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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大唐妖奇谭

    第 51 章 阿兰若寺主究竟是人是鬼……


    (八)


    借着苍穹黯月之光, 颜阙疑仰头望云,蓦见云间有蜿蜒游动的庞然形态,随着周身闪电的映衬, 愈加清晰。


    那是……龙?


    颜阙疑忙揉揉眼,再看时,龙身已不见。


    骤雨悄然止歇,被山雨洗涤过的空气混着草木清气, 极为沁人肺腑。


    兴许是一时眼花吧?颜阙疑没有深究方才云中离奇的一景,深嗅早春夜雨后的山间气息,不觉已至阿兰若山门。


    古字石碑后闪出一个小和尚, 吓得颜阙疑脚步一顿。这时头顶聚敛的乌云散去,圆月冰轮的清辉遍洒天地, 将小和尚的面容照得秀丽可爱。


    小和尚快步至一行跟前, 歉疚地瞄着一行微湿的僧衣,弯下身躯, 两只小胖手合了个十,糯声道:“师父,徒儿遵命前来龙溪峰,因见峰下溪水似游龙, 便情不自禁也在天上游了一阵,不意降下少许甘霖。不过, 徒儿可没有光顾着玩, 龙识一直盯着阿兰若呢。”


    听了小和尚一席话,颜阙疑才明白不期而至的山雨是怎么回事。将小和尚的话颠倒一下,便是真相。小和尚贪玩引起降雨,险些将他与一行淋个透心凉。


    气愤中的颜阙疑忽地打了个喷嚏,被山风夜雨侵袭, 他柔弱书生的体质着实禁受不住。


    这个犹如控诉的喷嚏,让小和尚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一行对小和尚失了素日温和颜色,语含责备:“命你趁夜而来,便是不想你闹出动静,你偏要引得天地变色,扰乱物候。”


    冬眠初醒的青龙将将伸展了筋骨,便受了一通训斥。小和尚默默低着头,暗中将一双龙目睨向无用书生颜阙疑,龙目竖瞳里满是威胁恐吓之意。


    被恶龙盯住的颜阙疑身体僵硬了一下,果断移步靠近一行,手扶额头,弱声弱气道:“若是受了风寒,错过春闱可如何是好……”


    小和尚龇牙,可恨对方藏在一行身后,嘴上挑衅,偏还做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果然,一行训诫龙妖徒弟的语气复严厉几分。


    颜阙疑挺直了脊背,再不惧恶龙。


    小和尚为了将功补过,一头撞开了阿兰若寺门,合着双手作小罗汉状立在一旁,口中恭敬道:“师父请。”


    一行僧衣拂动,跨过寺门,颜阙疑随后。


    阿兰若这间古寺究竟有何隐秘?一行既费心查访,又安排了小和尚前来,定是发现了什么。


    先是目睹鼠妖吃人,后发觉是狐妖作祟,经过鬼市之行,又弄明了莲华僧占卜的铜钱来处。


    这些事究竟有何关联?


    深夜的古寺并无想象中的清幽,夜风不时送来笙歌笑语,令人疑心是听岔了。颜阙疑瞪圆了眼,为这不属于示道沙门的靡靡之音。


    一行似不觉诧异,转而向乐声源头迈步。


    或许是认为这样的夜晚无人打搅,也或许是满月之夜的天然吸引,做早晚课的法堂内灯火阑珊,几扇堂门错落开阖,将众僧人寻欢宴饮之景切割成一幅幅动态绘卷。绘卷中木鱼歪倒一边,僧人与女子狎昵无间,酒肉五辛全无禁忌,看得人直瞠目结舌。


    “这这这……”颜阙疑只觉视野受到冲击,不得不移开目光。


    “勿用。”一行唤来小徒弟。


    小和尚领命,甩了甩头颈,化身水桶般粗的青龙,破开佛门,冲入法堂飞舞盘旋。青龙现身,惊得众僧人大呼小叫,飞奔躲避,却如何逃得出龙口。


    龙身掀翻宴席,龙嘴叼入众僧人女子,一个不落。青龙复出法堂,盘旋于寺院上空,将叼进嘴里的僧人女子吐出,落在地上的却是一只只现了原形的精怪,瑟瑟不敢动弹。


    “这这这……”颜阙疑看着发生在眼前的离奇一幕,震惊失语。


    头顶有青龙俯瞰,面前有高僧凝视,一堆山精野怪缩作一团。


    颜阙疑平复了心绪,瞅见妖精堆里一道油光水滑的身影,不由抬手指去:“那不是被莲华法师放生的狐妖么,怎么又回到寺里了?”


    被指指点点的狐妖迅速往妖精堆里钻去,尽量缩到最小,可惜蓬松的尾巴还露在外面。


    有一行在身边,颜阙疑胆子见长,走过去抓住狐狸尾巴,将它从妖精堆里拔了出来,拎到一行跟前。


    狐狸挣脱而出,幻出人身,跪在地上求饶。颜阙疑见其人身,不禁愣住。狐妖竟是那位在藏经阁与女子厮混的净心和尚,难怪在山下乡集见他买肉时有些腿瘸,原是被一行的菩提珠束过后腿的狐狸。


    如此看来,莲华僧必知晓内情,假意放生,实则包庇。


    这场骗局,一行不知是否早已堪破,并不惊讶,只淡声问狐妖净心:“莲华法师何在?”


    法堂宴饮作乐的众妖中,并无莲华僧。


    净心瑟缩道:“师父在禅房。”


    一行令其带路。


    古寺僻静的禅房内,传出木鱼笃笃的敲击声。


    净心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行与颜阙疑先后步入。方才见过觥筹宴饮的场景,骤见简陋禅房,倒是颇为不适应。


    莲华僧平稳地趺坐蒲团上,脸上挂着木讷神情,一板一眼地敲击木鱼,转动佛珠,念诵经文。


    僧人诵经,一行自是不去打扰,只从袖中取出一卷破损典籍,正是前日从藏经阁带出的。他将书卷展至一处,凑在灯火下。颜阙疑从旁观看,被虫鼠啃咬过的几列文字残缺不全,依稀可辨的字样是:北周、莲华僧、卜钱。


    颜阙疑悚然一惊,移目看向敲击木鱼的莲华法师。虽知其卜卦所用铜钱乃是北周之物,却未料到,莲华僧亦是北周之人!


    北周距今一百五十年有余,面前这位阿兰若寺主究竟是人是鬼?


    在颜阙疑悚然的注视下,木鱼声终于停了,莲华法师从蒲团上站起,摩挲三枚铜钱良久,缓缓开口:“我本想做一名石壁悬孤灯的僧人,就像当年为我诵经的莲华法师那般。”


    说完这句话,莲华僧伟岸的身躯矮下去,转眼间从僧人变回一只缺了尾巴的貉。颜阙疑大张着嘴,万万没想到,丰姿轩昂的“莲华法师”竟是黑眼圈严重的貉子。


    貉子精讲述了自己一百多年前,在北周莲华法师身边听经,并学得铜钱占卜的经过。彼年阿兰若只是一座山间小寺,一僧一貉相伴修行。后来陆续有僧人在此落脚,貉子精没了容身之处,遂回归了山林。


    再后来,莲华法师圆寂,貉子精听闻后,悄悄跑来寺里,然而莲华法师已经荼毗往生,只剩了一抔灰土。它用爪子在荼毗法会后的木炭灰烬里扒拉,捡了被遗落的舍利子,却寻不到莲华从不离身的三枚铜钱。


    它将莲华的舍利子藏在自己的洞穴中,它则化作莲华的模样在人间游荡。偶然间,它在鬼市遇到了莲华遗失的三枚铜钱,毫不犹豫用尾巴同猫妖摊主交换。


    断尾之痛,忍忍便过去了。毕竟,莲华的铜钱回来了。


    经过了漫长的百年光阴,能用铜钱占卜的莲华法师,重新出现在了阿兰若。寿命短暂的世人不识前一位莲华,却尊崇后来的莲华。


    在貉子精的心中,莲华法师重又活了过来。


    妖精法师的气息,引来了更多的精怪,纷纷效仿貉子精扮作僧人,如此一来,香火旺盛,油钱不绝,寺院扩建,信众不断。


    这帮荤腥不忌的假僧人秉性,龙溪峰下的乡民是清楚的,唯有远在长安城的士女笃信莲华法师的占卜术,络绎不绝前来求卦。


    颜阙疑听得心中五味杂陈,他也是心心念念这位貉子精的占卜信徒之一,登时感到脸上火辣辣。


    气氛一时静谧下来,屋顶却传来杂沓的声响。


    颜阙疑火热的脸色转白,他深深受过老鼠们的荼毒,印在心中的阴影挥之不去,腿脚有些发软。


    一行听着头顶的动静,意味深长问貉子精:“法师的讲述可有遗漏?”


