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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大唐妖奇谭》 第 35 章(倒V开始) 她已身化白……
(九)
眼前蓦地闪现无数道狭长光芒, 纵横交织,繁复迷离,细密的光源汇作一朵梦幻之花, 乍然绽放。
极盛的光,涌入瞳孔,颜阙疑盲了刹那,困住自己的粘滑内壁消失了, 他在经历了一阵坠落之后,因绝望而放弃的情绪,在被人携着臂膀稳住降落的速度时, 全部复苏。
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雪白僧衣飘在眼前, 他望向从蛇腹救出自己的僧人, 眼眶一热,险些流下泪来。
此时穿梭海面的巨蛇, 尽皆于曼荼罗佛光中四分五裂,却并无血肉实体,一切都如梦幻。
一行携着颜阙疑,从半空落向沸腾的海面, 立足之处明亮而平静,是被一串佛珠圈起的区域, 随他们行动的延伸而扩展。
一行关切地问:“颜公子, 无事吧?”
踩上实地,颜阙疑才有余暇回味劫后余生之感,满怀感激向一行道谢:“若不是法师,我就要被大蛇吞吃了。”
一行垂眼合十,诚恳道歉:“是小僧疏忽, 让颜公子受惊了。”
被困入骨姬识海,每一重险境都随骨姬意念而生,难以应对万全。
想到方才在蛇腹里与人世诀别的念头,颜阙疑就惭愧不已:“不管怎样,法师都会救下我,我不该那样惊惧。”
一行体谅地宽慰他:“佛经有云,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稀有。”
颜阙疑感到好受许多:“法师,我们要怎样才能出去?”
识海再未出现巨蛇,骨姬或许领略到了密宗曼荼罗的厉害,没有再贸然出手,但识海辽阔无涯,蕴含无尽危机,置身其中时刻都要提防。
就算骨姬不再主动出手,他们被困在这里,被识海吞噬只是时间早晚。所以,必须破局突围。
二人立身佛珠光圈内,随识海起伏,如在大海之上乘一叶扁舟,随意飘零,很容易生出孤独之感。
一行垂眸,长久凝视漆黑海面,随舟起伏也未曾摇撼他修长笔直的身姿。颜阙疑没有那样的定力,只能坐下来,手扶着身前一颗硕大的佛珠,不去打扰法师凝思。
片刻之后,一行忽然开口:“颜公子在悲伤的时候,是否会回忆快乐的事?”
这话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颜阙疑还是想了想,认真回答:“悲伤的时候,自然是忘了有过快乐的事。”
一行唇角微微上扬:“如果让你记起快乐的事,便不会沉溺于悲伤了吧。”
颜阙疑似乎领悟到了:“法师是要做什么?”
一行抬起聚了一线微芒的眼,望向辽阔的黑色海面:“此处是骨姬的识海,沉淀着她百年的记忆,是毫无生命与希望的黑色深渊,但人的记忆怎么可能全是无望深渊呢?”
颜阙疑默想了想,先前调查过的关于绿腰的来历浮上心头:“她是有过快乐记忆的,和展子虔在一起的时候!”
一行拾起灯笼,悬于舟外,随着他口中念诵,灯笼爆出无数道光芒,丝丝缕缕,穿透黑夜,沉入远近漆黑的海面。
白衣僧人如扁舟垂钓之人,手中灯是线饵,垂钓深渊之下。
颜阙疑浑身绷紧,趴着舟沿,凝神等待,仔细寻觅。
身下微小的颠簸越来越频繁,识海仿佛被煮沸,颜阙疑额际生津,牢牢攀附着佛珠。少顷,星星点点的光芒从深渊之下升腾,俯瞰如倒置的星河,遥远而深邃。
深渊被点亮,星光破出海面,继续浮升,一颗颗如拂去暗尘的珠玉,熠熠生辉,照耀识海上空,斑斓如画,璀璨似星辰。
这般景象,足以震撼心神。扁舟于星河中穿行,颜阙疑伸出手去,托住一颗星光,凝目瞧去,神识顿时被摄入其中。
春霞融融的时光,青年画师乘马而来,楼阁上的女子手忙脚乱地选了一支发钗,簪入青丝间,步伐匆忙奔下楼阁,将跨出门槛时,微提裙摆,换了舒缓从容的姿态。
骏马上的青年探出一只手,女子将手送上,青年微一用力,她翩跹如蝶,落在他的身前。青年环着她的腰,控缰同乘,载她奔向城外,踏上碧草萋萋的乐游原。
星光从掌中飞离,颜阙疑神思一震,脱离出来。如斯美好的记忆,仿佛自己经历过似的,让人忍不住唇角含笑,心中一片柔软。
百年前,绿腰有过那样美好的记忆,怎么能够让它沉入暗无天日的深渊?
怎么能够忘记?
星辰之光,即便如萤火,也已将幽暗的识海照亮。
百年深渊不再如万古长夜。
识海剧烈晃动起来,星光摇曳,纷纷坠落,似一场流星疾雨。
须臾间,颜阙疑视野内已是岐王府邸。
他们从识海出来了!
没有诡异的游廊,也不再是漆黑一片的鬼途异界。长安之上,一轮满月悬挂高天,月色渐渐染上赤红。
骨姬半伏在地上,手撑着额头,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水泽沿着她空洞的眼眶流出,落上怀中琵琶,斑斑点点。
她缓缓抬头,空洞的表情瞪视破局的僧人:“修行之人,也擅长玩弄人心吗?”
