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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大唐妖奇谭》 第 41 章 人间的情感羁绊,于草木……
(六)
老丈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只觉一点清凉从口中没入,随即蔓延至全身,原本枯竭的生气在体内逐渐充盈, 令枯枝般的四肢百骸焕发生机,如同草木逢春。
“嗝。”老丈张开嘴,吃饱似的,自丹田浮出一口气。
颜阙疑手里捉着藻兼, 眼睛紧张地盯着老丈,见对方不仅没有中毒迹象,反倒被一片树叶喂饱, 虽不能理解,但可以稍微放心。
不过, 魑魅这顽童在眼前就绝不可大意, 他把不安分的娃娃连同坐席拎到一行身边,与老丈隔离开, 同时自己坐到魑魅另一侧。
被两面夹击的藻兼极其不愉快,踢开裹着的僧袍衣摆,露出两只小脚丫,尤其将系着脚踝的金铃显摆出来, 对着一侧的颜阙疑,暗含威胁之意。
颜阙疑装作没看见, 心道这家伙灵力稀薄还能作什么妖。
二人的暗中对抗, 旁人并不知晓。
青年受到佛法感染,获得了感悟生死的微末智慧,自然没有将老父亲吃树叶这桩小事当回事,只当是小孩子顽皮,与老人家胡闹罢了。
一行也似不甚在意魑魅的闹腾, 自在地与青年闲话:“现下时节难以劳作,庄上多为农户,不知可有樵夫?”
青年立即答道:“有四五个靠山吃饭的,不过近来没法上山砍柴了。”
一行又问:“樵夫中,可有腿脚不便的?”
青年面露诧异:“赵家四郎春上进城卖炭,因炭价与官家起了争执,被打折了腿,从此跛了足。法师为何打听赵家四郎?”
一行听完,眉目有悲悯之意,沉吟片刻方道:“近日寺中余炭不足,想向赵家四郎预定些新炭。”
青年未做多想,热情地说明自己知晓的情况:“赵家四郎新封了一窑炭,再过几日便能取窑出炭,法师来得正好。”
火盆边,几人被雪打湿的衣裳已烤干,一行从席上起身:“多有打搅,小僧这便去赵家四郎家中订购新炭。”
颜阙疑手忙脚乱给藻兼重新裹好僧袍,蹲到他面前,让他爬到自己背上。藻兼不愿被人指使,又碍于情势不得不依赖对方,于是一面气哼哼一面磨磨蹭蹭爬上去。
青年起身送客动作稍慢,冷不防被老丈用棍子狠狠敲了一记,耳中传来老父亲中气十足的斥责:“瓜怂!庄子恁大,法师又不知四郎家,还不快给法师领路,磨磨唧唧个甚!”
这一道语气连贯的斥责,叫几人全都惊回首。一刻前还萎靡枯朽的老丈,已是撑着一支木棍站了起来,嫌弃青年迟钝,当先稳稳迈步到几人身前,打开屋门,大有自己带路的意思。
青年惊怔之后,一股惧意席卷心头,听说老人弥留之际会有回光返照,举止异常。青年双泪直流,奔到门边扑通跪下,抱住老丈大腿嚎啕。
“瓜怂!你又哭个甚?”老丈被突袭得手足无措,皱纹密布的手掌拍打青年后脑勺。
“阿爷!你去了儿子可怎么办?”青年涕泪滂沱,哭得像个孤苦无依的孩子。
老丈被弄糊涂了,庄子里领个路而已,儿子为何哭得仿佛老父亲要去充军一般?但见年纪不小的儿子哭成这般可怜模样,老丈心头一软,用粗粝手掌抹去儿子脸上泪水,放软了嗓音:“那阿爷不去了,你去给法师带路。”
青年哽咽着应了,扶了老丈回到火盆边。
旁观了这一出父子情深,颜阙疑眼神里饱含诧异与询问,偏过头与趴在肩头滴溜溜转的一双绿瞳对上。绿眼瞳里满是对人间父子的新奇,因而看得一瞬不瞬,察觉到颜阙疑的探寻目光,藻兼勾起一边唇角,傲然扬起脑袋,不屑于回答。
然而颜阙疑已将老丈的异常与那枚吞吃的树叶联系起来,莫非……树叶是灵药?
一行仔细观察了老丈的神情举止,而后视线转向藻兼,便皆了然。
青年安顿好老父亲,一行等人向老丈道了谢,三人便在青年带领下,出了茅屋,前往大雪覆盖的村庄中去。
青年心存对老父亲的担忧,情绪低落,一路都沉默着,与先前的热情迥异。
一行看了看趴在颜阙疑肩头瑟缩的藻兼,出了温暖的茅屋,藻兼便已将方才的一幕忘了。人间的情感羁绊,于草木之精而言,或许还是过于深奥。
“令严身体恢复康健,寿数已增,无需担忧。”一行对青年道。
青年沉浸在老父亲将不久于人世的哀伤里,突闻法师安慰之语,一时难以理解:“寿数已增?”
一行目视近处的连绵雪山,语含慈悲:“山神庇佑,赐福众生。”
青年愈发迷茫:“山神?”
颜阙疑侧头一看,藻兼歪着脑袋睡着了,一缕口水从嘴角蜿蜒到了背负他的人肩上。
到了樵夫家门前,青年拍响木门:“赵家四郎在吗?”
木门被人打开,一个憔悴不堪的男人双眼通红地看着外面几人,神情有些木讷。
“四郎,山寺上的法师想跟你预定新炭,快请法师进屋。”青年好心提醒。
赵家四郎恍若不闻,有气无力地道:“家里忙,你们请回吧。”
青年觉出赵家四郎的反常,上前一步摇着他手臂:“再忙也要出炭啊!不然明年的生计如何着落?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木头人般的赵家四郎忽然流下泪来:“雪天路滑,我家娘子看顾烧窑,不慎跌了一跤,她肚里的孩子怕是保不住……”
青年“啊”的一声,变了脸色:“那请人了没有?”
“叫了王婆婆帮忙。”赵家四郎哽咽着。
寒风将屋中妻子的痛呼传递院外,众人都听得清楚,不禁提了一颗心。遇着眼下这般情形,新炭也好,山尺也罢,都不宜商讨了。
青年也跟着六神无主了,替赵家四郎向一行道:“法师,新炭还是改天吧?”
一行单手持珠,仿佛在祝祷,没有作答,也没有离去的意思。
赵家四郎红了眼眶,要去屋里烧水,顾不上其它,焦急地准备掩上门。一只嫩白脚丫从颜阙疑腰边探出,抵在将掩的门上,稍一用力,木门咣地开启,震得屋主跌入院中。
颜阙疑偏头正要责备这小子,却见藻兼双目发射出怒火,狠狠瞪着摔在地上的樵夫,就要张口大骂,颜阙疑赶紧一手捂住了他的小毒嘴。
就在旁人不明所以时,素影移动,一行已迈步进入院门,唇中道着轻声细语,却似含着无尽力量。
“我等,或可相助。”
第 42 章 万木之灵的乌木神尺。
(七)
赵家院子涌进几个不速之客, 一个出家人,一个读书人,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 再加一个还没讨老婆的同村庄户。
实在难以相信这个组合对妇人生产能有什么助益,心焦如焚的赵家四郎顾不上安置他们,从地上爬起,脚步利索地跑去了灶房烧水。
颜阙疑和藻兼看着院中雪地里的脚印, 赵家四郎奔跑后留下的痕迹,与山上洞穴里的樵夫足印大小相当,却不似洞穴里的深浅不一, 而是几乎同样的深浅。
无论是脚印还是走路的模样,都可以肯定, 赵家四郎双腿并不瘸。
一行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侧身向青年庄户问道:“赵家四郎的腿疾可是好了?”
青年挠头不解:“不应该呀!才几日不见,顽疾哪能这么快就好了。”
藻兼在颜阙疑背上显得十分焦躁, 指使着颜阙疑将他背到院子的各个角落进行搜查。颜阙疑先还觉得此举太过失礼,奈何经不起藻兼折腾,只想早点结束这场苦役,便背着他在堆放木柴和陈炭的角落试着找寻山尺。
踏遍院子忙得满头大汗, 仍未见着山尺的影儿。
“会不会弄错了?”颜阙疑耳中听着屋里的声声痛呼,稳婆的高声催促, 赵家四郎的哭泣, 觉得自己陪藻兼在人家院子胡闹,无异于趁火打劫,良心很是不安。
藻兼索性从他背上呲溜滑下,拖着长长僧衣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就是这里没错!”
