈的大笑,用着自己才长出一夜的青胡茬去刮赵明珠的脸,“赵明珠,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哈哈哈哈哈。
对于周野来说,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赵明珠被冷的要命,她抬手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去扇周野的脸,“还不放我下来,想要冻死我啊?”
周野被扇了,不止没有生气,反而还把另外一边脸凑过去,“明珠明珠,你在扇扇我,看看我是不是做梦?”
赵明珠没理他,从周野身上跳了下来,钻到被窝里去了。
周野看到她这样,忍不住咧嘴笑,“赵明珠。”
“我宣布我周野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喜欢的人,也喜欢着他。
他得多幸运啊,才能让他遇见这种事情。
他上辈子一定是烧了好多好多高香,这辈子才能娶到赵明珠。
*
三天四夜的火车抵达到了首都,孟枝枝一路带着俩孩子,她觉得自己人都快累瘫了。
两岁四个月的小孩儿就算是再乖,在火车上憋了几天也是受不了啊。
孟枝枝简直不敢想,上一次周涉川一人带着俩孩子,从羊城回家属院是怎么做到的?
她看过来,明明什么都没说。
但是那一双杏眼好像什么都表达出来了。
周涉川倒是精神头还不错,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语气不疾不徐,“我一个人带他们的时候,他们很乖的。”
“前面抱一个,后面背一个,不管我去哪里都把他们带上就够了。”
孟枝枝是真佩服他了。
出了首都火车站,平平和安安有些应接不暇了,两人的眼睛都忍不住四处乱看。
实在是首都火车站太过繁华了一些,人山人海,简直是一双眼睛都不够用。
“我们是怎么弄?先回周家还是先去我家?”
孟枝枝问周涉川。
周涉川,“先回周家东西多,先把东西安置起来。”
孟家没有多余的房间。
更别说,住下他和孟枝枝,还有两个孩子了。
孟枝枝也瞬间反应过来了,“那先回你家。”说到这里,她嘀咕了一声,“我以后有钱了,肯定要把我家附近的屋子都买下来。”
不管邻居家谁卖房子,她都要买了!
然后打通做成一个家。
这样就不担心自己将来带着孩子回去住不下了。
孟枝枝在家里其实有个小卧室的,她以前一个人住着还行,若是带着俩孩子一起回去住,那就有些住不下了。
周涉川挑眉,“成,都买。”
扛着大包小包的周母叉着腿走路,闻言,像仆人一样白了一眼,“你把房子买了,别人住哪?”
孟枝枝没理她,转头瞧着有卖包子的,当即买了几个包子,一个塞到了周母的嘴里,“吃包子,别说话。”
周母,“……”
她有时候怀疑孟枝枝是不待见她,可是她又给自己喂包子。
应该是假的吧。
如果不待见她,别说给她买富强粉做的大肉包子了,就是连杂粮面馍馍都没有啊。
想到这里,周母嘴里衔着包子,身上背着行李,抬头问孟枝枝,“枝枝啊,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这话一问,一行人都跟着落下了脚步。
周涉川不解,他不明白他妈为什么,能问出和周闯一样白痴的问题。
孟枝枝喜欢周闯?
孟枝枝喜欢她婆婆?
还能不能更离谱点啊。
都来和他抢老婆!
偏偏,在周涉川以为孟枝枝会反驳的时候,她却笑盈盈地开口了,“是啊妈,我最喜欢你了。”
“我不能没有你。”
周母翘了下嘴,“我就知道。”
有了孟枝枝这一句话,一路上周母都跟老黄牛一样,任劳任怨。
三包东西呢,周涉川抱俩孩子,孟枝枝扛着一个,剩下的两包就在周母身上了。
一路从火车站到了大杂院,还没进去呢。
周母就有些胆怯了,还是院子里面的邻居认出了她,喊了一声。
周母这才应,“是我。”
这下,整个大杂院瞬间炸了,“大家快出来啊,苗翠花回来了。”
这一喊不打紧,整个院子都出了大半的人。
瞬间把周母,孟枝枝,还有周涉川和孩子给围着了。
当然,大多数人都是为了来看孩子的。
“这就是你家的两个双胞胎啊?”
当初,孟枝枝生了双胞胎的消息传回来,大杂院儿里面不少人都羡慕周母呢。
说周家基因好,先是周母生了周闯和周红英这一对双胞胎,紧接着下一辈里面,孟枝枝又生了一对龙凤胎。
这是什么?
这说一句祖坟冒青烟也不为过吧。
平平和安安好奇地看着他们,两岁多的孩子,奶萌奶萌的,也不怯场,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大家。
别说了,那些老辈子不知道怎么稀罕。
就连最抠门的张奶奶,都忍不住摸了两颗糖出来,一人分了一颗,“给给给,奶奶给你们分糖吃。”
“这孩子长的跟年画娃娃一样,真好看啊。”
平平下意识地去看孟枝枝,孟枝枝点头了,他这才接了过来,“谢谢奶奶。”
安安也说,“谢谢奶奶。”
这小嘴儿甜的,一会会就收了不少糖进口袋。
谁说这年代的糖珍贵了,这俩孩子简直是手到擒来。
他们到家的时候,家里只有周父一个人,听到外面的动静,他跑出来看,不过人多挤不进去。
他索性就等在门口,反正他们到最后还是要回来的。
周母一回头,就瞧着自家老伴瘦了一大圈,立在门口紧张地看着他们。
也不知道怎么的,周母就有些心痛了,她走到周父身边,看了他好一会,这才说道,“瘦了。”
眼圈通红。
周父看着周母,“胖了。”
“胖成了一个球。”
周家伙食好,孟枝枝做的也好吃,长此以往下来,周母不胖才怪。
周母有些不好意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周涉川抱着孩子过来,“老头子,你快看这俩孩子。”
“小平头是哥哥平平,扎着小揪揪的是妹妹安安。”
俩孩子生的玉雪可爱,一双大眼睛,布灵布灵的看着周父,那眼睛里面还带着几分好奇。
最后还是安安先开口,“爷爷,安安好想你。”
还不等周父反应过来,她便已经张开小胳膊扑了过去。
老天爷。
周父已经有快二十年没接触过这种奶团子了。
安安扑过来的那一瞬间,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先伸出去胳膊,还是先伸出去腿了。
还是周母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孩子让你抱呢?你瞎啊?”
