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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大唐妖奇谭》 第 71 章 一切疑团的答案都在这个……
(四)
妆奁内收纳有珠钗, 卧榻上安置的玉枕镶有海珠,衣橱内叠放有真珠衫,帐帘则是真珠帘。
武惠妃寝殿内真珠零碎遗失, 却凭空多出金色碎屑,这两样线索与无端出现的虫子密切相关。
孙内侍与宫人们这才意识到,娘娘宫里发生了真珠失窃案,而他们对此一无所觉, 顿时一个个面色惶恐。
失察之罪,偷窃之罪,无论哪个落到头上, 都不会有好下场。
谁想小小的虫子牵扯出如此多的蹊跷,宫人们惨白着脸, 就连咋咋呼呼的孙内侍都开始垂泪。
“深宫大内, 哪个大胆的毛贼,敢偷窃到惠妃娘娘头上?丢失了那么多真珠, 老奴可如何向娘娘交代?”
“究竟是毛贼所为,还是别的缘故,法师可有眉目?”颜阙疑同情一众宫人,至此却依旧毫无头绪。
“不是平常毛贼所为。”走出寝殿, 一行容色和缓,安慰众人, “真珠遗失, 与诸位无甚干系,小僧还需去一处地方,待查明原委,再报于惠妃娘娘。”
孙内侍迅速收泪,闻言精神大振:“有法师这句话, 老奴便可安心了。法师要去何处,老奴愿为引路。”
一行道声有劳:“小僧想见见虫娘殿下,不知该往何处去?”
孙内侍趋步上前,成竹在胸道:“这个时节,虫娘定在龙池东岸的草丛花圃间出没。”
孙内侍领着一行、颜阙疑离了武惠妃寝宫,穿过一段甬道,途径一处殿阁时,见有将作监的土木匠工正在修缮殿门。
地上参差落着砖石梁木,爱整洁的孙内侍不由皱眉,提着衣角小心绕行,同时折身提醒一行:“法师,仔细脚下。”
指挥修葺的将作少监掸了掸帽上碎石,上前叉手致歉:“殿门坍塌,这几日修缮,扰了诸位行路,望请谅解。”
孙内侍昂着头打量坍塌的殿门一眼,不悦地问:“前几日还好端端,怎就塌了?这要砸着哪位贵人,你们将作监可担当不起!”
将作少监如实道:“去岁雨水多,砖石易松垮,待修缮后可保十年无虞。所幸并未砸着贵人。”
这时,一旁持戟的殿门侍卫木着脸小声嘀咕:“贵人不曾砸着,砸中的是俺。”
将作少监调转头,掠过对方一眼:“倘若当真砸中你,你还能是这等无虞模样?分明没一点擦伤,偏要讹我们将作监,真叫人闹不懂。”
侍卫不屈不挠坚持声称被掉下的砖石砸晕过去,若不是命大,便要交待在将作监偷工减料的建造下。
孙内侍想着有要事在身,不便搭理这两方的扯皮,总归不属惠妃娘娘宫里,他懒得操心。
“宫里的纠葛扯皮多了去,法师不必理会,我们这便走吧。”
谁知一行对这件纠纷生了兴趣,抬手示意孙内侍止步,面上浮起浅笑:“稍等,小僧觉得这二人不似作伪,内里定有缘故。”
颜阙疑跟着附和:“小生也觉得要弄清楚,殿上掉落砖石,可是事关人命呢!”
孙内侍虽不是很认同,但想了想,还是听从法师的,召侍卫过来问话。
侍卫见有贵人主持公道,黑亮的脸上透出感激之色,叉手行礼后,一五一十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昨日向晚时分,俺在此值守,甬道里的风一阵阵吹来,俺担心吹凉了怀里的胡饼,见左右无人,便掏出胡饼吃起来。俺娘做的胡饼,虽没有辅兴坊的酥脆,可饼上的胡麻焦香爽口,馋得俺……”
孙内侍不耐烦地打断:“说要点!”
侍卫擦擦口水,继续道:“俺娘做的胡饼可馋人了,俺还没吃几口,那小女娃便来了,盯着俺的胡饼。俺可不打算分她,赶紧把胡饼吃完,就在这时,俺的后脑被重重砸了一下,俺便晕了过去。到夜里醒来,俺才知道是殿门塌了,砸晕了俺。”
孙内侍听出不同寻常,宫里四处流窜不识礼数的女娃也就那位了,因而追问:“那小女娃是虫娘?”见侍卫茫然,孙内侍补充描述,“就是个衣裙灰扑扑、梳着双髻的瘦小丫头。”
侍卫回忆了一下,点头:“是个瘦弱的小女娃。”
孙内侍瞧向一行,压低声量:“法师,这事又有虫娘,这丫头还真邪性!”
颜阙疑不认为一个小姑娘能有这般能耐:“是巧合吧,虫娘难道还能摧毁殿门,将人砸晕?”
孙内侍惶然道:“她可有个会异术的娘,难保没学会几手!”
一行捻动佛珠,思虑片刻,询问侍卫:“足下醒来时,躺在何处?”
侍卫走向殿门正前方,距离坍塌之处数尺开外:“俺醒来时便睡在这里,差一点被砖瓦活埋,俺娘说俺八字有福星,要是换了其他人,早交待在这了。”
将作少监沉默地比划手中鲁班尺,量了侍卫晕倒之地与殿门坍塌处的距离,一板一眼报数:“六尺六寸三分。”
从常理上讲,侍卫不大可能被落下的砖石砸去六尺之外,但侍卫坚称后脑勺被砸,而且是可致人昏迷的力道。怪异的是,如此力道之下,侍卫脑壳竟未有一点擦伤。
真相扑朔迷离,孙内侍只认一点:“虫娘身怀异术,自能做出匪夷所思之举。且是侍卫不肯分饼与虫娘,虫娘便施异术害人,摧毁了殿门,打晕了侍卫。”
若以虫娘身怀异术为前提,似乎一切都能说得通,包括武惠妃寝宫出现的虫子。
颜阙疑承认自己被这个说法动摇了,却又不愿去怀疑一个因出身不明而被命运舍弃的孩子,于是寄希望于一行。
“法师,虫娘当真有此神通么?”