院中一无所获,藻兼便要冲入屋中搜寻, 被颜阙疑坚决拦住了:“不能惊扰赵家娘子。”
藻兼不服气地问:“为什么?这家男人明明是贼,偷了我的山尺!”
一行走来,按住藻兼瘦小的肩头,温声说道:“既知山尺所在,便不急在一时。”
没了宝物傍身,不是法师对手的小山神止步于屋门外,满心愤懑无处发泄,转而瞪着颜阙疑。
颜阙疑承受着山神的怒火,依旧寸步不让,干脆坐在屋前石阶上充门神。
青年庄户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呆呆地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
产屋里正经历生死,一行心怀慈悲,没有旁观的道理,便叫了青年庄户与他一起去灶房,帮着赵家四郎烧火煮水。
焦头烂额的赵家四郎有了帮手,被一行一通安抚后,终于住了哭声,舀了一桶热水送去产屋。
一行揽衣坐在灶下,顺手从柴堆里折了木柴送入膛中,燃烧的火光映亮他的面容,同时映照着木柴上点点凸起。
他从柴堆里重新取了一段木柴,就着火光,仔细辨认,枯枝上的凸起并非枝节,而是苞芽。反观柴堆中,几乎全是含了苞芽的木柴。
寒冬时节,枯枝怎会含苞?
藻兼被叫来厨房,颜阙疑也一同跟了来。
在灶膛的融融火光与萌了浅芽的柴火堆之间,一行膝头横陈着一段两尺长两指宽的乌木,泛着油亮光泽。
藻兼的矮小身影站到灶前,看清此物,眼睛鼓起,嘴巴张得大大的,惊喜一点点写在了脸上。
一行拿起这段似普通又似不凡的乌木,在指间打量一番,递给藻兼:“此物莫非便是山尺?”
藻兼接在手里,乌木陡然增长至五尺,顶住了屋顶,山神一握,乌木如同活了过来,光华游走其上,似水波冲刷,金光隐隐的神尺刻度蓦然显现。与此同时,近处的柴堆枝节上争先抽出茎芽,转眼便成簇簇新绿。
“嘻嘻,找回来了!”藻兼兴奋地将山尺抱进怀里,双眼灼灼看着一行,“大和尚,你帮了我大忙,我将来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
一行含笑提醒:“先收起来吧。”
山尺在藻兼手里又缩成两尺长的乌木,一眼看去,只比寻常木柴多些光泽而已。莫非正因如此,才被樵夫当做枯枝采伐,又随意堆在灶间?不过幸好尚未被当做柴禾引燃。
“这、这是什么?”青年庄户看到这离奇的一幕,如看幻戏般神奇,不由瞠目结舌。
颜阙疑目睹了山尺的神异,与藻兼在寺中鬼画符的蚯蚓全然不同,心情激荡,不得不按压心绪,强自镇定解释。
“这小子的传家宝,不小心弄丢了,被赵家四郎捡到,不过都是误会,不必声张。”
传家宝不都是金银玉器?怎会长得像树枝?青年庄户满心迷惑。
“我得赶紧回去告诉公孙爷爷,山尺找到了!大家有救了!”藻兼抱着山尺原地转圈,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山上。
一行默想片刻,从灶下起身,别有深意道:“小僧现下便有一个请求。”
热水源源不断送入产屋,赵家娘子正在痛苦分娩。
万木之灵的乌木神尺竖在院中雪堆里,在藻兼神力加持下,神尺长至空中,金光水波般流泻,倾洒入村落。
婴儿的啼哭从产屋中传出,赵家四郎冲出屋子,涕泪交加向众人传递喜讯。
“我家娘子生了,大的小的都平安!”
婴儿被清洗干净,裹在襁褓里,赵家四郎坚持要把新生的娃娃抱给几位贵客看看。于是众人便在温暖的偏屋里轮流观看赵家小儿。
藻兼打算趁人不备揪一揪樵夫的孩子,以示惩罚,然而新出生的娃娃罕有地圆睁着一双眼,与藻兼大眼瞪小眼,小小的眼比山溪还要澄澈,倒映着山神绿色的眼瞳。
藻兼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将襁褓推了出去。
赵家四郎最后虔诚地将娃娃塞给一行,恳求道:“法师,可否给我儿赐福?”
一行小心地抱起小娃娃,拢在臂弯里,垂眸看着新生的幼儿面庞,唇角泛起笑意:“有山神赐福,可保令郎平安喜乐。”
观赏完新生婴儿,一行向赵家四郎预购新炭,定下了比长安城内炭价还要高出一截的价格,赵家四郎受宠若惊,答应一定将下一窑最好的新炭送往山寺。
在此之前,颜阙疑一直以为,一行是不沾红尘俗事的方外之人,没想到对日常所需的物资市价竟是了如指掌,谈起买卖来游刃有余,尽管这种开价法无异于一场布施。
随后,一行问及赵家四郎的腿伤,赵家四郎答说已无碍,就在不久前上山砍柴回来的途中,跛腿莫名康复了。
说起那趟山中伐木,赵家四郎向众人讲述了一段惊险奇遇。
第 43 章 斗柄回寅,大地回春,不……
(八)
彼时山中尚未下雪, 却是风雪将至的天寒地冻,世代靠山谋生的樵夫赵家四郎要赶在大雪封山前,入深山砍伐今岁最后一担柴薪。
赵家四郎拖着瘸腿, 依着走惯的山路上山,选取可以采伐的树木,因着腿脚不便,且又是深冬, 他尽量采些掉落的树枝,砍倒枯死的树干。
寒风中忙碌得汗湿夹背,束了两捆柴垛, 开始返程。柴垛的重量压在肩上,引得春上落下的腿伤隐隐作痛, 下山时腿瘸得愈发厉害, 落足不稳,踩滑了一颗石子, 整个人连着薪担滚落山坡。
山路陡峭,坡外与峭壁无异,尤其深冬草木凋零怪石嶙峋,赵家四郎只当一条贱命要交代了, 可怜家中身怀六甲的妻子从此无依。
他从十几丈高处坠落,竟被一树柔韧枝叶给接住, 再跌入一丛野草中, 除了脸上擦伤,筋骨并未摔折。薪担落在身侧,也未散架。唯有短斧的手柄不知脱落至何处,没能找到。
这番遇险倒是意外进入一处与外间天地截然不同的密林,此间山峰耸立, 草木繁茂,如同春日。他担着柴薪,在密林里转悠,不知是樵夫对山林的直觉,还是受到某种感召,他来到了密林中心。
那里竖着一截光秃秃的乌木,小儿手臂般粗细,矗立在枝繁叶茂的中央,林风携着草木香气绕乌木盘旋,仿佛一处生命之源。
脸上的擦伤感受到凉意轻抚,越是靠近,越是舒适。赵家四郎靠着乌木休憩,做了一个怪梦。梦中一名从未见过的樵夫,叩拜一株大腿般粗壮的乌木。
梦里的樵夫口中祈祷个不停,忽然眼前金光闪过,乌木变作一根手杖落在地上。樵夫捡起乌木手杖,匆匆下山。梦里不知过去多久,樵夫再次出现山中,跪在地上两手托起乌木手杖,乌木重新幻作原来模样,矗立林间。
赵家四郎醒来,虽不解梦境含义,但这株乌木显然是个神物。于是他效仿梦中樵夫叩拜乌木,将自己希望妻子平安生产的愿望诉说,结果与梦中情形一样,乌木化作一根短杖,落在脚边。
见证神迹令他深信,梦境一定是神灵赐下的,他捡起乌木短杖,牢牢捆入柴薪,挑了胆子往回走。这处繁茂森林太过陌生,他久久未能觅到返回路径,便在一处岩穴里稍作休憩。
所幸最后寻到了下山的路,赶在日落前返家,他的一双瘸腿竟在途中不知不觉复原。他将这日的离奇遭遇讲给妻子听,把带下山的乌木放在妻子枕边,希望神灵能够庇佑妻儿。
听到这里,按捺不住的藻兼取出怀中神尺,横到赵家四郎眼前,以兴师问罪的语气道:“既然将我的山尺当做宝贝,为何又随意扔去灶下当柴火?”