凶的一批。
果然,大孙女比男人还重要多了。
周父和她这才刚见面呢,就被打了一巴掌,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安安粉嘟嘟的小嘴儿一瘪,“爷爷抱!”
这下好了,周父反应过来了,立马接过安安抱了起来,“我是爷爷。”
“我是安安。”
有那么一瞬间,血脉的传承在这一刻,完美地达成了连接。
进了屋,周母瞧着那屋子内的脏样子,她简直是有些没地下脚了,“我不在家,你们在家连地都不扫啊。”
连带着吃饭的桌子,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周父理所当然道,“你不在家谁扫啊?”
他用自己的袖子抹了一个干净的位置,转头把安安放了上去,“谁脏都可以,不能脏着我大孙女了。”
老辈子们很奇怪,明明当年也没有多爱孩子。
可是到了孙子辈的时候,那满腔的亲情好像突然被唤醒了一样。
周涉川沉默着看着周父的动作,他一言不发的领着孟枝枝,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床有些小,根本睡不下一家四口,周涉川直接把房间内原本的小桌子给挪了出去,转头又把周野和赵明珠房间的那一张小床挪了过来。
两张床拼在了一起,就成了一张大床。
就是有些奇怪,整个屋子好像也只塞得下这两张床了,就连人想进去,也必须先从床上走过去才行。
孟枝枝站在门口歪着头看。
周涉川有些苦恼,“先将就一晚上,如果实在是不方便,我们就去住招待所。”
孟枝枝拍了拍大床,“这个宽度好,平平和安安可以满床滚了。”
周涉川知道她在安慰自己,便上前轻轻地抱着她,“枝枝,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嫌弃我。
谢谢你保护了我那微弱的自尊心。
孟枝枝摸了摸他脸,“好了好了,你家比我家还好多了。”
她的房间想整理出来两张床拼起来都不行,她睡的是一张一米二的床,以前睡一个人自然是没问题的。
但是睡四个人百分百是睡不下的。
她家,和周涉川家都算不得条件好。
但是没关系。
“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很多大房子的。”
孟枝枝轻声说道。
周涉川笑了笑,没说话。
因为他想象不到那个以后,在房屋不允许买卖,只允许分配的年代,想要很多很多大房子,这无疑是痴人说梦的状态。
不过哪怕是知道不可能,周涉川也不可能去打击孟枝枝。
隔天一早。
周涉川最先起来,他先是和周母满屋子打扫卫生,到了九点四十的时候,孟枝枝的生物钟也醒了。
骤然醒在三个平方的小屋子里面,她还有些恍惚,还是旁边的奶团子喊妈妈,她这才反应过来。
她迅速收拾干净,还把两个孩子都穿好了,这才出了门。
家里已经焕然一新了,明明是腊月的天气,周涉川却满头冒汗,看得出来他这一早上怕是忙得不轻。
孟枝枝扫了一眼,“妈,我今天去我妈家,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周母自然是知道的。
她犹豫了下,“那你问问玉树。”
孟枝枝明知故问,“问玉树做什么?”
周母白了她一眼,端着水盆去天井处接水去了,周涉川这边也整理得差不多了。
便准备和孟枝枝一起回孟家去。
路上,孟枝枝也是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怎么没看到红英?”
她昨晚上回来就没看到她,今天早上起来还是没看到她。
夜不归宿。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周涉川顿了下,“爸说红英处了一个对象。”
孟枝枝,“所以她就直接住在对象家里了?”
周涉川嗯了一声,他似乎很不想提起周红英,孟枝枝心里有数,便不再多言。
好在也到了孟家胡同外面,孟枝枝拿着东西,周涉川抱着孩子。
他们刚一出现在大杂院门口,瞬间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
“枝枝?”
是纳鞋底的胡奶奶,第一个发现了孟枝枝。
孟枝枝嗳了一声,让周涉川抱着孩子过来给胡奶奶看。
胡奶奶看到平平和安安的一瞬间,她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哟,这一双孩子生得可真好。”
“儿子和你爱人长得一样,闺女和你长得一样。”
她一声哟,把大杂院儿的邻居都给惊动了出来,纷纷围着孟枝枝和孩子说起话来。
比起在周家的陌生,孟枝枝发现自己其实更熟悉娘家这边的邻居。
她一一打了招呼,“我爸妈他们呢?”
“快进去,你爸妈都在家,你那个弟弟也在家。”
孟枝枝嗳了一声,和大家伙告辞,这才从大杂院儿的一进院跑到了后面的院子。
她还没进
屋呢,就瞧着陈红梅站在门口,支棱起耳朵在听外面的动静,一边听一边还不忘和屋内的孟得水说话,“我怎么觉得好像听到了枝枝的声音。”
孟得水想也没想地说道,“那你肯定听错了。”
“这都到了腊月二十九了,枝枝怎么会回来?”
天气冷若是回来过年,大人孩子都受罪。
这话刚落,孟枝枝就已经到了,她抱着安安立在门口喊了一声,“妈。”
这一喊不打紧,陈红梅嗷了一嗓子叫了出来,“老孟,我就说我没听错吧,我家枝枝回来了。”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刚一过来就把安安从孟枝枝手里接了过去,“你这孩子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
孟枝枝笑了笑,“想给你个惊喜呀。”
陈红梅轻飘飘的拍了她一巴掌,那一巴掌里面透着几分喜爱,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抱着安安,眼睛却是看着孟枝枝,一秒都没离开过。
“我家枝枝瘦了一些。”
孟枝枝捏了捏脸,笑眯眯地推着陈红梅往里面走。
陈红梅却又去招呼周涉川。
周涉川喊了一声妈,怀里的平平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显然平平已经记不得陈红梅了。
倒是安安教训他,“哥哥,喊外婆呀。”
“这是我们外婆。”
两岁四个月的安安,已经能对答如流了。
甚至还能带着平平和人打招呼。
这让陈红梅有些惊喜,“安安还记得外婆啊?”