    一行身为高僧,事到如今,仍然尊称貉子精一声法师。貉子精用爪子挠了挠脸上的棕毛,坦然交代。


    “当初我扮作莲华法师,为了索回阿兰若,便将这寺里一帮和尚全变作了老鼠……”


    颜阙疑大感震惊,不知今晚要遭受几回冲击,不可思议地盯着小小的貉子精。


    头顶密密匝匝的声响似乎立即便要踏破屋梁。


    一行适时对上方道:“请阿兰若原寺僧人往院中去。”


    群鼠的响动旋即去往一个方向。


    颜阙疑想象了一下群鼠涌向寺院空地的场景,再度腿软,不肯去观摩那样浩大的情景。一行便带着貉子精出了禅房,去做收尾的事情。


    离寺时,原寺僧人俱已恢复人身,满含热泪恭送一行。罪魁祸首貉子精为了赎罪,愿意留在寺中打杂。其余精怪则被遣返山林,不许再为祸人间。


    一行、颜阙疑、勿用三人沿着石阶下山时,貉子精从后面追上来,两只毛毛小手捧着三枚北周制钱,递送一行面前。


    “莲华的遗物,不应落在我这种妖精手里,请法师替我保管吧!”


    一行没有去接,反而说道:“莲华法师擅卜钱问卦,自然也能卜算到今时今日,不然为何会授你此术?既是故人之物,你便留着吧。想必,这也是莲华法师的意思。”


    貉子精讷讷立在石阶上,手里捧着用尾巴换回的三枚铜钱,黝黑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


    时代更迭,人世变迁,唯有月色万古如一。


    龙溪盘中峰,上有莲华僧。绝顶小兰若,四时岚气凝。


    ——岑参


    (尾声)


    经受山雨后,颜阙疑果然染上了风寒,他坐在银杏树下晒着春日暖阳,喝着寺里熬制的姜汤,与一行闲话阿兰若。


    “先前法师提议去往龙溪峰一游,是否早有打算?”


    一行挽了袖口,用葫芦瓢舀起木桶里的水,浇灌银杏树根,闻言微笑:“不久前,曾有一位年轻公子来找过小僧,说有人拜托小僧去一趟阿兰若。”


    “谁拜托法师的?”颜阙疑忙追问。


    “正是阿兰若原寺主。”


    被貉子精变成老鼠的原寺主,央求一位借宿古寺的书生,来寻华严寺的一行法师。书生初时以为误入鼠妖巢穴,逃遁失败后,“鼠王”向他诉说不得已的苦衷。书生惊疑不定,难辨真假,便来寻一行定夺。


    几日后,恰逢颜阙疑有向莲华僧求卦之意,一行便借机去了阿兰若。


    “老鼠向书生求助,竟有这等奇事!”颜阙疑惊奇不已。


    “它们也曾向颜公子求助。”一行笑道。


    “咦?何时?”颜阙疑不解。


    “夜宿阿兰若时,颜公子被鼠群滋扰,以至大受惊吓,夜不能寐。”


    颜阙疑哑然,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脸上残留的齿痕,那群变作老鼠的僧人为了向他求助,当真使尽了力气。可是用这种方式求助,正常人谁能受得住?又如何能解其意?


    “当时法师就在邻舍,它们为何不直接面见法师?”颜阙疑心中不平。


    “大概是觉得颜公子更可亲吧。”一行在春阳下,含笑道。


    不知有无被安慰到,颜阙疑灌了大口姜汤压压惊。


    “可我再也不想见到那么多老鼠了……”


    (完)


    注:


    荼毗:僧人死后火葬。


    第 52 章 玉真公主府要举办宴会,……


    大唐妖奇谭·古镜


    楔子


    渤海之东有大壑, 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 四曰瀛洲,五曰蓬莱。


    仙山之间,一叶苇舟渡海而过。苇舟之上,男子仙气缥缈, 与他并肩的女冠亦是气度不凡。


    二人乘苇游遍仙山,女冠忽道:“上仙,为何仙山之上不见仙人?”


    上仙慨叹:“玄玄终究是凡尘之人, 看不见仙人也是情理之中,待你道法大成, 自能与众仙家相会。”


    女冠面露失望:“我的道法何时可大成?”


    上仙温言安抚:“无需着急, 有我每日指点,玄玄何愁不能晋身仙界?”


    女冠一挥拂尘, 有些厌倦:“我要回去了。”


    苇舟划过一座浪头,下坠的速度令沉睡帷帐内的女冠迅速惊醒。她稍作凝神,走出床帐,坐到妆台前, 手指抚上铜镜。


    仙山轮廓与海雾波涛正从镜面缓缓淡去,恰如道家所谓壶中日月、岛外烟霞。


    (一)


    六郎手持请柬, 步履轻快地穿过院子, 来到一间偏僻古旧的屋子前,侧身探听里面的动静。


    这间偏室自颜氏先祖时便作书斋,文臣世家几代子孙积累下来,藏书颇为丰厚,用“书盈四壁、牙签万轴”来形容也不为过。科考在即, 兄长颜阙疑近来整日窝在书斋,寻词觅句赋诗篇,着实辛苦。


    六郎担心打扰到兄长艰苦的文思,听得里面毫无声息更是悬心,摸着手上贵气逼人的烫金请柬,他毅然推开了书斋门。


    只见颜阙疑坐在书壁间,发髻散乱目光呆滞,苍白面上墨迹半干,散落地面的纸稿尽是残诗缺韵。


    六郎不忍见兄长这副形容,忙将请柬晃到颜阙疑面前:“阿兄?”


    颜阙疑泥塑一般,毫无反应。


    六郎摇动他肩膀:“投卷的时机来了,这是考取进士科最后的希望了!”


    颜阙疑仿佛被解了定身咒,几近凝固的眼珠滚动几下,闪烁出一丝微芒:“投卷,燕国公……”


    燕国公张说,不仅是位高权重的宰相,更是文坛领袖。多少待考士子试图将自己诗篇荐至燕国公案前,然而寻常人如何能登宰相堂?即便颜阙疑曾与一行替燕国公解决过一桩怪事,勉强算有些交情,也依然不敢奢望向燕国公投卷。


    但不敢奢望不代表没有这个宏愿,颜阙疑便在迷惘中说出了心事。


    六郎指着请柬上描绘的玉清莲花,以唤醒兄长神魂的嗓音大声道:“忘了燕国公吧,这可是千金难求的玉真公主府请柬!”


    听到大唐最炙手可热的尊贵称号,颜阙疑瞬间转醒,瞪着眼训斥道:“休要胡说!我等草民如何敢攀附天家公主?”


    六郎将请柬塞到他手上:“阿兄打量,这等精美之物能是仿品?”


    颜阙疑打开请柬,见自己的名字赫然落在帖上,请他于明夜赴公主府宴。帖面花纹印刻技法精湛,帖内墨迹运笔足见章法,缕缕不绝的香气不知是出自墨香还是请柬用料本身,坊间能工巧匠绝仿不出这份华美考究。再者,谁有熊心豹胆去盗仿玉真公主府请柬?


    可玉真公主如何知晓平平无奇尚未博取任何功名的他?天潢贵胄的宴会又为何会邀请一介草民?


    “请柬从何处得来?”


    “一个傲慢小厮送至门上,阿吉接了交予我。”


    颜阙疑还在费心琢磨,六郎已收拢起地上散落的诗稿,催促道:“不管是何缘故,阿兄可要抓住机会,向公主投卷。唔……不过,阿兄得先作出一首过得去的诗赋才行。”


    此言正戳中颜阙疑的软肋,他语气虚弱,试探道:“六郎,你看看,这堆诗稿中,可有能用的?”


    六郎认真读完兄长呕心沥血的成果,再望望兄长捕捉救命稻草的目光,诚恳建议:“阿兄去做套新衣吧。”


    “为何?”


    “听闻玉真公主最喜结交风度翩翩的年轻郎君……”


    “阿吉,拿家法来!”


    六郎仓皇逃出书斋,与闻声而来的仆人阿吉打了个照面,留下一个尴尬而不失优雅的微笑,逃得更远了。


    翌日,颜阙疑将自己好生拾掇了一番,虽然不是奔着成为公主门客去的,至少也不要污了贵人的眼。另又翻箱倒柜筛选了这些年为数不多的诗赋,勉强选中一篇作为投卷之用,纳入袖中。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绪,颜阙疑出门登上雇来的马车,驶向玉真公主府所在的北城。


    玉真公主是李隆基的胞妹,极受恩宠,权势熏天,若能得她举荐,仕途便会平步青云,科场更是不在话下。然而能得公主青睐的,无不是一时俊杰。芸芸士子包括颜阙疑多为平凡之辈,恐怕毕生都无缘得见公主。


    但颜阙疑却获得一份公主府请柬,虽是造化,却也费解。


    他下了马车,怀着恭敬之心徒步半里。气派巍峨的公主府门前陆续有马车停靠,颜阙疑避开鲜衣华服的贵人,落到最后递上请柬。


    雕甍绣槛的公主府内,池馆水廊令人流连,颜阙疑很快迷失其中,急出一头冷汗,忙寻找出路。一滴液体落到颊边,他心道莫非下雨了?可雨点怎会带着热度?手指抹过脸上液体,带着油滑的触感。


    他诧然仰头,身侧一座太湖石体态麟峋地矗立,石间孔穴中蹲着一个书生,手里捧一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


    偷吃烧鸡的书生察觉到颜阙疑的视线,二人目光交汇,颜阙疑觉得有些眼熟。书生则是满面惊喜,从孔穴跃出,手举半只残鸡招呼道:“兄台,又见面了!”


    方脸书生面上嵌着一对眯缝眼,颜阙疑认出对方,难以置信道:“贤弟怎会在此?”