一行没有评判众人看法中的对错,只温声道:“每人所见皆有不同,颜公子可用心分辨。”
将作少监与侍卫没有争论出结果,一行从中调解:“二位不曾说谎,此事的关键之处,打晕人的究竟是砖石还是其它,小僧或许稍后可为二位解惑。”
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寻到虫娘,一切疑团的答案都在这个小公主身上。
孙内侍心中直打鼓,虫娘的骇人异术从指挥虫子到人身攻击,肉眼可见的升级,若再使什么幺蛾子,怕是会直接索人性命。
第 72 章 领头歌者正是梨园当红的……
(五)
春日景气和畅, 龙池沿岸绿树成荫,桃花杏花结在枝头,一簇蔟灿如烟霞。
云髻雾鬟的宫人穿行池岸, 五彩明丽的衣裳倒映池水,一池天光云影添了灵动绚烂,与夹岸春色连缀成一幅瑰丽多姿的画卷。
可惜此时孙内侍无心赏景,脚步拖拖沓沓往东岸去, 腿肚子不时哆嗦两下:“待会若虫娘对老奴施展异术,法师可要救下老奴。”
得到一行的肯定答复后,孙内侍稍感安心。
东岸将近, 忽闻婉转歌声从水面杳杳渡来,曲词隐隐是: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颜阙疑侧耳听得认真, 惊喜道:“有人在唱摩诘兄的《相思》!”
孙内侍伴在武惠妃左右,早已听惯了这副歌喉:“是梨园乐工李龟年, 在排演新曲呢。”
东岸杏花树下,容貌相似的乐工三人正在排曲,一人吹奏筚篥,一人击奏羯鼓, 一人歌唱。洁白杏花在春风中打着旋儿,飘落三人肩头。
孙内侍眺望一圈, 未见着虫娘身影, 有心向三人打听。
领头歌者正是梨园当红的李龟年,见着武惠妃身边内侍引着一僧人一书生行来,便让伴奏的二人停了演奏,清清嗓子整衣见礼:“久不见孙公公,这是要往何处去?”
孙内侍还了一礼:“整日瞎忙罢了, 李师可曾见着常在左近玩耍的虫娘?”
提到虫娘,李龟年微微一怔,身后抚弄筚篥的李鹤年忽然抬目,擦拭羯鼓的李彭年也停了手上动作,有种怪异的氛围在乐工三人间蔓延。
李龟年面目清朗,态度谨慎,很快斟酌着问:“敢问孙公公,可是虫娘冲撞到了惠妃娘娘?”
旁侧的一行察觉到三位乐工对虫娘颇为关注的神态,于是在孙内侍出言前代为作答:“是小僧想见一见虫娘殿下,同她问几句话。”
李龟年兄弟三人紧绷的神色有了松动,却依旧谨慎。李龟年清濯目光落到僧人身上:“这位大师如何称呼?”
“小僧法号一行。”
“原来是一行法师。”李龟年显然知晓一行,脸上笑容真挚许多,“我在御前多次听陛下提起法师,还从岐王和玉真公主两位殿下口中听闻法师事迹,不想今日竟有缘得见法师,幸甚幸甚!”忙叫两位兄弟与一行见礼。
寒暄过后,李龟年得知一行法师身边的书生便是今科进士颜阙疑,与榜首王维相熟,由是相谈甚欢。
众人倚着岸石席地而坐,三位乐工戒备之心尽散,一行便在融洽的交谈中,将话题引向虫娘。
“小僧此行,是为虫娘殿下,这位小殿下行事自在,宫中诸人对此品评不一,甚而多有怨怼。三位若知殿下秉性,可否见教一二?”
李龟年、李鹤年、李彭年兄弟三人互相看看,均流露出惋惜同情的神情,对一行的客观说法较为认同,李龟年徐徐开口。
“陛下未授虫娘封号,宫里无人拿虫娘当公主看待,她的境遇着实堪怜。没有伙伴,缺少关爱,小姑娘性情孤僻,举止出格常遭人冷眼,针对她的风言风语不少。小孩儿家找不到玩伴,捉些虫子赏玩,又碍着旁人什么事。”
这话戳中孙内侍痛处,便想跳起来反驳,却被一行用眼神及时制止。
“我们兄弟三人常在龙池畔排演新曲,虫娘在附近草丛捕虫,不时会来旁观我们排演,尤其对她未曾见过的乐器感到好奇。起初,我们并不知晓她的身份,有次排演中途暂歇,我教她吹奏筚篥。她很小心地吹响一个音,顿时眼睛瞪大,又新奇又惊讶,或许还有些羞赧,当即扔下筚篥逃进了草丛里。”
孙内侍对李龟年如此大意招惹虫娘感到震惊,心道宫里果然要数乐工单纯,不识虫娘的阴险狡诈。
“又有一回,我们到龙池边讨论改动新曲,正准备拿筚篥试奏时,虫娘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把抢走筚篥,待我们回过神来,虫娘已不见了人。”
孙内侍心里舒坦了,暗暗嘲笑李龟年终于着了道,虫娘这邪性丫头岂是好惹的。
颜阙疑听到这里暗暗叹气,虫娘莫不是喜欢筚篥,却因不通礼数,硬抢了别人的东西?
一行拈起落在袖间的杏花,澹然聆听,并不为接下来的讲述感到担忧。
“原本我想,既然虫娘喜欢筚篥,便由她拿去好了。可我这两个兄弟不同意,言说我若纵着这孩子莽撞行事,恐她日后惹出更大的祸事。我们便去寻到虫娘,欲与她讲明道理。”
孙内侍低低嘁了声,这野丫头若听得懂道理,焉能至今无礼如斯。捡了娘娘珠钗不还,馋侍卫的胡饼还把人揍晕,满长安都找不着几个这样没教养的。
“那时看到的一幕,让我们永难忘怀。”李龟年兄弟三人回忆起当时的画面,复杂面色里尽是羞惭和后怕,“虫娘将筚篥敲在石上,一条寸许长的红头蜈蚣从筚篥中爬了出来。虫娘一点不惧,反用两根细木棍,夹起蜈蚣装入罐中。我们惊骇不已,虫娘此举原是救了我们一命。”
听到这里,颜阙疑松开了紧折的眉头,内心某处一片柔软:“小殿下是个心存善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呀。”
孙内侍思维卡壳一瞬,旋即领悟,高声叫道:“养蛊!老奴听人提过,将蜈蚣蜘蛛这类毒虫养在罐中,令其互相吞噬,便能养出蛊虫!”