一行的僧衣被风拂动,他歉疚地合十:“唯有放下,方得解脱。”
面对强劲对手,骨姬冷冷一笑:“大和尚,你很聪明,可是仅凭几句话,就想渡化我么?”
琵琶铮然作响,骨姬轮指拨动,是拼死一搏的架势。
声声音律化作只只骨爪,袭向一行。
一行抬手于身前划出曼荼罗,消解骨爪攻势。
骨姬继续弹拨琵琶,无穷无尽的骨爪几乎将一行淹没,曼荼罗光芒逐渐暗淡。
颜阙疑一面忍受琵琶嘈杂之音搅动肺腑,一面焦急地想要帮助一行。而就在灌耳的琵琶魔音之外,他捕捉到了宅邸之外的声响,是此起彼伏、接连不断的敲击声。
满月彻底变为血色,长安被一轮血月照彻,城内百姓尽皆出动,敲击手中铜镜。击鉴之声,响作一片。
因为圣人提前下了旨意,有僧一行推衍测算,今夜月蚀,城中士女无需惊慌,可取铜鉴向月击之,赤月自会消退。
合百万士女之力,击鉴救月,奏响今夜压制邪祟之音。
颜阙疑耳听得击鉴声盖过了琵琶音,那些攻击一行的骨爪被削弱了力量,顿时振奋起来,取出藏在袖中的铜鉴,捡了石子拼命敲击。
虽然他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并不能帮助一行多少,而一旦将自己汇入长安百姓的壮举中,他的力量便也足够强大。
骨姬渐感力不从心,弹拨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她借百年前的赤月而生,却也畏惧赤月对非人的灼烧。身体每一节骨骼都在发烫,可是不甘心。
她已身化白骨,仍然强行留于人间,寻找能够一心待她的人,那些始乱终弃对她出尔反尔的男人,不是疯了就是丢了性命,她惩罚了他们,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那年轻僧人竟然妄想渡化她,太不自量力。
聚起最后的妖力,白骨化爪,骨姬扑向了一行。
殊死一击,岐王宅飞沙走石。妖风肆掠,卷起僧人宽大衣摆,而他就势于广袖中取出一卷画轴,迎风展开。
骨姬飞扑而来时,陡然愣怔,那画中人,是她。
那是何年何月的事,已经记不清了。
颜阙疑被妖风掠倒在地,见骨姬扑至一行面前时,几乎惊厥过去,然而只是一瞬间,骨姬扑入画卷中,赤色光芒一闪,一行收了卷轴。
岐王宅恢复清明,一柄曲项琵琶落在廊檐下。
尾声
王府仆人发现岐王失踪时,卧房内的小几上摆着两只杯盏,杯中茶汤犹自冒着热气。
仆人们没有月蚀之夜的记忆,仿佛都在一夕间沉睡,清早醒来后,虽然诧异于自己竟会在庭院睡着,但想来想去无解后,继续忙着各自的活计。
岐王和王维重新出现在卧房,隔着小几对饮,忽然齐齐皱眉,茶汤竟凉了。
“摩诘,好奇怪,我仿佛闻到过桃花的香气。”
“殿下,我也记得好像有人挽留我们作客。”
有风拂入直棂窗,掀起壁上一幅水墨图,桃花古津,樵客田园。
王维若有所失地走出房间,见廊下有琵琶遗落,惋惜地拾起,熟稔地弹拨。
玉珠走盘的清响,回荡在秋日晴空下。
(完)——
作者有话说:注:
1.岐王李隆范,是李隆基的亲弟弟,后来为避讳改名李范,热爱结交名士,也热爱音律。据说王维就是他举荐的。
2.蔗浆:甘蔗汁,唐代饮品。王维《敕赐百官樱桃》诗云:“饱食不须愁内热,大官还有蔗浆寒。”
3.王维诗、画、乐都擅长,不确定他是否画过《桃源图》,但他写过一首长诗《桃源行》。“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
4.都知:上等妓的称呼,要求谈吐风趣,精通诗文唱酬,身价很高,一般接待达官贵族、名人雅士,能够游刃有余主持各种娱乐活动。如唐代名妓颜令宾,就是行业里的翘楚。
5.张萱:开元年间的宫廷画师,唐代著名仕女画家,代表作《虢国夫人游春图》和《捣练图》,流传下来的是摹本,真迹已失传。沈从文考证说:“世称张萱画美妇人明艳照人,用朱晕耳根为别。原来这个画法也得自子虔,并非纯粹创造。”
6.展子虔:隋代绘画大师,被称为“唐画之祖”。《游春图》是他的传世名作,现藏于故宫。绘画界仍有不少关于他的研究课题。
7.古人为了拯救月亮,会击鉴救月。唐《开元天宝遗事》中写道:“长安城中,每月蚀时,即士女取鉴向月击之,满郭如是,盖云救月蚀也。”
第 36 章 小孩快速抓起碗碟里剩余……
大唐妖奇谭·魑魅
楔子
悦耳铃音响在耳边, 叫人无论如何不能忽视。
颜阙疑艰难睁开眼,见林色葱翠,而天地倒悬, 风声在密林中呼啸。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被倒吊在树上,手脚被藤萝紧紧捆缚, 一点挣扎的余隙都没有。
“偷东西的小贼,快交出来!”稚童恶狠狠的声音逼问着。
在身不由己的摇摆中,颜阙疑循声移动视线, 只模糊看到一个身量矮小的轮廓。他的思绪有些跟不上,谁家的小孩, 在山里迷路了吗?还有, 自己为什么会被吊在树上?
“啪”,清脆的藤鞭抽在颜阙疑身上, 小孩气急败坏地吼道:“交出来!”