赵家四郎心中犯嘀咕,乌木明明是山里的,为何被这娃娃说是自家的?不过,初为人父的他自然不跟小孩一般计较,对着恶声恶气的藻兼也能充满慈爱。
“我原本将这段乌木当做神灵所赐,能够让人逢凶化吉,谁知……”
大雪降下后,村落被雪覆盖,就在通往山脚土窑的路上,妻子滑倒了,血流了出来。他惊慌失措将妻子背回家,请了村中稳婆看顾,稳婆查看后,叹息说,孩子未足月,怕是保不住了。
赵家四郎伤心欲绝之下,难免胡思乱想,自己的一双瘸腿不治而愈,换来的却是子嗣不保,妻子陷入危难生死未卜。再联系山中奇遇与梦境,那处如春日的森林处处透着妖异。
他误入妖界,取了妖木,给家中带来不详。于是从妻子床头拿走乌木,准备将其丢入灶膛里焚烧,可在靠近灶火的一刻,他却犹豫了。
那一点犹豫不知从何而来,总之最后他将妖木扔去了柴堆。
“妖木?”藻兼气得满地乱跑。
得知了整个经过,颜阙疑感慨为了帮山神寻回山尺,与一行的这一番跋涉搜寻终于可以圆满收尾。赵家四郎并非有意盗取山尺,一切皆是无意,或者是巧合?即便如此,仍有几处疑点尚未厘清。
赵家四郎为何会落入精魅的世界?梦境是怎么回事?山尺为何会被人带走?
最终,还是一行为众人解惑:“山上那位黄衣老者说过,人类与山川,自古以来便密不可分。樵夫与山,便是互相依存的关系。万物有灵,大山亦不例外。赵家四郎不慎跌落山坡,险些遇难,是山敞开了大门,挽救了四郎性命。”
“至于那场梦境,小僧猜测,那是属于乌木山尺的记忆,或许是百年前,或许是千年前,也曾有樵夫误入山的另一层,借了山尺达成某个愿望,后来返回山中归还。四郎倚身乌木获得的梦境,便是这么回事。”
“山尺甘愿被人借走,因其精魂乃是度水木葱茏、量万物生发,本身便有萌发生命的力量。神木感应到四郎为妻子生产的祈愿之心,因而化为一段乌木,由四郎携带下山。”
赵家四郎听得惶恐不已:“竟、竟是这么回事!”
同村的青年庄户完全呆住了:“这、这不就是故事里的仙境吗?”
藻兼竖着耳朵听得一脸认真,直到此时才不再将赵家四郎当盗贼看待。
颜阙疑的困惑被一层层解开,感到舒心多了。
“尊夫人能够顺利生产,离不开神木庇佑。”一行说道。
“这娃娃,究竟是……”赵家四郎眼神忐忑,看向怀抱神木的藻兼。
“他是这一代看守神木山尺的魑魅,也可说是山神。”
赵家四郎和青年庄户齐齐注视藻兼,神情顿时充满敬畏,难怪这孩子眼瞳颜色与常人不同,还以为是有西域血统呢。
被灼灼注视的藻兼好似被火烧了屁股,扭开脸跑了出去:“公孙爷爷还等着我呢!”
一行随之起身告辞:“山尺,便由我们送归山中。”
赵家四郎和青年庄户殷勤相送,直将三人送出村口。
山路上,藻兼已无需颜阙疑背着,重获山尺,他稀薄的神力渐渐充盈,便也不再畏寒。脱下僧袍,他在枝头跳跃行走,又是当初傲慢轻快的模样。
“大和尚,为什么赵家四郎梦里的山尺粗壮,而我的山尺细细的?”藻兼以一足踩着枯枝梢头,一足踏空却能维持平衡的姿态,困惑地询问树下的一行。
“似乎每代都会诞生一个魑魅看守山尺,兴许魑魅便是山尺的另一重形态。你是孩童形态,山尺故而也随之改变。”一行如此说道。
“那我还会长大吗?”藻兼竖起山尺,暗自丈量自己的身高。
“会吧。”
颜阙疑抱着藻兼脱下的僧袍,跟在一行身后,听着一人一神的对答,不知不觉弯起了嘴角。
尾声
山尺从藻兼手中飞出,准确落入它的生长之地,一端埋入土下,一端向着天空笔直延伸。尺间光芒扩散开去,所过之处草木萌发,枯败的森林色泽由灰白转为浅绿,再至墨绿。
山精沐浴在神尺光华下,围着藻兼跳跃起舞,生机勃勃的森林好不热闹。
“快看快看,有刻度了!”树枝上的精魅们指着山尺,叽叽喳喳叫开了。
尺间流光汇聚一处,停在靠近土壤的刻度上。流光似水波,层层漾开,以刻度为衡准,蔓延在大地之上。
人间世界,大雪覆盖下的草木,收到指令似的,悄然舒展嫩芽,高度恰是尺间的刻度。
下山的路上,颜阙疑踏着山中积雪,发现雪下伸展了茸茸青草,不禁生出爱怜之意,生怕踩坏了它们:“法师,春天是不是快到了?”
“斗柄回寅,大地回春,不久将要祭春神、品春糕了。”一行回应道。
“那位公孙爷爷送给法师的谢礼是什么?”颜阙疑一心的好奇终于压抑不住。
“这个啊……”一行摊开掌心,一枚圆鼓鼓的金黄果实露了出来,“是白果。”
“白果?那公孙爷爷一身黄衣,莫非是一株银杏?”领悟到真相,颜阙疑感觉自己终于聪明了一回。
“颜公子才知道吗?银杏又名公孙树。”
“这样啊。”颜阙疑不因无知而气馁,继续追问,“那火焰红裙的女子和香气馥郁的男子,本相又是什么?”
“红枫和香樟。”
回到寺中的第二日,颜阙疑背完一卷书,又去禅室找一行喝茶,发现禅室角落被魑魅砸出的坑洞生出了一株藤萝,不仅填满了壁坑,而且为禅室增添了一抹绿意幽情。
“是藻兼趁我们不备,特意来弥补的吧?”颜阙疑想象着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个山中魑魅悄悄溜入禅室,用神力种下藤萝,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
一行含笑坐在案几前,往两只茶瓯里注入山泉烹煮的茶水,邀颜阙疑品尝:“这回,应是不苦了吧。”
(完)
注:
魑魅:颜师古注:“魑,山神也。魅,老物精也。”魑魅,山泽神怪,亦泛指鬼怪。
藻兼:南朝·宋刘义庆所撰《幽明录》:“其名为藻兼,水木之精也。夏巢幽林,冬潜深河。”
第 44 章 莲华僧的六爻阴阳卦远近……
大唐妖奇谭·莲僧
楔子
书生夜宿山寺, 因惜光阴,就着盘中烛火伏案读书。
夜渐深沉,烛泪无声淌下, 堆叠在烛台上。忽而起了一阵香风,吹得烛火飘摇无定。书生忙伸手拢住烛火,正不知风自何处而来时,室壁上竟投映出许多怪影。
十几道怪影各自长着两只高耸的尖耳和一条细长的尾, 排着队列向书生靠近。
“郎君远道而来,我家主人已备下美酒佳肴,恭候郎君。”房中响起人语。
书生扭动僵硬的脖子, 循声看向地上,怪影的来源正是一群皮毛灰褐色的鼠类, 踮着两只后爪, 人立起来的前爪提着小灯笼,尖嘴上的胡须一翘一翘, 在向人类书生发出邀请。
书生说不出话来,身体却不由自主站起,随鼠群走向墙角小洞,毫无障碍穿了进去。行过一段弯曲的漆黑通道, 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厅堂,一只体型硕大的白鼠坐在高位, 似是鼠王。
书生被领入客席, 食案上的佳肴散发着诱人香气。这一切过于诡异,书生强忍着腹中饥饿,没有动筷。
鼠王垂着长须,两只前爪在身前合拢:“请郎君享用过美食后,务必答应我们一个请求。”群鼠也都转着滴溜溜的小眼珠, 恳求地看着书生。
封住的喉咙忽然得以解开,书生颤着嗓音:“在下只是个读书人,在寺中借宿一晚……”
鼠王衰老的小眼中满是哀求:“非是什么难事,只需郎君去寻一人。”
书生耳中听着鼠王的求助,眼前迷障缓缓褪去,案上香喷的食物现出腐坏的虫蝇……
书生惊恐地推开食案,沿着来时默记的路线逃走。
“别让他逃了!”群鼠奋起追赶,吱吱声不绝于耳。
书生终于看到前方一点亮光,那是来时的洞穴,可此时洞穴在逐渐变小。发足狂奔的书生陡然警醒,洞穴并未改变,而是他在恢复原本身形。
钻向洞穴的书生,脖子卡在了里面,后方的鼠群已潮水般涌来。
(一)
长安早春,城外碧草萋萋,万物更新。
颜阙疑站在佛殿飞檐下,沐着拂面春风,惬意地观赏禅院里的一株银杏树。
树干挺拔,纤细的枝条上叶芽舒展,扇状的翠绿叶子精致而繁茂,层层叠叠承载着春日和煦的阳光,微风从枝叶间拂过,细碎的光点跳跃来去,如在扇面舞蹈的小小精灵。
这株银杏是一行于深冬时,埋入雪下的一枚白果生长而成。一行因帮山神寻回神尺,获赠白果为谢礼。来自异界的白果,生长极快,入春便是枝繁叶茂。
“真是令人沉醉啊,这样的春光。”抛却了书卷烦忧,趁着春日万物复苏,颜阙疑拜访了华严寺。
“颜公子可愿赋诗一首?”银杏下白衣飘拂,一行手挽菩提珠,款步走来,明澈的眼中盛着与春景相融的笑意。
“不要提诗。”颜阙疑忧愁了一瞬,春闱迫在眉睫,诗赋仍然不是他的强项。趁着今日踏青访友,松一松筋骨,便要准备赴礼部试了。
一行取了一套越窑青瓷茶瓯,以春水煎新茗,二人席坐廊下,仰头可观赏寺外千峰,低头可把玩越瓯翠色,俯仰皆有秀色,如斯情境下品茗,称得上悠然自得。
“法师可知晓龙溪峰上的阿兰若?”颜阙疑品了口香茗,说道。
“略有耳闻。”一行手持茶瓯,碧色青瓷将他手指映出通透色泽。
“那法师可听过阿兰若的莲华僧?”