    不久前处理莲僧事件中,颜阙疑被一行带去鬼市,结识了一只吐蕃狐。吐蕃狐从鬼市买来一张画皮,穿在身上便是眼下书生模样。


    狐书生拱手道:“愚弟是来赴宴的。”


    颜阙疑愕然:“贤弟也是受公主之邀?”


    狐书生不好意思道:“公主怎会知晓区区在下,是愚弟听说玉真公主府要举办宴会,邀请了不少俊才,愚弟自忖也是个俊才,便也来赴宴。”


    从这只吐蕃狐不远万里奔赴长安参加科考,便可见其不俗心性,十分自强不息。


    颜阙疑不由钦佩吐蕃狐的自信和胆量:“公主府盘查极严,想必贤弟颇费了一番周折吧?”


    狐书生擦了擦油手,从袖中取出一份请柬,笑眯眯道:“愚弟有这个,进来倒也容易。”


    在颜阙疑不解的注视下,公主府华美考究的请柬在狐书生的手中化为一片树叶。


    狐书生用树叶包住半只烧鸡塞入怀中,淳朴道:“这点小幻术,对于我们狐族来说,不算什么。”


    颜阙疑连忙掏出自己的请柬,左看右看,生怕也是幻术所为。


    狐书生善解人意道:“兄台的帖子是真的。”


    一人一狐互相看了请柬,才得知各自姓名。狐书生有个颇有古意的名字,封忧之。


    时辰已不早,熟悉路径的狐书生带颜阙疑走出园林,去往宴会厅。


    第 53 章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二)


    天色暗下来, 公主府灯火璀璨,宴会即将开始,宾客陆续入席, 颜阙疑和狐书生自觉地择了靠近厅门的末席。


    宴席前列皆是贵胄,锦衣玉带十分醒目,交际攀谈悠然自得。席位越往后官职越小,从服色便能看出, 直至最末的颜阙疑和狐书生这两个滥竽充数的白丁。


    颜阙疑正襟危坐不免紧张,狐书生则伸着脖子关注贵人们的交谈,对这些已由科考晋升的贵人充满向往。


    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唱道:“岐王殿下到!”


    精神饱满的岐王进入宴厅,一派神采飞扬:“小王来迟, 诸位海涵。”


    席上众人起身恭迎, 宴厅气氛更加热烈。贵人们只顾与岐王寒暄,没有在意他身后抱持琵琶的侍从。颜阙疑却瞧得分明, 那侍从正是王维。


    经过颜阙疑席前时,王维向他微笑示意,仿佛并不惊讶他会出席宴会。


    数月前,岐王被骨姬纠缠, 便是王维寻到华严寺,请一行出面。颜阙疑因此与王维相识, 并为其才貌折服。


    再次相遇, 颜阙疑自是异常喜悦。


    岐王在宴席最前排落座,王维没有席位,只跪坐于岐王身后。颜阙疑目光追随过去,见王维如此不受重视,心中激起不平, 恨不能将自己席位让出。


    这时,门外又一道高声唱道:“公主至!”


    满厅喧哗沉寂,颜阙疑屏气敛息,随众人一同起身。


    二十名侍女手提莲花熏炉,分两列入厅中,开路铺香。玉真公主手挽拂尘,头戴莲花冠,身披道袍罩蝉衣,在一路香风袭人中行至主位。


    颜阙疑视线低垂,只从侍女的间隔中窥见公主道袍下摆。


    狐书生没有人类尊卑之别,观摩务求细致,兀自点评:“与文成公主有些许像。”


    虽不知这只吐蕃狐活了多少岁月,颜阙疑希望他低调行事,不要折损在科考路上,将他伸长的头颈按了回来,小声叮嘱:“封贤弟,不可直视公主。”


    能从吐蕃赞普和文成公主寝宫窃走夜明珠的狐妖,自是没有这份自觉,纤细的眼中满是困惑。


    好在宴会开席,狐书生迅速转移注意力,埋头案上大快朵颐,吃相完全就是狐狸进食。附近坐席的贵公子投来鄙夷一瞥,为这等不堪入目的粗俗吃相感到难以忍受。


    有人关切询问:“张兄可是哪里不适?”


    贵公子忍耐道:“眼睛不适。”


    听得颜阙疑冷汗涔涔,顾不上品尝珍馐,忙着给狐书生打掩护:“封贤弟,即便病愈,也不可暴食。”


    狐书生从蟹黄毕罗上抬起嘴:“愚弟不曾病……”


    颜阙疑忙将一盅酒灌进他嘴里:“不曾病重,幸好。”


    那位张公子侧过身去,连余光都不想留给末席的二人。


    先前与张公子攀谈的人小声恭维起来:“宴会这些人,都是为张兄作陪衬,令兄已与公主打过招呼,今科状元必是张兄无疑了。”


    张公子神色稍霁,谦逊了几句。


    二人虽是压低音量,但执着科考的颜阙疑和狐书生对“状元”何其敏锐,一人一狐迅速将视线锁定张公子。


    与友人闲谈的张公子蓦然感到两股寒意袭上后背,不由拢了拢衣襟。


    兴许是觉着宴会沉闷,公主用婉转清丽的声音发问:“诸位可备了诗文?”


    来了,兄长为自己争取的宴会献诗,惊艳长安就在今夜!今夜过后,状元便是自己囊中之物!


    张公子压下澎湃心绪,便要从席上起身。


    “在下不才,愿为公主献诗一首!”


    自荐者越席而出,站到厅中,接受贵人与俊杰们目光的扫视、蔑视、鄙视……


    颜阙疑张大嘴巴,看了看凝固在席上、姿势介于坐与起之间的张公子,又望向正在厅中手舞足蹈唱起诗谣的狐书生。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唱得众人脑中全是“有狐绥绥”,余音绕耳,徘徊不去。


    颜阙疑回神,狐书生献唱的是《诗经》中“有狐”篇,嗓音带着异域腔调,高亢嘹亮,竟……有几分动听。


    封忧之的名字莫非正来自此篇?封狐,乃大狐。


    玉真公主与岐王一般,素喜容貌气度过人的俊才,狐书生两边不靠,但因其舞蹈与歌喉新鲜少见,意外愉悦到了公主。


    狐书生获公主赐的镶金兽首玛瑙杯一只,坐回席上便用这只玛瑙杯盛酒品咂,对无数道嫉恨视线浑然不觉。


    颜阙疑倒是真心佩服封狐的造化。


    张公子被抢了头诗,恶狠狠瞪了狐书生,便要再度起身献诗。这时,岐王开口了:“有歌有舞,岂能无曲?”


    公主笑道:“莫非四哥谱了新曲,要奏与我等听?”


    张公子擦了额头冷汗,再度坐了回去。


    岐王摆手:“为兄结识一琵琶师,想邀九妹共赏。”


    坐在岐王身后的王维走向厅中,低头向公主一拜,便抱了琵琶随意席地而坐,熟稔弹奏起来。


    珠玉般的乐声流泻而出,节奏铿锵,韵律天成,令人不知不觉沉醉其中,气息脉搏亦跟随其节拍跳动。


    狐书生用筷子敲击玛瑙杯,应和琵琶声。颜阙疑正听得身心涤荡,神思畅游,忽瞥见狐书生衣下,撑出毛茸茸一蓬,瞬时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将自己衣摆盖了上去。幸而人们沉醉于琵琶曲,没有注意这边动静。


    曲毕,琵琶收拨,王维重又站起,白衣皎洁,风姿秀逸。


    公主视线落在他身上:“此是何曲,竟从未听过。”


    王维躬身道:“此曲是小生所作,名为《郁轮袍》。”


    公主目光热烈起来:“可否请教公子名讳?”


    “小生王维。”


    “王维?”玉真公主晃了一下神,“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作此诗的王维?”


    王维拱手称是。


    观玉真公主神态语气,宴上众人已知王维今后不可限量。


    赴宴落得一场空的张九皋公子埋头豪饮,想要一醉解千愁,朦胧醉眼中,仿佛看见一只摇着尾巴的狐狸,自己果然是醉了呢。


    第 54 章 公主在寝殿内失踪了。


    (三)


    夜宴散后, 因坊门关闭,宾客们被安排歇在公主府。颜阙疑用外衣兜头罩住狐书生,半拖半拽着醉醺醺的吐蕃狐离开宴厅, 沿着灯光昏暗的游廊,被侍婢领去歇宿处。


    客房只剩一人一狐时,颜阙疑将狐书生扶上床榻,书生长衫下, 蓬软长尾兀自扫来扫去。若非有书生画皮在身,吐蕃狐怕是会彻底现出原形。可是狐书生即便披了人皮,醉酒后一不小心还是会露出尾巴。


    颜阙疑搬来被褥抖开, 给狐书生连同尾巴盖得严严实实,这才稍觉安心。与狐书生一同参与宴会, 经历了几次提心吊胆, 颜阙疑只觉心力交瘁,将自己摊平在了地上。房门被敲响, 他都毫无回应之力。


    “颜公子,睡了吗?”门外传来王维的问话。


    “……不曾。”颜阙疑四肢忽然涌起力量,手足并用从地上爬起,开门前匆忙整理了仪容。


    王维耐心地候他开了门, 二人便借着月光在廊下席坐闲谈。


    “宴席上没来得及同颜公子一叙,今夜无眠, 便想来寻颜公子。”


    颜阙疑撑着倦意表示自己也无眠:“夜宴上摩诘兄一曲动四方, 听完后叫人心潮澎湃,难以入眠。”


    王维淡淡一笑:“都是岐王刻意安排,称今夜宴会事关科第位次,让我无论如何也要给公主留下印象。夜宴献曲,哗众取宠, 叫颜公子笑话了。”


    颜阙疑连连反驳摩诘居士的自谦说法,并不吝溢美之词称赞对方。当然,这些都是出自他的真心赞美。


    “原来今夜宴会如此重要,奇怪的是我竟会收到请柬。”


    见颜阙疑费解,王维才解释道:“是我托岐王给颜公子预备的请柬。”


    “啊?是摩诘兄和岐王?”颜阙疑非常震惊。


    王维点头:“颜公子和一行法师为岐王解决过麻烦,一份夜宴请柬作为回礼,算不得什么。”


    颜阙疑还没来得及道谢,便听几处杂沓脚步声传来,二人谈及的岐王随即出现在视线中。


    原本应该歇下的岐王殿下神色焦虑,见到王维后,半眼没看颜阙疑。


    “摩诘,宴会后可曾见到公主?”岐王问得莫名,语气却很急促。


    王维摇头,诧异反问:“殿下寻不到公主?”