李龟年兄弟三人蹙眉看他:“孙公公慎言。”
孙内侍自知失言,一把捂住了嘴,宫里不可谈论巫蛊压胜,但他心内认定虫娘养蛊,待抓住把柄,便可呈禀圣人。
一行拂落杏花,起身合十:“多谢诸位将此事相告,小僧听了关于虫娘殿下的不同事迹,不同评判,虽众说纷纭,却令小僧感悟颇深,对小殿下的认知也更增一层。”
李龟年兄弟三人也忙起身,言辞诚挚:“我们兄弟对虫娘的看法仅是基于我们见到的一面,法师兼听则明,定能摈弃流言,洞悉虫娘本性。”
第 73 章 花叶间一双漆黑眼瞳。
(六)
得了李龟年兄弟三人的指引, 一行、颜阙疑、孙内侍在龙池东岸草木掩映下,寻到一条通向杂草园的隐蔽路径。
这里是内宫一处鲜为人知的角落,荒废了多时, 人迹稀少,花木恣意生长。
满目葱翠,让人不自觉放轻脚步,在其间寻人殊为不易。
李龟年说过, 虫娘机警,外人刻意寻她,她必躲藏起来。而这处杂草园是虫娘的地盘, 轻易可困住外来者的缭饶之地,是虫娘隔绝自己与外界的有利屏障。
果然, 寻了两刻一无所获, 除了三人足迹与起伏的虫鸣鸟喧,再无其它活物声息。
孙内侍捶着腰, 迭声抱怨:“李龟年必是护着那野丫头,诓我们在此打转,徒费光阴。”
颜阙疑也不由怀疑:“会不会虫娘去别处玩耍了?此间分明只有虫鸣鸟噪之声。”
一行止步丛间,聆听葳蕤之下的响动, 须臾后轻声道:“虫鸣螽跃,皆有其律。小僧久居山寺, 常闻虫鸣鸟喧, 草木间自有规律。而此处园中虫鸣,与山间大不同。”
孙内侍没明白这话的意思,颜阙疑也不曾对草虫习性体察入微,感悟不到一行的提示。
一行只身涉过阶隙荒草,稠密的枝叶顿将他身影湮没。
日光被花叶滤成细细缕缕, 落在地上呈斑驳点状。一行仰头,正与花叶间一双漆黑眼瞳对上。
明澈似小潭的瞳仁内起了一丝慌乱,便如涟漪荡在幽潭上。但她并不退缩,仍以倒挂枝叶的姿态,怀抱陶罐,凝滞不动,与外来者对峙。
“法师,有何发现?”颜阙疑和孙内侍随后赶来。
虫娘感到危机,立即缩回树影里,抖落片片花叶。
二人赶到时,虫娘已无影无踪。
“法师,咱们还是回去沉香亭,向娘娘复命吧?满殿虫子定与虫娘脱不了干系,再找几个宫内受虫娘陷害的人证,禀给圣人知,曹野那姬母女便可定罪。”
孙内侍做好了盘算,就算寻到虫娘,那丫头也不会乖乖认罪,不如另辟蹊径,搜罗虫娘害人的罪证。
“此事尚未查清,不可贸然定罪。”颜阙疑拭去额上汗,持反对意见,“不如上别处寻找虫娘殿下。”
“林中清幽,暂歇片刻。”一行整整僧衣,就着草地坐了下来,一派悠然数着菩提。
孙内侍和颜阙疑也都累了,对此没有异议,靠着树干瘫坐下来。孙内侍发着牢骚抱怨,叙说自己当差为奴的不易。
除去孙内侍的絮叨,被周遭树上震耳的虫鸣包裹,颜阙疑后知后觉发现异样:“怎么此处虫鸣格外聒噪,也不怕人?”
一行牵起垂落的袖角,上面爬着一只褐色黄斑的细脚虫,正要用手去拂,被颜阙疑骤声制止。
“法师别碰!那是椿象,很臭的!”
闻言,孙内侍耷拉的老眼一睁,瞅了一眼:“不就是臭大姐嘛!老奴年幼时,常捉来玩。”
颜阙疑仿佛想起久远的记忆,眼底泛起笑意:“我幼时与兄弟几人也捉过椿象,每当椿象放出臭气,兄弟们就笑闹成一团。”
孙内侍以久经世事的姿态神气活现道:“你们这些长安城里的贵家子弟,是没见识过乡野间出没的虫子,螟蛉、蟪蛄、油葫芦、金蛉子、纺织娘、沙螽,那都是乡间儿童的爱宠,老奴幼年随手便能捉来一只。”
颜阙疑既艳羡又不甘示弱:“蟪蛄、纺织娘我们兄弟幼年也捉到过,另有些不知名的虫子也颇为好玩。”
二人就谁的童年捉过的虫子种类更多,相持不下。颜阙疑便询问一行:“法师,你呢?”
一行想了想,道:“幼时收集过蝉蜕。”
见无下文,颜阙疑和孙内侍都满足地笑了,原来法师的童年如此乏善可陈。
一行也随他们笑了笑,忽而转眸向树叶间,一张藏匿的面孔不知几时悄然探出,似在旁听树下二人的如数家珍。
“孙公公见识广博,想必对常见虫子的习性了如指掌,饲养之法也多擅长吧?”一行收回看向树间的视线,仿佛毫无觉察,只顺势问孙内侍。
孙内侍摸了摸光洁的下颌:“多数倒也知道些。譬如喜静的不能与喜斗的养在一起;喜湿喜荫凉的,可置些泥土青苔;喜燥的,可撒些沙土干草。最好是在哪里捉的便置哪里的草木土石。”
孙内侍搜寻着童年记忆,只听头上嗖的一声,有个灵活的矮小身影坠了下来,轻巧落地,几步窜到面前。
从树上落下的是个六七岁的女娃娃,梳着双髻,穿一身浆洗到褪色的半臂襦裙,抱一只陶罐。
孙内侍看清眼前人正是久寻不着的虫娘,心中便是一紧:“作甚?老奴并未招惹你,你你你快走开!”