安安对陈红梅的印象其实不多了,奶声奶气道,“妈妈早上说我们要回来看外婆。”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陈红梅抱着她,就好像是看到了孟枝枝小时候一样,她忍不住亲了又亲,“和你妈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哪里有什么隔辈亲,不过是看到了自己的孩子的幼年期,想要把当年没做到的事情,全部都弥补一遍。
陈红梅是。
周父也是。
孟得水站在门口,喜的直搓手,“这就是俩孩子吧?”
他其实还没见过平平和安安。
以至于这会有些紧张,他一边问,一边忐忑地看着孩子,怕孩子们不喜欢他。
孟枝枝点头,把平平从周涉川怀里薅出来,递给了孟得水,“爸,你抱抱,这是哥哥平平。”
“不过这俩孩子可不轻。”
孟得水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掂量了下,恰逢平平仰头看了过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倒影着孟得水的身影。
平平想起来妹妹的教训,他咬着唇,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外公。”
这一喊,孟得水的眼睛都跟着一红,“嗳,乖孩子。”
“真好看。”
“这孩子真好看。”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对于孟枝枝来说,或许这就是她回家的意义,把她生的两个孩子都带回来,她的爸妈看一看。
这就够了。
“玉树呢?”
她回来这么久,都没见到周玉树出来。
孟得水,“他一早上出去查分了。”
“连着三天早上都出去问分,只是这分数到底是哪一天出来,还不清楚。”
这话刚落,周玉树一路小跑进来,满面潮红,显然是刚一进胡同口,就得知了孟枝枝带着孩子回来的消息。
清瘦的少年一路从胡同外面跑了进来,寒风凛冽,刮的脸颊都跟着起了一片潮红。
“大嫂。”
“姐。”
明明是两个不搭边的称呼,周玉树却一口气全部喊了出来。
那一双眼睛也离不开孟枝枝,全程都在她身上。
周涉川轻咳一声,“玉树,我也回来了。”
周玉树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一样,他喊了一声,“大哥。”
孟枝枝拽了下周涉川,觉得这人找事,她问周玉树,“分数出来了吗?”
年前考试的,距离现在年底也过去了也有个把月了。
周玉树摇头,“我去查的还没有出来。”
他也有些失望。
他已经一连着去了三次了,分数都没出来。
这话刚落,一位戴眼镜,裹着棉袄的街道办主任过来了。
他不是别人,正是黎主任。
只见到他胳膊下面夹着文件夹,一路小跑到了孟家门口,气喘吁吁的大声喊,“周玉树,周玉树,你的高考分数出来了!”
第110章
这话一落, 所有人都跟着看了过来。
“黎主任,我家玉树的分数出来了?”
问这话的是孟得水,他去了街道办好几次, 也算是和黎主任熟悉了。
黎主任点头, 他从身下拿出了一个牛皮纸袋子就那样递给了周玉树, “你看看你的分数。”
其实黎主任在接到电话的时候, 他就已经知道周玉树考的很好了, 但是具体是多少分, 他还不知道。
周玉树愣了下, 他接过牛皮纸袋子, 还有些紧张不太敢打开。
所有人都看着他。
周玉树深吸一口气,他冲着孟枝枝说, “大嫂, 你帮我打开。”
——他好紧张。
孟枝枝抬眸, 杏眼带着几分笑意, “玉树,你可想好了, 真要我打开?”
她打开和周玉树打开完全是不一样的。
周玉树点头, “大嫂, 你来打开。”
孟枝枝这才接过了牛皮纸袋子,当着大家的面撕开了封口贴, 这下所有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多少分?”
孟得水最紧张了,他率先问道。话还没落,就被陈红梅打了下胳膊, “急什么,你没看到枝枝都还没把分数表给拿出来啊。”
这还只撕了一个封口贴而已。
孟得水搓搓手,紧张兮兮地看向孟枝枝。
孟枝枝这才把里面的分数表拿出来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孟玉树三个字。
这是周玉树户口本上的名字——孟玉树。
紧接着她拿着信封封口,慢慢往下挪了几分,露出了下面的分数。
语文九十七。
数学一百。
理化一百。
政治九十六。
看完后,孟枝枝的心脏都忍不住砰砰砰跳起来。已知每一门科目的满分是一百分,四门课一共是四百分。
而周玉树只在语文上丢了三分,在政治上丢了四分,加起来丢了七分。
他的总分是三百九十三分。
“多少分,多少分?”
在孟枝枝没开口的时候,孟得水和陈红梅都忍不住问了出来,就连黎主任也好奇。
“我接到的电话是高中部那边打来的,说是这有可能是我们区最高分。”
但是注意,这是有可能。
孟枝枝去看周玉树,“你有预估过自己的分数吗?”
周玉树脸色有些红,他点头,“预估过。”
“多少?”
“每门课应该都在九十五分以上。”
当然,他预估分数以后谁都没说过,免得别人说他是痴人说梦。
孟枝枝,“你预估对了,并且你的预估分数比你实际分数还要低。”
这下大家都看了过来。
孟枝枝深吸一口气,吸入了凛冽的凉气,她这才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跳动的慢了一些,不像是之前那般砰砰砰一声高过一声了。
她说,“你语文考了九十七分。”
周玉树眼睛亮了下,“还有呢?”
语文的分数才是最难考的。
因为机动分数比较强。
“数学一百,理化一百,政治九十六,总分一共三百九十三。”
这话一落,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满分是多少。
唯独,黎主任这段时间负责帮忙报名,他算是一个内情人,“这么高的分数啊。”
他喃喃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首都这边的高考总分也才四百分,按照周玉树同学的这个分数,他少说也是首都今年的高考状元了。”
这可是七七年头一届恢复高考的状元。
说一句前途无量也不为过。
“高考状元?这个分数很高吗?”
有人好奇地问了一句。
“满分四百分,他考了三百九十三分,你说是不是状元?”