    岐王急得挠头,不好意思地瞥向王维:“我原打算寻九妹说说话,到处不见她,我还以为九妹会在你这里。”


    颜阙疑不解岐王话中深意,心道玉真公主不见了关摩诘兄什么事?


    王维显然是听懂了岐王暗示,只抿了抿唇,没说话。


    岐王指挥公主府护卫仔细搜寻,每间房舍务必盘查到位。颜阙疑拦着侍卫不让进自己房间,侍卫报告了岐王,岐王再度赶来,不由重新打量起颜阙疑。


    因在骨姬事件中,颜阙疑屡屡帮骨姬说话,惹得岐王不悦。记仇的岐王顾着王维面子,才勉强替颜阙疑弄到了夜宴请柬。


    岐王遣走了护卫,摩挲着下巴端详颜阙疑,九妹竟喜欢这种透着呆气的书生类型吗?


    被岐王深意的目光凝视,颜阙疑汗毛竖起依然不肯退让,退一步,房间里的吐蕃狐可能就要被当作妖怪抓起来,虽然吐蕃狐确实是只大妖怪。


    岐王决定暂时放下芥蒂,凑近颜阙疑低声道:“本王把人遣走了,你叫公主出来。”


    颜阙疑迷茫眨眼:“啊?”


    二人面面相觑,还是王维替颜阙疑解了围:“公主并不在颜公子房中。”


    被误导的岐王不甘心,扒开挡门的颜阙疑,冲进客房,掀开可疑的被褥,只见里面酣睡着一个平凡无奇的书生。岐王怒气冲冲的同时松了口气,回头瞪着看起来紧张又无辜的颜阙疑。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


    护卫们搜遍公主府仍不见公主踪迹,几处门卫声称没有见到公主出府。岐王连夜提审公主贴身婢女,几人坚持说是公主从夜宴散后便回了寝殿,她们守在寝殿外,公主一步也没有出来过。


    头昏脑涨的岐王理了理头绪,得出结论,他九妹玉真公主在寝殿内失踪了。


    遇着这般蹊跷怪事,岐王和王维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向了颜阙疑。


    第二日,颜阙疑不负所托,从山上请来了一行。


    岐王担心事情闹大被人传扬出去,在一行到来之前便送走了宾客。


    手持佛珠的僧人从容迈入公主府,久候的岐王一见那熟悉的身影,提了整晚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满脸热诚迎了上去。


    “劳累法师跑一趟,小王感激不尽。”


    一行合十与岐王见礼:“殿下可安好?”


    经历过骨姬一事,岐王对一行心怀感激,但被问候却觉得有些羞赧和心虚:“托法师赐福,小王近来逍遥无忧,唯独昨夜九妹玉真失踪一事,深感惶惑,请法师勘验府中可有妖魅?”


    一行微笑点头:“小僧已听颜公子叙述原委,不过需仔细查验公主失踪之所。”


    岐王亲自领路。侍卫把守的公主寝殿前,王维正持笔记录从侍女口中获知的公主昨夜行程与作息时辰,见岐王领了一行前来,顿觉松了口气。通过对侍女们的反复盘问和再三考量,他觉得公主失踪一事,已不能用常理揣度,或许唯有法师可解。


    王维同一行简单寒暄之后,呈上自己做的笔录。一行浏览过后,排除了公主外出或是被人劫持的可能,需得进入寝殿查看。


    若在平常,公主寝殿自是不容外人涉足,但事关公主安危,岐王也就不去计较,命侍卫开了殿门。


    寝殿内维持着公主失踪时的原貌,几人步入其间勘察,卧榻上的锦缎被褥没有睡过的痕迹,青玉案上搁着一卷摊开的王维诗集。若不是王维就在眼前,恐怕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岐王神色复杂地看了王维一眼,王维依旧是清风磊落的气度。


    公主用度奢华考究,但都井然有序,并无遭逢变故的迹象。岐王也看不出何处异样,正叹气以为毫无线索时,一行走向了花窗下的妆台。


    一面青铜镜泛着古朴光辉,映照出一行面容。见法师凝视青铜镜,颜阙疑不由谨慎端详,但不管怎样打量,镜面都正常映照面前景象,不见有异。


    一行伸手翻转镜面,只见背面装饰有金银错花纹,钮座与边缘之间有六尾细龙缠绕,工艺精美,非近代所造,显然是面古镜。


    第 55 章 此间是镜中天地。


    (四)


    “法师, 这面铜镜有蹊跷?”岐王和颜阙疑抱有同样疑惑。


    “小僧观公主寝居内,唯有这面铜镜较为古旧,与周遭饰物不甚相配。”一行只道出浅显一面。


    岐王召来几个侍女, 询问铜镜相关。


    侍女道:“奴婢不知铜镜从何处得来,公主每夜就寝前,都会在镜前梳妆,一坐便是许久。”


    从侍女的话中, 岐王听不出异常,毕竟他的几个爱妃也是如此,一旦坐到妆镜前, 没半个时辰不会起身。


    “法师,如此看来, 铜镜并无问题。”岐王以丰富的经验判断道。


    一行没有赞同, 也没有反驳,看了眼花窗之外的晨光, 说道:“公主每夜就寝前照镜梳妆,那便待今夜那个时辰,再来镜前查验吧。”


    众人于是暂时离退寝殿,岐王亲自招待一行, 讲了些玉真公主热衷修道的脾性。


    大唐奉道教为国教,高祖太宗信奉道法, 而武则天崇佛抑道, 大反李唐皇室,遂有佛道之争。李隆基重兴唐室,道法再度兴盛,国中从上至下皆有修道之风。


    虽说佛道不两立,岐王倒不担心一行会囿于教派之别, 擅算学历法的僧人,大唐唯此一人,当不能以常理度之。


    入夜后,几人重回公主寝殿,淡淡的月光从花窗漏了进来,镀亮铜镜背后的错金花纹,不知何年何月锻造的古镜泛着迷离色泽。


    几人聚精会神站在铜镜前,有个身影从黑暗中凑了过来,被脚下华毯一绊,“哎呀”一声,撞倒岐王。


    恰是此时,银月之光蔓延镜面,古镜反射月光,将站在镜前四人笼罩在内。


    岐王扶腰踉跄站定,想要怒斥时,抬眼只见室内空空,镜前唯剩自己一人。


    荒烟野蔓、荆棘纵横之地,忽地出现四个身影,一僧三书生误入此间,惊起漫天食腐鸦雀。


    “咦,这是什么地方?”前一瞬还在公主寝殿凑热闹,下一瞬便置身荒野的狐书生,原地团团转。


    颜阙疑和王维都在心中有个模糊猜测,一行给了他们肯定答案。


    “此间是镜中天地。”


    颜阙疑望着遮蔽天空的鸦羽,慨叹:“道家说壶中日月,谁想镜中亦有如此天地。”


    王维手探枯藤,触感真实:“公主莫非便在此间?”


    一行捻着佛珠,踏过荒草,迎着并不如何炽烈的日光,眺望到山间一抹炊烟。


    “既有人烟,可去问询。”


    四人沿着一条蔓草丛生的小路入山,山中零星散着几亩薄田。不远处便是村墟,炊烟袅袅,一派山崦人家的俗世烟火气。


    颜阙疑惊奇赞叹:“真似误入桃花源!”