颜阙疑被抽打得荡来荡去,如同风中摇摆的枯叶,痛感迅速蔓延全身,是迄今从未承受过的苦楚。可是, 嗓子好像被什么封住,无法喊叫。
(一)
寒冬腊月的早晨, 炭火已在夜里熄灭, 被褥里冰冷一片,让人毫无留恋,倒催促了颜阙疑提早起床读书。
这几日,他都借住在一行的华严寺。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山上比城内更加严寒, 而他抛弃了城中老宅和六郎,收拾了棉衣书卷,毅然带着一名仆人住进华严寺。
兄长要搬去山上寺庙过冬,六郎对此大为不解。颜阙疑的说法是,春闱将近,再不用功就来不及了,待在舒适的家中势必会懈怠,而华严寺坐落于深山,僻静清幽,入冬后更是绝无人迹,是苦读的绝佳之所。
对于兄长的这套说辞,六郎表示半信半疑:“兄长真的不是因为担心入冬封山后、几个月见不到法师,才搬过去的?”
谁知,隆冬时节的山上,气候严酷得超出想象。每天都在破晓前,被冻醒过来。既然选择在山寺读书,便只有咬牙坚持。
他穿好棉衣,打开房门,凛冽的风夹着雪沫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随即头脑一清,睡意被驱散一空。
眼前是白茫茫的天地,原来下了一夜的雪,山寺被装饰得素白一片,成了一座圣洁无垢的玉砌伽蓝。
颜阙疑见此美景,心生欣喜,呼吸在口鼻间凝成团团白霜,几乎就要吟诗一首。这时,他注意到几步开外的台阶上,摆放着一只食案,案上有一碟糕点,一个五六岁的幼童正蹲在那里往嘴里塞糕点。
颜阙疑大吃一惊,在这样的天气里,小孩赤着足,光着一双胳膊,身上仅用几片树叶连缀成衣。
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吗?颜阙疑心生怜悯,跨出房门想要走过去,声响惊动了偷吃的幼童。
那孩子停了吃东西的动作,小兽般警惕地抬头,与颜阙疑视线相接,双方均静了几瞬,小孩快速抓起碗碟里剩余的糕点,扭头跑下台阶,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消失不见。
系在小孩脚踝的金铃,落下熟悉的铃音,也渐去渐远。
颜阙疑怔愣许久,哪里来的小孩呢?虽未见过那孩子,铃音却莫名耳熟。
从家里带来的仆人阿吉勤劳能干,一早就进了香积厨忙碌,这当下正送来烧好的热水:“公子,可以净面了。”
颜阙疑指着台阶上的食案与残余糕点,问道:“糕点,是你准备的?”
仆人阿吉回道:“是法师让把糕点放在台阶上的,不只这里,还有其余几处地方。”
颜阙疑更觉奇怪:“法师可曾说明原因?”
阿吉回忆道:“说是要下雪了,山里可能寻不到食物。”
颜阙疑匆忙洗漱完毕,读了会儿书,用完素粥,这才前往一行看书译经的禅房。
一行早已习惯山里气候,起居都有固定章程。颜阙疑本不想贸然打搅,但心中一旦有了疑点,就忍不住寻根究源,不然书也读不进去,还会胡思乱想。
他跋涉了半座寺院,坐进一行禅室里,不好意思地问:“法师,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一行放下查阅的典籍:“颜公子又没睡好吗?”
颜阙疑揉揉脸,打叠精神:“还好,就是太冷。”
一行看了眼禅室内空置的炭盆,体谅地道:“若还是觉得冷,颜公子可将炭火生起。”
得了许可,颜阙疑立即行动,唤了阿吉送点燃的炭火来,很快便在禅室中央生起温暖的炭盆,盆中安放支架,再将瓦釜架在上面烧水。如此便有了冬日围炉交谈的氛围。
颜阙疑坐在炭盆边厚实的垫子上,很有交谈的欲望。
一行将窗户开启一道缝,让外间空气透入,使室内不至于窒闷,随后也在另一方垫子上坐了。
“法师,我做了一个怪梦。”
因铃音而想起梦境中的情景,颜阙疑将百思不解的梦讲给一行听。他被一个小孩倒吊在树上拷问,让他交出什么东西来。在梦里,他无法问出自己的疑惑,究竟让他交出什么呢?他自忖并没有拿过人家什么东西不还。
炭火上,瓦釜内部发出沸水翻滚的响声,给人静谧而安心的感觉。
一行用折叠的夏布垫手,取下瓦釜,将沸水注入两只青瓷茶瓯中,茶叶被冲泡开的清香四溢。
“梦境无需细究,颜公子居住山寺时日尚短,遇到难解之事,放下就好。”
可惜颜阙疑并非能够轻易放下的性子,他深深嗅了茶香,继续道出疑惑:“可是,法师为什么让阿吉在寺里各处摆放糕点呢?那些糕点是给谁准备的?”
一行清俊的眉目在升腾的茶雾里模糊,他颇感无奈地叹气:“大雪封山后,山魈精魅便会缺乏食物,为了让它们觅食的时候不伤害山下百姓,寺里常会备些果品,送到山里,或是摆在寺里。”
索取到答案,颜阙疑满足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炭火哔啵作响,安静了片刻后,颜阙疑又开口了:“我今早开门,见到一个只穿几片树叶的幼童,在吃那些糕点。那孩子一点不怕冷,还很警惕,他是山魈吗?”
一行饮了口茶,垂目观看茶叶:“那孩子啊,是魑魅。”
颜阙疑顿时来了兴致:“法师,何谓魑魅?”