“除非首都还有学生考的比他还高,不然,他绝对是板上钉钉的高考状元。”
“真是了不起啊,没想到我们这种破胡同里面,还能出一个高考状元。”
黎主任连着感慨了三次。
这让周围的人看着周玉树的目光,也都跟着放光起来,“高考状元啊。”
有反应快的人,已经把手伸过去了,要先和周玉树握手。周玉树这人性格内向,还有些许的社恐,他十分不自在这种场面。
转头便跟着进屋去了。
当事人一走,孟得水和陈红梅这两个主人家,却还是要招待啊,当即从房间里面提了一兜水果糖出来。
先是给黎主任发了一把,“黎主任,你还记得不,上次替我家玉树报名的时候,就和你约好了,说我家玉树要是考上了,就请你吃喜糖。”
黎主任自然是记得啊。
他立马接了过来,“这喜糖我确实要吃,拿回去给我家那两个臭小子尝一尝,到时候也沾沾学霸的聪明来。”
平日里面黎主任多刚正不阿啊。
这一次接糖接的比谁都快。
废话,状元家的糖谁不稀罕?
想到这里,黎主任冲着孟得水拍了拍肩膀,语气艳羡,“老孟啊,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有这么一个高考状元当儿子,他以后还能差到哪里去了?
孟得水现在也还是云里雾里呢,他把糖果发完,回头瞧着坐在屋内和闺女说话的玉树。
他突然旁若无人地抱着陈红梅转了三圈。
陈红梅冷不丁地离地,她刚要抬手去打孟得水,结果一低头就瞧着孟得水去眼圈通红,有一颗泪从眼角滑落。
“红梅,我孟得水这辈子有儿子了。”
“我孟得水这辈子,能给状元当爸啊。”
不是闺女不好,只是在这个时代没有儿子,就会被人戳脊梁骨。
孟得水自己又不能生,他被人亲人朋友邻居戳了一辈子的脊梁骨。
如今老了老了,儿女双全。
儿女双全啊。
本来陈红梅还想骂他两句的,说他一大把年纪了,还这般不成体统。
可是看着爱人通红的眼眶,陈红梅瞬间把剩下的话全部都给咽了回去,她抬手摸了摸孟得水的脸,“我闺女命好,给你带来了一个状元儿子。”
这才是当母亲的。
处处不离闺女。
周玉树是好,陈红梅也心疼他,但是陈红梅最喜的还是自己的亲闺女——孟枝枝。
没有人能够越过她的枝枝。
就算是高考状元周玉树也不行。
他孟得水就算是再稀罕周玉树,也不能把她的枝枝给忘记了。
陈红梅这一句话,瞬间把孟得水给拉了回来,他也冷静了下来,“是,没有枝枝,就不会有玉树。”
“当然,没有你,也不会有枝枝。”
这一点孟得水一直都记得很清楚。
*
屋内。
周玉树坐着喝水,孟枝枝倒一杯,他就喝一杯,一口气连喝了九杯。
像是不知道饱一样。
在孟枝枝还要倒的时候,周涉川按住了她的手,“别倒了,再倒下去要喝撑死了。”
显然周玉树现在的状态还有几分游离。
怎么说呢?
就好像是一个常年被打压的孩子,突然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和夸赞,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也不是骄傲。
而是无所适从。
现在周玉树就是这么一个情况,他喝了一肚子的水,眼神也有些发直,“大嫂,你说那个分数是我考的吗?”
他陷入了自我怀疑。
孟枝枝把成绩单拿出来,递在他的眼前,“你看是不是?”
“上面是不是写着孟玉树三个字?”
“玉树,这是你的成绩,你无需自我怀疑。”
周玉树接过成绩单,他低头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去给你老师报个喜吧。”
孟枝枝的这话,才让周玉树有些如梦初醒,他立马拿着成绩单站了起来,就往外去。
他知道供销社在哪里。
也知道电话机子在哪里。
出了成绩后,他应该第一时间告诉老师才是。
周玉树出去后,孟枝枝朝着周涉川感慨道,“玉树这是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优秀。”
他习惯了自己的普通、自卑与无助。
他也习惯了把自己藏在最为阴暗、最为边缘的角落。
很是不起眼。
他藏着自己不被人发现。
可是终有一天,他站在了太阳地底下,所有人都在夸他优秀。
这对于周玉树来说是两个极端。
周涉川嗯了一声,“这才是开始。”
七七年首届首都高考状元,这个身份没有人能够藏得住。
就算是周玉树想藏,组织也不会让他藏的,因为组织太需要一个像是周玉树这样的人才来当风向标了。
很显然周玉树很快就会成为这一个风向标。
还真让周涉川猜对了。
周玉树前脚才和司徒怀打完电话,公布了分数。
后脚就有电视台的人找上门,和电视台一起上门的还有他们区教育局的局长,以及高中部的老师。
其实这些老师周玉树一个都不认识,但是架不住教育局局长神通广大啊,知道周玉树改了名字,以前也不是他们区的学生,没关系。
找到了周玉树以前读书的高中老师,给一起带过来了。
就这样偌大的一个大杂院天井,瞬间被包围的满满当当。就连孟家那一亩三分地,都被挤的有些不好下脚了。
这下好了,周玉树成了焦点中的焦点,中心中的中心。
这让周玉树有些无所适从,他下意识地要去找孟枝枝,因为只有孟枝枝在的地方,他才会有安全感。
孟枝枝站在天井角落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下,也是在最外围的位置。
但是她第一时间很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周玉树的求救信号。
她冲着周玉树微笑,“玉树,加油呀。”
明明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却让周玉树瞬间有了力量一样。
这让周玉树恍惚了下,他终于把目光聚焦,抬头看着镜头面前,高高的摄像机几乎把他整个人都给囊括了进去。
记者正一脸笑意地看着他,“孟玉树同学,恭喜你以如此优异的成绩,成为咱们首都理科状元。请问作为新晋的高考状元,你能跟我们分享一下,此时此刻的心情吗?”
