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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大唐妖奇谭》 第 61 章 小和尚的修行之路,又增……
(十)
无尽骷髅零落如雨, 场景阴森可怖,恍如泥犁地狱。颜阙疑见自己拼命抱住的竟是一颗没了皮相的人头,大惊之下抛了骷髅, 手脚乱舞挣扎着坠落,身心饱受摧残。
菩提弹出数道佛光,分别印入颜阙疑、王维、玉真公主、狐书生眉心,几人坠落的身体陡然定住, 漂浮于暗夜苍穹。
雷龙身躯被吞吐的怒焰勾勒显形,朝这些不知死活的人类怒吼:“本神吞吃人类无数生魂,早已修得龙身, 尔等竟敢对本神不敬!”
一道怒焰如离弦之箭,喷向一行。
菩提子佛光大盛, 将一行周身笼罩, 怒焰裹住佛光熊熊燃烧,映亮整个苍穹。在颜阙疑视野中, 已经看不见一行身影,只有一个巨大火球久久焚烧。
纵是金身罗汉也经不住雷龙怒焰,颜阙疑悲戚哀绝,泪流满面, 想要挣动身体却被死死定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行被烧成灰。
玉真公主和王维也都跟着悲伤起来。想到再也见不到法师秀骨丰姿, 玉真公主便无法饶恕龙妖, 红着眼眶向龙妖愤怒大喊:“你就是个土泥鳅,修炼千年也是条泥鳅,休想化龙!”
龙妖鼻孔喷出火星,赤红精目盯住玉真公主:“本神给了你机会,既然你偏要与本神为敌, 那便也去做一枚棋子吧!”
王维大骇,想要护住公主,却困于无法行动,只见公主眉心佛光被妖力拔除,公主身形无法自控地飞向龙妖,神魂也被一点点拉离躯壳。
玉真公主只觉身似傀儡,被人肆意操控拉扯,人力难以抗衡的巨大力道几欲将她撕裂,金枝玉叶的娇贵身躯从未承受过一丝痛楚,如今却要遭受裂魂之痛,甫一开始她便痛晕了过去。然而生魂离体的邪术并未有一丝一毫的留情,透明灵体有如重影,正一寸寸从公主身上分离。
“虺妖住手!”王维惊骇怒斥,并隐隐发现什么。
从一行揭穿此妖真身开始,此妖便对自己神龙之称非常在意,到公主当面斥其为泥鳅更是不能容忍,乃至以抽离神魂的方式施以惩罚。
名门出身的王维,饱读诗书和杂书,隐约从书上见过妖物精怪为修仙身,需从人类口中讨封。譬如一条蛟想要化龙,不仅需要很长时间的修炼,更要在修为突破时刻,向人类讨封。若人类称它为龙,它便可立时蜕变,修成金龙;若人类称它为蛟或蛇,它便失去了化龙飞升之机。
王维念及此中关窍,连忙招呼颜阙疑和狐书生,称雷龙为虺、毒蛇、泥鳅怎样都可,只千万别叫它龙。
狐书生身为妖物立即懂了,颜阙疑似懂非懂,于是三人开始喋喋不休大喊:虺妖住手!毒蛇不得伤害公主!泥鳅积点德吧!
雷龙彻底被激怒,霎时喷出滔天怒焰,海水般席卷而来。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焰海,二人一狐顿时噤声呆怔,虽然暂时阻止了公主神魂被完全抽离,但他们好像也挨不过火海一瞬。
浪头似的烈焰浇下,二人一狐面如死灰,即将被烈焰吞噬时,焚烧一行的火球从内至外被佛光渡化,红焰尽数化佛光,并以迅雷之势扑向席卷二人一狐的火海,反向席卷,弹指间将焰海全部裹挟、降服、渡化。
雷龙的滔天怒焰竟成佛光普渡,照彻泥犁狱般的暗夜苍穹,坠落其间的无数骷髅沐浴在佛光下,纷化尘烟。
囚禁千载,始得解脱。
骤见一行僧衣如雪,完好无损站在佛光下,得救的二人一狐既激动又钦佩。颜阙疑从方才就压抑着的悲伤消弭得无影无踪,濒死狂跳的心落回了原处,却还是淌下两行热泪。
雷龙从未逢着如此敌手,由于过于惊愕,身形被佛光渗透竟未作抵抗,庞大龙形缓缓褪去,细小虺身逐渐显现。被它操控裂魂的玉真公主脱离了它的妖力,被一缕佛光固魂,并飞向被它小觑的对手,它欲重新掌控,却再喷不出烈焰与雷电。
神识告诉它,修行千年,它还是一条虺。
一行僧衣拂动,踏着虚空佛光,向六神无主的虺走去:“虺五百年为蛟,蛟千年化龙,而你修行千年仍未化龙,可知其中缘故?”
虺蛇流露出怨毒眼神:“因为人类狡诈,无一人肯真心尊本神为龙!”
一行眉目庄严,为它指点迷津:“你身处镜中,岂能不识镜可鉴人的道理?你若以真心讨封,自能化龙。奈何你以恶毒之心揣测世人,讨封后行残暴之举,吞人骨,噬生魂,以怨报德,焉能化龙。”
虺蛇自知化龙无望,盘起的身躯倏忽间弹射而起,闪电般咬向一行脖颈。
“法师小心!”颜阙疑、王维、狐书生惊得心脏骤停。
虺蛇毒牙即将刺下时,它却忘了动作,只因瞧见僧人身上腾起的真龙之影。那是它千年来梦寐以求的形态,张狂恣意,天地之尊。可惜身为虺,想要化龙,注定劫数万千。天道制衡,造物不许。它生为虺,死亦为虺。
龙影仅凭一爪,便撕裂了它。镜中虺,连肉.体都是虚幻,碎成节节浓烟毒雾,消散于苍穹。
龙影懒懒打个哈欠,也如雾一般消失不见。
颜阙疑、王维、狐书生看呆了:“法师,这是?”
一行转身,向他们走来:“勿用的一缕神识。”
虺妖死去,这方虚幻苍穹不再维系,暗夜过去,众人忽地置身村墟后山。重回村落,每间房舍都已空置,感叹人生虚诞的朱孝廉、苦于邻里关系的王娘子,都已不见。
虽然知晓他们终得解脱,但物是人非还是令几人情绪低落。
一行推开王娘子家的柴扉,从屋角暗影里抱出一个泪眼婆娑的娃娃,正是王娘子家小儿。或许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消失,小孩哭得抽抽噎噎。狐书生立即甩出蓬松尾巴,吸引了小孩注意,才暂时止了悲啼。
众人沿着小径走出村墟,成群食腐雅雀飞过头顶,天尽头荒烟蔓草一如来时。
尾声
岐王昼夜不歇守在铜镜前,眼睛都要瞪出重影。今夜月光再度漫上镜面,古镜发出一阵嗡鸣,岐王眼前忽地多出几道身影。
被狐书生背出镜中的玉真公主昏迷了数日,醒来后端起铜镜,观摩背面缠绕的六尾细龙,犹感心悸。想将古镜毁去,又有些迟疑。
为照顾胞妹,岐王暂未离去,见公主忌惮古镜,他道:“一行法师说镜妖已除,这面铜镜便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不会再映出幻境。也是九妹成仙心切,才会受镜妖蛊惑。”
玉真公主面不改色将古镜投入丹炉炼化:“四哥,我若在长安筑一伽蓝,法师肯驻锡么?”
岐王深知胞妹脾性,当即泼了她一瓢冷水:“当年我们姑母太平公主都请他不动,你比姑母如何?”
华严寺内,殿宇下,小和尚勿用端着一碗素粥,皱眉不耐烦地喂一个娃娃。小娃娃吃得满脸米粒,一本满足。
颜阙疑和一行正从廊下走来,见此情形,颜阙疑担忧道:“寺里再养一个孩子,没问题吗?”
一行抚珠浅笑:“不必担心。”
其实颜阙疑担忧的是,青龙化身的小和尚,万一哪天厌烦了带孩子,真的不会把人类幼崽给生吞了吗?
回过神时,却见小娃娃踩着勿用的腿,爬上小和尚肩头,很感兴趣地摸着寸草不生的小光头。小和尚愤愤地将碗里剩余的素粥吃了个精光,再一手拎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幼崽,悬空提着衣领,前往浴房。
很快,浴房传出小孩咯咯的笑声,以及,一声龙吟。
看来,小和尚的修行之路,又增添了不少磨砺。
(古镜篇完)
第 62 章 东廊是进士科场,每年临……
大唐妖奇谭·笔冢
楔子
正月隆冬, 礼部为筹备科试,人人忙得焦头烂额,昼夜颠倒。白日尚好说, 一到夜里便极为难捱,不仅仅是朔风刺骨的缘故。
李书吏打着灯笼飞快巡视贡院考场,一阵寒风掠过脖子,他瑟缩着打了个寒颤, 与并肩而行的王书吏分割任务:“老王,东廊归你,我去西廊。”
王书吏裹紧暖意渐失的棉衣领口, 冷哼一声:“我早说了西廊归我,东廊你去。”
二人僵持不下, 李书吏叹一声:“罢了, 一起,早些巡完早回廨房。”
王书吏这才没有异议, 提到廨房却颇有不甘:“那帮老货缩在廨房烤火饮酒,凭什么我们这么倒霉,生生抽中巡夜签!”