一行搁下茶碗:“即是山泽之神。”
“啊?山神?”颜阙疑吃惊不小,险些跌出坐垫,“可他明明是个乳臭未干的孩童,还很贪吃的样子,胆子看起来也不大。”
一行笑了,轻声道:“那个世界的法则,可不能以常理度之。”
颜阙疑赶紧喝口茶压压惊,舌尖触及到茶水,他脸色怪异,但在法师温和的注视中,碍于礼节,只好吞咽下去,立即苦得五官扭曲:“法师,这茶怎么回事?”
一行的笑容颇具深意:“这便是,山神的复仇吧。”
第 37 章 房中遍布水淋淋的小脚丫……
(二)
名为魑魅的山神吃了寺里的糕点, 却反过来向寺里寻仇,水变得苦涩,冲泡的茶水也极难下咽。
舌尖涩到发麻, 颜阙疑愤愤道:“那个世界的法则,莫非是恩将仇报?”
联系前因后果,一行推测:“颜公子,在梦境里逼问你的, 兴许便是魑魅,认定你盗走了他的宝物,所以降下惩罚。”
离奇的梦境与现实结合, 这才有了解释。颜阙疑深感冤屈,虽然梦里看不清鞭打他的人, 但铃音不会有错。山神丢了重要的东西, 于是侵入梦境拷问嫌疑人,由于在梦里无法造成真实伤害, 便在现实中给人苦头尝尝。
“那小鬼头为什么认定是我盗走他的东西?”
对此,一行做了合理猜测:“因为颜公子并非山中居民,对于山中精魅而言,颜公子是外来的陌生人, 嫌疑自然最大。若小僧所料不差,阿吉也应有过与颜公子同样的梦。”
听来颇有些道理, 虽然本质上还是魑魅不讲理。颜阙疑气呼呼地, 唤了阿吉来询问。阿吉努力回忆后,依稀记得梦里被倒吊在树上抽打,更多细节却不记得。阿吉是个务实的仆人,从不将稀奇古怪的梦当回事,醒来后也不会去回味梦境, 因此不会感到困扰。
唯一被困扰的就是太将怪事当回事的颜阙疑。
打发走阿吉,颜阙疑愤慨不已:“小鬼头把我们主仆二人当做犯人了!法师,如何洗清我们的冤屈?”
一行安抚道:“尚不知魑魅弄丢的是何物,他在寺中寻不到,自会放弃。”
话虽是这么说,但魑魅却是十分难缠的小鬼头。
接下来的一晚,颜阙疑没有再做被倒吊鞭打的拷问之梦,但他在半夜被冻醒过来。醒来后发现自己并不是睡在被褥里,而是躺在冰冷的房间地面。
门被风雪吹开,映着寺里的雪光,房中遍布水淋淋的小脚丫印子,而堆放衣物书卷的箱笼被翻得乱七八糟,东西被随意扔在地上,如同遭了盗匪。
颜阙疑顾不上寒冷,从地上爬起,环视遭劫的屋内,险些气晕过去。他赤着脚奔到门边,朝雪地大吼:“小鬼头!自己的东西保护不好,休要赖别人,冤枉好人!”
第二日,颜阙疑满腔委屈找一行诉苦:“法师,你说那家伙是不是太过分?”
没能护好朋友周全,一行觉得自己负有责任:“如此的话,需当面问一问了。”
大雪覆盖了山峦,万籁俱寂。山寺是大山的一部分,安静得只有风声。
寺门悄无声息地开启,山泽之子溜了进来,如往常一样,到熟悉的殿角搜寻,攀上台阶,小小的手扒开碗碟上的积雪,然而,积雪之下便是碗底。
他愕然瞪大碧绿色的眼,不相信地端起碗,伏低身子,偏转脑袋,朝碗的底部望去,还是没有。
舍弃这处角落,他向另一处奔跑过去,扒开积雪,遭遇如前。最后寻遍所有放食物的角落,都未能寻到可口的糕点。
他不解地愣在雪地里,手里攥着空空的碗碟。
山风入寺,卷起小小的漩涡。他从风中嗅到了熟悉的甜香,凝固在小脸上的呆滞表情终于动了动,现出高兴的神情。抛下空碗,转而朝香气的源头寻觅过去。
他谨慎地趴在禅房门外,一只眼睛凑近缝隙往里窥探,再三确认,没有讨厌的人类生物。唇角满意地翘起,小小的身子挤进门内,赤足哒哒哒地直奔案桌,带起一串清脆又微小的铃音。
案桌上摆放着三碟样式各异的糕点,糯米糕、豆沙糕、枣泥糕散着诱神香气。山泽之子碧色的眼中迸出热切光芒,左手抓起糯米糕咬了一大口,右手抓起豆沙糕啃了一满嘴,塞得两颊鼓囊囊,眼睛觊觎着来不及吃的枣泥糕,干着急。
“噗嗤!”空空的禅室突然发出人类声响,仿佛压抑不住的嘲笑。
皮肤上的颤栗一路传达至发顶,山泽之子脑袋上蓦地竖起一撮胎发,他猛地回身,眼神警惕地四下搜寻。虽然弄不清眼下状况,但肯定是人类的陷阱!