孟玉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腑,稍微压下了心头的躁动。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开口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很意外能够考这么高的分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堆被局长热情拉过来的“高中老师”,那些面孔对他而言陌生得如同路人。
周玉树在学校的时候,算不上讨喜。
他木讷,无趣,而且还穷酸。
高中期间,他过得并不好。
而这些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看看,我们可是把你高中母校的王老师请过来了。”
周玉树冷眼旁观,看着王老师侃侃而谈。
他显得分外沉默。
因为教了他快两年的王老师,对他的照顾还不及相处了半年的司徒怀多。
他选择沉默,抗拒。
这让在场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氛围不对。
记者很快就重新掌控了主场,她把话筒递过去,“孟同学,在你学习的路上,你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周玉树白净的面容上,此刻很是冷静,他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大家表演。
唯独在记者问他话的时候,他这才收拢了心神,带着几分真诚,“第一个要感谢的人是我大嫂——孟枝枝。”
这下,记者好奇了起来。
周玉树语气不疾不徐,“我不是一个讨喜的孩子,也不被我曾经的父母喜欢,但是我大嫂教会了我什么是喜欢。”
“她让我知道人活着被人喜欢不喜欢,不重要。”
“重要的是走自己的路,一直一直走
下去。”
在他喜欢的路上,走到尽头。
而今,他走到了一个台阶上,被万人瞩目。
可是这一切都是他大嫂教给他的。
没有他大嫂,就不会有现在的他。
记者很是意外,“那你大嫂肯定是一位很厉害,很聪明的人。”
能够引导高考状元一路前行,这种人绝对不简单。
周玉树点头。
“还有吗?”
记者饶有兴致地追问,“还有对你影响比较大的人吗?”
周玉树顿了下,他垂下眼睫,挺翘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情绪,“还有我老师。”
这下大家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要知道周玉树的老师,可就站在眼前的。
哪里料到周玉树看都没看他们,而是说,“是我在羊城期间认识的老师。”
“他只教了我六个月,但是对于我个人影响却是一辈子的事情。”
这下,旁边的王老师瞬间有些尴尬。
周玉树却恍若未闻,“我对数学的不解,对物理的好奇,全部都是他带我入门的。”
这下,记者是真好奇了。
“能告诉我们这个老师的名字吗?”
“复大无线电教授——司徒怀。”
当这三个字一落,原先还尴尬的王老师,瞬间不尴尬了。
这没得比啊。
他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老师,而周玉树的恩师却是复大无线电教授。
老一辈的人其实都听过这个名字。
记者也听过这个名字,因为他们广播电台现在能用,司徒怀这个名字在里面起了大作用。
“可是无线电专业司徒怀老师?”
周玉树点头,“是他。”
记者,“难怪,能培养出孟同学这样的高考状元。”
采访到了尾声,记者问周玉树还有什么想说的。
周玉树抬头看着镜头,他面容沉静,眼神黑亮,“我是孟玉树,欢迎大家来找我探讨学习问题。”
他特意强调了这个名字。
自此以后,他的学名会超过生活上的名字——周玉树。
周玉树改孟玉树没成功,是因为大家都习惯了他以前的名字,而这一次成为高考状元,他正式出现在了全国人民的面前。
所有人记住他的名字都会是全新的名字——孟玉树。
从今往后,他走在路上遇到的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见到他第一反应也是孟玉树。
因为他今后认识的陌生人,要比现在的熟人还要多了。
而周玉树也会成为彻底的过去式。
孟枝枝站在枯枝老树下面的花台上,看着那个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的孟玉树,有那么一瞬间。
她热泪盈眶,她转头冲着周涉川说,“周涉川,玉树走出来了。”
那个曾经自卑内向的小流浪狗,如今终于站在了所有人的顶端。
他侃侃而谈。
他自信且散发着光芒。
真好啊。
孟枝枝心说真好啊。
当采访结束,大年三十的时候,首都广播电视台便开始循环播放采访。
恰好,周家所在的大杂院儿,楚家特意赶在年关跟前买了一台熊猫牌电视机,十四寸的电视机,还是黑白色的,但是却足足花了一千六。
这还不包括电视机票。
当楚家人把电视机搬回来的时候,顿时震惊了整个大杂院。楚家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即大方地说道,“我家今晚上来放电视,大家吃了年夜饭都来我家看电视啊。”
一九七八年的电视机,那是有点含金量的。
能在这个年代买电视机的人,都会被称为有钱人。
所以等大家伙儿吃过晚饭后,所有人都挤到了楚家去看电视,周家人也不例外。
周红英没回来过年,孟枝枝和周涉川又带孩子去了孟家过年,整个周家就只有周母和周父这老两口。
他们吃完饭后也没什么事,转头就锁上门,跟着大家伙儿一起去楚家凑热闹。
他们来的时候楚家热闹极了,十四寸的熊猫电视机被打开了,只听见咔嚓一声,发出一阵刺啦的电流声,连带着电视机的屏幕也出现了黑白色雪花。
楚家人很快就调整了电视机头顶的两根天线,在一番折腾后,整个电视机屏幕上噗嗤一声,闪成了一条直线,紧接着便出现了画面。
“中央广播电视台。”
当电视机里面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跟着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率先说了一句。
“响了,电视盒子里面响了。”
“哎哎哎,还有人影耶。”
人影和雪花逐渐消失后,电视机屏幕也越来越清晰。
“让我们有请高考状元——孟玉树。”
大家都听着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实在是后面玉树两个字,简直和他们大院儿的周玉树一模一样。
当这个名字出来的时候,有好事者还和周母调侃了一句,“翠花啊,你听到没,电视机里面说了今年的高考状元叫孟玉树,和你儿子名字后面两个字一样呢。”
这话一落,周母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周父倒是还没想到那去,他在中间解围,“天底下重名的人得有多少啊,我家玉树能够和高考状元重名,那是他的福气。”
只是很快周父也解释不出来了。
因为随着记者采访之后,电视上的画面切换到了孟玉树的脸上,那是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自己的儿子养了十几年,对方就是化成灰他也认识啊。
楚家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不是你家玉树吗?”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周玉树这孩子打小就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乍一看有些像是小姑娘。
可是电视上的那个人就和周玉树生得一模一样。
周母下意识地反驳,“那不是我家玉树,我家玉树还在黑省驻队,他怎么可能出现在首都广播电视台上?”