虫娘眼中熠熠,将怀中陶罐塞向孙内侍。直惊得孙内侍魂飞魄散,四下逃窜,边逃边嚷:“养蛊的虫罐!放过老奴吧,小祖宗!”
孙内侍动如脱兔,虫娘眼见追不上,眸光黯淡下来。这时,远处传来扑通一声,孙内侍被草间隐没的石块绊倒,脸朝下栽进蓬勃青草。
兜兜转转,机会降临,虫娘捧着陶罐奔过去,蹲到孙内侍面前。
跌个狗啃泥的孙内侍抬起脸,呸一声,吐出嘴里衔的一撮青草,骤见面前递来一只陶罐,便欲嚎叫,尖利嗓音忽地卡在了喉咙口。
陶罐里并没有毒虫互相吞噬的养蛊画面,而是十来只无精打采的虫子,叫声微弱。
“教我饲养。”虫娘继承了曹野那姬的一双明眸,漂亮水灵,期待地盯着孙内侍,言简意赅。
孙内侍一时语塞,明白过来后,顿时气结。
一行和颜阙疑及时赶来调解。
“既然寻到小殿下,孙公公便答应小殿下所请吧。”一行道。
“是啊,虫娘殿下并非有意捉弄孙内侍。孙公公见多识广,饲养虫子最拿手,帮助小殿下不过举手之劳。”颜阙疑道。
孙内侍伺机拿乔了一阵,才不情愿地夺过虫罐,轮番点着虫子,细说其习性,并在杂草园就地取材,摘了枝叶草茎,扣了土块苔衣,投进虫罐。
怏怏的虫儿们嗅到熟悉的气息,摇着触角,各自挪移向舒适的环境。不多时,罐内虫鸣唧唧,此起彼伏响作一片,如一场盛大的梨园奏乐。
第 74 章 不服辟寒金,哪得帝王心……
(七)
虫娘捕虫玩得小脸汗津津, 用手一抹,脸上便添了几道黑灰。没有半点天子子嗣模样,反如田间邋遢小儿。
她亦步亦趋地跟随, 让孙内侍从膈应到认命,不过一盏茶时光。
孙内侍翻找草丛石块,见到稀罕的虫子,便即展露身手, 快且准地将其擒获,装入虫罐。与先前在武惠妃寝殿见到会飞的虫子,吓得惊惶逃窜的模样判若两人。
颜阙疑也加入到捕虫行列, 久违地重温到了儿时快乐,并诚邀一行加入, 想替一行弥补童年缺憾。
一行笑着摇头, 拂动念珠:“还是放它们一条生路吧。”
劝诱出家人捕虫,似乎确实有失妥当, 颜阙疑挠了挠头,歉然道:“那法师转过身不要看。”
一行从善如流转身,眼梢忽捕到一道金色流光,飞入林中。他前行数步, 随入林中,视线于繁密草叶间巡睃。
一只金色羽翼的小雀儿立在枝头, 用喙梳理羽毛, 体态优雅闲适,阳光穿过林叶,为金雀儿镀亮每一根发光的羽毛,荧荧金色笼作一团金芒,灵且神异。
谛视良久, 一行持珠合掌,神鸟降世,栖于内宫,仿佛是某种预示。
将羽毛梳理干净后,金雀儿振翅,带起流光,飞落虫娘肩头。虫娘抬起小手,摸了摸鸟头,一人一鸟姿态亲昵。
虫娘抱着装了不少新宠的陶罐,而金雀儿对罐中虫毫无兴趣,没有要啄食的打算。
颜阙疑和孙内侍见到这只浑身泛着金光的小鸟儿,俱是感到新奇,想摸一摸。金雀儿似是察觉到人类意图,昂首飞走,留下无人察觉的数点金光在虫娘单薄的肩头。
“这是什么鸟儿?”孙内侍望直了眼。
“黄雀。”虫娘并不觉得自己养的鸟有多神奇。
“这只黄雀是小殿下在何处所得?”一行询问。
“就在这个园子里。”
“以何物饲养?”一行追问。
虫娘皱了皱眉:“它什么都不吃。”
一行了然,神色舒展道:“不,它只吃一样东西。”
出了独属于虫娘的杂草园,一行、颜阙疑、孙内侍原路折返,与池岸排演新曲的李龟年兄弟三人道了别。
再经修葺的殿门时,一行向将作少监与侍卫解答他们的疑惑。
“打晕侍卫的并非崩塌的砖石,而是虫娘殿下饲养的神物。将人从即将塌毁的殿门下推开,实因神物通灵,觉察危险,于千钧一发时救人性命。”
侍卫呆滞半晌:“是小殿下救了俺?”
“神物认主,盖因心性相投。小殿下身处困境,却无怨怼之心,救人发自本心,并无挟功之意,故而从不言明,以致遭人误解。”
侍卫追问:“小殿下饲养的神物是何模样?”
“一只神鸟。”
侍卫终于接受了这个解释,喃喃:“俺下回定要带几张俺娘做的胡饼,答谢小殿下和神鸟。”娘说他八字命带福星,果然不假。
旁人以为法师所言的神鸟是对某种鸟儿的赞誉和修辞,唯有亲眼见过其金色羽翼不同凡鸟的颜阙疑和孙内侍,知晓神鸟之称不虚。只是不知神鸟是何来历,与武惠妃寝殿的虫子有何干系。
三人回到沉香亭,武惠妃正焦躁地等待着。
“抓到虫娘陷害本宫的把柄了吗?”武惠妃首先看向孙内侍。
“娘娘……”孙内侍趋步登入沉香亭,面色颇有些古怪,“虫娘那丫头,老奴见着了,是个只知道玩虫子的野丫头,倒也没有传说中那般可怖。”
没有得到期待的答复,武惠妃怒摔了一只玉盏:“蠢材!她不可怖,那本宫殿里的虫子是怎么回事?竟还帮着她说话,你也是受了那丫头的蛊惑?”
孙内侍做出一脸的惶恐,几步退到武惠妃的攻击范围之外,跪下哭嚎:“娘娘冤枉了老奴,老奴自是娘娘这边的,老奴愚钝,还是请法师为娘娘说明真相吧!”