李书吏没有阻止老王的絮叨,有人说话便显得夜里辽阔寂静的贡院有几分人气。王书吏兴许也是这样想, 嘴里片刻不停,从奸猾同僚到家中悍妻一一数落。只是进入东廊后, 王书吏便有些底气不足, 絮叨声渐小渐弱,终至无声。
东廊是进士科场,每年临近科试都会闹些事端,尤其在夜里。礼部诸吏值夜尽量避开这几日,避无可避的书吏们便定下抽签巡夜制。
寒梅在寂静幽深的夜里绽放, 渡来缕缕暗香。李、王二书吏无心赏梅,因紧张而口干舌燥,举着灯笼扫过几处暗角,没有异样才稍微歇了口气。
折返时,王书吏绊了一跤,灯笼摔在地上,烛火噗地灭了。李书吏心跳如擂鼓,迅速回身,提灯照去。
王书吏抬起苍白的一张脸,提着熄灭的灯笼爬了起来:“无事,回去吧。”
李书吏轻抚心口,缓缓吐出口气。只剩了一盏灯,李书吏行在前,催促王书吏跟上。身后的王书吏听命跟随,一路沉默。
回到廨房,诸吏见二人安然归来,忙安置他们靠近火炉,为二人烫酒。
众人酒酣耳热昏昏欲睡时,廨门被急促拍响。浑身暖意融融的李书吏起身去开门,一股寒风席卷而来,站在门外脸色铁青的,正是王书吏。
王书吏一瘸一拐气急败坏:“我不过磕晕一会,你便撇下我不管,老李你竟是这样的人!”
李书吏骤然酒醒。
(一)
近几月,各地赴考士子汇聚长安,是北城各坊邸店生意最火爆的时候,其中以崇仁坊尤甚。礼部试场东墙外的崇仁坊,南边一街之隔即是平康坊,再往东一街是东市,如此优越的地理位置,大小逆旅即便价格涨了数倍,也已是一房难求。
颜阙疑打马进了崇仁坊,满目皆是读书人,道路显得分外狭窄。他只得下马而行,费了不少功夫才寻到杨氏逆旅。
问了封忧之的房舍号,他直奔二楼,敲响走廊最后一间房。一只吐蕃狐从满床书堆里钻出来,落地化作一名书生,惊讶地迎入颜阙疑。
“颜兄怎不在家温书?”
“只剩几日,再温书也难有寸进。”
吐蕃狐是一只从吐蕃跋涉而来,准备参加大唐科考的有志狐妖,在鬼市与颜阙疑结识后不久,得知颜阙疑并非妖鬼,而是一个好心肠的人类。经历过一些生死攸关的遭遇后,狐书生和颜阙疑达成了人与妖之间少有的友谊。
颜阙疑感兴趣地打量狐书生寄居的房间,虽然条件简陋,但充斥大半个客舍的书卷笔墨,丝毫不输人类书生。
“封贤弟,空出半日,我带你去一处地方。”颜阙疑热情邀请。
狐书生方正的眉眼透着为难:“可愚弟尚有几卷经义记得不甚牢靠。”
颜阙疑劝说书呆子狐妖:“不会耽误多久,那里是士子们考前必去的地方,或许对考试大有裨益。”
狐书生动了动耳朵:“果真?”
二人共乘一骑出了崇仁坊,沿大街往西疾驰五坊,至西市书肆。
往常安静清雅的书肆正沸反盈天,比西市胡货行都要拥挤嘈杂。应考士子围着最新抄录待售的书卷,三五成群七嘴八舌,向待价而沽的书肆老板讨价还价。
“斗米十五钱,一卷书售千钱,竟有如此世道!”士子们忿忿不平。
“圣人命张相公主持今岁科试,张相公文坛泰斗,主考出题必与往年不同。书肆先生们夙夜研读张相公诗文,方拟出百道考题,押中率极高,嫌贵可不买。”被唾了满脸的书肆老板毫无让步意余地,“进士及第,雁塔题目,还不及千钱贵重?”
押题动人心,穷士子们即便义愤,也不禁被说动。
书肆老板年年贩题,对读书人心态一清二楚,懒得多费口舌,抛下最后一句话:“份额有限,欲购从速。”
犹在迟疑的士子们之间陡然弥漫起紧张气氛,情绪的弓弦拉满后,有士子站得腿麻,活动大腿迈了一步,平衡被打破,蓄势待发的人群一拥而上,抢购《试押今科百题》。
一同加入抢书大潮的颜阙疑即将摸到书角时,遭人推搡跌倒一旁,险些被踩踏。再爬起时,人潮退去,书架上一卷不剩。
多数士子常年伏案读书体力匮乏,在需拼体力的时刻自然没有胜算,抛弃斯文与人抢得你死我活,还是落得两手空空满身狼狈。
衣衫凌乱的颜阙疑正沮丧至极,发觉有什么在扯动他袖摆,低头一看,一只灰毛吐蕃狐尖嘴衔书,方正狐脸虽总是一副生无可恋的呆滞表情,此刻却莫名英俊起来。
颜阙疑喜出望外,接了书抹去口水,连连夸赞:“多亏了封贤弟!”
西市商人看得艳羡,凑上来问话:“请问这只土狗是何品种?多少钱卖?”
颜阙疑与吐蕃狐一起转身面向此人,在一人一狐的漠然凝视下,商人怏怏离开了。
忍痛购下押题卷,颜阙疑掩护吐蕃狐变回人身,与他商议:“封贤弟,题卷你我一同研习吧。”
狐书生细小眼里闪烁着光芒:“颜兄,题卷里当真会有考题吗?”
颜阙疑捏着自己干瘪下去的荷包:“如此贵的题卷,总能押中一道吧。”
二人遂将其珍而重之收起。
离开西市前,颜阙疑随意一瞥,注意到店肆间的角落,有个木架摊子,上面挂了一排笔,做工古朴,没有太多花哨点缀,丝毫不起眼,因而无人问津。
摊主衣衫破旧,目光浑浊,既不吆喝,也不揽客,席地坐在货摊后,如一截耗尽生气的朽木,与繁华喧嚣的西市格格不入。
颜阙疑觉得怪异,牵马与狐书生从笔摊前经过,远远走出一段后,不知出于何种心思,他折身重返笔摊,从木架上挑拣了一支笔。
“请问,这支笔怎么卖?”
摊主语气淡漠:“五钱。”
颜阙疑付了钱,在摊主冷漠的审视下,感到芒刺在背,袖好笔赶紧快步离开。
长安多怪人,落荒而逃的颜阙疑没有太放在心上。
科试的日子渐渐逼近,颜阙疑与狐书生抓紧最后的时间,将题卷所押百题全数做了一遍,这才安心迎来应考日。
东方未明,街鼓参差,士子们各携脂烛、木炭、餐食,陆续涌入礼部南院,接受兵卫搜身盘问。一切就绪后,士子们分坐庑下单席,取出笔墨,呵开冰冻的砚池,畏寒的已在案下燃起木炭。
颜阙疑数次调匀呼吸,依然紧张不已,从提篮取出今早六郎反复确认过的用具,布上一方小案。幸而鬼市上一行替他赎回的家传老坑洮砚冬日也不结冰,研墨起来省心省力。
旁人还在研墨时,颜阙疑已分心悄然打量四周,礼部南院规整开阔,两廊绵长,进士明经各占一廊。考明经科的狐书生在另外一廊,远远隔开寻不见人。与颜阙疑同考进士科的王维也隔着十几个位子,招呼都来不及打。
一通鼓响,两廊皆寂,今科主考官宰相张说领着一众考官步入南院,分廊巡视,气氛肃穆。
张相公巡入东廊,视线扫过进士科考生,在颜阙疑身上稍作停顿,便即移开。大概认出与一行法师一起为他解决难事的书生。
颜阙疑攥紧手心,愧疚地不敢与之对视。倘若张相公知晓他汲汲功名,不惜千钱与人争抢押题卷,赌徒似的押注张相公出的考题,该多么唾弃这样的后生。
在他思绪纷乱时,第二通鼓响,头场诗赋开考。他忙不迭展开考卷,寻觅考题,竟是——《花发上林苑诗》。
书肆先生们笃定张相公出题必与众不同,绝不会出春花秋月写景咏物诗,《试押今科百题》首先将其排除在外。
颜阙疑脑中空白一瞬——
作者有话说:押题押了个寂寞。
张相公:想不到吧?