“颜公子说的,是那位擅长卜卦的莲华法师?”
莲华僧的六爻阴阳卦远近闻名,但有所卜,必精准无误。随着科考临近,许多不甚有把握的士子结伴前往龙溪峰,只为求莲华僧一卦,卜今科取中与否。但据说那位法师一日只占三卦,唯有缘人可得。
莲华僧的事迹听多了,颜阙疑难免心有所动,毕竟,他对春闱也是忐忑得紧。然而这种不问勤学问鬼神的举措,不免叫人心虚气短,有损儒家读书人的尊严和骨气。
是以,他今日入寺拜访,也存了征询一行的用意。
“法师觉得,世间事可否占卜吉凶结局?”颜阙疑怀着小心思,期待着一行的答复。
一行摘下袖间沾染的银杏扇叶,放入茶盘,反问:“颜公子若不曾见小僧从银杏树下走过,只凭小僧袖上青叶,可否据此推断小僧行过的路径?”
颜阙疑拿起小扇子似的银杏叶,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就算我没有亲眼所见,也能推测出法师走过银杏树下。法师又要借此讲什么道理?”
一行笑道:“世间事皆有因果,有迹可循,这便是占卜之道。”
颜阙疑听罢,暗自嘀咕:“又是因果律。”想了想,又不甘心,“那法师可否用因果推测,我今科能否取中?”
一行素手捻动菩提珠,白衣融入春阳,虽有出尘气度却并不给人以疏离感,他洞悉俗世人心,言辞练达,即便是拒绝的话,也能说得人心服。
“小僧若断言颜公子取中,颜公子势必会临考懈怠,负才傲物;若断言取不中,颜公子定会郁郁寡欢,黯然神伤之下,怕是会直接弃考。”
颜阙疑琢磨一番,觉得是这个道理不假,一行反倒比他更加了解自己,一时无言中带着几许怅然。
一行搁下茶盏,收拢茶具:“春光不可辜负,不如便去龙溪峰一游,如何?”
闻此提议,颜阙疑一颗不安分的心顿如困兽出笼,面上满是期待已久的光彩,片刻前的怅然已悄然无踪。
龙溪峰距都城二十里,二人雇了一辆马车在春日里行进,道旁杂花生树,飞鸟穿林,不紧不慢饱赏了一路春光,终至一面翠屏似的山峰下。
修缮过的青石台阶一路通往山脚,长阶上来往香客络绎不绝,多是风尘仆仆的模样,似是远道而来。二人随众多香客信众拾级登山,叩访山门。
一座古寺矗立山巅,建筑风格颇有些年头,山门旁的巨石上刻有“阿兰若”的古体字样,气派非凡。沙弥迎来送往熟稔妥帖,寺内大香炉里烟火缭绕,如斯鼎盛的香火,都城之外实属罕见。
眼尖的沙弥从人群里一眼瞅见出尘的僧人和俊秀的书生,断定二人并非寻常香客,眼珠滴溜溜转了几转,决定不去搭理。
身入传闻中的古寺阿兰若,颜阙疑左顾右盼兴致高昂,也想效仿信众进三柱高香,掏荷包时却被一行将他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法师,入寺烧香,善男子得表达一下虔诚之心。”颜阙疑攥着鼓囊囊的荷包,表明他是有备而来,且对旁人燃起的粗壮高香羡慕不已。
“心诚即可。”一行拉他出了烟熏火燎的地界,空气清爽,呼吸也畅快许多。
一行虽是头一遭到访阿兰若,但对古寺布局并不陌生,引着颜阙疑七拐八绕,很快寻到人群聚集的占卜佛堂。
从信众交头接耳的议论中,便知闻名遐迩的莲华僧就在佛堂内,为今日来寺的有缘人占卜,而且,道行高深的莲华法师分文不取。
人群起了骚动,原来是莲华法师选取了今日第三位也是最后一位有缘人,即将开始卜卦。
一行看这重重人墙阻隔,恐怕今日无缘目睹莲华法师的占卜盛况,便将转身行去时,被颜阙疑拉住了衣角。只见颜公子一脸决然,口中道着“借过”,手里拖拽着法师,硬生生劈开了人墙缝隙,挤出一道容二人先后通过的人海之路。
一鼓作气冲至最前排,堪堪赶上莲华僧抛掷三枚铜钱的场面。一行理了理僧衣,同颜阙疑站在佛堂外远远观摩。
第 45 章 夜宿古寺倒是不可多得的……
(二)
莲华法师身披袈裟, 丰姿英伟,相貌轩昂,将三枚铜钱连掷六次, 便胸有成竹念出卦辞,为信徒解卦释义,求卦的信徒千恩万谢,带着一脸的与有荣焉, 在众人羡慕的围观中退出佛堂。
今日三卦毕,佛堂前聚集的信众逐渐散去,唯剩一行和颜阙疑。莲华僧袖起铜钱, 向二人走来,互相见礼后, 主动询问二人来意。
一行语气诚挚道:“小僧听闻莲华法师造诣高深, 特地前来拜访,如若能得法师指点一二, 必受益匪浅。”
听到这般请求,莲华僧眼珠半晌才动了一动,带着仿若木讷的表情道:“贫僧只擅占卜,于佛法上并无太多造诣。”
一行口中称是对方过谦, 自然而然转了话题,言辞殷切:“小僧钦慕古寺阿兰若久矣, 今日得以朝拜, 平生心愿便可了却大半,只可惜光阴匆忙,未能一睹阿兰若全貌,法师可否指派一名弟子,领我等一览丛林精舍?”
莲华僧随意点了正路过的沙弥, 让其做两位客人的向导。被点中的沙弥不甚情愿地看了一行和颜阙疑一眼,见是先前他判定非寻常香客的两人,便愈发冷淡,转身在前匆匆领路。
颜阙疑初来时的热情消退了不少,与一行跟在沙弥身后一段距离,小声嘟囔道:“都被人家拒绝了,法师还这么锲而不舍。华严寺不见得比这里差多少,阿兰若哪里就值得法师钦慕半生的?”
一行面上嵌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步伐并不快,眼看着与向导沙弥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似乎也不着急:“不是颜公子对莲华法师倾慕已久,宁肯放弃温书的光阴,也想求得一卦?”
颜阙疑不自在了:“哪里想到一日间就有这许多信徒,每日三卦又如何轮得到我。”
一行慢声细语道:“既然求不到卦辞,何不借此趟之行,饱览一番古寺风貌?”
言谈间,那向导沙弥转过一座殿角,便不见了身影。大概是不耐烦做向导,趁机躲懒去了吧。一行没有就此折返的意向,颜阙疑只好耐着性子作陪,一座座殿阁游览过去。
至藏经阁时,见大门虚掩着,内里传来细微响动,一行略微驻足。颜阙疑料想法师大概对阁中经书有了兴趣,正好让法师看书,他好歇歇脚。于是他上前敲了敲经阁红漆剥落的门扇,等着人回应。
不久,门内匆匆跑出两个衣衫不整的人,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和尚,一个二八芳华的美貌女子。女子以袖掩面,从颜阙疑身前跑走。清秀和尚眉眼上挑,瞥了眼目瞪口呆的颜阙疑,无事人般不紧不慢踱步走了。
颜阙疑如梦方醒,难以置信:“这、出家人怎么可以……”
一行走了过来,推开藏经阁大门,从容迈入:“人有百样,出家人亦然。”
颜阙疑书生脾性,对世间藏污纳垢之事接触太少,震惊之余,不免对阿兰若生出失望透顶之情:“好好一座气派古寺,原来内里如此不堪。法师,我们还是赶紧走吧,此地无甚可留恋了!”