    王维饱览山中农家景象,不禁吟诵:“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农月无闲人,倾家事南亩。”


    狐书生抽动鼻子,嗅了嗅田间气息:“可惜山田贫瘠,生不出多少粟米。”


    一行目光转向陇亩尽头的村子:“入村看看。”


    村中房舍稀疏,坍塌大半,无人修葺,日影从斑驳墙垣上转移,狭窄村巷半晌未见人影。几人行经小半个村落,见着不少空旷屋舍,屋主人不知去向。


    颜阙疑已无初时误入桃花源的惊奇,对着一座座蛛网悬垂的空屋,感到毛骨悚然。王维也熄却了诗情,一路沉吟不语。狐书生身为妖类,见惯稀奇地界,倒是自在坦然,不时溜进空屋四下嗅嗅。


    一行抚弄佛珠,面目慈悲,步调如常,一人在前向着炊烟升起的方向行进。见法师没有迟疑,三人紧紧跟上。


    果然不久便闻人语声,死寂的村墟陡然活了过来。转过巷子,便见一群衣衫各异的村民聚在一起,似是发生争吵。


    一个妇人悍然叉腰,对着一间关闭的柴门喋喋怒骂,门内只闻女子抽泣声。村民多是架秧子看热闹,只一个儒生模样的青年从中劝解,却被妇人一同骂了进去。儒生遭到羞辱,面红耳赤斥责妇人不知礼数。妇人将儒生一顿推搡,儒生一个趔趄栽倒。


    “老娘不知礼数,那小寡妇教唆自家崽子偷窃便合礼数?你堂堂孝廉不识好歹,不辨忠奸,言辞偏袒,莫不是与那小寡妇有私?”


    村民似都不敢招惹这妇人,自觉往后退去,让出更宽阔的场地由她推搡泼骂。一行等人便在此时来到村民中间,颜阙疑不忍见读书人受辱,大步上前,扶起栽了跟头的儒生,为他掸去衣上尘土,儒生感激道谢。


    村民们见着几个外来面孔,并不惊讶,反倒熟络地接纳了他们。一行的僧人模样引起众人注意,有人不识他的身份,仿佛从未接触过僧人,另有人却一眼识得,热络招呼大师,甚至提议由大师来裁断这场纠纷。


    由不涉利益与人情的外来者介入评判,这一倡议获得所有人同意,包括那位对儒生动手的彪悍妇人。


    一行没有推辞,站在村人中央,含笑听完几方辨述。颜阙疑、王维、狐书生也都听明了经过。


    事情并不复杂,柴门内的王娘子孤儿寡母生活艰苦,半大小子成天饥不果腹,屡次偷窃孟氏妇人家的粟米粥饭。今日孟氏逮着了正行窃的小儿,却被他挣脱逃回家中,孟氏便追至王娘子门前叫骂,令其偿还这些时日被盗的粟米。王娘子闭门不应,愈发惹怒了孟氏,又是捶门又是辱骂。


    村民们作证,王娘子家的小儿确是经常行窃,偷吃过不止一家的粥饭,因怜他孤儿寡母才没有计较,久而久之,王氏母子的名声在村里极差,也就儒生朱孝廉会替这对母子说几句好话。


    是非对错一目了然,世俗人情却难以简单裁决,所以村人才迟迟没有清算这对母子的过错。


    一行清雅眉目间俱是慈悲,佛珠自指上滑动,在众人期盼的视线中慨然道:“众乡亲怜悯小儿,包容至今令人感佩,然小儿屡次不问而取,有违礼法,若要追究,亦是应当。不过,王娘子家贫,如数偿还恐是不能。若此事交由小僧代为处理,请容小僧与王娘子商谈。”


    孟氏捶不开王家柴门,村人也都不愿动粗,王娘子若肯表态自然是好,于是都赞同一行的提议。


    这时,柴门缓缓开启,一个泪痕未干的小妇人朝门外众人福身,而后退至一旁,行止有礼,不似能做出教唆小儿偷窃。


    一行与颜阙疑等人迈入柴门,代村人与王娘子交涉。


    第 56 章 村子后面那座山的深处,……


    (五)


    儒生朱孝廉一向同情王娘子的境遇, 因碍着礼数,私下并没有多少来往。今日有一行等人进入王娘子家中,朱孝廉便也跟着一道。


    朱孝廉虽是个饱学之士, 却对僧人不甚了解,还是在颜阙疑的讲解中获得一知半解。而王娘子一个没读过书的妇道人家,即便身处偏僻之地,也知晓何为僧人, 且对一行十分礼待,将自己收拾干净后,双手奉上一碗清水。


    王娘子家贫, 难以招待其余几位客人,颜阙疑等人并不在意, 只在院中四处观摩。朱孝廉与颜阙疑、王维、狐书生同为读书人, 聚在一起谈论文章甚是相得。


    一行未饮碗中清水,将碗搁上石碾, 语气柔和询问王娘子家中事。王娘子羞愧垂泪,诉说家中艰辛,不忍小儿饥饿,发现小儿偷食村人粥饭也未制止。


    院中几处热闹交谈, 引得正屋门后露出一双黑亮眼睛,没有感到危险气息, 黑亮眼睛的小童畏畏缩缩蹭了出来, 躲在石碾后双手趴着边缘,露出眼睛观察与母亲交谈的陌生人。


    眉眼温和的僧人含笑看着他,胆怯的孩童缩回半个脑袋,片刻后又冒出来,亮闪闪的眼睛盯着僧人, 触及对方温柔慈爱与母亲相同的注视后,放下了戒备,两只小黑手捧起石碾上缺口嶙峋的碗,送到嘴边咕咚咕咚,喝得一滴不剩。


    王娘子见儿子这般以水充饥,只抹泪叹息。


    院中一角的狐书生瞥见这一幕,尖尖的手指挠了挠鬓边,想起什么似的走了过来,惊得孩童抱碗藏到母亲身后。


    狐书生从怀中掏出树叶包裹的一物,往身前送了送,不好意思道:“只剩半只,给孩子吃吧。”


    王娘子起身接了,剥开树叶一看,原来是半只烧鸡,她双手颤抖,如同获得珍馐美馔般珍重,拉着孩童一同跪谢。


    狐书生手忙脚乱扶起这对母子,饥饿小儿整张脸埋进烧鸡,拼命啃起来,看得狐书生不停吞咽口水。


    啃完烧鸡,孩子破天荒打了个饱嗝。王娘子从屋内取出拳头大一包粟米,交给一行,半是感激半是愧疚:“这些是家中全部米粮,虽不足以偿还亏欠乡亲的粥饭,奴可以再多开垦一亩地,日后慢慢偿还。”


    一行伸出双手珍重接了这包粟米,泰然出门传达王娘子的承诺。外间等候的乡亲大概是接受了王娘子的说法,一一散去,一行返回时,手里已没了那包粟米。


    颜阙疑与王维不解地皱眉,万没想到一行竟真将王娘子家仅剩的粮食分了出去,如此一来,这对母子如何生存?


    一行仿佛察觉不到二人的担忧,兀自与王娘子闲话家常,顺便询问村中近来可有外人到访。王娘子摇头,她常在家中,对村中情况不甚了解。


    吃饱后胆子大了不少的孩童跑进屋中,再跑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柄拂尘。颜阙疑、王维、狐书生都识得这拂尘,正是玉真公主不离身之物。


    王维蹲在小孩身前,接过拂尘,问他:“此物从何处得来?”


    小孩怯怯看了眼母亲,吸了吸鼻涕,小声道:“山里捡的。”


    王娘子听闻后,顿时变色,举手便要打来。小孩机灵地藏到一行身后,王娘子在客人面前不好教训孩子,气得眼泪直流。朱孝廉劝道:“孩子不懂事,不晓得利害,纵是打他一顿也无用。”


    一行护着仰仗他的孩童,问朱孝廉:“莫非山中不可去?”


    朱孝廉点点头,面色凝重,语气敬畏:“万万不可去,这孩子能回来也是侥幸。”


    颜阙疑追问:“为何不可去?山里有妖怪?”


    话音刚落,村子上方乌云滚动,风声呼啸,院墙柴门被吹得摇摇欲坠。天地霎时由昼入夜,炸雷声声响在头顶。


    “快!回屋!”朱孝廉镇定招呼众人,王娘子抱起儿子,带一行等人进入屋中,紧紧闭了门。


    屋内漆黑,王娘子家没有照明之物,狐书生在黑暗中伸出尾巴,从中掏出一截蜡烛,吹亮了。屋中只有几张坐席,连案几都无,狐书生无处安放蜡烛,只好自己端着,为众人照明。


    狐书生盘腿坐在地上,背后光照不到,他便放心地甩着尾巴,没甩几下,忽觉尾巴一沉,他扭头一看,原来是小孩在撸他的尾巴。


    狐书生在这边带孩子,另一边朱孝廉正安抚客人。


    “遇此天象不必惊慌,可躲在屋中待雷声过去。”朱孝廉颇有经验道。


    “此地常有如此天象?”一行问道。


    “隔几日便有,不过对村子影响不大。”


    “可知是何故?”


    朱孝廉忽地压低声音:“村子后面那座山的深处,有雷渊。”


    一行、颜阙疑、王维都觉诧异:“雷渊?”


    微弱烛光下,几人神态各异,朱孝廉容色踟蹰,王娘子惊恐瑟缩。


    朱孝廉咬咬牙,道出禁忌:“雷渊住着雷神,谁若是闯入后山,对雷神不敬,便会遭到雷殛,尸骨不存。雷神隔几日会醒来一次,用雷声警告村民。”


    听了这般震慑说法,颜阙疑与王维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惧色,若对手是雷神,可如何救出玉真公主?更糟糕的是,玉真公主是否活着都未可知。


    一行手中转动佛珠,垂目似在凝思,没有表达任何看法。


    王维横了拂尘在膝头,毅然道:“朱先生,我等来此是为寻人,那人极可能去了雷渊,我等必须去救她出来。”


    朱孝廉面色大变:“万万不可,你们兴许不知雷渊的厉害,村中那些不信传说的乡亲,去了雷渊没一个回来!”