望着亭内地上的玉质碎片,颜阙疑心内惋惜,继续站在外面做陪衬。一行随后进入亭中,向武惠妃合十行礼。
“小僧已探明原委,娘娘殿里的虫子与虫娘有关,却非虫娘指使。请娘娘勿要动怒,且听小僧讲一则故事。”
武惠妃蹙眉倾身,做出聆听姿态。跪着的孙内侍,与外间站着的颜阙疑,都跟着竖起了耳朵。
“相传三国魏明帝时,昆明国进贡嗽金鸟,此鸟形如雀而色黄,羽毛柔密,常翱翔海上,有德之人方可捕获。魏明帝得此神雀,蓄养于灵禽之圃,以真珠喂养。神雀吐金屑如粟,宫人争以金屑铸钗饰佩戴,谓之‘辟寒金’。佩以辟寒金的宫人,常受魏明帝恩宠,因而宫中相传‘不服辟寒金,哪得帝王心’。”
众人听得入迷,武惠妃更是目露神光,面现华彩,忘了满殿的虫子,只着急追问:“辟寒金……嗽金鸟,世上当真有此神物?”
一行笑容和煦:“世上不仅有此神雀,而且已降于兴庆宫。娘娘不识辟寒金,却与辟寒金相伴咫尺。”
武惠妃霍然起身,衣角带落案上经卷,震惊得娇颜失态:“什么?法师说真的?嗽金鸟降于兴庆宫何处?辟寒金……就在本宫身边?”
孙内侍和颜阙疑同时想到了与虫娘亲昵的那只黄雀,均感震撼。
“嗽金鸟降于兴庆宫龙池东岸杂草园,为虫娘殿下所饲养。”一行说道。
“龙池东岸……虫娘?”武惠妃涂了蔻丹的十指相扣,在亭内走动,难掩激动心情,“本宫即刻命虫娘献出嗽金鸟!”
“娘娘慎重,嗽金鸟乃神雀,极难认主,并非人人可饲养。”
“虫娘那丫头养得,如何本宫却不能养?任由神雀落于稚子之手,岂非暴殄天物?”武惠妃不悦质问。
孙内侍深知武惠妃脾性,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就连圣人多数时候都得哄着惠妃娘娘,这位法师却敢当面阻挠。
面对武惠妃步步逼近的威压,一行从容自如捻着持珠,笑容温和有礼,仿佛任何外物都撼不动他一分一毫。
“嗽金鸟已认虫娘殿下为主,娘娘纵然倚仗权势夺来,可能承受神雀飞离或是骤亡的后果?”
武惠妃止步一行面前,压下心头浮起的薄怒,迅速权衡得失。
“那本宫如何能得到辟寒金?曹野那姬失宠多年,虫娘自会将辟寒金交予她母亲,以期重获恩宠,好改善她们母女的处境。”
“虫娘殿下并无此意,她既不识嗽金鸟,也不识辟寒金,更不懂如何饲养神雀。小僧与殿下接触虽一个时辰不到,却已知晓其秉性纯良,孩童赤子,未涉纷争,待神雀如寻常黄雀,视其如玩伴。”
身边内侍替虫娘说话,就连法师也将虫娘视为无辜孩童,武惠妃可没有忘记那些日日夜夜被虫娘支配的恐惧,不由觉得十分荒诞。
“法师,虫娘若是孩童赤子,那本宫殿里数不尽的虫子从何而来?”
“请娘娘返回寝殿,小僧可详细说明。”
第 75 章 直到许多年后,杨妃入宫……
(八)
为了尽快弄清原委, 众人随武惠妃重返寝宫。
一行建议宫人停止熏香燃艾,敞开每扇门窗,再令她们撤出寝殿, 远离廊檐,静立宫院角落。
一行、武惠妃、颜阙疑、孙内侍四人则静坐寝殿一角,飘扬的纱幔隐隐可遮蔽身形。
整个寝宫内外无一人走动,安静得仿佛时间凝滞。
四人面前燃着一炷香, 香灰掉落大半时,扑棱翅膀的轻微声响从檐牙下传来,一道金色流光飞入槛窗, 尾羽自空中划出流丽弧度,贯入寝殿。
鲛绡轻纱后, 武惠妃手捂心口, 不自觉屏住呼吸,隔着纱帘, 双目牢牢黏在了金色神雀上,生怕稍有闪失,神鸟便会飞走。
颜阙疑和孙内侍虽已在杂草园见过神雀,此时再见, 心情却大不相同。传说中的嗽金鸟,就在咫尺外, 重重纱帘也遮不住那一色的金羽流光。
四人中唯有一行端然盘坐帘后, 握着持珠,气息匀长缓慢,香炷青烟笔直上升。
嗽金鸟在“无人”的殿中欢畅飞翔,熟门熟路落上真珠垂帘,坠得珠帘轻轻摇晃, 发出一串细碎的碰撞之声。
武惠妃悄然探手,掀起轻纱一角,分明瞧见嗽金鸟在啄食串起垂帘的海珠,短而锐的金色鸟喙轻而易举啄下真珠,将一颗颗椭圆莹润的名贵真珠整个吞入鸟腹。
食真珠的神雀,果如传说所言。武惠妃眼含热泪,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嗽金鸟啄食完三五粒真珠,察觉陌生气息,金色眼瞳倒映出殿中一角隐匿的身影,倏然飞离珠帘,飞出槛窗,掠过一座座宫院上空,消匿无踪。
武惠妃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为何本宫偏得不到嗽金鸟?”
孙内侍连连安抚:“娘娘得不到的,其它宫妃也同样得不到,如此一想,便可宽慰。”
然而武惠妃并不觉得宽慰,世间珍宝她见识过不少,本就少有能打动她心的,如今好不容易被神鸟勾动心弦,却被告知与之无缘,岂能干休?
宠妃的执念,颜阙疑无法与之共情,只想知道莫名冒出的虫子是怎么回事。
“法师,嗽金鸟飞走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待。”
众人又待了片刻,安静的殿角四下里起了窸窣声,极轻微,若不凝神便会忽略。一串串黑线从角落蔓延,越过四人身侧,径自往真珠垂帘下汇聚。
正悲伤的武惠妃骤然陷入虫线的包围,几乎惊厥,指尖牢牢掐住了孙内侍的臂膀。孙内侍虽寻回不少童年与虫儿相处的记忆,但此刻直面浩荡的虫子队伍,也忍不住尖叫:“来人,救驾!”