却见一行不仅没有离去的打算,反倒深入经阁书橱间,拿起一卷卷满是积年灰尘的经书翻看起来。
一行一向喜好洁净,面对如此厚重的尘土,竟未有嫌恶。颜阙疑知此时劝不动对方,无奈地叹口气,从袖兜掏出一方绢帕递过去。一行道了谢,接了过来擦拭经卷。
颜阙疑在旁看得真切,一行连取好几部经书,内部都是碎屑纷飞,书页残破,字迹已被虫蠹啃噬得七零八落。不知是这藏金阁的虫子格外多,还是寺里的僧人过于惫懒,未曾花精力呵护典籍,任由其湮灭。
世人敬惜字纸,而这寺里的僧人如此枉顾前人心血,糟践了经卷,着实令人愤慨。颜阙疑气得不轻,呼吸不畅,又被飞尘呛了一嘴,一时咳得难以抑止。
一行迅速将经卷放置原位,只带走一卷纳入袖中,忙与颜阙疑出了经阁。
暮色笼罩了阿兰若,颜阙疑见时辰不早,催促一行尽快下山,一行却坚持要讨碗水喝。所幸未久,即又遇见身形英伟的莲华僧,于是二人不仅得到了两碗清水,还享用到了两份无甚滋味的朴素斋饭。
饭后,莲华僧主动挽留二人歇宿,一行竟没有推却。
“净心,带这位法师和书生公子去客房。”莲华僧吩咐道。
净心正是藏经阁被颜阙疑撞破私情的清秀和尚,看人时总挑着眼梢,再次面对颜阙疑时,没有任何尴尬难堪。反倒是颜阙疑感到别扭,因对净心生出鄙薄之意,不愿与他说话。
阿兰若前寺修得规整气派,后寺禅房尤其客房则简陋破旧,一派得过且过、能省则省的意味。
净心为二人安顿好两间相邻的客房,又送来茶和热水,便眼梢含笑将二人望了一望,退去了。
颜阙疑嫌恶地目送走对方,转头对一行抱怨:“我宁愿走夜路,也不想借住这座腌臜寺庙。”
一行一面含笑听着,一面拿手拂过罗汉床的边角,收了手指一瞧,满满的黑灰。他就着盆里清水净了手,好言劝慰:“姑且安歇一夜,夜宿古寺倒是不可多得的体验,兴许便能激起颜公子潜藏的诗情呢。”
颜阙疑回了隔壁客房安歇,将床榻清理许久,才倒上去和衣而卧。这一夜诗情不见激起水花,却惊了颜阙疑一个魂飞魄散。
第 46 章 妖怪吃人的一幕映在窗纸……
(三)
身处陌生且糟心的环境, 颜阙疑睡得不甚踏实,半夜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啃咬他的手足,脸颊上也有奇怪的绒绒触感。
他从浅眠中惊醒, 一手捉起踩踏他面颊的生物,借着窗外凄清月光照看,在手掌间挣扎扭动的竟是只灰毛鼠,他懵懵然坐起, 发现在他身上吱吱啃咬的灰毛鼠另有十来只。
后知后觉扔了手中老鼠,他从挤满硕鼠的罗汉床上一跃而起,飞奔而出, 依着直觉闯入相邻的客房。
一行借住的客房未上门闩,颜阙疑从而毫无凝滞一举撞开房门, 惊魂不定直奔床头:“法师, 救命啊!”
一行并未躺卧,而是以打坐的姿态, 趺坐罗汉床上,听着颜阙疑闹出的动静,睁开了阖着的双眼,明澈的眼底无一丝倦意, 不知这半宿他究竟是在入定还是在等待。
“颜公子,发生何事?”一行收了打坐姿态, 用火折子燃起桌上半截蜡烛, 跳跃的火苗照亮他的眉目。
颜阙疑下意识想抓住一行手臂,手伸至半途又缩回来,抖着身体蹲在地上,不断泼洒盆中清水净手,反复搓洗后, 站起身来继续抖个不停,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行让他坐下,倒了碗水递过去:“无事了,先饮口水。”
颜阙疑接了豁口的水碗,埋头正要喝时,手腕一顿,接着便将整碗水泼到脸上,用袖子内衬使劲搓洗面颊。
遭受了强烈刺激,冷静不下来的颜阙疑举止失常,一行念了几句口诀,结了手印敲在他肩头,跟面皮过不去的颜阙疑这才缓下来。
“有老鼠、好多的老鼠、咬我……”烛火下,颜阙疑张着惊恐的眼,衣领湿漉漉滴着水,被搓得通红的面皮上,果然排布着几点细小齿痕。
而他话音刚落,屋顶即传来杂沓细密的响动,客房跟着摇晃起来,仿佛地动。
颜阙疑抱着床柱,通红的脸渐渐煞白,虽然他跟着一行见惯了各色妖怪,但唯独老鼠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听着头顶不小的动静,想着不知有多少老鼠正在咫尺间奔走,他几乎便要惊厥过去。
一行缓缓捻动手中佛珠,望了眼房梁,确定房屋不会坍塌,便安抚颜阙疑暂可放心。
屋顶倒豆子般的响动忽然消失,愈发显出夜的静谧。
“它们……走了?”颜阙疑颤声问。
一行没有说话,只将目光转向窗棂。薄薄一层窗纸从轻微的颤动,到剧烈的震动,不过几息之间,一只硕大妖影映在窗纸上。
颜阙疑倒吸口气,抖抖索索摸起豁口碗抱在胸前,预备跟妖怪一搏。
张牙舞爪的妖影忽然将旁边一个小和尚的身影叼进嘴里,小和尚的惨呼与咀嚼的脆响清晰传入房中。妖怪吃人的一幕映在窗纸上,颜阙疑再也忍不住,将怀中豁口碗砸向窗棂。
窗纸应声而破,妖怪的身影一闪而过,外间恢复了诡异的平静。
“法师,快,救人!”颜阙疑因腿软几度爬不起来,还惦记着要从妖怪口里夺人。
一行伸手扶起他,端了盘中半截蜡烛,二人一同出了房门查看。外间窗棂下,淋漓血迹惨不忍睹,这样的血量怕是人已救不回来了,而血泊里散落着几缕灰毛。
颜阙疑悲伤道:“是鼠妖,吃了寺里的和尚。”
一行跟着叹息一声,悲悯道:“古寺果然藏有大妖,事已至此,只能待明日禀明莲华法师了。”
颜阙疑还欲再说什么,一行已扶着他回了客房。
这一夜,两人挤在一间客房,颜阙疑连受几番惊吓,在罗汉床上辗转难眠,一行坐在桌旁诵经宁神,他才缓缓沉入睡眠。
第二日,趁着用膳的时辰,一行和颜阙疑向莲华法师提到寺中老鼠泛滥,以及昨夜亲见大妖吃人的惨状。
莲华法师起初不愿谈及,似有难言之隐,几番追问之下,才无奈诉说:“一切有情众生,都在三世六道中轮回。贫僧却在一年前犯了杀生之罪,失手杀了一只鼠王,从此寺内鼠众便闹将起来,不时吞吃一名寺中弟子,以此报复贫僧造下的杀孽。”
颜阙疑闻言心有戚戚焉,世人灭鼠再寻常不过,何曾想会遭到鼠类报复。可既然不幸遇见这种妖异事,为何寺里僧人却安之若素。
他说出心中疑惑:“鼠妖为患,诸位师父为何不躲不避,也不请人降妖?”