张说确实出过科举策论题,但《花发上林苑诗》是唐代宗大历年间的诗赋题,被我挪用。
第 63 章 一个青衣书生踟蹰梅树下……
(二)
科场上, 有人搜肠刮肚寻觅诗句,有人精思腹稿援笔成篇。颜阙疑从押题未中的失落中回神,提笔蘸墨, 写下格式固定的诗题:赋得花发上林。
天上彤云密布,不多时冷雾细雪萦空,簌簌吹入两廊。颜阙疑却额上生汗,攥着西市上买来的新笔, 陷入诗句难觅的彷徨。
一缕幽香伴着寒余飞雪,杳杳袭来,浇灭心头焦躁。他抬目望向廊外, 院角一株寒梅独自绽开花蕊,琼枝著花, 碎雪点缀。一个青衣书生踟蹰梅树下, 风姿清绝,身形寂寥, 眉目凝着愁绪,仿佛天地间最孤独的人。
颜阙疑诧异那人身份,怎会在试场外徘徊,又不自觉被那人吸引, 目光无法移开。梅树下书生似乎也注意到了他,散漫眼神有了焦点, 遥遥望了过来。
主考官张说再度巡到东廊, 不少考生已在埋头答卷,没有答卷的也在苦思冥想,唯有那个相熟的颜姓后生,空着卷面不知神游何方。张说不悦地咳了一声,蕴含宰相兼主考的威严, 惊得众考生俱是一颤,颜阙疑才恍惚神魂归位。
见面前站在一脸严厉的主考,颜阙疑心神一震,不敢再旁顾,忙提笔答题,流畅写下第一联。张说这才满意捋须而去。
颜阙疑答完诗赋题,突然警醒,自己作诗何曾如此流畅过?再细读诗句,确是他胸臆间想要抒发的,一直受困阻塞的神思被打通,那些深藏识海的意象、词句、韵律便如春溪奔流,自笔端流泻。
手心与墨笔一起发烫发颤,这样的自己,真的是自己吗?
第一场诗赋后,紧接第二场帖经,第三场策问。天色黯淡下来,寒风灌入两廊,席地而坐的考生须发结了冰花,在全身已无知觉的状态下,仍然奋笔答卷。
计时的三烛燃尽,收卷鼓声起,颜阙疑停下酣畅淋漓的答题,搁下发烫的笔杆,发觉膝盖与腿部僵硬到不能动弹。
考卷尽数收走后,士子们被驱赶离场。颜阙疑收好用具,扶着考案慢慢起身。答题交卷都快人一等的王维赶来搀扶他离案,二人相携出东廊,默契地没有问对方考得如何。
将出科场时,颜阙疑回头望向院角,残月凄清,寒梅树下,已不见了那位寂寞书生。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那孤独清绝的身影了吧。
身心皆被掏空的颜阙疑如一缕幽魂,在崇仁坊狐书生住处借宿一夜后,回到城南家中,被六郎和仆人阿吉以膳食.精心调理数日,才重新有了人气。
而这浑浑噩噩的几个昼夜,他在半梦半醒时,总闻到一缕近在咫尺的暗香,似是礼部南院东廊上闻到的寒梅幽香。
他向六郎和阿吉反复确认,家中未种植梅树,却依然时时有梅花香萦绕鼻端,只有他能闻到的凌冽幽香。
“阿兄,考得如何都不要紧,你不要太紧张,来,先把这碗药喝了。”六郎以为自家兄长在科场上承受了莫大压力,导致嗅觉出了异常,遂熬了安抚情绪的药汤。
颜阙疑被迫喝了几日药,顶着风雪逃去了华严寺。
山中禅寺不染俗尘,任飞雪飘坠,自成一方清幽世界。
禅房内,炭火融暖,颜阙疑身心松弛,惬意地烤着两只山梨,向坐在对面的一行讲述科场见闻。
一行以茶铛煮水,不待全沸,即用铜匙挑出适量茶末,注入半沸水中,沫饽泛起时,差不多听完了经过。
“颜公子科场顺遂,不枉一番苦读。待二月放榜,功名可期。”
颜阙疑忙道:“法师千万不要对我有所期待,虽然三场答卷得心应手,也只限于我的一些浅薄学识,可不敢说入得考官法眼。”
一行微笑,垂目看顾煮茶火候,适时舀水止沸:“颜公子天资聪颖,无需妄自菲薄。”
颜阙疑忽然神色凝重,眼神闪烁:“法师,我怀疑那时答题的我,不是真实的我,这样可算舞弊?”
一行笑着摇头,又说起让人费解的话:“今日的你非昨日的你,每一回来寺中的你都非同一个你,因你时时刻刻处在变数中,但这些不同的你又都是你。”
颜阙疑茫然瞪着眼,嘴唇微张,思维被绕走:“我非我,我又是我,那我究竟是不是我?”
一行如拈花莫测的佛子,笑容意味不明:“简单来说,你仍是你。”
颜阙疑终于松了口气:“法师的意思是,科场上答题的我,仍是我?”
一行颔首,等得茶水三沸,将茶汤斟入两只青瓷瓯,碧绿茶汤清香弥漫:“受外界影响而改变自身,既是往好的一面转变,何不坦然接纳自己?”
颜阙疑接过一行送来的茶瓯,另将烤熟的山梨递了一只过去。对饮清茶,共品烧梨,颜阙疑将这番对谈细细品味,感到安心不少的同时,注意到一行话中隐含的先决条件。
“法师所谓外界影响是指?”颜阙疑停了啃咬酥软烧梨。
“梅树下徘徊不去的书生。”一行仿佛在说十分平常的事,素手托着茶瓯,神色不改,“颜公子在见到那人之后,思维畅通,下笔千言。”
在颜阙疑不分轻重缓急的漫长叙述中,一行似乎早已理清次序与因果。
颜阙疑陡然坐直,背脊紧绷:“那书生莫非……不是人?”
一行重新为二人斟茶,姿态娴雅放松,无形中安抚了颜阙疑紧张的情绪。
“不管他是人非人,似乎对颜公子并无恶意。”
“那就好。”颜阙疑虽喜玄怪,却并不乐意玄怪发生在自己身上,怀着粉饰太平的心思,说道,“从礼部南院回来后,时时有闻见梅花香的错觉,不过,来到寺里就闻不到了。法师,这是不是一种考后癔症?”
一行隔着茶雾含笑看向颜阙疑:“当真想知道?”
颜阙疑漫不经心点头。
一行从炉火旁起身,拉开两扇禅门,天色已入夜,寒风裹着碎雪卷入禅室,一同袭来的还有——幽幽寒梅香。
颜阙疑手上半只烧梨坠入炭火中:“法师,这癔症……”
一行侧过身,禅门洞开,禅院一景映入颜阙疑眼中。
细雪纷纷,一株寒梅矗立雪中,青衣书生趋于透明的身影,徘徊树下,孤独而迷茫。
第 64 章 僧人腕上菩提轻响,穿透……
(三)
颜阙疑眺望门外的姿势凝固了, 不愿面对的事情被证实,以为已经结束的却是开始,他身上滚过一阵寒栗, 炭火的暖意瞬间消失。
“法师,非人也能进入佛寺?”缠住颜阙疑的青衣书生从科场追到华严寺,颠覆了颜阙疑的认知。或许,他在家中嗅到的梅香, 即是昭示青衣书生也跟到了家宅,浓浓的不安在心头蔓延。
“佛前众生平等,佛寺并不阻挡非人。”一行语气平静, 给出理应如此的答案,不过又补充, “若寺主不愿非人进入, 也可设下禁制。”
所以,在一行眼中, 非人与人并无大不同,他的佛寺,三界六道生灵都可拜访。当然,前提是没有恶意。
“他几时入的寺, 来了多久?”颜阙疑提起一颗心虚弱问道。
“随颜公子一起入的寺。”一行用再寻常不过的语调说道。
颜阙疑心灵震颤,看来法师早就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异样, 却对跟随他身后的非人视若无睹, 悠然煮茶与他对饮,听他絮叨这几日的经历。
颜阙疑揩去额上冷汗:“法师,怎么办?他缠上我了。”
一行面向禅院:“他对颜公子并无恶意。”
梅树下徘徊的身影气质纯净,没有怨气恶念,斜飞的雪花穿过他透明身躯, 他无惧寒冷,与天地无碍。
“那他跟着我是何意?”
“不妨一问。”
一行迈出禅室,迎着风雪走入禅院。山夜岑寂,步履轻微,细雪无声落上禅衣,僧人腕上菩提轻响,穿透清明雪夜,跨越人与非人界限。
青衣书生迷茫视线落到一行身上,空无一物的眼底逐渐勾勒出仪容端正的僧人轮廓。
一行停步梅树下,眉目清朗,嗓音温润:“客人远来山寺,所求何事?”
书生从长久的混沌中听清问话,从未与人对答过的一抹灵体有轻微的晃动,嘴唇翕动,试着发出声音:“好寂寞……”
颜阙疑从一行背后探出头,打量书生失落的神情,觉着对方不似恶灵,才缓步挪出身子,轻咳一声:“你从礼部南院跟我到这里,是因为当时只有我能看见你?”
书生转头凝视颜阙疑,清透眸中闪出一簇光,轻轻点头:“阁下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
一个出现在礼部南院的书生幽魂,令颜阙疑不禁有个猜想:“你是参加过科试的考生?”
书生想了想,摇头。
颜阙疑又问:“那你为何会在礼部南院?”