    颜阙疑想到村里大片无人居住的空屋,脊背生寒的同时,隐隐觉得有不甚合理之处:“小生冒昧一问,雷渊既如此危险,为何贵村仍有许多乡亲愿去涉险?”


    此问一出,朱孝廉露出片刻迷惘之色,那是压倒恐惧镂刻骨子里的迷茫。


    “或许因为,人生如一场虚诞妄作。”


    颜阙疑想不到小小村落竟有许多人不顾生命追寻人生真相,人生是否虚无,这个涉及玄学与佛学的谜题,困扰了多少代人。


    第 57 章 不知圣僧在何方修行?


    (六)


    村子上空雷鸣消失后, 夜晚已然来临。


    王娘子抱着孩子,与朱孝廉一起送四位客人出门,犹在苦劝他们不要去雷渊。


    谢过二人好意, 一行、颜阙疑、王维、狐书生出了村子,向后山进发。


    天上无星月,山路崎岖,狐书生从尾巴底下掏出几样物什, 几下组合成一盏提灯,点燃后走在前方为大家照明,忘了收回去的蓬松尾巴在身后摇摆。


    见此情景, 王维纵然吃惊也没有表现得失态,只是拉住颜阙疑低声道:“封兄他……”


    颜阙疑亦低声回复:“如摩诘兄所想, 还请摩诘兄千万保密。”


    王维点头, 很快接受了封忧之是只妖的事实。


    玉真公主的拂尘交给了狐书生,嗅觉灵敏的狐妖循着拂尘残留气息, 领几人穿行山中,向更高处攀登。


    山与黑夜融为一体,提灯如利刃,将黑夜劈开。


    朱孝廉言语中对后山的恐惧, 多少感染到了颜阙疑,他不确定地问一行:“法师, 此间当真有雷神吗?”


    一行平淡道:“称谓只是符号, 村中人称之为雷神,那便是他们的雷神。”


    颜阙疑更加不确定地问:“那朱孝廉也是符号吗?”


    一行点头笑道:“从大处说,颜公子、小僧、摩诘居士乃至世间一切称谓皆是符号,若颜公子取字号为摩诘,颜公子便是摩诘居士。”


    颜阙疑为自己终于能听懂法师的玄谈而激动:“那从小处说呢?”


    一行语气中带了几分悲悯:“称谓从小处说, 便是特定背景下之符号。朱施主被称作孝廉,颜公子可想到什么?”


    经一行提示,颜阙疑和王维一同顿住了,特定时期特定称谓,二人自然想到一事。


    汉时选官重察举,察举孝廉为重要途径,此制迄于东汉,后世再未有过。


    朱孝廉莫非是……


    颜阙疑打了个冷颤:“法师,这怎么可能,两汉已过去多少年了!”


    王维却寻到了进一步佐证:“朱先生与村中许多人不识法师身份,甚至未曾听过佛家一说。佛法自天竺传入汉地,被称作浮屠教,最早可追溯两汉之际,若在此之前,世人确是无从接触。”


    颜阙疑忍着寒意继而推论:“朱孝廉是西汉时人,村中部分乡亲可能是西汉时人,也可能更早。”


    王维补充道:“王娘子与村中另部分乡亲识得法师身份,可见是西汉后时人,以王娘子礼敬三宝的虔诚,可判断她至少是东汉明帝后时人。”


    二人相视,均感震惊。


    一村人生活于不同时代,难怪衣着各异。


    走在前面的狐书生不合时宜吟诵起来:“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当真误入桃花源?然此间既无桃花,也无沃土,小儿饥不果腹,村人朝不保夕。


    一行诵了声佛号,将几人惶惑心神定了一定。


    “待寻到公主,便知真相。”一行安慰几人。


    颜阙疑与王维齐齐点头,决定暂时不去想这座怪村,还是寻找玉真公主要紧。这时,他们注意到,前方寻路的狐书生停了下来。


    “封贤弟,如何不走了?”颜阙疑问道。


    狐书生举起提灯往身前晃了晃:“路没了。”


    山路尽头是峭壁,峭壁之下是深渊,提灯照不见底。四人止步峭壁之上,自下而上的山风卷起几人衣摆,带来隐隐雷声。


    拂尘从狐书生怀里飘起,向深渊飞去。


    一行对狐书生道:“封施主,劳你载大家下去。”


    狐书生将提灯交给一行,让大家给他腾出地方,众人依言后退,一团烟雾过后,斯文狐书生化作了一只体型庞大的灰狐,方脸细眼,极具异域风情。


    颜阙疑在鬼市见过吐蕃狐直立行走的形态,体型比人稍大,而眼下恢复原身四肢着地的吐蕃狐则是庞然大妖,极有压迫感,令人生畏。


    吐蕃狐屈了两条后腿蹲坐,后背朝向三人:“法师,颜兄,王兄,请坐上来。”


    颜阙疑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攀着狐狸毛爬上小山似的大妖背脊,王维学着他的样子,也爬了上去。躺在吐蕃狐厚实绵软的后背上,两人几乎陷进了蓬松狐毛,暖和而有安全感,就是味道有点怪。


    一行则被吐蕃狐用尾巴送上后背。深渊下是漆黑的夜,一行提灯站在前方照明,吐蕃狐踏起四蹄,掠起一阵狂风,飞身下了深渊。


    提灯光晕内,拂尘在前引路,吐蕃狐载着众人稳稳跟随在后。


    颜阙疑从蓬松狐毛中坐起,劲风拂面,周围黑暗如一张怪兽巨口,将送上门的他们吞入腹中,这般想象令他悚然一惊,抓住一旁发呆的王维问他的感受。


    从未有过这般玄奇经历的王维从愣怔中回神,下意识答道:“仿佛坠入无尽泥犁狱。”


    一行举灯往深渊一侧照去,见峭壁上爬满藤蔓,粗如合抱之木,连绵延伸。


    引路拂尘一路往斜下方飞去,最后盘旋于一方峭壁之外,尘尾几度撞向峭壁,不得其门而入。


    吐蕃狐抬起一只毛茸茸粗壮前蹄,在一行交代“避开藤蔓”后,一蹄捶向峭壁。轰隆巨响,碎石滚落,峭壁被捶开一个洞。


    没了阻碍,拂尘直直飞入洞中。三人从狐背下来,跟着进入这处隐藏洞府,吐蕃狐依旧维持原型守在洞口。


    三人借着提灯光亮走过一段甬道,来到一间开阔石室,室壁遍布荧光藤蔓,幽幽照亮一室。一名女冠正独自坐在方石前,凝思石案上纵横的棋路,寻主的拂尘抵达终点,啪地落上她膝头,察觉有人到来,她手拈棋子转过头。


    一个照面,颜阙疑和王维认出女冠正是玉真公主,二人急忙上前:“殿下!”


    玉真公主抛了棋子,执拂尘起身,寂寞的脸上终于有了色彩:“你们是来救贫道的?不是贫道的幻觉吧?”


    二人简单交代一番岐王所托,以及误入镜中的经过,打消了公主疑虑。玉真公主被拘在这方洞府不见天日,如今见着救兵,心中怎不欣喜?


    她踢开脚边一堆果核,正要诉说这些时日受的苦楚,骤见二人身后的僧人,忽地想起自己修道之人的身份,顿时肃起娇颜,扶正头上莲花冠,从容迈步。


    “尔等救驾,带和尚作甚?贫道法术且奈何那妖不得!”待走近后看清僧人容貌,玉真公主改口,“不知圣僧在何方修行?可愿与贫道探讨佛道二法?”


    第 58 章 悬在头顶的双月实是两只……


    (七)


    一行含笑, 起手为礼:“小僧一行,见过公主。”


    玉真公主自然听过一行的名声,知晓对方不可小觑, 遗憾道:“原来是传闻中的一行法师,失敬。”


    一行不以为意:“此地不宜久留,请殿下尽早离去。”


    眼下确实不是详谈的时机,玉真公主一挥拂尘, 同意了。


    四人出了洞府,吐蕃狐见到公主,口吐人言:“殿下勿怕, 小生是熟人,殿下快到小生背上来。”说着将尾巴落在公主脚下。


    玉真公主因见识过拘她的大妖, 面对吐蕃狐时便也能接受, 听着略觉耳熟的异域腔调,并没有深想, 在王维搀扶下,她踩上狐尾,被稳稳送上了狐背。


    为节省时间,吐蕃狐第二次落下巨尾, 将一行、颜阙疑、王维三人一起带上狐背,便即踏空飞离黑暗深渊。


    玉真公主盘膝坐在蓬软狐背上, 重获自由的心情让她没有在意狐毛的异味:“贫道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过你们得小心,不要吵醒那条土泥鳅。”


    “土泥鳅?”王维问道,“便是镜中作祟的妖物?”