莲华法师仿佛想起惨烈过往,稍显木讷的脸上遍染惧色:“逃走的弟子无论是藏身山间,还是隐匿市井,当夜便会被鼠妖追上,被它们用利爪开膛破肚。因而大家不敢再逃,窝在寺中得过且过,能多活一日便活一日。那些老鼠为了折磨我们,不会立即对我们赶尽杀绝,只将我们作猎物玩弄。贫僧为了赎罪,自然不会躲避,只待报应的一日到来。”
颜阙疑听得不忍,转面朝着一行,期待一行说点什么挽救的话。
一行没有辜负他的期许,诚挚道:“同为佛门弟子,小僧愿尽绵薄之力,助莲华法师除去鼠妖。法师且安心,小僧亦不会于佛门清净地徒造杀孽。”
莲华僧言辞中透着一报还一报的迂腐念头,似乎不为一只死去的鼠王偿命,便无以赎罪,因而对一行的降妖提议并不热衷。
为了解决鼠患,一行与颜阙疑又需在寺里多住一日。因存了拯救众僧人的心愿,颜阙疑吃着粗茶淡饭,也再无抱怨。
不过,前夜遭鼠群围困的惊魂体验,他可不想再受一遭,于是早早与一行挤在一处,紧张地等待着鼠妖大驾光临。
第 47 章 蓬松绵软的触感让他忍不……
(四)
空等了半宿, 屋顶一片宁静,颜阙疑忖着这帮鼠辈也是欺软怕硬的,只会吓唬他这等凡夫俗子, 却不敢在一行面前造次。
怀着愤愤的心情,他伏在桌面昏昏睡去,直到一阵狂风吹入房中,几乎掀翻桌案, 他才猛然惊醒。
此时蜡烛已灭,破开的窗外,惨淡的月光从乌云缝隙漏出, 镀亮一只皮毛油滑的大妖。它从月下大摇大摆走来,两只铜铃般的眼睛扫过四周, 似在寻觅吃食。
妖怪的目光扫入窗内, 与呆愣的颜阙疑视线撞到一处,随即, 颜阙疑便被定住了身形,惊惧地迎视大妖怪一步步走来。
妖怪抬起一条粗壮毛腿,踹倒半面土墙,威风凛凛迈入墙内, 身躯顿时填满半个房间。颜阙疑见此庞然大物如入无人之境,只需再抬高半条腿, 便能将他连着桌面踏成饼泥。一行为何还不出手?究竟能否降服如此怪物?颜阙疑心中万分没底。
不知妖怪使了什么妖术, 颜阙疑动不得言语不得,甚至感知不到一行的存在,仿佛这间破屋中只有他一个人类,木头般杵在这里,等待沦为妖怪的口粮。
大妖见着一个细皮嫩肉的书生等在房中, 顿时垂涎三尺,挪动身躯向颜阙疑踏步而来。
颜阙疑想闭眼却不能,迎着扑面的腥风,即将被妖怪毛手拎起时,却听妖怪“哎哟”一声,毛腿似乎陷住了,无法前进。随即房中金光大盛,庞然大物的妖怪不见了。
颜阙疑旋即脱离僵直状态,身体摇晃,大口呼吸。一行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看着地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劫后余生的颜阙疑顾不得回味方才的惊险,拖着酸麻的腿绕过桌案,往地上一看,被菩提珠束住一条腿的妖怪,褪去了庞然之型,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竟是只油光水滑的狐狸!
“这……不是鼠妖吗?”颜阙疑愕然,壮着胆子拿手戳了戳狐狸尾巴,蓬松绵软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撸了一把。
“需得问问莲华法师了。”一行对着不知是晕死还是装死的狐妖说道。
天明后,颜阙疑拎了浑身僵硬的狐妖,扔到正摩挲掌中铜钱的莲华僧面前。
“莲华法师,我们替你捉到妖怪了,却不是鼠妖,而是狐妖。”
莲华僧凝目看去,面上惊疑不定,指着狐妖颤声:“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行问道:“莲华法师亦不知情?”
莲华僧连连摇头:“贫僧如何知道,这妖狐为何冒充鼠妖?”
一行说道:“狐性狡诈,借鼠患为非作歹,当毁去其修为,令其不得再祸害人间。”说完似乎要动手。
这时,死硬的狐狸忽然抬起脑袋,黑黝黝的眼珠蒙着一层水雾,望着一行满是哀求的意味,两只前爪捧在身前作揖:“法师饶了我吧,我这等畜生修行不易,为妖并非本意,冒充鼠妖复仇,吞吃和尚只为增长修为,抵挡天劫。我再也不敢了,法师慈悲为怀,放过我吧!”
一行征询莲华僧的意见。
莲华法师心怀慈悲:“冤冤相报何时了,既然它已知错,便饶它一回,那些被它吞吃的弟子如何也回不来了。”
一行收了束缚狐狸的菩提珠,狐狸重获自由,忙不迭跪在地上,朝两位法师叩拜。而后甩甩尾巴,一溜烟逃出寺去。
颜阙疑望着那条尾巴远去,略觉遗憾,不过事情终于解决,他们总算能够离寺返程了。
临别时,莲华僧向一行表达谢意,要求赠送对方一卦,一行将这珍贵的一卦转让给了颜阙疑。三枚铜钱便在颜阙疑的期许中,卜出了卦辞。
“书生公子求的可是功名?”莲华僧不假思索地问道。
“正是。”颜阙疑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本是鱼入网中的困龙之局,可书生公子喜得造化,幸遇天恩,困龙局得以化解,终可鲤鱼化龙。”
得此卦辞,颜阙疑喜不自胜,心中巨石终于落下,忙向莲华僧道谢。
一行和颜阙疑沿着来时的山路长阶下山去,意气风发的颜公子观山间醉人景致,终于激发了潜藏的诗情,口占一首小诗,赢得一行赞誉。
“法师,我们这趟可真是不虚此行,解决了寺里吃人的狐妖,又求到了莲华法师的卦辞。”虽然过程中受了几番惊吓,颜阙疑还是志得意满地道。
“颜公子可曾听闻狐妖吃人?”一行的僧袍在山风里飞扬,他微微回首,仰观山巅耸立的古寺阿兰若。
颜阙疑仔细一想,刹住了步子:“还真不曾。多是传闻狐妖幻作青年男女,魅惑行人孤客。”
一行没有再多言,从接踵上山的男女信众间,逆路而行。
下得龙溪峰,一行似乎生了游逛乡集的兴致,与颜阙疑漫步龙溪峰下的乡野集市,不时看看山货,问问市价。令人惊奇的是,商贩见着一行的出家人装扮,顿时畏畏缩缩,出价远远低于市价,甚至低到成本价以下。一行与颜阙疑连问数家,皆是如此。
寻了乡集交叉路口的露天茶寮,二人在一张矮桌边坐下。茶博士恭敬地送上干净的碗和茶,便远远避了开去。颜阙疑向四周一看,附近挨着他们的桌凳全都空了,茶客不是付钱走人,便是另择桌位。
“这乡野村民失了淳朴热情,如此冷淡排外,是何道理?我们莫非看着便像恶人?”颜阙疑饮着寡淡的茶,嘀咕道。
“怪事自有其缘故。”一行抬目间,便有许多暗自打量他的目光悄悄收了回去,他不甚在意地笑道,“是小僧连累了颜公子。”
第 48 章 不是有古物经过百年便成……
(五)
一行叫来茶博士, 和颜悦色询问茶寮中茶叶产地,泡茶的又是何处泉水。原本茶博士不太敢靠近这一桌,但耐不住职业天性, 被人几经询问,便侃侃谈起茶叶品类,民间当讲究如何吃法,如何用清冽山泉煮泡等一应注意事项。
颜阙疑听得纳闷, 一间乡集茶寮哪来的那么多穷讲究,再者说,既如此讲究, 为何碗里的茶非汤非水,寡淡如斯?既解不了渴, 又填不饱肚子。
茶博士与一行相谈甚欢, 觉着这位年轻僧人极有亲和力,与市井乡间并无隔阂, 这才解除了防备心,有问必答。
“小僧行游此地,见众乡亲对出家人似有成见,不知是何缘故?”一行道出疑惑。
“唉, 还不都是兰若寺闹的。”茶博士环顾一圈后,压低声音, “法师从外地来, 有所不知,那寺里的出家人厉害着呢,咱们可不敢招惹。”
“听闻阿兰若的莲华法师卜卦甚准,因而寺里香火旺盛,香客如织, 不似博士所言呢。”颜阙疑插嘴道。
“你这小后生哪里知晓世情险恶,那莲华法师不管寺务,尽由着一帮小和尚胡作非为,调戏妇女,霸占良田,附近乡亲深受其害,故而见着僧人能躲则躲,生怕招了他们的眼。只那些不清楚内情的长安香客,才慕名而来。”茶博士一气倾吐苦水。
付了茶资,一行和颜阙疑离开了茶寮。
“法师,倘若茶博士所言属实,我们除了报官,也没有其它法子了。”
“待事情明朗,再做决断不迟。”
“事情不是都清楚了吗?”