书生眉心轻蹙,想不出答案。
这个幽魂看起来有些迷糊,或许是忘了生前事,颜阙疑同情地不再追问,返回禅室搬来蒲团与茶案,铺在梅树下。
梅枝疏影横斜,挡去大半风雪,两人一魂树下对坐品茗,书生眉间萦绕不去的寂寞之色淡去少许。
虽是头一回与人交谈,书生适应了说话以后,既能与一行谈佛论禅,也能与颜阙疑辩经论史,博洽多闻,令人惊奇。
谈到兴浓,书生索求笔墨,于茶案上铺纸,挥就一首五言诗。
风停雪静时,书生消失于梅树下。
红梅映雪,禅院空寂,一切恍如梦魅。颜阙疑忘了寒冷,对着残茶发呆,不知道书生还会不会出现。
一行端坐树下,拈起案上诗篇,就着雪地里的光,看清纸上字迹铁画银钩,遒劲有力。
诗云:岁岁寒梅树,花开精舍园。圣人赐青珠,买椟市胡喧。
落款:含章。
一行垂目静思片刻,将诗稿递给颜阙疑。
颜阙疑读得云里雾里:“这是首咏梅诗?含章是他的名字?”
一行拂动持珠,温声道:“恰好明日无事,颜公子随小僧去城中一趟,关于书生来历,或许会有所得。”
颜阙疑忙追问:“法师有眉目了?去哪个坊探查?”
一行拂去僧衣上薄薄一层雪花,眸光蕴着常人难及的智慧:“梅诗即是线索,颜公子不如先行体悟。”
说罢,微微一笑,起身踏过禅院积雪,径自往禅室去。
颜阙疑望着法师离去的背影,不满地嘟囔:“我要有法师慧根,何须千钱买题。”
这一夜,颜阙疑捧着诗稿辗转反侧,依然难解诗中真意。
第二日雪霁,日光漫过窗棂,颜阙疑被明晃晃的晨光扰醒,慌忙起身,穿过晴日高照的殿宇廊庑,赶至檀香弥散的禅室。
“抱歉,法师,我起晚了。”颜阙疑歉疚解释,“昨夜钻研咏梅诗太晚。”
一行坐在长案前演练历法运算,闻言笑问:“颜公子钻研出线索了?”
颜阙疑捧出咏梅诗,羞愧道:“大约与城中某处佛寺有关,更多的参悟不出。”
一行搁下用旧的鸡距笔,取过书卷旁的佛珠,起身离案:“确实与佛寺相关。”
晴雪晨光滤入棂窗,轻柔洒照书案上摆放有序的贝叶经、帛书、历法初稿、莲花香炉,与砚石、镇尺、旧笔的黯淡光泽构成一幅光影交叠的静雅画卷。
颜阙疑留意了一眼,与一行走出禅室,顺道提了一句:“前些日,我在西市买到一支不错的笔,科试时极为好用,长久书写也不累手,改日送与法师。”
一行道谢,接受了他的好意。
二人离寺下山,雇马车从安化门入城,沿朱雀大街以西第二街,一路往北驰行。
路程较远,颜阙疑盘坐车内,靠着车厢壁忍受颠簸,向一行请教咏梅诗后两句的真意,言辞恳切:“法师,梦里我都在思索,‘圣人赐青珠,买椟市胡喧’是何意,请原谅我的愚钝,法师告诉我吧,青珠是何物?”
一行持珠盘坐,视线落到颜阙疑青黑的眼圈上,语调含笑:“言语描述总有不恰当之处,不如亲眼观看更为真实。”
说话间,马车转入延康坊,直奔一处梵音渺渺的恢宏佛寺。
颜阙疑掀开车帘,望着远处轮廓逐渐鲜明的高耸寺塔与巍峨檐角,萎靡情绪一扫而空。
“法师,我们要去西明寺?”
虽然早有耳闻,但他摄于西明寺御造经藏的庄严气势,从未去过这座规模宏伟的佛寺。
“颜公子想知道的青珠,便在西明寺。”
第 65 章 圣人赐青珠,原来是这颗……
(四)
西明寺始建于高宗年间, 以玄奘法师所绘祇园精舍图纸为模板,后经几代君王扩建,全寺共有十院, 大殿十三座,屋四千余间,是座效法天竺祗园的唐代名刹,气象万千, 蔚为大观。
寺中名僧聚集,学风浓郁,著述典藏丰厚, 多国学问僧在此求法。西明寺不仅是长安重要的译经场,也是法相宗、华严宗、禅宗、密宗、净土宗等诸多宗派宣讲交流的中心, 高僧辈出, 佛法隆盛。不少诗人墨客慕名而来,留下诗篇不计其数。
号称拥有“一切经”的西明寺, 庄严肃穆令人望而生畏。
颜阙疑跟在一行身边,步行至清扫过积雪的宏伟寺门,心中犹在琢磨以何种理由入寺时,寺门下几名知客僧疾步下了石阶, 双手合十恭敬行佛礼。
“一行法师来了!”
“法师今日是来宣讲密宗?”
“法师应是来译经吧?”
被知客僧热情迎接的一行微笑还礼:“今日只为旁的琐事,无需惊动方丈。”
颜阙疑随一行顺利入寺, 没有受到任何盘问。
一行显然对西明寺极为熟悉, 轻松避开廊殿楼台间穿梭的僧人,择了一处偏僻小径,领着颜阙疑深入佛寺。
“法师为何特意避开人群?”
“西明寺学问僧众多,若不巧遇见,定会与小僧探讨经义, 少则几个时辰,多则数日。颜公子愿意在旁聆听吗?”一行笑问。
颜阙疑恍然,就连门外知客僧都对一行如此热情,寺内钻研经义的学问僧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佛法精深的一行,那时不仅一行难以脱身,他也会被迫卷入佛典经义的辩论漩涡。
颜阙疑警醒后,感到后怕,恨不能让一行再隐蔽一些。方才他注意到,入寺后有几个身影鬼祟又执着地跟在后面,或许是想趁寺中其他僧人发现一行之前,围困一行于僻静处。
学问僧太可怕了!颜阙疑余光扫到那几个跃跃欲试的身影,连忙拉着一行拐进红墙内交错的甬道,一通绕行,成功摆脱那几个眼冒绿光的学问僧,但同时,他也被绕晕了,不辨方向。
“法师,现在往哪边走?”
一行巡睃一周,步伐没有迟疑,走入一段昏暗甬道:“这边。”
穿过甬道最后一段石阶,朝晖映亮二人面目,几步外,一座金刚佛殿矗立台基上,金铺藻栋,晖霞眩目。
颜阙疑被刺得闭了闭目,同一行停在金刚殿门外。
磬音响彻佛院,殿内僧人正在奉香花鲜果礼佛。莲花座上盘坐着金刚持佛,双目微闭,自然下视,俯瞰众生,双手交叉胸前,似在讲演密乘。
这尊诸佛共主宝相庄严,戴有诸多宝饰的头上额间嵌有一颗青珠,华光潋滟,动人心魄。
颜阙疑心神震动,顷刻间为其吸引,目光凝视,难舍难分:“法师,这便是青珠?”
一行立身殿外,合十礼佛:“正是当年武后布施西明寺的青泥珠。”
圣人赐青珠,原来是这颗宝珠。
为不叨扰僧人礼佛,一行与颜阙疑步下台基,驻足于廊下。一行向颜阙疑讲述一段关于青泥珠的传说。
武后临朝时期,有西蕃某国献上一枚青泥珠,武后不知其珍贵,将其布施给西明寺僧,寺僧遂将青泥珠嵌入金刚持佛额上。直至某日,一胡商入寺听僧人讲法,见青泥珠后,接连十余日殷勤入寺,于珠下谛视良久,终于向寺僧索买青泥珠。
寺僧初时开价千贯,胡商一口应下。寺僧见胡商对青泥珠势在必得,重新开价万贯,胡商依然应允。寺僧不卖,直至定价十万贯,才卖与胡商。胡商将青泥珠藏于腿肉中,准备带回故乡。
寺僧觉出此事蹊跷,禀于武后,武后遣人捉来胡商,追问青泥珠下落。胡商不得已,从腿肉中取出宝珠,在武后逼问下道出缘由。西蕃某国有青泥泊,泊中多珍宝,唯有将青泥珠投入泊中,淤泥化为清水,胡商才能得到泊中诸多珍宝。
武后得知青泥珠珍贵,从胡商手中夺回。朝局几度翻覆,青泥珠后来依旧落入西明寺。
颜阙疑听得入神,青泥珠果然是枚珍宝,几番角逐,人世变迁,它的璀璨仍为后人所见。
“法师,咏梅诗中最后一句,买椟市胡喧,作何解?”
一行捻动佛珠,说道:“诗中将胡商比作郑人,买椟还珠,取舍不当。”
颜阙疑感到费解:“胡商慧眼识珠,辨识出青泥珠的价值,与郑人买来木匣退还珍珠的愚蠢截然不同,为何说胡商取舍不当?”
一行目中含笑,话语蕴着禅机:“郑人为精美珠匣所惑,胡商为青珠价值所惑,皆是注重事物表面,而察觉不到更值得重视的瑰宝。”
颜阙疑愈发困惑:“比青泥珠更值得重视的瑰宝,那是何物?”