大家交换了一个眼色,虽然没有拆穿,但是他们却都认出来了。
因为周母否认的越快,越代表着这里面有猫腻。
很快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走了。
主持人问高考状元,“你觉得你最想要感谢的人是谁?”
电视机里面的孟玉树想也不想地说道,“我最感谢的人是我大嫂。”
这话一落,石锤了。
电视上的那个高考状元,就是周玉树。
因为周玉树和他大嫂的关系最好,当初周玉树自杀还命之后,就是大嫂孟枝枝挺着七个多月的大肚子,从黑省回来把他接走的。
大家都隐晦地去看周父和周母,此刻,他们两人脸色都是火辣辣的,他们的儿子参加高考,并且拿下了高考状元这件事他们是一点都不知道。
他们作为亲生的父母,此刻却和无数个陌生人一样,通过电视机上的采访,才知道了他们亲生儿子的境况。
这一刻周母觉得自己应该离开的,起码离开了以后也不会再被众人笑话了。
但是她的双腿就像是生根了一样,扎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因为她还想看看后面,她想看看后面的采访玉树有没有在记者面前,提起过他们。
但是没有。
这个采访从头到尾都没提过他姓周,甚至在采访结束的时候,他还直直地看着镜头前,很郑重的自我介绍。
“我是孟玉树,欢迎大家来找我探讨学习。”
我是孟玉树。
当这五个字一出,周母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周父也差不多,他几乎在原地待不下去了。
转头便是落荒而逃。
我是孟玉树。
玉树,再也不姓周了。
他再也不是他周家的孩子了。
他叫孟玉树。
他和周家也彻底划开了距离。
一想到这里,周父就心如刀绞,等到周母进屋后,他再也气不过,一巴掌甩到了周母的脸上,“你满意了?”
“把玉树逼成别人家的孩子,你满意了?”
当初他就劝过老伴,让她对孩子们尽量一视同仁,不要偏心眼。
不要偏心眼。
可惜,周母一点都听不进去,周家这五个孩子里面,她最讨厌,最忽视,最欺负的便是周玉树。
可是那个曾经被欺负的头都抬不起来的孩子,如今却成了高考状元,接受首都电视台的采访。
从今晚上开始孟玉树这个名字,便会传遍整个首都。
可是这一切,都和他们周家没有关系了。
因为他姓孟,他不再姓周。
周母被扇了巴掌,她捂着脸没说话,整个人都好像是老了十岁一样,头发也白了,如同斗败的公鸡一样。
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也没想到啊。”
“我也没想到这个娃如今能这般出息啊。”
“我更没想到他会这般决绝,连我们这些亲人都不认了。”
周玉树之前改了姓名,但是大家都还是叫他喊周玉树,这让周母还抱着几分侥幸。
周玉树还是周玉树。
他还是周家的孩子。
但是今天这一场采访,彻底粉碎了周母最后的一丝侥幸。
周玉树彻底不属于周家了。
他叫孟玉树,从今往后他和周家,和她都不再有任何关系。
周母坐在地上哭。
周父坐在炕边,在这一刻他甚至连抽烟的力气都没了,“苗翠花。”
他看着她,那一双向来对妻子充满包容和温和的眼睛,此刻却带着冷淡和失望,“我是恨不得休了你!”
这是他们结婚三十年来,周父第一次对苗翠花说出这么狠的话。
周母捂着脸,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我没想到啊,我没想到玉树这个孩子,能有这般出息啊。”
他越是出息,就越是证明着周家的不堪。
这么好的孩子,被他们亲手推了出去。
周母悔啊。
她悔的要命,但是事到如今,她已经没了任何后悔的机会了。
*
陆家。
周红英原本和陆长城两人你侬我侬的,但是当陆家的电视机打开播放以后,看到电视机里面出现的人时,周红英顿时愣住了。
陆长城啄了下她的脸,语气散漫道,“怎么了?”
他很不高兴周红英和他亲热的时候,竟然走神了!
周红英盯着电视屏幕的眼睛有些发直,她抬手指着镜头里面侃侃而谈的年轻男人,下意识道,“那是我三哥。”
陆长城听到这话顿时愣了下,他也顺着周红英的目光,看向了电视机,当看到电视机里面出现的一位温文尔雅、面冠如玉的男同志时,他愣住了。
他嗤了一声,朝着周红英的脸拍了拍,“红英啊,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两个人刚开始认识的时候,你连五块钱的找零都能给弄错。”
言外之意,你都这样不识字了,还能有这样一个厉害的高考状元当哥哥?
周红英好像没听清楚陆长城在调侃她,她只是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他真的是我三哥。”
这话刚落,电视上的高考状元开始自我介绍了。
“大家好,我是孟玉树。”
听到这话,陆长城笑了,“红英,你自己听听,人家说自己姓孟,你姓周,他怎么可能是你三哥?”
“好了好了。”他搂着周红英,笑容暧昧,“我知道你为了让我父母接受你,想往你脸上贴金,但是我跟你说,这还真贴不上。”
周红英哗啦一声站了起来,也无意间挣脱了陆长城的怀抱,她指着电视屏幕里的那个人
“我三哥眼角的地方有一个小黑痣,你看他就有。”
陆长城本来还有点不高兴,觉得周红英忤逆了自己,但是他顺势看了过去,果然在高考状元的眼角处看到了一颗小黑痣。
他顿了下,“那你姓周,他姓孟怎么说?”
周红英语气复杂,“我三哥去年和我妈闹翻了,他也和家里人断绝了关系,从那以后他就跟着我大嫂了。”
说到这里,她喃喃道,“我大嫂就姓孟,看来我三哥是跟了大嫂的姓了。”
她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这让陆长城也不由得惊疑不定起来,“高考状元真是你三哥啊?”
周红英拿着放在椅子上的衣服,转头就要离开,“是,我要回去问问我爸妈他们到底是什么情况。”
眼看着到嘴的鸭子要飞了,陆长城瞬间过来阻拦,“红英,你走了我怎么办?”