一队抄近道的虫子从颜阙疑膝上爬过,即便隔着几层衣料,也叫他肌肤颤栗,嗓音带飘:“法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行不惧被虫攀爬僧衣,依然端坐:“小僧想要求证的事情,看来无误。”
殿外急奔来救驾的宫人立即燃艾叶撒药粉,自殿内铺满虫子的地面劈开一条生路,直抵武惠妃所在。几名宫人架起武惠妃,半搀半抬,将她救离虫海。孙内侍一路尖叫,随着武惠妃逃了出去。
颜阙疑下意识也想逃,但见一行岿然端坐的姿态,便咬牙克制了求生欲,夺过宫人手里药粉,撒在周围地上:“法师,可要去真珠垂帘下查看?”
一行稳稳起身,踏上药粉铺过的路径:“有劳颜公子。”
颜阙疑走在前,边走边撒药粉,无论大虫小虫纷纷避让,一条粉白的路横亘殿中。
真珠垂帘下的虫子最为密集,颜阙疑不得不将药粉尽数倾洒,才短暂隔开虫海。趁着这短暂间隙,一行拂开药粉,于莲花砖面捡起几粒粟米大小的金屑,包入丝帕。
“这便是嗽金鸟食真珠后,吐出的辟寒金?”颜阙疑顿悟,先前从妆奁内扫出的金屑,看来也是嗽金鸟留下的。难怪一行告知武惠妃,她与辟寒金相伴咫尺。
一行颔首,抬目扫过珠帘,缺失的真珠细数竟有几十枚。
“嗽金鸟以真珠为食,而武惠妃寝宫真珠陈列,它便不时前来啄食,留下不少辟寒金。”
趁着药粉药效未散,二人撤出寝殿。
颜阙疑仍是不解:“可是辟寒金为何会引来虫子?”
一行抚珠而笑:“蛰伏了一冬的地虫,惊蛰后苏醒,亟待吸食养分。而嗽金鸟所吐辟寒金,自带神雀灵息,天然吸引地虫。”
颜阙疑思悟:“这便似糕点对勿用的诱惑吧。”
惊吓过度的武惠妃得知了一切的原委,莫名就拥有了不少的辟寒金,转而狂喜,自忖是因祸得福,倒也没有责怪一行陷她入虫海。
武惠妃吩咐宫人不得泄密,并归拢殿中各个角落里的金屑,堪堪占满手心一小窝,打造佩饰倒也够用。
武惠妃自然不会满足于此,因而日夜敞开窗阁殿门,摆上真珠,诱嗽金鸟前来啄食。如此,她虽无法占有嗽金鸟,却拥有其余宫妃做梦也想不到的辟寒金。
至于当初漫步龙池畔,遗失珠钗,被虫娘拾到不肯立即归还一事,武惠妃再也不去追究。或许当时嗽金鸟就在左右,想要啄食珠钗,也或许虫娘生长冷宫,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饰品,因而感到好奇。
一行详述这一切的因果,就在那枚珠钗。珠钗镶嵌的真珠引起了嗽金鸟的注意,从而掠入武惠妃寝殿觅食。
后宫也唯有受宠如武惠妃,才拥有充沛富足的真珠。
而被嗽金鸟认作主人的虫娘,却是整个内宫最一无所有、却拥有最纯粹快乐的孩子。
事情解决后,一行辞去了武惠妃的赏赐,却向武惠妃提了一个问题。
沉香亭畔,蔚然青稚的牡丹还未到开放的时节,春日夭桃正灼灼。
尾声
为了不负春光,颜阙疑又出城踏青了几回,幸运捕到几只少见的虫子,用竹筒装了。依着孙内侍传授的饲虫法,饲养了几日,虫儿叫声依然蓬勃有力。
“法师,你听!”颜阙疑捧起竹筒,自豪地向一行展示。
“颜公子打算一直饲养?”一行停了笔下运算,倾听竹筒内传来的清脆虫鸣。
“就养这几日,想托法师转送给虫娘小殿下。”说这话时,颜阙疑露出不舍之意。
“正巧孙公公一会儿要来,便托他带回宫送给小殿下吧。”一行说道。
二人闲话一阵,孙内侍果然如约而至。
“哎哟,见过法师,见过新科进士郎!”孙内侍满面红润,武惠妃近来志得意满,连带着宫人日子也过得舒心。
“孙公公此来,不会又是武惠妃想请法师进宫讲经吧?”
“颜公子说笑了,娘娘近日颇受圣眷,哪里有空读经。”孙内侍言辞暗示,透着鸡犬升天的得意。
颜阙疑立即会意,凑近追问:“莫非……辟寒金起了作用?”
孙内侍挑眉得意:“可不是嘛!不服辟寒金,哪得帝王心?”
颜阙疑眼睛湛亮,回视一行:“法师,果真如此神奇?”
一行答得模棱两可:“小僧只从典籍中见过记载,未辨其真假。”
孙内侍心道,当初向娘娘讲述辟寒金典故时,法师可不是这副模棱说辞,为何今日对辟寒金的功效又不甚认同的样子?
不过,既然费解,孙内侍便豁达地不去纠结。
“老奴此来,是替娘娘回复法师。娘娘思虑几日后,将辟寒金之事私下告知了曹野那姬。曹野那姬兴许是在冷宫过久了,脑子不大灵光,闻之竟毫无所动,没有一丁点对辟寒金的向往。”
孙内侍替愚蠢的曹野那姬惋惜之余,没忘记交代虫娘的处境:“不过娘娘是有良心的,赐了锦缎美食给虫娘,宫里不会有人再为难她们母女了。”
复了命,孙内侍答应了颜阙疑,将装虫子的竹筒捎回宫里,交给虫娘。
送走孙内侍,颜阙疑陪一行在寺内闲步,经过银杏树下,颜阙疑忍不住问道:“法师当初向武惠妃提了怎样的问题?”