一行对金刚殿内的青泥珠没有留恋之意,沿着殿廊离开佛院。颜阙疑仍频频回首,不舍佛额上那枚璀璨光晕,稀世珍宝。
“颜公子以为,何为瑰宝?”一行走出佛院,依然寻了偏僻路径。
“举世无双,价值连城,方为瑰宝。”颜阙疑抛出自己凡夫俗子的观点,走在檐角重重暗影中,瞥见一排寮房内挤挤挨挨伏案钻研典籍的外蕃僧人,心中微动,补充道,“圣人先贤的著述,千年传承的坟典,亦是瑰宝。”
一行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寮房,神色柔和:“颜公子所言不差,然而除却普世价值观念,另有个人心中价值权衡。世俗中人谋求高官显爵,沙门释子苦觅超脱了悟,人人皆有其追寻的道。”
颜阙疑琢磨出一些深意:“诗以明志,歌以咏怀。咏梅诗想要表达的是,诗人心中寒梅比青泥珠还要珍贵,胡商辨识出青泥珠的价值,却未曾明白寒梅的价值,所以说胡商与买椟还珠的郑人一般愚蠢?”
一行点头:“颜公子寻觅到了诗中真意。”
颜阙疑却倔强起来:“可是,法师说人人皆有其追寻的道,胡商追寻稀世珍宝是胡商的道,诗人何必强迫世人跟他一样偏爱寒梅?诗中嘲弄胡商买椟还珠,何尝不是嘲讽世人有眼无珠,不识得他这类被埋没的俊杰?”
一行露出赞许的笑:“颜公子见识通透,已然悟到诗人未尽之意。”
颜阙疑难以相信,缥缈出尘的梅下书生会写下怀才不遇的牢骚诗。
一行知他所想,遂道:“咏梅诗并非含章所作,作此诗之人,就在西明寺中。”
第 66 章 你们见到的含章,是何模……
(五)
岁岁寒梅树, 花开精舍园。
西明寺确有一片梅花林,离着佛殿较远,寺中僧人少有涉足。
一行熟知西明寺地形, 正要避开寺僧抄近路,一道伟岸身影忽地截在前路。
“这不是一行法师吗?”一个长眉花白、身穿袈裟的老僧堵住去路,仿佛不巧相遇,精湛睿智的双目藏着慈和笑意, “老衲有礼了。”
“方丈安好。”一行止步,躬身合十,俊朗面庞透着谦和, 行踪被撞破也尽显从容,“怕打搅方丈清修, 一行未曾前去拜会。”
“无妨。法师拨冗莅临, 定有要事,可有用得着老衲之处?”老僧言辞热诚, 态度不容拒绝。
“有些琐事,需去一趟梅林,烦请方丈指路。”一行顺势而为,坦然接受老僧同行。
这老少二僧, 一个是佛门耆宿,一个是密宗新秀, 均在不同领域有着不凡造诣。
颜阙疑恭敬拜揖了西明寺老方丈, 识趣地缀在二人身后,听他们交谈各宗经义,似乎相谈甚洽。听不懂高僧论法的颜阙疑注意到,从四面八方围拢来的学问僧越聚越多,个个目光炯炯蠢蠢欲动, 他不禁捏了把汗。
老方丈将一行和颜阙疑带至梅林,也不去探问二人目的,停步梅林外,眸中神光内敛:“老衲替法师守住梅林,不会有僧人前去打搅。”
一行含笑致谢,与颜阙疑走入梅林。身后潮水般涌来的僧人,被方丈伟岸身躯拦截,无一僧越过方丈。
“方丈原来是助法师脱困。”颜阙疑感叹方丈善解人意。
“颜公子纯良如冰雪。”一行笑言,抬手托起挡在前路的一段覆雪梅枝,轻轻拂过,梅枝轻颤,雪沫纷扬。
“法师又在委婉说我蠢笨。”颜阙疑观赏眼前红梅映雪,一派冰清玉洁的韵致,因而并不生气。
“小僧是诚意夸赞颜公子,心性单纯,无忧无怖。看世事简单自有简单的洒脱,不必事事深究,率真自然,有何不好?”
“真有这么好?”颜阙疑忍不住嘴角上翘。
“小僧不会欺瞒颜公子。”
雪中梅林似胭脂妆点虬枝,晶莹剔透,美不胜收。人行其间,连衣衫都染上了梅香。所有梅树都生长得极好,没有断枝枯干,梅林凌霜傲雪,坚韧蓬勃。
徜徉红梅花海,颜阙疑不禁惋惜,这片绰约风姿深藏佛寺,无人赏玩。
正这样想时,身后响起一道不善的责问:“你们是什么人?此地不是踏雪寻梅处,请尽快离开,勿要折损梅枝!”
颜阙疑讪讪收回抚弄梅花的手,下意识回身解释:“在下没有折梅!只是心生喜爱……”
一行从林间走出,迎着衣衫破旧扛了花锄的老农,温和笑道:“足下宽心,小僧与朋友是来寻人,不会损折足下精心呵护的梅花。”
老农冷淡瞥来一眼,浑浊目光毫无热度,也无对旁人的好奇,周身透着拒人千里的气势,扛着锄头漠然从颜阙疑与一行之间穿过。
颜阙疑从见到老农的刹那便瞪圆了眼,目送对方从身边走过,他忙向一行低声道:“法师,我见过他!”
先前颜阙疑在西市抢购押题卷后,顺路从一个木架摊上买了一支笔,摊主就是这个老农。彼时摊主坐在架摊后,如一截毫无生气的朽木,眼神看人也透着冷意。颜阙疑对此印象深刻。
听颜阙疑说完,一行露出颇有兴味的神采:“颜公子科试所用之笔,便是那时买的,原来如此。”
颜阙疑一头雾水:“法师发现了什么?”
一行捻起持珠,温润细腻的菩提子颗颗相连,如因果环环相扣:“颜公子与梅下书生的因缘,起于颜公子在西市的一念。”
颜阙疑愣在原地,按法师常持的因果说,他被含章跟随,起因于他在西市鬼使神差买下的那支笔?可内中缘由,究竟是什么?梅下书生含章与看护梅林的老农是什么关系?
一行示意他跟上护林老农。
老农发现被人跟随也不在意,锄积雪堆在树根,忙碌后径自走向梅林后的茅舍,就要栓上茅门时,尾随于后的僧人不紧不慢念起诗句:岁岁寒梅树,花开精舍园。
老农手上一顿,抬起黯淡的眸子。
僧人秀逸身影走出梅林,吟咏音调穿透无人知晓的过往时光:“圣人赐青珠,买椟市胡喧。”
老农握门闩的手发颤,终于拨开横木,推开茅门,神色难看:“大师为何知晓此诗?”
一行立在门前,合十道:“小僧见人书写过。”
老农让开门,颜阙疑紧张地与一行进了茅屋院子。
雪后暖阳斜照,破旧狭窄的院内,墙壁、芦席、砖瓦上晾晒着动物毫毛,以及打磨后的木管、笔筒,另有拼装完成的毛笔垂挂屋檐下,一排排沐着并不炙热的日光,泛着古朴静默的幽光。
老农手上布满冻疮老茧,却能做出这些精细活计,足见心血。
只可惜西市繁华,人人皆爱富丽雕饰,少有人肯舍却五钱买一只朴实无华的毛笔。颜阙疑不过是机缘巧合,一念之下买了老农的笔,结下因果。
老农弯身收拾院中笔管,愤愤道:“老夫一首破诗,见过便见过吧,老夫粗人一个,早已不再作诗。”
一行道:“写下咏梅诗的,是含章。”
笔管哗啦撒了一地,老农身躯僵了一瞬,再抬起头时满面怒容:“你也是来嘲弄老夫的?老夫已经躲在寺中无人角落,为何还要追来奚落老夫?”
摸不清状况的颜阙疑无措地看向一行,一行却神色平和,躬身收捡散落的笔管。
“小僧见过含章,他很寂寞,小僧此来,是想问问先生,是否想要寻回含章?”
老农抹去因愤怒而留下的泪水,浑浊视线杂糅了不确定的探寻:“你见过含章?不可能!”
一行指向颜阙疑:“前不久,这位颜公子于礼部南院参与科试,偶见含章于梅树下徘徊。其后,含章随颜公子到了小僧寺中,于梅树下踟蹰,并写下咏梅诗。”
老农面露震惊:“徘徊?踟蹰?你们见到的含章,是何模样?”
颜阙疑答道:“是个风姿清绝的青衣书生。”
老农目瞪口呆。
第 67 章 愿世间每一份匠心都不会……
(六)
穿过梅林的清幽冷风, 吹乱老农鬓边垂落的华发,吹动屋檐下排排新笔,次第荡起涟漪般的弧度, 碰撞出零散沉闷的轻响。
轻响声中,一行放低了语调,问道:“先生是否也曾于礼部南院参与科试?”
老农面颊上被岁月镌刻的皱纹颤了颤,垂下华发乱舞的头颈, 语声酸涩:“二十年前,老朽正值青春盛年,自恃才高, 于礼部南院进士科场作下讽谏诗赋。巡场主考见到老朽诗赋,斥为不敬圣人, 当场撕毁老朽卷子, 命人将老朽拖离试场。”
经受这番折辱后,老农从此自绝科举, 弃了书卷,隐居西明寺,甘作一花农。光阴流转,迄今已寒梅著花二十回。
颜阙疑听得不胜唏嘘, 人生有几个二十年,一次不顺的科试竟葬送了老农的一生。
将不堪的过往翻晒日光下, 老农只为寻求一个答案。
“咏梅诗确是老朽所作, 含章在何处?青衣书生又是怎么回事?”