“为了你我可是连父母都反抗了,大年三十的我不在家陪他们,而是在这个小房子里面陪你。”
周红英本来都走出门口了,她听到这话脚步顿时停了一瞬间,转头亲了一口陆长城的额头。
“你等我回来,等我打听清楚了,如果我三哥真是高考状元,陆长城,我有信心让你爸妈接受我了。”
陆长城家住在东城四合院,条件好的不得了。
陆家自然是看不上小门小户出来的周红英了,但是架不住陆长城喜欢啊。
周红英这人脾气不咋地,学习不咋地,但是她有一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长得好。
周家人从上到下兄弟姊妹几个都生得好,周红英也不例外,生了一张大瓜子脸,额头饱满,一双大眼睛,鼻梁挺,嘴巴小,肤色白净,有几分狐狸精的长相。
而且还年轻,今年才刚满二十岁,当真是青春靓丽,嫩的能掐出水来。
陆长城当初见到周红英的第一眼,就被她给吸引住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宁愿违背父母的意愿,也要和周红英单独出来租房子过年的原因。
陆长城舍不得周红英走的,他原本是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就把周红英给拿下,生米煮成熟饭。
但是周红英这一离开,他还怎么生米煮成熟饭啊。
他还要挽留。
周红英嘘了一声,“别,我三哥都回来参加高考了,我大哥肯定也回来了。”
“陆长城,我想你肯定不愿意和我大哥见面的。”
陆长城漂亮的桃花眼跟着一挑,“我为什么不愿意和你大哥见面?”
周红英理所应当,“因为我大哥是驻队团长呀,他在战场上杀了不少敌人,凶神恶煞。”
说到这里,她还吓唬了下他,“你要是敢对我不好,我大哥一个拳头都能把你给打残了。”
陆长城,“……”
他原先就只是想和周红英处对象而已,觉得她带出去漂亮,有面子。
万万没想到周红英刚多了一个三哥是高考状元,这还没弄清楚呢,又多了个大哥是团长。
团长这个级别是随便就能有的吗?
陆长城的桃花眼忽闪忽闪的,“你到底有几个哥哥?”
“四个。”
周红英低头一看时间,“哎呀,八点了,我不和你说了,我怕我回去晚了,我爸妈睡着了,我问不出来我三哥的消息了。”
说完,她转头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这让陆长城心里怪不是滋味的,原先他是想着两人玩玩的。
可是到头来他发现周红英走的时候,对他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的。
这让他甚至多了一丝怀疑,到底是他在和周红英耍朋友?
还是周红英在耍他?
陆长城有些搞不清楚了,周红英出了小院儿的门,回头看了一眼,她扯了扯嘴角冷哼了一声,“想玩我?下辈子吧你。”
说完这话,周红英一路从小院儿跑回了自己家,足足跑了一个多小时。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几乎跨越了小半个首都,这才抵达到了家里,周红英拿着钥匙去开门,这才反应过来门上的锁从里面被关上了。
周红英顿时放下钥匙,转头去拍门,“爸,开开门。”
过了一会,来给她开门的是周母,周母哭了一晚上,眼皮子还有些肿,在看到是周红英回来的时候,她愣住了。
周母的脾气瞬间炸了,抬手就扇了过去,“你个死丫头,大过年的你不回家,你去哪里鬼混了?”
周红英一把扶着周母的手,转头就把人往屋内推。
“别说,小声点,我不要名声吗?”
再被她妈这样吼下去,怕是整个大杂院儿都知道她周红英夜不归宿了。
进了屋,周母气不打一处来,“你敢做,还不敢让我说?”
“你老实交代,你去哪里了?”
她是二十九号早上才到家的,这都三十号晚上了,周红英还没回来,这一天一夜的她在哪里睡的?
若说周红英不是出去和野男人鬼混,周母是怎么也不相信的。
周红英四处扫了一眼,“我大嫂和二嫂没回来。”
周母没理,周红英溜达达跑到了大嫂家的门口,听了一会没在里面听到动静,她这才松口气,溜达达地跑到了椅子那坐着,翘着二郎腿,冲着周母说,“翠花啊,去给我倒一杯红糖水来。”
“还红糖水?”
周母恨不得掐死她,“你这段时间不在家,你去哪里了?”
周红英避开周母凶残的动作,“别,不是你和我说,让我钓个金龟婿吗?”
“我不在家,我肯定是去钓金龟婿了呀。”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周母气了个半死,“哪家金龟婿会让没结婚的姑娘,和他一起厮混的?你也不想想,人家真要是要你的话,会让你名声受损吗?”
“娶妻当娶贤,就你这样的自荐枕席,谁要?”
这话实在是难听。
周红英刷的一下子,把放在椅子上的双腿放了下来,她冷笑一声,“当初不是你让我多钓金龟婿吗?我如今找到了,东城四合院的家里一家子都是吃商品粮的,你倒是又说我不要脸,要脸有什么用?要脸能嫁给好男人吗?”
这下,还真把周母怼得死死的。
周母好一会才说,“你先别急,我大哥在驻队那边有很多优秀的单身男同志,我让你大哥给你介绍一个。”
显然,她是没看上周红英口中说的这个,东城四合院的官宦子弟了。
周红英哗啦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不要,嫁给军人又能如何?还不是他要跟着苦哈哈的随军。”
说到这里,周红英话锋一转,“妈,你觉得我大嫂和二嫂过的好吗?”
周母下意识地说道,“当然好。”
周红英嗤了一声,“那是你觉得好,放着繁华的首都不待,远走他乡一辈子窝在山沟沟里面,这是好?”
显然周母离开的这一年多,周红英一下子见识了不少世面。
如今她连大哥大嫂、二哥二嫂的生活都看不上了。
周母总觉得自家这个小闺女,如今飘得很,“那你觉得什么是好?”
“自然是留在首都,嫁到四合院里面,做人上人。”
周红英想也不想地回答。
以前周母也是这样觉得的,但是和孟枝枝生活久了,她倒是被孟枝枝传染了几分脚踏实地的看法。
她觉得四合院不四合院不重要。
重要的是对方是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想到这里,周母到底是不放心地,她一共生了五个孩子,就属最疼周红英了。
她到底是不忍心见着亲闺女的婚事,就这样草草结束地,想到这里,周母深吸一口气,“你既然觉得男方是个可靠的人,那就抽空带回来给我们见一见。”
周红英扫了一眼鹌鹑大的家里,她下意识道,“还是不要在家里见了吧,家里又小又破,不如约到国营饭店吃个饭?顺带见一见?”