一行僧衣皎洁,站在浅绿的银杏树冠下,曼声道:“小僧不过是问,辟寒金的秘密,娘娘是愿独享,还是与人共享。无论娘娘作何选择,小僧都不会干预。”
颜阙疑思量半晌,才明白一行此问的用意,不由赞叹:“原来法师是以退为进。”
正因有此一问,原本想要独守秘密的武惠妃,才收敛了贪念,暗地里告知了曹野那姬。毕竟,知晓辟寒金的可不止武惠妃一人,无论是那些宫人,还是掌握一切因果的一行。
与其独自冒险,不如找人分担。
“可惜曹野那姬不为辟寒金所动。”颜阙疑叹惋。
“倒也未必可惜。”一行言语似有深意,眼睫开阖间,已觑红尘孽果,“内宫恩宠,帝王之心,又岂能固于辟寒金。”
彼时颜阙疑难解其意,直到许多年后,杨妃入宫,万千宠爱于一身。
沉香亭畔,牡丹开了又谢。
(虫娘·完)
注:玄宗晚年退位,虫娘悉心照顾他,玄宗方知亏欠女儿良多,让继位的孙子给虫娘封号,虫娘才被封为寿安公主。
第 76 章 寻觅到了正在食字的虫,……
大唐妖奇谭·蠹鱼
楔子
寒夜陋室, 一盏孤灯,半壁古卷。
一摞摞旧书堆叠得参差错落,起伏若山脊, 背光处暗影幢幢。男子坐在一片昏昧里,专注地翻找书堆,逐卷展开寻觅。
他的双目充斥着红丝,执拗而疯狂地一卷卷搜寻, 却非为书中文字。先贤们的字句,化作一个个无意义的符文,交织着从眼前淌过。
古籍典章被肆意抛在周身, 散落遍地,弃若敝屣。
他不眠不休, 发丝蓬松垂落, 形容枯槁,只身困于书堆, 将全副希望寄于一个传说。
历经岁月的泛黄绢纸被粗粝的手指展开,缺漏的字句,空洞处是被啃食的痕迹。他涣散的眼蓦地一睁,捧卷凑近, 急速扫视上下句,揣测被啃食的字词。
颤抖的手继续推展全卷, 在某处同样字词的地方, 寻觅到了正在食字的虫。他的双眼迸出狂喜的光,托举书卷放置高处,虔诚叩拜。
(一)
“密雪分天路,群才坐粉廊。霭空迷昼景,临宇借寒光。似暖花消地, 无声玉满堂。”
带着异域腔调的歌谣在颜阙疑耳边响起,歌中辞韵优美,唱诵雪天科试时的景象。寒余雪飞的时节,明明是那样的艰苦,却被人以颂赞的口吻描摹,自然是因为歌颂者及第后欣喜的缘故。
在颜阙疑身侧,边走边歌,细细的眼中盛放异彩的,正是吐蕃来的狐书生。怀揣应举入仕志向,也终于不负苦学,一朝明经及第,怎不欢欣雀跃?
大唐开元科举取士,明经百人,进士三十。颜阙疑有幸缀在进士榜末尾,狐书生则凭着博闻强记,默写帖经,考取了明经科。
二人正漫步西市街头,相约往绢行定制新衣,以便出席及第后的诸多宴会。
“封贤弟,宴席上切勿多饮。”颜阙疑担忧地提醒,上回在玉真公主府,狐书生便因醉酒露出了狐狸尾巴。
“长安美酒着实诱人,愚弟尽量浅酌辄止。”狐书生两手对插在袖笼中,脸上浮出陶醉的神情,“近来收到不少邀约,不是烧尾宴,便是选婿会,可真是苦恼。”
士子登科举办烧尾宴,寓意鲤鱼跃龙门,烧尾成龙。然而烧尾宴酒馔丰盛,菜品多达几十道,多为富庶之家筹办。榜下捉婿,也是科考后的一桩盛事。
颜阙疑敏感的神经对后者非常在意:“封贤弟,万一你被哪家选为贵婿,可想过后果?”
狐书生步履飘飘,正是博取功名后的陶陶然:“若做了长安贵婿,愚弟定会好好侍奉娘子,为她赚取财帛与脂粉,同她恩爱缠绵,生育子嗣。”
颜阙疑抚平手臂泛起的鸡皮,拐进一条偏僻的夹巷,将狐书生摇了摇:“封贤弟,你清醒一点!长安能人异士辈出,除了华严寺的一行法师,还有昊天观的叶法善天师,青龙寺的仪光禅师。你若不知收敛,小心性命不保!”
一串高功神僧的名讳,终于激起狐书生的危机意识,步履落回了实地,眼珠滴溜溜惶惑转动:“倘、倘若是人类女子爱上愚弟,愚弟要如何推却?”
颜阙疑望着对方长而窄的脸,无法下定说实话的决心,只好含糊应付:“就说你已有意中人。”
反复叮嘱狐书生不要招惹人类女子后,二人重新迈上街市,往熙攘人群中去。未行几步,骤见一个身形瘦削、衣衫破旧的男子,被从寄附铺推了出去,跌在街心。
“一卷诗文能值几个钱?劝说不听,硬要寄卖!”寄附铺的伙计抛出一卷磨损的旧纸,落在男子身前,嫌弃地数落,“写出这等平庸诗文,偏说自己是今科进士,当我们大唐进士论斤卖的?”
光天化日竟有人冒充进士寄售诗文,街市上顿时围拢不少人看热闹。被叱责的男子半晌未能站起,灰头土脸,难堪至极。
颜阙疑和狐书生挤入围观人群,不忍见男子遭人羞辱。狐书生扶起那男子,低声宽慰。颜阙疑捡起被扔在地上的诗集,看了几眼上面的诗文,寄附铺的伙计说得没错,诗文确是平庸,但目光触及诗文落款,他却吃惊不小。
“足下是范阳晏长生?”颜阙疑递还诗卷,观察对方神态。
“嗯。”男子眼窝深陷,目中无多少神采,接了诗卷纳入怀中,向二人低声道了谢,羞惭地垂下头,跌跌撞撞避开人群。
在人们嘈杂的嘲弄声与哄笑声里,狐书生不明所以,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问道:“颜兄认识那人?”
颜阙疑语气复杂且疑惑:“晏长生,便是进士榜上最末一位,与我相邻。”
狐书生掩唇惊呼:“啊?竟果真是进士?”
进士及第,便是鱼跃龙门,一夕已是天子门生,怎会有进士如此落魄?实在叫人想不通。
趁着人未走远,颜阙疑拔步追了上去。
“晏兄留步!”