    玉真公主沉郁点头:“是个极为难缠的家伙,将贫道诓骗至此,拘禁于它的洞府。”


    颜阙疑诧异道:“泥鳅妖竟会打造如此开阔的洞府, 着实稀奇。”他想象中的泥鳅妖大抵如手臂粗细,住那样一座洞府委实有些浪费。


    此时,一行似乎察觉到什么,举目遥望头顶某处。


    颜阙疑也抬头望去,见深渊上方悬着两轮明月,照彻嶙峋峭壁与满崖藤蔓,瑰丽壮观动人心魄,不由惊叹:“这便是双月凌空吗?”


    其余几人跟着望向头顶,均为这一幕所惑。


    玉真公主惊呼:“不好!快躲开!”


    峭壁两侧,根根藤蔓蜿蜒游动如活物,倏然射离山崖,缠向踏空飞行的吐蕃狐。吐蕃狐遭遇两翼伏击,忙着躲避时,臃肿体型左右支绌,狐背上跟着颠簸摇晃,险些将几人甩飞。


    唯有一行沉稳立身狐背前方,僧衣翻飞,以手中提灯指引吐蕃狐向深渊下方降落。吐蕃狐应变不暇,被毒蛇般紧追不舍的藤蔓缠住了四肢,同时向两壁间拉扯。吐蕃狐吃痛,仰头嗷呜大叫。


    狐背倾覆,颜阙疑被甩了几个跟头,顺着光滑狐毛向狐腹下滚去,他惊恐万状,即将坠入深渊时,被人拉住了手臂。


    一盏提灯亮在头顶,颜阙疑整个身体悬空,还未来得及呼救,已被重新拉上狐背。他两腿酸软卧倒,随后,王维、玉真公主也被救了上来,三人如出一辙瘫在一处。


    然而很快,缠缚吐蕃狐四肢的藤蔓往上攀附,自腹向背,连着三人一起,层层叠叠束作茧。面部被藤蔓冰冷触感爬过,动弹不得的颜阙疑赶紧深吸口气,五官被完全覆盖后,呼吸艰难,他只能靠这最后一口气支撑到救援。


    视线被遮蔽,但仍能透过绿色藤茎感受划过峭壁两侧如箭的火光,几息之后,束缚他们的力量彻底消弭,藤蔓遭火炙烤,潮水般退去。


    三人爬坐起来大口喘气,身下吐蕃狐挣脱了藤蔓束缚,虽惊惧后怕但努力维持着平衡。


    一行以提灯之火引出箭光,削断诸多丝缕般的牵扯,藤茎断口火光点燃峭壁藤蔓,两侧通天火光映照下,众人看清悬在头顶的双月实是两只竖瞳,自深渊上方幽幽俯瞰闯入者。妖物身躯隐在更深的黑暗中,露出的头与角好似龙的形态。


    颜阙疑想起公主先前的话,气弱道:“这便是……土泥鳅?”


    玉真公主默念无量天尊,方才还存的侥幸已荡然无存:“土泥鳅醒了,你们怕是也逃不掉了。”


    王维忆起在华严寺佛殿见到的沉睡青龙,于是寄希望于一行:“或许法师能再降一回龙。”


    吐蕃狐同为妖物,在力量与体型都较自己强大百倍的对手面前,颤栗如浪涛席卷全身毛发,并将它的瑟缩畏惧传达给了狐背上所有人。


    就在三人一狐或认命或认怂时,深渊上空雷电闪现,遥望似在天边,转眼已至近前。几人瞳孔中映出瞬息即至的雷电,惊恐窒息的同时,一行抛出颈上佛珠,长长珠串旋转众人头顶,佛光自珠身迅速漾开,金光如盾,横截深谷。


    雷霆击上佛光,爆出一片笼罩天地的白光,随即炸起天崩地裂的巨响,深渊震荡,峭壁倾塌。


    吐蕃狐险些吓晕过去,一身灰毛炸成灰团,忙载着短暂失聪失明的众人逃离这片深渊。


    一行站在狐背上,逆风抬手,接了坠落的佛珠,重新挂回颈上。湛然目光穿过不断崩塌的山石,与上空雷渊之主对上视线。被尊为雷神的妖物抬爪捋须,隐藏的身躯逐渐显现,无视坠落的山石,朝着深渊下方探身,追逐没命逃窜的吐蕃狐。


    “它追上来了!”五感恢复后,颜阙疑往后方看了一眼,追赶已至百丈外的龙息喷了他一脸。


    吐蕃狐感到火烧屁股的炙热,尾毛都蜷了起来,在空中飞奔得更快了。然而雷龙紧紧缀在它后方,那绵长的身躯如何也甩不掉。


    一行站在狐背显眼的位置,任飞行带起的狂风刮过,在旁人只能死死攥住狐毛不被甩飞,他却如立闲庭。拥有抵挡雷龙怒霆的佛光,以及安然无恙站立的姿态,令雷龙生了忌惮,没有立即出击。但雷龙紧追不舍,便是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


    玉真公主方才见识到一行的修为,远超她对传闻中法师的想象,虽震撼,却并不嫉妒,二人所修法门不同,但她面对这样一位法师,已无佛道之争的心思。


    疾风迎面掠过,王维和颜阙疑挡在玉真公主前面,她微薄的修为全不值一提,不仅要靠两个书生护着,还需竭力才能仰头,朝着一行笔直站立的身姿,高声道:“法师,可有阻止这孽畜的法子?”


    一行投来平静视线:“这份因果起于殿下,殿下可曾许诺它什么?”


    第 59 章 被困在雷龙设下的庞大棋……


    (八)


    玉真公主陷入短暂沉思。她热衷道法, 妄求成仙,证长生之道,才误入妖镜, 不经意间对镜中妖说了不该说的话。


    雷渊是雷龙的地盘,任何人都不能轻易从中逃脱,吐蕃狐妖力将耗尽,继续奔逃下去, 迟早沦为雷龙口粮。


    玉真公主抚摸手下狐毛,叫吐蕃狐停下飞奔的速度。一行没有阻止,于是吐蕃狐渐渐放缓飞踏的四足, 狐毛倒竖地承受愈来愈近的雷龙威压。


    四周狂风停歇,玉真公主手执拂尘, 立身狐背, 扬首与俯瞰他们的雷龙对视,从容道:“土泥……上仙, 贫道凡人之躯,寿元不过百年,纵是被上仙拘于雷渊,贫道心中不甘, 修炼难以寸进,如何与上仙结为道侣, 共修长生?不若放贫道归去, 待道法大成,再与上仙履道侣之约。”


    颜阙疑和王维齐齐吸了口冷气,玉真公主竟对雷龙许诺结为道侣,这是何等胆魄,何其荒谬?


    雷龙缓缓俯下覆满鳞甲的头颈, 扭动身躯,将吐蕃狐与众人盘入巨大龙身,一旦身躯收紧,便能如狩猎般将众人绞杀。


    感受到磅礴威压与煞气,吐蕃狐毛发皆张,形同软毛刺猬,眼周细毛被绝望的泪水濡湿,悔恨自己爱凑热闹的秉性,不留神凑到了如今的局面。


    众人头顶龙息喷吐,有雷电环绕龙身,龙须无风自动,龙目森然下视,龙吟在深渊回荡出悠长余韵:“吾已修行千年,飞升在即,与吾结为道侣,便可共享长生。你所谓不甘,不过是识吾真身,心存偏见。玄玄,原来你亦是褊狭之辈,枉吾一片真心错付。”


    被斥为负心汉的玉真公主扛着来自背后的几道复杂视线,莲花冠下凌乱发丝拂面,纤弱身姿被道袍撑起几许道骨仙风,不卑不亢与雷龙交涉:“上仙误解了,贫道并无此意,若上仙执意拘贫道在此,还请上仙不要迁怒外人,可否放他们离去?”


    龙目扫过玉真公主身后几人,缓缓昂起头,同时抽离身躯,似要放开盘入龙身的众人。


    玉真公主正松口气时,忽觉眼前一黑,头顶没了雷龙,却被一片暗夜笼罩,脚下踏着实地,不再是柔软狐毛,地面目光所及之处,稀疏错落聚着小丘似的团团微光。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吐蕃狐发出一声狐狸叫,正待炸毛,猛然发现一身狐毛褪去,竟已恢复书生样貌,遂将狐鸣咽下,换以斯文质询。


    “发光的,是什么?”落上实地的颜阙疑发现了周围的异样,远近不一,却大小相同的光团,似将他们围困。


    玉真公主拿拂尘敲打近处齐腰高的光团,见其光滑如玉,坚硬如铁,不知是何种石料。放眼望去,遍地巨石荧光,形似迷障。


    “大家看地面!”王维屈膝蹲下,手指划过地面,一道道笔直光线纵横交错穿过脚下,像兜住众人的天罗地网。


    几人四下查看,不见雷龙踪迹,却置身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一行穿过一段荧石迷阵,目光受阻于眼前石阵,难以观看全貌,垂目掠过地面经纬纵横,略一思忖,大致有了猜想:“是棋局。”


    “棋局?”众人惊疑。


    他们头顶是永夜,脚下是比一马平川还要平坦无起伏的地面,地面被纵横线切割划分,纵横线交错的无数交点上,散落的圆润巨石发着深浅两色荧光。再难以置信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他们被困在了雷龙设下的庞大棋局中。


    王维想起雷龙洞府一幕,问玉真公主:“殿下被拘在洞府时,下石棋解闷,那石案上的棋路,是龙妖刻下的?”