手伸到身后抓起一把糕点,他如离弦之箭,蹿向门口。
原本畅通的禅门处出现一尊金光闪闪的阿罗汉,山泽之子一头撞上去,却被反作用力弹飞回去,倒在地上眼冒金星,身边还散落着准备抢走的糕点。
将魑魅挡回的同时,立在门前的阿罗汉金光消散,化作剪纸人飘落禅室。一行与颜阙疑的身形也现了出来,掌心用金刚明沙写的“隐”字失去了光泽。
这出引君入瓮实在太过容易,颜阙疑不禁对小鬼头生出一丢丢的同情。
晕眩褪去,山泽之子撑起半个身子,凶狠地龇牙瞪视布下陷阱的人类。
不能原谅!
足上金铃摇动,铃音所到之处,疯狂生长的藤萝蔓延至整个禅室。斗室之内,难以腾挪躲避,颜阙疑很快被藤萝爬上脚踝,并向上缠缚,转眼间被卷成一只绿色的大茧。
山泽之子坐在凌空牵起的藤萝上,垂落的两只小短腿荡来荡去,嚣张又轻蔑地继续摇动金铃,更多藤萝有如利箭般攻击修得术法的僧人。
僧人振袖,双手于胸前结印,一缕缕柔和的光自手印中逸出,于四面延伸的枝叶间穿梭,被佛光串联的藤萝之上结出一朵虚幻之花,绿叶藤花交相辉映,极致的绽放之后,佛光铺满禅室,藤萝为之一空。
山泽之子从藤枝上跌落,龇牙咧嘴揉着摔疼的屁股。
颜阙疑从茧中脱困,靠在壁间大口呼吸,心道小鬼头果然不可小觑,自己险些闷死在藤茧里。相比之下,在梦中被倒吊起来抽打又算得了什么。
一行见颜阙疑安然无事,便一步步走向跌在地上的孩童。山泽之子惊恐地四肢着地,效仿山兽弓起脊背,做好再度进攻的准备。
修得术法的僧人不以为意,捡起地上散落的糕点,掸去灰尘,递给他。
山泽之子下意识去接,自己的兽型便没能维持住,失去平衡倒了下去。一行含着亲和笑意,扶住了他。
即便如此,山泽之子对人类依然没有好感,抢过一行手里其余糕点,凶狠的目光发出警告的信号:休想夺去他的食物!
一行退开几步,在魑魅认定的安全距离上落座,并表达歉意:“小僧本无意冒犯山主,只是想同山主谈一谈。”
第 38 章 被骂得生生小了一圈,像……
(三)
在魑魅的认知里, 人类这种生物诡计多端,正因为有了人类的涉足,山川才屡遭灾殃。但人类唯一可取的一点, 便是会利用各种简单食材,制作出令神馋涎欲滴的食物。
僧人身上有修行的气息,且能够给山中精魅提供四时美食,山泽之子便容许了僧人在山中居住。虽然僧人拥有超越人类的术法气息, 但傲慢的山泽之子并未将其放在眼里,导致今日栽了大跟头。
即便僧人软语示好,山泽之子也绝不会轻易原谅对方。
魑魅可是相当记仇的!
尽情享用完糕点, 伸出小小的舌头舔过嘴角和手指,他做出凶悍的姿态, 说出入寺后的第一句话:“我不会饶过你们, 但做出食物的人可免于一死!”
对于这般疾言厉色的威胁言论,淡然一笑的僧人眉毛都没有动一根, 只是和善地注视着孩童之型的魑魅。
嚣张过后,魑魅非常不自在,在坐垫上扭动了一下。
颜阙疑新仇旧怨涌上心头,恨不能一把揪起脾性恶劣的顽童, 照着小小的屁股狠狠扇一巴掌。但理智告诉他,劣迹斑斑的顽童是魑魅, 是惹不起的山神, 报复起来绝对没完没了。
他努力平心静气,可身上的怨气萦绕不去,撩开衣摆在魑魅跟前坐下时,魑魅的胎发不由自主翘起一缕。
颜阙疑尽量做出和颜悦色的模样:“你在我梦里将我倒吊起来拷打,我就不计较了。昨夜你去我房中, 并未找到你丢失的东西吧?是不是可以证明,我是被你冤枉的?”
魑魅用碧色眼眸凝视他片刻,扭过脸低声哼道:“谁知你有没有藏去别处。”
对付蛮不讲理的顽童,颜阙疑没有经验,即便是家中排行最末的六郎小时候,也没有这么欠打。
眼看颜公子被气得不轻,一行适时问道:“山主究竟丢失何物,可否告知?”
提到自己的宝物,魑魅便气红了脸,两手紧紧攥着腰间树叶,眼中喷出怒火:“是你们人类偷走的!我的山尺!”
一行与颜阙疑对视一眼,均不知山尺是何物。
魑魅捶胸顿足道:“我的山尺,度水木葱茏,量万物生发,如今却不见了!”说着,呜哇一声哭起来,泪珠儿啪嗒打在垫子上,转眼濡湿一大片,水量很是可观。
颜阙疑愣了愣,赶紧拖着坐垫拉开距离。
魑魅是山泽之子,吐纳一条河川不在话下,若是由他放声哭下去,水漫禅室只是时间问题。
一行起身取了纸笔,放在案上:“山尺的模样,请山主画出大概样子,我等愿助山主寻回。”
听到这句话,魑魅用手背抹了泪,溪水般通透的眼眸半信半疑地看着一行,不确定对方话中真假。
敛去术法气息,一行眉目间是修行者的温和澹然,颇有诚意地将笔蘸了墨汁,送出身前等待着。
魑魅犹犹豫豫从湿漉漉的坐垫上爬起,踩出一地水泽,来到案前,接过一行手中的笔,握得毫无章法,在白纸上拖出歪歪扭扭一道粗线,然后抬起脸蛋看着一行。
一行揣摩他的意思:“画好了?”