颜阙疑这般问着,一行却示意他看向巷口。
屠户肉摊前,立着一个眼熟的身影,那人不耐烦地指指点点,屠户则唯唯诺诺,割了一大块肉用草绳串了,递给傲慢无礼的顾客。顾客拎了肉放在鼻尖嗅了嗅,眯着眼一瘸一拐地走了,并未留下一毫一厘的肉钱。
颜阙疑瞪圆了眼:“那不是净心吗?出家人买肉作甚?不对,抢肉!还有,他腿怎么瘸了?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看他有何目的?”
净心正是阿兰若的僧人,被颜阙疑在藏经阁撞见与女子厮混的家伙,光天化日下山抢肉又是为哪般?
一行摇头:“无需管他。”
颜阙疑觉得净心身上有很大疑点,追查下去或许能有所收获,奈何一行偏要弃之不理,绕了许多路,在乡集买了不甚相干的笔墨纸,叫人摸不着头脑。
出了乡集,择了野外一处平整大石,一行摆出笔墨,摊开竹纸,似要书写。
颜阙疑主动研墨:“这荒郊野外的,法师也要作诗?”
一行提笔蘸墨,唇角一勾:“小僧可不敢在颜公子跟前献丑。”
颜阙疑忍不住嘟囔:“法师一首诗都能惊动平康坊的都知娘子,我才及不上呢。”
一行垂眸在纸上勾画,闻言叹道:“颜公子还在为此耿耿于怀吗?”
颜阙疑嘴硬道:“并没有。”
当初为调查骨姬,不得不深入平康坊,一行临场赋诗,赢得高等妓都知娘子的青睐。颜阙疑深为都知娘子的容貌气度折服,奈何人家心里根本没有他,令他很是气馁了一阵子。
见一行不再言语,他心虚地瞥向纸面。一行果然没有作诗,而是画了一幅图案,细看则是方孔圆钱,钱面上下左右分布四个笔法华美的古体字。
“颜公子可识得这四字?”一行勾画完毕,收了笔墨。
颜阙疑没少见各种前朝文字,皆因家中有痴迷书法的六郎,搜罗了不少名家碑帖,他耳濡目染也跟着鉴赏过不少。
因而被一行询问,他下意识便以鉴赏的口吻道:“笔画肥瘦均匀,末端不出笔锋,肥满、圆润、温厚、匀称,这是北周时的玉箸篆,四字乃是‘永通万国’。”
一行连连赞许:“颜公子博学。”
颜阙疑不好意思道:“我不过从六郎那里学得一二,法师不要取笑我了。”
待墨迹晾干,一行从石上揭起竹纸:“这枚古币正是北周静帝所铸永通万国钱,寄意此币永远通行天下万国。”
颜阙疑唏嘘道:“原来是静帝所铸,可惜此钱既未能永远通行,也未有万国所用,四年后北周便为隋所灭,这种钱币必然也被销毁殆尽。”
朝代更迭,钱币何辜。
一行笑道:“颜公子不觉此币眼熟么?”
颜阙疑陡然惊觉,想了想这种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莫非是……莲华法师占卜所用之古钱?”
观莲华僧占卜六爻阴阳卦时,他的全副精力都在卦象与卦辞上,并未认真辨认古钱上的字迹,经一行提醒,他才从不久前的记忆里寻摸出来。
一行手拈古币图纸,问出耐人寻味的话:“莲华法师为何用早已销毁不再流通的古币占卜?我朝通宝为何不可?”
北周静帝乃是一百五十年前的末代帝王,三枚古钱究竟有何来头?
结合诸般迹象,颜阙疑大胆猜测:“兴许,莲华法师实属古钱成精!不是有古物经过百年便成精怪的说法么?叫器物妖的那种。”
一行忍去笑意:“莲华法师可是赠过你吉祥卦的。”
颜阙疑于是陷入道义与恩情的挣扎中:“可,即便如此,他若真是器物妖,我们能袖手不理么?”
一行转而望向天际,红日即将西沉,满月亦将东出:“今日恰逢十五,鬼市大开,颜公子可愿前往?”
颜阙疑将“鬼市”二字放在心尖反复琢磨,顾名思义,料想此行少不得惊吓,然而若是拒绝,日后他定会后悔不迭。
“法师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第 49 章 鬼市上的买卖交易,是以……
(六)
月为太阴/精, 十五夜的满月升起,便是世间阴阳逆转之时。
一行和颜阙疑在荒野寻到一棵大柳树,绕树逆行三周, 眼前景致便与方才有了些微不同。
满月笼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旷野草木染上了朦胧色彩,青林黑塞间冒出幢幢身影,全往一个方向去。
一行敛了修行气息, 与颜阙疑不紧不慢随行于后,四面八方涌现的身影不断增多。
朦胧月光下,非人间之物的妖鬼聚到一处, 发出各种古怪声响,妖物间的交谈与行走时骨骼的撞击声传入耳中, 颜阙疑在好奇心与畏惧心之间反复挣扎, 眼睛终于忍不住瞟向一边。
那边一只直立行走的妖物,长着一张怪模样的方脸, 颌骨狭窄,脸部上方嵌着一对眯缝眼,也正盯着颜阙疑在看。
一人一妖视线碰在一处,颜阙疑心中暗惊, 谁知,那妖物猛然加快几步, 甩着蓬松褐尾凑到颜阙疑身边, 带着异域腔调热情道:“兄台,你这张书生皮相一定价值不菲吧?可是从鬼市买来的?”
颜阙疑下意识往旁缩了缩,那妖物毫无自觉,竟又靠拢过来,自来熟地令人冷汗直流。颜阙疑见甩避不开这只妖物, 又担心动作过激引起其它妖物注意,只能保持与此妖并肩同行的姿态,硬着头皮含糊回答:“嗯,从鬼市买的,不便宜。”
异域妖顿时羡慕起来:“愚弟也打算在鬼市好好逛逛,倘若有合适的书生躯壳或是不错的男子皮相,便买下来。”
颜阙疑瞥见异域妖在身后飞快甩动的毛尾,顺着话问道:“贤弟买书生皮相是打算扮作人类?”
异域妖用它的毛爪子拍拍颜阙疑的肩:“就跟兄台一样,扮作俊俏书生。”
颜阙疑心道,原来又是个预备混迹人间迷惑年轻女子的该死妖怪。却听异域妖补充道:“然后去参加今春的科考。”
颜阙疑踉跄了一下:“科、科考?”
这妖物抬着一张方脸,挺着瘦削的胸膛,掷地有声道:“听闻大唐盛世,万国来朝,高丽百济扶桑的遣唐使,皆可在朝中求学或是为官。愚弟自万里外的吐蕃而来,便是存了向学为官之心。奈何修行不够,至今未能变幻人身,便打算买一具人身暂时用着。”
颜阙疑震惊到半晌失语,不由得认真打量对方,此妖隐约是只狐,但细微处与中原的狐狸不大一样,既然是生长自吐蕃的品种,想必便应叫做吐蕃狐吧?
没想到这只吐蕃狐跟他颜阙疑一样,有着强烈的求取功名之心。一只吐蕃狐妖都如此努力,不远万里奔赴科考,他颜阙疑又有什么理由懈怠呢?
在这百鬼夜行之夜,颜阙疑莫名受到了鼓舞。
一行随在其后,听着颜阙疑与吐蕃狐称兄道弟,雄心壮志地谈论春闱,明明是极为荒诞的一幕,却令他想起莲华法师所言的众生平等。人与妖的分别,究竟是混沌模糊还是泾渭分明?
不知行了几时,终于抵达夜中鬼市。
鬼市喧嚣与人间市集并无不同,各个角落摆满摊位,不断有身影从黑暗中走来。要说与人间的不同,只需行走其中便能发觉,摊主与顾客皆是妖鬼,买卖的商品也多是离奇古怪之物:人眼、妖丹、兽骨、血淋淋的心脏、会跳舞的骷髅、被捉来的精怪、助妖突破修行的药丸,等等不一而足。
鬼市上的买卖交易,流通的并非人间钱币或绢布,而是以物易物,等价交换。
穿行妖鬼间,颜阙疑不时被货摊上贩卖的物品惊吓到,可就是管不住眼睛,总想瞅瞅。
吐蕃狐很认真地在每个货摊挑挑拣拣,终于逢着一张完好无损的画皮,最与它契合的便是画皮面目上一对眯缝眼。吐蕃狐揭起画皮在自己身上比划,问颜阙疑的意见:“兄台,愚弟若穿上这张皮,可文雅俊俏么?”