    玉真公主抱着拂尘,无精打采道:“那泥鳅住在雷渊千年,兴许出于无聊,修炼之余最爱下棋,洞府里的棋案也是它弄的。原本它说只要贫道赢过它,便放贫道走,可一条锤炼了千年棋艺的泥鳅,贫道如何是它的对手,况且贫道也不擅长此道。”


    狐书生率先接受现实,积极寻求出路:“哪位擅弈棋?只要破解棋局,说不定我们就能出去。”


    颜阙疑赞同这个逻辑,目光在王维与一行间飘移:“摩诘兄,法师,二位棋艺如何?”


    一行道:“于棋道一途,小僧只略窥门径。”


    王维虽精通棋艺,也不免迟疑:“这棋局如此广袤,我们身在局中,难以遍览全局,又如何破局?”


    若有一巨人站在天幕下,俯瞰棋局,棋盘上众人比棋子还要渺小,被困一隅,只见方寸,破局当然不仅仅是凭棋艺。


    狐书生尝试以原形飞上局外天空,却屡屡失败,法术似乎被压制,施展不开。


    在众人无计可施坐在棋格里绝望之际,一行忽然说起玄奘法师西行万里,历经无数凶险的传奇。


    玉真公主自暴自弃道:“贫道余生便是被困在一局棋里,听法师讲玄奘西行一百多国的故事。”


    狐书生听得津津有味:“故事蛮好听的,法师继续。”


    王维和颜阙疑深知一行言谈必有用意,互相对视一眼,各表看法。


    王维道:“法师的意思是,西行万里,玄奘法师能做到,我们也能靠步伐丈量棋局,寻找破局法门?”


    颜阙疑道:“棋局再广袤,也比不过西行万里之遥,大家不要气馁!”


    棋石荧光如幽幽星河,一行倚身星辰,僧衣如披佛光,眼梢眉角流露出从容无畏的笑意:“摩诘居士和颜公子所言甚是,与其坐困愁城,不如沿棋路而行,终能遍览全局,寻到一线生机。”


    众人遂打起精神,跟随一行脚步,深入局中,点评一路所见的棋石布局。王维则默记途径的棋局,并在心中绘出图形。随着时间推移,心中棋谱一点点拼补。众人在迷宫似的棋路上走得精疲力尽时,王维才将棋谱补完一个角。


    停停歇歇,不知时间流逝多久,也许已过了几个昼夜,饥饿疲惫空虚绝望席卷众人时,王维终于在心中补完小部分棋局。


    而这小部分的结果,令他也感到无力:“不行,这棋局劫中有劫,极难推算,有共活,有长生,即便补完全局,也是无解。”


    第 60 章 活该单身一千年。


    (九)


    王维一席话将众人推入绝望深渊。


    玉真公主委顿于地, 莲花冠歪到一边懒得扶正,花容苍白,语气怨怼:“贫道就知道那死泥鳅阴险狡诈, 不安好心,挟私报复,活该单身一千年!”


    狐书生更是绝望垂泪:“在下从吐蕃跋涉长安,还未经科考入仕, 便要困死此地。”


    颜阙疑想到家中六郎还在等他回去,绝对不能困死在一局棋里,他不放弃希望, 坚定地将满含希冀的目光投向一行:“法师一定有办法!”


    一行阖目沉思,趺坐入定, 沉稳得仿佛不属此间, 不受绝望氛围所惑。


    时间静静流逝,天幕仍旧漆黑, 这方世界只有望不到尽头的棋盘大地与数不清的荧光棋石,以及孤单的几个渺小人类。


    良久,一行睁眼,清透的一点光自他眼底漫开, 此方世界倒映其中,褪去错落迷局之相, 现出真寂本原。


    “棋局, 未必无解。”


    这句话顿如燎原之火,漫卷众人苍茫心头。玉真公主、王维、狐书生、颜阙疑全部化身求知孩童,聚到一行身侧,敛声屏气等待答案。


    一行让他们默想一遍走过的已知棋局,其分布有何规律。玉真公主和狐书生直接放弃思考, 王维却因精通棋理而陷入其中。


    倒是棋艺泛泛的颜阙疑抓住了一闪而逝的念头:“布局……有些眼熟。”


    一行捻动手上佛珠,语声沉缓:“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小僧观想镜中天地,料一路所见定有因缘。若看棋是棋,便无法堪破,若看棋不是棋,或可窥得生机。”


    玉真公主目不转睛盯着法师清雅出尘的面容,万分惋惜:“这就是贫道不修佛的原因,什么空不空的,法师能用贫道听得懂的话再讲一遍吗?”


    一行持珠微笑,从趺坐中起身,引领众人深入荧石棋阵:“若不将棋局作棋局看,此处布局便不陌生。”


    颜阙疑循着一行指点仔细观察,棋石挤挤挨挨呈规整之势,荧石深浅分两色,一片暗棋与一片明棋紧密相连。沿着棋路依次行过,似曾相识之感极为强烈,他忽地“啊”了一声:“是雷渊外那片陇亩和村舍!”


    众人将棋局与记忆中村落一一比对,尤其是村舍众多房屋的对照,空置的房屋是棋局中的死棋弃子,有人居住的房屋则是活棋活子,这一发现令众人极为震惊。


    然而即便发现棋局玄机,又当如何破局?


    一行向着对应村舍的棋路前行,并说出自己的看法:“镜中世界本为虚,但镜妖造了一方虚实莫辨的天地,因而辨别虚实便是破解之道。”


    众人紧随一行,聚精会神聆听,适时发问:“可如何辨别虚实?”


    一行停在一枚棋石前,看向颜阙疑、王维、狐书生,提点道:“我们初入村落便逢着一场纠纷,纠纷起源于王娘子家小儿偷食村人粥饭。村外薄田难有收成,村人难以度日,为何饥饿的只有一名小儿?”


    颜阙疑想到先前推测,再一联想,顿感毛骨悚然:“村中有汉时人,他们自然不可能活至今日,其实他们早已死去,却不自知,仍日升而作日落而息。所以,那村子并非世外桃源,而是……一片坟茔!”


    这一推断让其余几人同时搓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玉真公主忙起掌念无量天尊,责备道:“快别说了。”


    颜阙疑只能遗憾住嘴,他还没和盘道出所有猜想呢,不过一旦深思,他也不由搓了搓胳膊。这镜中世界,太匪夷所思了。


    狐书生身为异类,也接受不来这一惨绝真相:“可那小儿天真可爱,能吃掉在下的鸡腿,肯定是个鲜活的小娃娃。”


    王维从狐书生的话中获得启发:“村中活着的人,或许只有那小儿。”


    一行淡淡语声透着慈悲:“村落并非坟茔,村人介于生与死之间,镜中属三界外,是他们寄身与魂之处。小僧猜测,那小儿是王娘子到镜中后生产的不属于此间的孩子,也是这虚境内唯一真实的变数。”


    说罢,指着对应王娘子屋宅的棋石:“拔去此变数,且看如何。”


    棋石沉重,三人依言各使力气,抱石搬离棋面微毫。只这轻微的挪动,众人便已感到脚下传来摇晃震颤,一阵紧似一阵。众人再抱不住棋石,撒手撤开。


    颜阙疑喜形于色:“终于破局!”


    却未待他喜悦多久,棋盘大地震动幅度愈来愈大,众人被震得东倒西歪,就连所有巨型棋石都跟着跳跃共振。


    轰的一声,棋盘大地陡然坍塌,棋局分崩离析,众人与棋石纷纷坠落无尽虚空。


    狐书生顾不得风度,惊得狐声哀鸣,想要幻化原身却不得,手足徒劳地在坠落中扑腾。玉真公主在大地崩解之际,先行下手,搂住了离自己最近的王维腰身,坠落时将头埋在王维怀里,纵是死也要死得其所。


    若在平常,王维断不会与公主如此不清不楚,然而生死未卜之时顾不得许多,反手揽住了公主细腰,二人便呈搂抱姿势坠落在无尽荧光棋子间。


    颜阙疑在坠落时扑上了一颗棋石,整个人趴在上面也算有所凭借,可棋石光滑不易着手,他一点点向外滑,就快彻底掉下去。


    唯有一行在坠落中坦然环顾苍穹,永夜无边,撒落的棋石如满天星河倾斜,两轮暗月遥挂天际,那是龙妖双目,正不怀好意打量着渺小人类,满含期待。


    坠落发生在无边无际的虚无苍穹,永不见底,龙妖期待的会是什么?


    “龙神饶命啊!”狐书生也察觉到了龙妖的注视,哀声求饶。


    暗月双瞳转为赤红,龙妖兴奋起来,妖目盛满更多期待。


    僧衣逆飞,佛珠轻晃,一行勾起唇角,镜中妖索求之物,他已了然。


    “此间并无龙神。”一行纠正狐书生,而后直视天边一双赤瞳,对那庞然之物下了定夺,“你非龙,非蛟,是为虺。”


    闻言,赤瞳裂出无数道血丝,憎恨地盯着僧人。铺天盖地的怒气威压充斥虚空苍穹,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一行手挽菩提,忽地定身虚空,僧衣纹丝不动:“你寄身古镜已逾千年,为修龙身不惜以幻境诱人,千年间吞噬无数生魂。”手中菩提光照虚空,漫天棋石顿化骷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