魑魅点了一下头。
饶是一行见多识广,也无法从这道浓墨线条看出山尺的原本面目:“颜公子来看看。”
被寄予厚望的颜阙疑凑过来瞅了许久:“这是……蚯蚓?”
横看竖看都不大像个宝贝。
魑魅把两只小手狠狠拍在案上:“大和尚,你给我把山尺找回来!否则的话——”他并没有想好否则会怎样,于是将怒气实体化,一阵狂风掀翻了案桌,撞上墙壁,砸出一个坑洞。
这番动静吓了魑魅一大跳,他呆呆盯了坑洞一会儿,眼神瑟缩地转向一行。
一行不动如山,只在狂风过境时抓住翻飞的纸,面上看不出喜怒。
法师涵养好,颜阙疑却是不忿:“你这娃娃好生无礼,托人帮忙还如此霸道,我们又没偷你的,又不欠你的!”
魑魅低着头垂着眼,被骂得生生小了一圈,像缩水的棉花。
空气中弥漫着沉沉水雾,仿佛阴天将要下雨的时刻。颜阙疑连忙住嘴收声,担心这倒霉孩子又要作妖。禅室内堆放着不少经卷,可承受不起无根之水漫灌。
一行没有计较墙上的坑洞,审视纸上墨迹良久后,将纸折叠起来收入袖中,提议:“小僧愿替山主寻回山尺,不过需经实地探访,山尺原本放置何处,如何丢失,诸多细节关联不可忽视。”
魑魅低垂的脑袋重又扬起,笼罩头顶的水雾霎时消散,两只忽闪的眼如夏日树荫下的碧潭,漾动着波光。
交代了阿吉一声,一行与颜阙疑便随魑魅出了寺,向更高处的山里走去。
山路被雪覆盖,魑魅行进无碍,因为他在二人头顶的枯枝上行走,那些延伸的枝桠在山泽之子的脚下搭连,平坦又灵巧,比平地还要易行。
而人类之躯则只能一步一陷地在雪地里跋涉,远远落在魑魅后方。
从没走过这段陡峭山路的颜阙疑用袖角拭去脸上的汗,鞋袜与衣衫下摆都被雪水打湿,眼望曲折而不见尽头的坡道,他气喘吁吁地呼出大团雾气:“还要走多久啊……”
一行走惯山路,雪地里也不见如何吃力,只不过僧衣同被打湿,他语气平缓中带着点笑:“颜公子素日除了读书,也要多在山野间走走。”
气虚的颜阙疑羡慕道:“可是法师不也整日待在寺中,为何体魄异于常人?”
一行在道旁折了枝枯木,递给颜阙疑作登山手杖:“小僧早年南北云游,行过不少山川。”
颜阙疑如老人般拄着手杖,觉得省力不少:“那法师给我讲讲山川异闻吧?”
头顶飘落大片积雪,魑魅在树枝铺就的路上折返,不满地抱怨:“太慢了太慢了!”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架起一座山形,随着口中喝声“开——”,两手分离,山中景象骤然改变。
地上没了积雪,枯枝变作葱茏林木,一条异光铺开的山路延伸至脚下。
第 39 章 人类与山川,自古以来便……
(四)
山泽之子开启了通向另一个世界的路径。
不必跋山涉雪, 一行与颜阙疑都感到步履轻松不少,在魑魅的带领下,进入了山中精魅的天地。
这里不受人间季节轮换的影响, 满目皆是藤萝相牵的苍翠密林,湿润的雾气凝在叶片上,聚成露珠滚落,敲出嘀嗒的声响, 在空寂的林中显得格外清幽。
颜阙疑流连于这不属于尘世的美景,慢慢落在了后方,沉醉地观赏一株蔚然成林的大榕树。伞状树冠向外扩展, 枝叶稠密,浓荫覆地, 树干垂下千丝万缕的长须, 入土则生根。
枝叶婆娑起舞,传来叽叽喳喳的语声。
“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
“快躲起来!”
树冠翻涌起波浪般的异动,仿佛有许多生灵藏入其中。
擅入别人领地造成了骚乱,颜阙疑歉意地收回目光,赶紧追上密林间隙中不时闪现的雪白僧衣。
不多时, 这片郁郁葱葱的密林到了深处,令人错愕的是, 被圈在中心的是枯枝败叶的萧瑟天地, 外层生机勃勃,内层死气沉沉。更奇妙的是,葱茏与萧索的分界线还在不断外扩。
身遭与头顶的绿色林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败,叶片从青绿到灰白再落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栖息的生灵失去食物与屏障, 惊惶四起,或是坠落,或是迁徙,不安的气息弥漫在山中,骚动随之扩散。
魑魅脚步沉重地踩在枯叶间,身为山神,失去了镇山的神尺,他的神力便极为有限,无法继续护佑山中精魅。
一行与颜阙疑这一路走来,不必多言,异象映入眼中,多少也可猜想一二。看着前方带路的小小身影,颜阙疑不禁替他感到难过。
萧索枯林的正中心,死气尤其明显,几乎已是寸草不生。魑魅站到一个凹陷下去的土坑前,眼里懊丧低落的情绪满溢出来:“山尺就从这里不见的。”
一行绕着陷坑缓步走了一圈,感受不到丝毫灵气残留。颜阙疑蹲下来,用木杖刨挖坑里的泥土,想要挖出一些线索,可惜就连虫子和草木根须也不曾挖到。
“会不会是山里的谁,把山尺拿走了?”因见密林里生活着不少生灵,颜阙疑忍不住顺口说道。
话音刚落,就听枯枝间沙沙作响,无数身影聚拢过来,将三人围在中心。
“山尺明明是你们人类偷走的,还想诬陷我们!”穿一袭火焰红裙的女子不满道。
“弄丢了山尺,竟然还敢把人类引来!”浑身散发浓郁香气的青衣男子对着魑魅指责道。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寻回山尺,吵吵嚷嚷无济于事。”身躯佝偻的老者须发与衣衫皆是金黄,就连拄着的拐杖都是金灿灿的颜色,一边捋着长长金须,一边做和事佬。
小小的山神蹲在土坑边,承受着山中精魅的指指点点,忽然金铃声起,藤萝自地底破土而出,将一众精魅卷至半空,只有长须老者得以幸免。
根根藤蔓上传来或求饶或叫骂声,铺天盖地响成一片。
黄衣老者走来坑边,摸着山神的小脑袋:“藻兼呐,不要胡闹。”
藤蔓缩入地下,来去如风,精魅们纷纷摔跌下来,哎哟声不绝于耳。
见识到黄衣老者一言制服山神的一幕,颜阙疑对老者顿生恭敬之心,这位绝对不是简单的人物。
黄衣老者安抚完魑魅,拱起手向一行见礼:“是华严寺那位法师吧?我们承过法师不少恩惠,感激不尽。”
一行起手还礼:“小僧居于山寺,不过尽些绵薄之力。”
黄衣老者恳切道:“法师既肯随藻兼入山,便请助我等寻回山尺吧!”