颜阙疑与那张鬼气阴森的画皮保持着距离,听着吐蕃狐买人皮跟买衣裳似的问话,叫人非常不适,他便口是心非回应:“挺适合贤弟。”
吐蕃狐也觉着满意,与摊主一番讨价还价后,从蓬松的尾巴底下掏出一颗莹亮宝珠,用狐爪攥着似有不舍。
宝珠光华引来一群妖鬼围观,赞叹出声,有妖问:“此珠是何物?”
有妖见多识广,代答道:“应是夜明珠!”
妖物们顿时垂涎起来,目露凶光。
颜阙疑察觉到妖怪们的不善,赶紧劝说吐蕃狐:“贤弟还是尽早将夜明珠脱手吧,说不得那画皮便会被别的妖买走呢。”
吐蕃狐于是不再犹豫,将夜明珠交给摊主,郑重叮嘱:“此珠乃是吐蕃赞普寝殿中照明用的,据说是文成公主从大唐带过去的,被我很是花了一番气力才弄到手,你可要保管好,日后我还要再将它买回。”
颜阙疑听到吐蕃赞普与文成公主之名,不由倒吸口气,这只吐蕃狐胆子可真不小,为了奔赴科考,此妖着实下了血本。
吐蕃狐购得画皮,心满意足,眯缝眼愈发成了两道细缝。
“对了,兄台是要买什么?”吐蕃狐扭过狐头,问颜阙疑。
而此时,颜阙疑从鬼市上一眼瞅见自家丢失已久的宝贝物件,他匆忙奔过去,捧起鬼摊上无人问津的一方砚台,翻转反复端详,确定是自家的传家宝没错!可为何会出现在鬼市?
猫妖摊主狡黠地转着一对鸳鸯眼,一只眼瞳是蓝色,一只眼瞳是黄色,煞是好看,可做起生意来却奸诈无比。它的摊位上摆的多是人间丢失的物件,是以妖怪们大多不感兴趣。然而一旦逮着感兴趣的客人,它必定会狠狠宰一笔。
第 50 章 昔年玄奘法师西行十七载……
(七)
一行见着颜阙疑的异样, 走来低声问:“颜公子喜欢这方砚台?”
颜阙疑不善地瞥了眼猫妖摊主,暗中指着砚台底部一个篆刻的颜字,对一行低声道:“此物是我家先祖颜师古传下的老坑洮砚, 往砚池注水后,便有鱼影游动,极为神奇。可不知何时,这方神砚莫名从家中消失, 谁知竟会出现在鬼市!”
一行示意颜阙疑看猫妖摊主身后,那里立着六扇素面屏风,十分眼熟。颜阙疑观瞧片刻, 恍然:“这不是……从沈大人府上消失的屏风?”
曾经使大诗人沈佺期困入画屏幻境的那扇屏风,竟然也出现在了鬼市。
人间许多丢失的物件, 竟是神不知鬼不觉进入了鬼市贩卖。得以搜罗众多人间神物的摊主, 想必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既是颜公子家传之物,自然不可令其流落鬼市。”一行向妖猫摊主问价, 砚台如何交易。
猫妖摊主早看出颜阙疑对砚台的爱不释手,于是猫扮狮子大开口:“这方砚台锁了鱼龙之骨,绝非凡品,需神物交易才可等价。”
颜阙疑搜遍全身也找不出半件神物, 空有一荷包人间钱币。吐蕃狐从自己尾巴底下掏了掏,也只有一堆不值钱的玩意儿。
无力赎回家传珍宝, 颜阙疑准备放弃时, 一行取下了悬在掌中的菩提珠。
“佛陀坐于菩提树下悟道,菩提遂为神树,其所结菩提子为珠,凡持诵时,真言印契, 收摄其心。昔年玄奘法师西行十七载,取得真经并天竺诸神物回大唐,其中便有这串菩提珠。”
猫妖听完,一对鸳鸯猫眼光彩流转,一爪夺了菩提珠拿在鼻前嗅闻,是否如一行所言,它一闻便知。半晌后,猫妖高兴地翘起了胡须,将菩提珠挂在脖颈上,表示生意成交。
爱凑热闹的吐蕃狐踮着脚想要瞧个真切,颜阙疑却知这串菩提珠经由玄奘法师从天竺带回大唐,后被李隆基赏赐给一行。御赐之物弥足珍贵,用来换一方砚台,颜阙疑如何肯受。
但一行坚持要做成交易,拿回颜氏传家砚台后,他另取了袖中图纸,展开在猫妖面前,问它是否见过。
猫妖刚得了溢价许多的菩提珠,心情颇佳,看了图纸上的古钱,旋即嘻嘻道:“这古钱一共三枚,在我摊位摆了许多年,后来有慧眼识珠的,买了去。”
一行接着问:“可是一名僧人买走的?”
戴着菩提珠的猫妖痛快点头:“没错。”
一行与颜阙疑相视一眼,莲华法师果然是从鬼市得到的古钱。
当问及那僧人是用何物交易的古钱时,猫妖从身后捞起自己蓬松美丽的尾巴,从中分开一股,摇了摇:“瞧,就是这条漂亮的尾巴。”
颜阙疑吃惊地张着嘴,一是惊讶莲华法师从哪里弄来的漂亮尾巴,二是诧异猫妖竟可以将外来的尾巴接在自己身上。
爱美的猫妖欣然舔了舔爪子,慵懒道:“我们波斯血统的狸奴,最看中的便是长尾,你们若有不错的尾巴,可以卖给我。”
吐蕃狐眯着眼,警惕地藏起了自己的毛尾。
一行与颜阙疑离开鬼市前,与吐蕃狐道了别,颜阙疑语重心长,让吐蕃狐好生温书,大唐科举可不是轻易能够考中的。
出了鬼市,从大柳树下绕出,二人再度回到人间,一轮满月挂在天际,柔和的清辉洒下,天地纯澈无边。
离了成群妖鬼,颜阙疑感受着人间月色的美好,抱着失而复得的家传宝砚长吁口气。不过,他心中仍惦记着鬼市上被用来交换的菩提珠,看着一行空荡荡的掌间很是过意不去。
“法师,我家的砚台纵然再稀奇,也不及你那串能使佛陀悟道的菩提子,两物价值根本不对等,这要如何才能赎回菩提珠?”
月色将世间万物妆点出几许温柔模样,一行涉过如水的月光,手掌接住滑落枝叶的露珠,以修禅者的语调悠然道:“所谓价值,乃是人为附加之物,一滴露水便比不得一粒珍珠么?若是心生喜爱,便应剔除表象,守住这份欢喜之心,便是无价。”
三言两语,如同经受了一场弘法,颜阙疑从善如流地盯着一行掌心里剔透的露珠儿,缥缈月光在露珠儿的折射下,显出梦似的迷离。陌上荒草,晨前露水,短暂的凝结成渺小而不受人关注的模样,可是透过这滴渺小的露珠儿,却可窥见令人惊叹的美景。
一时间,颜阙疑似乎悟到了什么。再观这世间,便觉大为不同。
“一滴露水能令颜公子悟道,其价值又当如何衡量?”一行收拢掌心,笑道。
“法师,小生受教了!”颜阙疑一本正经长揖到底,不再纠结那串遗落鬼市的菩提子了。
了却这一节,一行方才曼声提议:“颜公子可有兴致趁着月色,再上龙溪峰?”
颜阙疑顿时振奋,眼底比月色还亮:“小生愿随法师乘夜入寺、登山观月!”
月华将山石长阶铺洒成一匹悬山白练,一行与颜阙疑踏上了这匹白练,山风擦着衣角凌凌而过,不知名的春虫伏在石阶两旁的杂草灌木中鸣唱,夜中听来格外悦耳。
忽然,虫鸣全部消失,而山风愈加凛冽。
颜阙疑拢着衣襟,抬目望向山巅,四方乌云聚合,雨势来得迅猛,闪电独独划过龙溪峰,照彻阿兰若。
这场山雨来得莫名,月色亦为之黯淡。行至半山,可谓进退两难。颜阙疑正欲询问一行的意思,一行的僧衣被山风吹来的微雨打湿,他却不疾不徐,率先道:“这场雨不碍事,半刻后便会停歇。”
虽然这雨下得蹊跷,似专捡着阿兰若浇灌,山路只被风携裹来的雨势边角殃及,不算大,仅为夜里的毛毛雨。但一行笃定的语气,仿佛真会观云辨雨,叫颜阙疑好不诧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