一行目光巡过满院新笔,落回老农身上:“先生若肯再去一趟礼部南院,答案自会揭晓。”
老农嘴唇发颤,不愿回忆更不愿涉足的羞辱伤心地,于他而言, 抉择自是艰难。一行并不强人所难,给予他足够时间权衡。
日影渐渐偏移,老农攥紧手心,面色苍白:“为了含章,老朽愿去。”
三人从角门出了西明寺,坐上马车,向北驰行。
至此颜阙疑仍然迷惑,希望一行能提前透露一点讯息,奈何一行在车内闭目端坐,握住持珠的手放在膝头,颗颗捻动的菩提珠,如同计时刻漏,一下下敲在心头,令人不由跟着保持静默,甚至陷入冥想。
老农也闭目不言,眉头紧锁,不知在深思什么。
去往礼部南院的路途并不远,一个时辰后,马车停靠。
礼部南院,大唐士子倾尽才情的试场,是无数人平步青云的荣耀起点,也是无数人坠落深渊的噩梦终点。
老农望着气派风雅的南院匾额,咬紧了牙关。颜阙疑在心中慨叹,希望这一趟能让礼部南院对老农的过往伤害能消磨一些。
一行与礼部南院守卫将领沟通几句,三人得以顺利通行。又过几道门禁,有人内外传禀,及至进入南院,便有一个中年书吏疾步迎来。
“是京中盛传的那位一行法师?”中年书吏神色激动,向着三人中姿仪明秀的僧人一揖到底,继而又双手合十行了出家礼仪,有些语无伦次,“可算有法师肯来搭救我等,法师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对了,小人姓李,是南院书吏。”
一行还礼,平静问道:“礼部南院发生过何事?”
李书吏一脸憔悴,压低声线,简洁明了作答:“闹鬼。”
颜阙疑离得近,听得分明,身上顿时窜过一股寒意。
李书吏不介意法师身边随行的两个不明身份之人,也无意了解,只热情领着一行深入科场,细细讲起夜中闹鬼经过。
“……我打开廨门,同我一起巡夜的老王竟站在门外,说他只是嗑晕了一会儿。我惊得醉意全无,转过僵硬的脖子,看向不久前与我一起回到廨房并在火盆边烤火的那个‘老王’。”
颜阙疑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忙问:“如何?”
过去这段时日,李书吏原本稍微平复的心绪又揪紧:“先头的那个‘老王’不见了,地上落着一瓣梅花。廨房内一同烤火的同僚也未察觉,坐在他们中间的‘老王’几时消失,看到又一个老王出现在门外,大家都惊惧不已,苦熬一夜,谁也没敢睡下。”
颜阙疑双手拢入袖中交握,心情复杂,礼部南院举国文墨之地,竟会发生这等离奇异事。
一行容色如常,似乎丝毫不意外:“王书吏绊倒后,灯笼扑灭,李书吏对昏昧中一人说了什么?”
李书吏回忆一番:“那时,我见老王从地上起来,以为无事,便催促他跟上,快些与我回去。”
一行道:“如此,便是邀请,它才会与李书吏一道进入廨房。”
李书吏陡然脸色惨白:“是、是我邀请……”
一行解释道:“寻常非人难以进入有主之屋,除非受到屋主邀请。”
李书吏抹去额上冷汗,遥指前方进士科场所在的东廊:“那夜,我与老王巡视的就是东廊。据说,每年科试前几日,东廊都会闹出怪事。”
对闹鬼事件毫无兴趣的老农一路沉默,直至东廊在望,才有了神色波动。愤懑与屈辱的回忆复苏,二十年前被当场黜落的一幕仿佛回到眼前,他被两名甲士拖行雪地,留下一地狼藉。
颜阙疑重回进士科场,心情难以言喻,若无意外,他当真不愿再踏入此间。
试场,多少士子的梦魇之地。甚至毕生都会循环这一梦魇。
李书吏引路至此,不肯再靠近东廊院落。
颜阙疑深吸口气,指着东廊外一株梅树,对一行道:“法师,我第一次见到含章,就是在那株梅树下。”
老农听到“含章”之名,从回忆的泥沼爬出,浑浊而悲凉的目光搜寻梅树下,薄雪融尽,树下只余落梅。
一行率先走入空无一人的东廊院落,行至梅树下,手抚树干,回首对李书吏道:“请唤几人来,掘开此树。”
李书吏愣了一愣,这株梅树不知几时生于东廊院落,早已枝干粗壮,每逢寒冬必斗雪吐艳,清冷花香传遍礼部南院。书吏们闲暇也曾为之赋诗,可谓南院一景。
一行却叫人掘了此景。
李书吏犹豫时,一行又道:“掘开此树,可保南院安宁。”
李书吏再无二话,跑去寻人。不多时,几个文弱书吏扛了锄头铁锹,依照一行嘱咐,将梅树掘根。
梅花纷落如红雨,凄凉却也美不胜收,颜阙疑为之惋惜,眼看着树根层层外露,梅树一点点倾倒,不忍地撇开视线。
老农却似心有所感,眼睛死死盯着掘开的坑洞。
书吏们挥汗掘土,历时许久,才将这株巨大梅树连根掘出。
一行接过书吏手中木铲,极小心地清除树根底部深色泥土,如同抽丝剥茧,一分分呈现树根原貌。
万千如丝如缕的根须包裹之下,是一段光滑纤细的短木枝,二十年后重见天日,依旧润泽如昔。
老农跪在树根旁,双手托住这支遗失后深埋地下的梅枝笔,笔端毫毛已化了泥土,他以梅树枝制成的笔杆却坚韧如斯,不仅未曾腐坏,还兀自从它的坟冢上生长出一株梅树,年年矗立于礼部南院,迎送无数如它主人一般清高桀骜的应举士子。
等待与主人的重逢之期。
尾声
礼部南院书吏得知年年皆是笔冢之灵作祟,非常痛快地将梅树连根带土送给老农。老农将失而复得的含章笔栽入西明寺梅林茅舍,梅树未受太多折损,很快扎根生长,重现生机。
又逢雪夜,颜阙疑与一行在禅室内烤梨品茶。
“听闻法师到西明寺宣讲三日,听者云集,盛况空前。”颜阙疑饮下火候精妙的茶汤,好奇追问,“法师讲的是哪部经文?”
“非经文,乃拙作《摄调伏藏》。”一行为青瓷瓯注满淡绿茶汤,回答道。
“法师的著述,难怪引起轰动。”颜阙疑钦佩赞叹,后知后觉道,“那日在西明寺,方丈助法师脱身,莫非用意在此?”
“小僧承方丈好意,自当回报寺僧。”一行坦然道。
“法师,这便是一份因果吧?我在西市动念买笔的那刻起,也结下一份因果。对了,我送与法师的新笔书写如何?”
“入手细腻,书写轻畅,兼毫软硬适中,刚柔并济,确是上佳之笔。”一行评完,从旁取过一包绢囊,展开,里面躺着数支新笔,“西明寺僧亦多用此笔抄经,方丈赠了小僧数支,颜公子若喜欢,可挑选几支。”
颜阙疑搓搓手,接过绢囊,发现每一支都无可挑剔,一时陷入纠结。
一行唇角微挑,替他选了几支。
颜阙疑捧着老农以梅枝削斫的毫笔,感叹道:“那位老先生倾注了多少匠心,才会造出拥有笔灵的毫笔!笔灵幻出书生模样,犹记得主人诗作。”
“颜公子悟到了什么?”
“愿世间每一份匠心都不会被辜负。”
风雪穿过禅院,雪夜幽寂,庭中梅花凌寒吐蕊,树下再无萧瑟徘徊的身影。
(笔冢·完)
第 68 章 这一年,天子后宫新添一……
大唐妖奇谭·虫娘
楔子
弦鼓奏响, 胡旋女飞速踏着舞步,左旋右转,若疾风转蓬。
羯鼓一拍, 胡旋女腾身踏上圆毬,双足旋转蹬踏,毫无凝滞。鼓点敲作骤雨声,舞步也随之奔腾疾旋, 观者几乎辨不清她的脸和背。
曹国进献的胡旋女,能于毬上舞千匝万周不停歇,人间罕见。
上至大唐天子, 下至臣工百僚,无不停杯落箸, 全神观舞, 血脉为之奔跳。
胡旋舞毕,绯衣锦袖的舞姬翩跹下拜, 朝觐天子。
天子击节,重赏曹国使者。细观胡旋女,高鼻深目,眸如碧波, 身形婀娜,纤秾合度, 一颦一笑蕴着遥远异域的风情, 明艳烂漫令人目眩。
这一年,天子后宫新添一妃嫔,恩宠隆极一时。
赐名,曹野那姬。
(一)
长安二月,春色日益转浓, 山野花木竞艳。
颜阙疑随着踏青的士女出了城,沿着蜿蜒小径,伴着一路花香吹拂,意气风发地造访了华严寺。
“呀,新科进士驾临!”迎接他的是手挥扫帚的小和尚勿用。
颜府的仆人抱着大小两份漆盒,跟在颜阙疑身后,引得小和尚视线灼灼追随。
小和尚抽了抽鼻子,嗅到深藏漆盒中的美食甜香,乖觉地熄了捉弄颜阙疑的心思,换上真切恭贺的笑容:“颜公子金榜题名,一鸣惊人,可喜可贺呀!不知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呐?”