一行微笑道:“小僧正是为此而来。”
听到这番对话的精魅们,终于消解了对于一行与颜阙疑到来的猜疑怨怼。
火焰红裙的女子和香气浓郁的青衣男子走上前来,齐声问道:“法师要怎么帮我们寻回山尺?”
色彩丰富的精魅们迅速将一行围住,一双双渴求的眼望着中心的法师,恨不得立即打听到山尺所在。
无人问津的颜阙疑被挤到外围,浓烈的精魅气息冲得他头脑发晕,下意识靠近黄衣老者,老者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息,能让人心平气和。难怪暴躁的魑魅在老者身边,便乖巧极了。
被精魅簇拥的一行淡然如常,并无任何不适,但他的佛法修行令精魅有些忌惮,不敢靠得太近,双方都处在一个微妙平衡的距离。
人与非人,唯有达成平衡,才能不生事端。颜阙疑感悟地想。
就听一行温润的语声响起:“诸位笃定山尺是被人类盗走,可有凭证?”
精魅一阵议论声后,火焰红裙的女子率先道:“我们发现了一样不属于山中的物件,上面满是人类的气息。”
于是,火焰红裙的女子在前引路,带一行去物证遗留的现场,精魅们争先恐后紧紧缀在后方。颜阙疑与黄衣老者、魑魅藻兼随即跟上。
一处狭小的洞穴外,被精魅特意用碎石子圈起的地方,躺着一小截木棍,便是人类的物证。
大大小小的精魅对着小截木棍指指点点,面上都是忿忿不平。
一行屈膝拾起木棍,拿在手里端详,木棍打磨光滑,长约三尺,一端被削成楔形,确实出自人类之手。
一行将木棍交给颜阙疑确认:“颜公子认为是什么?”
颜阙疑接过来认真打量,揣测道:“似乎是斧柄。”
魑魅闻言恼怒道:“可恶的人类,带斧子进山,最不可饶恕!”
黄衣老者捋须叹息道:“人类与山川,自古以来便密不可分。樵夫离了山,更是无法生存。”
魑魅扬起愤慨的脸蛋:“公孙爷爷,山尺是人类樵夫偷走的吗?”
黄衣老者扶着拐杖模棱两可道:“樵夫的斧子再锋利,也砍不动镇山神尺。”
魑魅转向一行:“大和尚,你说呢?”
一行也没有立即给出答案:“斧柄遗落在此,樵夫或许脱不开干系,然而山下樵夫难以计数,又如何得知是谁呢?”
颜阙疑提出自己的疑惑:“可樵夫是怎么进入这里来的?”没有山神开路,寻常人类进山,并不能进入精魅的世界。
一行将视线转向低矮处的洞穴,脚步随之迈去。
第 40 章 老丈不知自己被山神判了……
(五)
洞穴在山底岩缝间, 并不幽深,一行率先进入,颜阙疑与魑魅随后, 借着岩层缝隙漏下的天光,可以看清内里情形。
除了他们进入洞穴留下的足迹以外,浮土上另外存留着深浅不一的人类脚印,以及靠着石壁的地面有安置过大型物品后的划痕。
魑魅把自己的小脚丫踩进人类大脚印里, 丈量了好几只人类脚印,发现都是同等大小,随后蹲下来用一根手指测量脚印深浅, 发现同方向的两排脚印深度有半寸的落差,顿时糊涂了。
来过洞穴的究竟有几人?
颜阙疑旁观了小山神的举止, 明白了他的意图, 也同他一样疑惑,于是向一行求解。
一行将洞穴内的痕迹都留意了一遍, 大致情况便已了然于心。
“只有一名樵夫进山,伐薪后将木柴捆作两垛,担入这间山穴里稍事休息,不久便离开了。”
魑魅伸手扯着一行的衣袖, 拉他过来看脚印:“只有一名樵夫的话,怎么会有两排不同的脚印?”
一行将问题转向颜阙疑, 笑着问:“颜公子猜不出么?”
颜阙疑急忙思考, 不太确定地回答:“莫非是樵夫的腿不大好?”