这样的话,陆长城也不至于看不起她了。
周母冷笑,“还没出嫁呢,就已经开始嫌弃家里了。”
“怎么家里小家里破,怕配不上你那个四合院的对象?”
这话一落,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红英咬着唇,“带回来也不是不行。”
“妈,你知道我三哥吗?他是不是今年的高考状元?”
周母不明白她怎么冷不丁的把话题跳得这么快,她嗯了一声,“玉树是高考状元,但是他姓孟,不姓周了,他也不是你三哥。”
这让周红英到嘴边的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她又换了话题,“我二嫂回来了吗?”
她其实是有点怕她二嫂的。
周母摇头。
“大嫂呢?”
这下周母点了点头,“这次就我和你大哥大嫂回来的。”
周红英瞬间有了主意,“那我带陆长城回来,你让我大哥和大嫂也回来成吗?”
周母没说话。
周红英拉着她胳膊撒娇,“妈,陆长城家里很厉害,你就让我大哥大嫂回来,帮我压压阵成吗?”
周母叹气,“你真喜欢那个叫什么陆长城的?”
周红英犹豫了下,“你想听实话还是听假话?”
周母打了她一巴掌,“你我母女之间还说假话?”
“我就是看上他家条件了。”周红英小声说,“妈,你是没看到陆家的房子有多大,四合院呢,比咱们整个大杂院都大,最重要的是那么大的房子,只住了他们一家人。”
作为大杂院里面长大的姑娘,她可是太馋那大房子了,不敢想象她住在那大房子里面醒来,会有多高兴。
周母听到自家闺女这话,她松口气,“也行,图啥都比图感情好。”
图感情到最后一无所有,图钱图房子起码还能落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看来,周母已经被周红英给说动了。她揉着眉心,“我会和你大哥说的,让他们帮你掌掌眼。”
“你和陆长城也提前说一声,我们定个时间。”
周红英的速度很快,第二天一早就二婚陆长城敲定了见面,定在大年初三,而且不是在家见面,而是主动把地点约在了国营饭店。
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周母听到她自作主张,差点没被气死,“你定国营饭店见面,那你就来出钱。”
一顿国营饭店吃下来,那得多少钱啊。
周红英被骂了,也不吱声。
“总不能让陆长城来家里吧,他来家里看到我们家这样,岂不是更嫌弃我。”
瞧着闺女自卑的样子,周母捏了捏眉心,“我先去问问你大哥大嫂,看看他们的意见是什么。”
她很快就找到了孟枝枝和周涉川,只是把这件事一说,孟枝枝有些讶然,“红英找对象了?”
要知道,周闯,周玉树,周红英三个人。她原以为周闯最先脱单呢,倒是没想到竟然是周红英率先找了对象。
周母叹气,“是啊,男方条件好,红英怕对方看不起我们家,所以不想在家里安排见面,她擅自做决定定在了国营饭店。”
孟枝枝觉得就挺好,定在国营饭店起码她不用做饭。
不然,以周母的厨艺她肯定是拿不出手的,若是在家里见面,到最后做饭肯定落在她头上。
孟枝枝这人给自己做饭可以,给闺蜜做饭也可以。
但是给周红英和她未来对象做饭,她就有点不乐意了。
想到这里,孟枝枝便说,“那就国营饭店见面了吧。”
“你同意?”
周母有些意外,孟枝枝笑了笑,“女孩子会自卑很正常,更别说红英这种要出嫁的女孩子,她很容易在对方面前自卑。”
“那就先在国营饭店见面,如果对方是个不错的人在让家里带,如果人不行,那就到此为止。”
对于孟枝枝来说,家是一个很私密的地方,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到家里去的。
周母,“你不生气?”
孟枝枝一头雾水,“我为什么要生气?”
周母看了她好一会,这才摇头,“没什么。”
“那我和红英提前说一声,就定在初三去国营饭店吃饭。”
孟枝枝嗯了一声,周母站在原地还没走,孟枝枝有些不明所以,“妈,还有事吗?”
她这几天都是在自己家过年,压根没回周家。
周母犹豫了下,“玉树成了高考状元?”
她到底是问了出来。
孟枝枝不意外,甚至还有一种靴子落地的感觉,“是。”
她看着周母的眼睛,“妈,他叫孟玉树。”
这三个字一说,周母瞬间不说话了,只是在离开之前,她突然问了一句,“玉树能来吗?”
“什么?”
“和红英对方见面的时候,玉树能一起来吗?”
周母第二次问。
起码在这种时候,她还是更看重周红英。
孟枝枝脸上的笑容慢慢没了,“妈,如果你想玉树掀了桌子,那你就继续邀请他也来。”
“你是不是忘记了,玉树当年是为什么和周家决裂的?”
周母讪讪,“我就是问一问。”
孟枝枝冷淡道,“你说话还是要过一过脑子。”
这话实在是不客气,但是周母却没有任何不高兴,她甚至还赔笑道,“我下次肯定会注意。”
等周母离开后,陈红梅出来和孟枝枝说,“你这哪里像是和你婆婆说话,倒像是训斥你儿媳妇。”
孟枝枝失笑,“妈,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陈红梅说道,“就有,下次说话注意点。”
“她到底是你婆婆。”
孟枝枝不接腔,只是等到初三这天,她和周涉川带着俩孩子,准备去国营饭店去见见周红英这个对象。
他们甚至都没有去邀请孟玉树,因为知道孟玉树和周红英不合。
但是在他们出发之前,孟玉树却主动说道,“大嫂,我和你们一起去。”
孟枝枝,“啊?”
着实有些惊讶了。
“你去做什么?”
孟玉树目光沉静,他扯了扯嘴角,轻声说,“去看周红英的热闹。”
*
国营饭店门口。
周红英和陆长城两人正在等人,陆长城一连着问了好几次,“你确定你那个状元三哥会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