往日总爱恐吓自己的小龙妖作出这副乖觉模样,让颜阙疑很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曾在寺中温书,叨扰法师许多,今日特意订了些名贵糕点酬谢法师。”
小和尚用袖子掩住嘀嗒的口水:“这可不好办呢,师父不喜甜腻糕点,看见了定要怪罪颜公子,这可如何是好?”
颜阙疑脸上为难起来:“这样啊,那我替法师布施给山下的村民吧。”
小和尚丢了扫帚,夺过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漆盒:“就由小和尚代劳好了!”
一阵小旋风过境,小和尚与食盒都不见了。
颜阙疑理了理被吹乱的发巾,口腹之欲如此强盛的小和尚,看来修行毫无长进。
那份装满糕点的漆盒本就是为小和尚准备的,另一份才是酬谢一行的。
禅房内,一行放下手头的历法运算,起身向颜阙疑道贺。
“颜公子不负一番苦学,荣登甲科,擢第可喜!”
以弱冠之年一举登第,颜阙疑自是神采飞扬,一扫科考后的力竭萎靡之气,嗓音里都带着雀跃:“法师,我考中了,放榜至今日,还觉难以置信。”
一行延请他入座,笑道:“再过些时日,一科进士雁塔题名,赴过了杏园关宴,便能习惯进士之身了。”
想象即将到来的一场场庆典,颜阙疑深吸口气,压下了澎湃的心情:“对了,礼部放榜不过两日,法师如何这么快知晓我登科的事?”
一行取了茶具煮茶,说道:“城中士女出外踏青,来寺中小憩,议及春榜名单,小僧不仅听到颜公子之名,还有摩诘居士和封施主。”
提到王维,颜阙疑再也按捺不住:“法师,摩诘居士是进士榜上第一,他又久负诗名,加上玉真公主的青睐,为他设了好几场宴席,长安士林都轰动了。我却是个吊在春榜末尾的进士,若不是圣人今年多添了十个名额,我是定然考不上的。”
这么一想,他被进士及第冲昏的头脑,终于腾出了一方清明。叫仆人将漆盒搬入禅房,在一行面前打开:“我给法师准备了一样谢礼,请法师不要推辞。”
漆盒内盛放的是一套香具,有香炉、香篆、香灰、香匙、香箸,做工精巧,典雅实用。
一行眉眼含笑,收下礼物:“颜公子费心了。”
颜阙疑目光在这套精美香具上流连:“我在西市一眼相中这套香具,打香篆这种精细雅致的手艺,我做不来,但法师一定可以。而且,听说燃香篆可以计时,非常适合佛门坐禅。这样实用的香品,送给法师再合适不过了。”
一行斟完茶后,欣然道:“颜公子科场如意,小僧无以为贺,便燃一篆香,送与颜公子。”
颜阙疑期待地捧起茶盏,眼神湛亮:“好呀!”
一行坐回案前,挪开案几上的杂物,熟练地打开香炉,拿起莲花纹香篆压上香灰,用香匙挑出香粉,填入篆纹,轻压紧实,片时后,稳稳取下香篆模子,几瓣莲花篆纹便完美地印在了香灰上,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
点燃莲花香篆,一缕轻烟从炉中缓缓升起,幽香弥散满室。
颜阙疑沉浸在这一炉香、一杯茶里,只觉远离尘俗,身心惬意。
“法师,这炉香可燃多久?”
“一副香篆循序燃尽,可达一个昼夜。”
颜阙疑闭目沉醉于焚香点茶的优雅时刻,忽听得对面一行介绍起燃香的又一重妙用,顿时醒来:“什么?驱虫?”
一行垂目看着僧衣袖角,一只蝼蛄正越过云雪般的袖摆,似被轻烟驱赶,逃向案几下方。
颜阙疑来了兴致,双目追随蝼蛄的去向,直到目送它逃出禅室。
“过了惊蛰,越冬的虫子便活泛起来,山寺比城内更多春虫。”一行似是有感而发。
“整日与春虫为伴,也就法师能如此坦然。”颜阙疑心中想着,回去得让六郎和阿吉每日焚香驱虫。
一篆香才燃一刻,有马蹄声响在寺门外。
被扰了清静,颜阙疑蹙眉叹息:“是踏青的游人?”
一行搁下梳灰的香箸,持珠起身:“应是宫中来人。”
第 69 章 独自避居凄清冷宫,想来……
(二)
“惠妃娘娘听闻一行法师于西明寺宣讲密法, 对法师著述颇感兴趣,特请法师今日入宫,为娘娘讲法解惑。”宫中内侍简明诉说来意, 便请一行立即随他入宫。
一行在禅院接待了宫中使者,稍作沉吟,询问颜阙疑是否愿意同往。
密法高深,颜阙疑不认为自己能够领悟其奥秘, 且入宫多有拘束,他便准备推却这趟邀约。正欲开口时,撞见一行似有深意的视线, 他猜测此行想必不简单,于是转而点头, 愿意随法师入宫。
兴庆宫龙池波光如旧, 内侍领二人穿过重重宫禁,于沉香亭见到了武惠妃。
四角攒顶的沉香亭, 上盖碧色琉璃瓦,在日光下闪映着万千金碧光缕,耀目辉煌。用沉香木雕刻筑起的亭子,掩以朱漆, 画以丹青,极尽工巧。
亭外杨柳吹拂, 名贵的各色牡丹尚未开放, 唯有早春的桃花开着三两枝。穿着深红石榴裙、挽着披帛的武惠妃坐在亭中,手握一卷经,看得心不在焉。用细粉敷过的眼下,胭脂晕染的面颊,多少遮挡了原本的憔悴之色。凭着精心描绘的妆容, 依然葆有娇颜玉色。
内侍通禀后,一行与颜阙疑各依僧俗之礼,在亭外拜见了武惠妃。
法师名号传入耳中,精神不济的武惠妃拉回了飘远的神思,如遇救星般,一双眼急急投向亭外。见到一行果如传闻所说,姿仪不俗,有佛子的清净气度。
武惠妃举起手中经卷,虔诚道:“法师所著《摄调伏藏》,语义精深,本宫研读多日,仍有不解之处,请法师为本宫解惑。”
一行道声不敢,素履登上白玉石阶,走入亭中,立身乌案一侧,低眉为武惠妃详解经义。
甘作陪衬的颜阙疑默然站到桃树下,他从方才武惠妃读经走神的情态中,看出与他同属一类人的特质——分明对佛法一窍不通,却勉强做出虔诚信众的样子,想必很痛苦吧?
身为一宫的娘娘,何必如此为难自己呢?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以一行对世事的洞明,想必早已看出武惠妃的勉强,但法师修行已久,即便面对不通佛法之人,也能耐心宣讲。
不出两刻,武惠妃果然再无法就密宗著述发问,转而叹气:“法师既能修高深密法,可能应对春日里的百千虫子?”
颜阙疑听得心中诧异,微微抬头,隔着斜出的桃花枝叶,望向沉香亭内。
却见一行挽着佛珠,语气一如讲经之时:“虫属天地万物,应物候而生,与密法无碍,又何需应对?”
提到虫子,武惠妃的端庄便有些绷不住,仿佛有虫子正在衣裳与发髻中作祟,让她坐立难安,愤怒的情绪一点点漫出。
“假若有百千只虫子缠着法师,法师也听之任之吗?”