一行赞许地点头:“正因为樵夫腿脚不便,才会找寻地方休息,从而留下深浅不一的足印。”
获得自信的颜阙疑进一步道:“所以只需寻到跛足的樵夫,就能找回山尺?”
一行颔首:“颜公子所言极是。”
终于得到了关于嫌犯的准确线索,魑魅眼中聚起希望的光芒, 仰着脑袋望向一行:“要怎么找到跛足的樵夫?”
一行道:“我们去山下问问。”
黄衣老者带领众精魅努力维持着山中灵气,减缓森林枯败的速度。魑魅则随一行和颜阙疑下山,重新回到冰雪覆盖的人类世界。
雪山如同陷入沉睡,魑魅对本源之山的感知随着下山的路越走越远而逐渐稀薄,灵力也渐渐不支。三人艰难行到山脚时,魑魅从树枝上一头栽下,砸出一个雪坑。
一行与颜阙疑合力挖出小山神,见他面色苍白,身体冰冷,一行脱下僧袍给他裹上。感受到僧衣上的体温,从不知寒暖为何物的魑魅头一回体会到了温度,他唰地睁开眼睫,惊奇地在僧衣下蠕动。
颜阙疑自告奋勇背起魑魅,为了让他保持清醒,便同他搭话:“原来你叫藻兼呀,是你爷娘给取的名字?”
魑魅整个趴在颜阙疑背上,小脑袋从颜阙疑肩头冒出来,闻言不屑道:“吾乃水木之精,山泽之神,天生地养,何来爷娘?又不似尔等肉身凡胎的渺小人类。”
颜阙疑克制了一下,才没有将背上嚣张的家伙重新丢进雪坑里。
见他不吱声,魑魅反倒主动说起来:“是公孙爷爷给我取的,他说我这种山精都叫藻兼,每代只会诞生一个,可以获得山泽神力。”
魑魅藻兼搂着颜阙疑脖颈亲密交谈的模样,仿佛二人先前的仇怨是场虚幻。一行回首见此一幕,不由莞尔。
山下村庄约有几十户人家,一行踏雪入村,叩开一户柴门。附近庄户经常受到山寺布施,丰收时节也常向山寺馈赠果蔬粟米,因而对一行并不陌生。
青年庄户朴素热情,见法师下山,自是盛情相邀。雪地里跋涉许久,一行与颜阙疑衣衫被雪水浸湿,藻兼也不再能抗冻,于是三人接受了青年好意,进入一间低矮茅屋。
屋内生着一只破旧火盆,一个鹤发蓬乱的老丈穿着露出旧絮的棉衣,坐在火盆边烤火。见有客至,颤巍巍想要起身,一番努力却未成功。
“阿爷,是一行法师下山了。”青年在火盆边拾掇出几张坐席,并在老丈耳边大声说道。
老丈不知是否听清,苍老浑浊的眼如何使力也看不清来客模样。
藻兼从颜阙疑背上溜下,拖着身上宽大僧袍,像个穿戏服的滑稽童子,如今灵力稀薄的他见着火盆这种温暖所在,迫不及待靠近火边坐席,两只小腿盘坐上去。
“叨扰了。”一行和颜阙疑各自向老丈施了一礼,而后在席上就坐。
担心藻兼毛手毛脚会引燃僧衣,颜阙疑给他卷起袖子和衣摆,如同服侍一个顽劣的小少爷。藻兼并无被服侍的自觉,左顾右盼地打量四周,绿盈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老丈身上。
嗅到了苍老衰败的气息,藻兼抬起小手指过去:“他就快死了。”
正与法师寒暄的青年陡然哑声,扭过头呆愣愣看着藻兼。颜阙疑心下一惊,急忙压下藻兼抬起的小胳膊,向青年歉意道:“这娃娃胡言乱语,请别见怪。”
藻兼竖起两道纤细眉毛,因被禁锢与否定而不悦:“我没有胡说,他的身体腐败得厉害,活不过五天了!”
老丈不知自己被山神判了将死的预言,浑浊的眼模糊看出面前有个小娃娃,爱怜地伸出布满皱纹的枯瘦手掌,摸了摸小娃娃的脸。
藻兼嗅到浓烈的衰败气息,这让他很不适,皱起了眉头。
魑魅不通人情,口无遮拦导致颜阙疑忙不迭向青年致歉,又不能让山神闭嘴,这份刺手的差事让他很觉心累,偏偏一行又没有制止藻兼的意图。
青年身为老丈之子,听闻小孩子的童言无忌,触动了担忧至亲离去的沉重心事,嘴唇颤抖时,两行泪已流出了眼眶。
颜阙疑心下不忍,慌忙向一行使眼色。一行将衣衫烤得半干,接收到颜阙疑的请求,不仅没有替藻兼解释,反倒向青年开解生老病死乃万物恒常之道,无须伤悲。
颜阙疑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或许这间茅屋中,只有他和青年庄户才能体会身为渺小人类的哀伤。
青年经由一行以精深微妙的佛法开解,慢慢收了泪,心情平静下来,接受了生离死别的人生之路。
颜阙疑感慨一番,忽然注意到藻兼爬离坐席,摘了腰间一片叶子,往老丈嘴里塞。这一惊非小,他慌张起身,按住似乎在为非作歹的魑魅,责备道:“不能对老人家无礼,快住手!”
藻兼在颜阙疑手底下一边挣扎,一边对着老丈吹了口气,老丈嘴边的叶子咻地消失在口中。颜阙疑没来得及补救,老人家已经吞吃了一枚树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