“小僧会探寻虫子的来由,百千只虫并不会无缘故地出现。”
或许是受到一行语气的感染,武惠妃慢慢冷静下来,讲述了她为虫所扰的遭遇。
起初是妆台上生出虫子,早起梳妆的武惠妃被爬满虫子的妆台惊得花容失色,婢女们赶紧将虫子清理干净。随后,床榻、地面也到处是虫子,甚至连衣裳、义髻,这些贴身之物也染上了虫子。
被这些无处不在的虫子惊得魂飞魄散,武惠妃搬出寝殿,另择了一处干净宫殿,没住两日,那些阴魂不散的虫子又出现了。
无论如何熏香,烧艾草,投药粉,被暂时驱赶的虫子隔夜后,依然会疯了一般爬出来,但凡武惠妃的居处,必有百千上万只虫子出没。
武惠妃濒临崩溃,彻夜失眠,太医们束手无策,圣人也许久不曾来她宫中。渐渐便有了传言,说武惠妃命中不详,不该留于后宫。
她本就出身微妙,乃是武则天的侄孙女,传言甚至编排虫子是武后作祟。如此一来,不仅圣人冷落了她,妃嫔们也都不与她往来。就是伺候的宫人也纷纷寻找门路,逃离她身边。
说至伤心处,沉香亭内的武惠妃痛哭失声,罗帕都掩不住涟涟的泪水。
对着哭成泪人儿的武惠妃,一行只好连声劝慰:“娘娘勿要悲伤,万事皆有因果,小僧或可尽绵薄之力。”
武惠妃抽噎着停了哭声:“其实本宫并非没有一点线索。”
能令百千虫子出没扰人,武惠妃笃定有人对她施了巫术,而后宫擅长巫术的,便是番邦曹国献来的舞姬,名为曹野那姬。据说此女身怀异术,能于一颗珠上跳胡旋,以此魅惑了天子,恩宠一时。后来失宠,独自避居凄清冷宫,想来是心怀怨愤,便使了番邦异术,谋害受宠的妃子。
一行听罢,有些不置可否。
内宫严禁压胜之术,若无真凭实据,只凭道听途说告发一名后妃,哪怕是受宠的妃子,也会牵连甚广,故而武惠妃才以讲经为名,召一行入宫。传闻法师能除妖驱邪,对付异族巫术定也在行。
“请法师帮帮本宫!”武惠妃泪珠盈盈,哀哀恳求。
“异术之事,娘娘可有凭据?”一行并不为武惠妃言辞所动。
“凭据便是曹野那姬的女儿,虫娘!”武惠妃收了哀戚之态,提到虫娘,面上露出厌恶又畏惧的神态。
虫娘不同于其他公主,自出生起便不得圣人喜欢,因为虫娘未足月而生,长得也不似圣人,曹野那姬因此失了宠,母女二人一同迁居冷宫。
身份贵重的皇子公主自然不与虫娘往来,虫娘在冷宫长至六七岁,性情乖僻,不爱与人说话,却爱搜罗各类奇形怪状的虫子饲养。宫人内侍每遇到虫娘,她的手上肩头必有几只虫子钻来钻去,宫人们都远远躲着这位没有公主称号的古怪丫头,对她嫌弃且畏惧。
惊蛰后气候回暖,便是虫娘在宫苑四下溜达寻找新虫的时候。
那一日,武惠妃在龙池旁散步,不慎被风吹落一支珠钗,折返寻找时,就见虫娘捡到珠钗正摩挲打量。武惠妃身边的宫人让虫娘交还珠钗,虫娘用一双漆黑淡漠的眼盯着宫人,似乎不打算归还。宫人斥责了虫娘几句,夺回了珠钗。
第二日,武惠妃寝殿便出现了大量虫子。
第 70 章 虫娘的神秘出身与古怪的……
(三)
从武惠妃这边了解了事情始末与她的推断, 一行提出检查武惠妃寝殿出现虫子的地方。
被虫子扰得神魂不宁的武惠妃不肯再踏入寝殿,遣了身边伺候的孙内侍领一行前去。
一行便与颜阙疑离开了沉香亭。
颜阙疑因听了许多后宫秘闻而感到惴惴,又因武惠妃的遭遇而觉得匪夷所思。曹野那姬的巫术, 虫娘的神秘出身与古怪的嗜好,无端出现的虫子,都似有重重谜团。
“法师,若事涉内宫纷争, 又有巫术作祟,怕是不好插手。”皇宫无小事,任何一点都可能牵连无辜, 颜阙疑担心地提醒。
“小僧不会随意插手皇家事,但巫蛊之事牵涉许多人性命, 不可放任不管。此中疑点不少, 待看过再说。”一行态度谨慎,却并无退避之意。
武惠妃的寝宫仍然留有宫人清扫, 一行和颜阙疑抵达殿门时,就见忙忙碌碌的宫人穿行廊上,或端着盛水的铜盆,或抱着点燃的香炉, 或持着笤帚拂尘,脚步匆匆, 与神出鬼没的虫子作着殊死搏斗。
寝殿外的梨树下, 堆成小丘的虫尸被焚烧,升腾起浓烟,散出刺鼻的气味。
颜阙疑用袖子捂住口鼻,望一眼虫尸堆便觉不适,身上都痒了起来, 仿佛有虫子从皮肤上爬过,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一行沉着走近梨树,驻足垂眸,观看过后,确定这些都是应物候而生的虫子,并非蛊虫。
用巾布裹头,蒙了口鼻的宫人解释道:“殿内烧了艾草,这些是被熏死的虫子。”
一行挽着法珠,素手合十,宣声佛号,为这些离奇遭劫的生灵渡化。
熏过药粉艾草,此时殿内每扇门窗都敞着,早春的风灌了满殿,驱散浓郁呛人的烟气,扬起一幅幅垂落的鲛绡轻纱。
一行和颜阙疑踏入其中,被半空飘拂的纱幔分隔了视线,难以穷尽内里全貌。
孙内侍趋行殿中,手扇鼻端残留的气味,隔着几步远,拂尘挥向窗下摆陈的檀木案:“最先出现虫子的地方就是娘娘的妆台。”
折身向另一侧,拂尘隔空挥洒:“后来是卧榻、衣橱、帐帘,这边地上,那边壁上,全生了虫!清理干净,隔日又生,不知何时是个头!”
孙内侍指点现场的描述,听得颜阙疑肌肤起栗,赶忙拢紧了衣襟领口。
一行移步走向檀木案,案上几只博山炉从孔隙里升腾起青烟,熏拂一应精巧器物:瑞兽葡萄镜、青瓷脂粉盒、凤纹金蚌盒、鎏金团花纹银奁。
“小僧可否详细查看?”一行出声征询孙内侍。
“法师请随意,这些妆奁遭过虫,娘娘怕是不会再要了。”面对这些精细雅致造价不菲的宫廷器具,孙内侍以一派寻常的语气道。
一行将持珠缠上手腕,取出一方雪白巾帕,一一开启妆盒,琳琅的珠玉首饰堆满匣中,叫人眼花缭乱。
靠近后的颜阙疑被匣中璀璨珠光晃到眼睛,这一匣价值何止万金,武惠妃竟能随心舍弃,其宠妃的地位可见一斑。
一行抱了银奁离开檀木案,让孙内侍另清理出一方空案,铺上白缎,翻转银奁,将一层层盛放的珠玉首饰尽数倾倒白缎上,清脆悦耳的碰撞声骤然响起。
笄、簪、钗、镯、耳珰、步摇、梳篦、钿花全堆在雪缎上,一行借了孙内侍的拂尘,以尘柄耙梳首饰堆,使其均匀摊开。
孙内侍尚无所觉,颜阙疑却眼尖地瞅见十来只虫子夹杂其中,有硬壳虫,有软体虫,品种大小不一,顿时惊呼示警:“虫虫虫!”
孙内侍跟着吓了一跳,定睛细看,一只爬上步摇的虫子似乎受了惊,展翅起飞,昏头转向正冲着他的脑门飞来。
“啊!虫子!”孙内侍尖声呼喊,两手捂住面门,绕殿奔逃。
“无需惊慌,它们不会伤人。”殿内唯有一行不惧虫子,视它们为天地万物自然法则的一部分,轻轻用尘柄将只只肥瘦不一的虫子挑去一边。
“法师,虫子不伤人也会叫人害怕。”颜阙疑抬袖擦擦额头,努力不去看那堆蠕动的东西。
“人惧虫,焉知虫不畏人?”一行手上隔着巾帕,翻看琳琅满目的首饰,寻找线索。
“既然它们也惧人,怎会冒死聚到惠妃娘娘的寝宫?”颜阙疑问出此次事件最大的疑点。
被吓惨的孙内侍呼唤来了几名宫女,斥责她们没有把娘娘的妆奁清理干净,宫女面上露出浓浓的委屈,有人小声反驳:“明明都清洁过,尤其是妆奁头面,我们哪里敢马虎!”
还是一行替这些宫人解了围:“妆奁里的虫子应是清理过后重又出现的一批。”
孙内侍一脸绝望:“一批复一批,娘娘寝宫要被这些造瘟的虫子霸占殆尽了!”
伶俐的宫人清理走被一行挑到案角的虫子,这时一行似乎有了些发现,召众人近前观看。
众人挤在案前,凝视案上的金玉珠宝,如何也闹不明白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怎会生虫。
为了让众人看清细微处,一行挪开几样首饰,雪白缎子上遗落的一粒粒金黄碎屑便暴露出来。
“这是……虫粪?”孙内侍猜出一个可能。
有宫人大着胆子用指甲碾了碾:“硬的,硌手。”
又有人猜测:“该不会是娘娘的金钗碰下的金屑吧?”
孙内侍斥道:“胡说,娘娘的头面匠功精细,岂是碰一碰便能掉金屑?”
颜阙疑放飞思绪:“难道是虫子从金首饰上啃落的?”
众人七嘴八舌,探讨碎屑来历。
眼见得不到合理结论,一行暂时放下这个疑点,用巾帕拈起一枚华美珠钗,是缠枝攒珠样式,翡翠缠枝簇着颗颗真珠,乍看去灵巧精美,细看却会发现形似花蕊的真珠少了一颗,而案上并无落下的真珠。
一行指出珠钗的异常,立即有宫人认出:“这钗正是惠妃娘娘在龙池附近遗落又被虫娘捡到的那支,还是我从虫娘手里夺回的呢,当时是完好的呀,几时竟掉了一颗珠子?”
珠钗即便精美,然而缺失一颗真珠,品相便坏了。武惠妃也好,侍女也罢,都绝不会将次品收纳入妆奁。
宫人说出不合理之处,一行静静听完,又去检查其它几处。
据孙内侍回忆,妆奁、卧榻、衣橱、帐帘这几处格外吸引虫子,一行细致查看后,有了初步推论。
“这几处,皆有真珠遗失,另外,殿中角落与地面缝隙散落有金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