为了保住最后一点颜面,晏长生从人群中落荒而逃,听到有人唤他,也不愿停留。奈何他身体羸弱,脚步发虚,被人迅速追赶了上来。
“晏兄,在下颜阙疑,与晏兄乃是同榜,且名次相邻。今日西市偶遇,足见缘分不浅!”颜阙疑彬彬有礼地拦在了前面。
“幸会。”晏长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有同榜进士相见的热络,只迫不得已简短敷衍一句,便想离开这攘攘市集与莫名纠缠自己的人。
颜阙疑看出对方的局促不安,尽管不清楚这位同榜陷入怎样的困境,但显而易见对方手头拮据,才不惜颜面寄售诗文。
“圣人为贺今科进士,不日将设宴曲江,在下便是为赴宴预备新衣,晏兄若不嫌弃,一同往绢行裁衣如何?量衣之资,就由在下先行垫付。”
颜阙疑言辞诚挚,狐书生也一同相邀。晏长生本想推拒,低头见自己衣衫破旧,心中一时犹豫,便被二人携裹而行,进了绢行一家衣铺。
铺内各色布料,织锦纹样繁多,爱美的狐书生挑花了眼,不时扯一段面料在身上比划。颜阙疑见晏长生讷讷站着不去挑选,主动替他选了时下士子们常穿的素白料子:“晏兄,我们初及第,尚未入仕,不便着锦织纹,便做一身白袍吧?”
晏长生垂着眼点头,右手缩进袖子里,背在身后。
选定料子,议妥价格,便有一位缝工拿了尺子,分别给三人量身。颜阙疑和狐书生都配合地伸展手臂,轮到晏长生时,他的右臂藏在身后,固执地不肯接受丈量。
“这位郎君,若不量臂,袖子便不好裁出合适的尺寸。”缝工耐心解释。
“晏兄,不妨事的,量臂很快便好。”颜阙疑劝道。
“是啊,像这样,很简单。”狐书生大大咧咧抬起手臂,做了示范。
半晌,晏长生才仿佛做了艰难的决定,缓缓从身后抽回手臂,一寸寸抬高,手指一点点从袖中露出。
缝工将尺子比上他的手臂,量至手腕时,大吃一惊:“郎君,你的手……”
窄袖未能完全掩盖的细瘦手腕处,露出一截怵目的黑色经脉。
晏长生脸色霎时苍白,匆忙缩回手,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抽身逃出衣铺,孱弱身躯旋即淹没于人海。
第 77 章(倒V结束) 他的影子投……
(二)
曲江逶逦流经杏园, 暮春时节,花树环洲,烟水明媚。
圣人为贺新科进士及第, 赐宴曲江,大会群臣。这是春日最隆重的宴会,也是士子们及第后最风光的时刻。
达官显贵们的车马填塞于香陌,攀亲捉婿的士女拥簇于江畔, 幄幕绮罗,馨香满路。
颜阙疑骑着借来的银鞍白马,着一身进士白袍, 悬一枚青碧玉佩,蹀躞束起细劲挺拔的腰身, 墨发裹入玄纱幞头, 巾角垂落颈后,随风拂动, 俊雅非常。
香包、罗帕、花枝、蔬果从四面八方朝他怀里砸来,慌得他手足无措,面飞红霞,勉强做出来的从容姿态很快溃散, 惹得观赏进士郎的娘子们阵阵哄笑。
长安无论年少还是年长的娘子,无论已婚还是未嫁, 最是喜欢这等热闹, 挨挤在通往曲江的道旁,指点议论路过的新科进士,哪个郎君姿容俊俏,抢来为婿需赶紧下手。
如颜阙疑这等弱冠及第的进士,可谓凤毛麟角, 行经的进士队伍,多为不惑或是知命之年,且不乏鬓发花白的老叟。
至杏园前下马,年轻些的进士无不是满袖罗帕、一襟花香。颜阙疑匆忙整理被砸歪的幞头,待脸上热意褪散,才随众人入园。
进士们三三两两相聚,互相结交,同榜同年之谊,往往是入仕后最亲近的朋党。春榜第一的王维正被众人簇拥,见着颜阙疑便热情将他引荐给众进士。
“同年二十九人齐聚今朝,有酒有花,岂能无诗?”有人提议作联句诗以庆贺,推王维起句,众人齐声附议。
及第的进士们无不是才华横溢,出口成诗,酬酢甚欢。就连往日作诗辛苦的颜阙疑经过了一番锤炼,也能信手赋诗。进士们互称同年,互道赞赏,一派和乐融融。
只是身处这热闹中,颜阙疑隐隐觉得空落,今科进士只有二十九人么?心中仿佛少了什么,可满目着白袍的进士,明明聚齐了,为何觉得少了一人?
不久,宰相张说领朝臣到来,因张说是今科主考,便是进士们的座师,初跃龙门的进士郎们纷纷上前拜见。
张说欣慰地捋着稀疏短须,说了些勉励的话语,寄望二十九人皆能成为朝廷栋梁。
颜阙疑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终于忍不住发问:“请问座师,今科进士入围只有二十九人吗?”
张说以为这位颜后生在同自己说笑,慈和道:“颜郎君这是饮了几盏?”
颜阙疑固执坚称:“可学生依稀记得,进士榜上录了三十人,学生排二十九,后面另有一人,名为……”是什么名字呢?怎么完全想不起来?明明好像在哪里见过对方。
张说招手让侍从送来醒酒汤:“这位颜郎君醉得不轻呐!”
满朝群贤毕至,梨园乐工奏起笙箫管弦,宴会氛围正浓时,圣人携武惠妃登上紫云楼,下令赐宴。四海珍馐,时鲜果品,流水般送上每一份案席。
宴席沿曲江而设,效曲水流觞之意,进士与群臣分坐江畔,品尝这奢靡至极的宫廷玉馔。
枝头杏花飘落宴席,圣人亲赐的红绫饼仿佛也带着花的香气,颜阙疑饮至微醺,忽见宴旁池水倒映着轮廓模糊的身影,起初以为是自己的影子,但倒影并未随自己而动。
池中影像将右手藏在身后,看不清五官的面容透着哀伤,仿佛正望着自己。颜阙疑抬头四顾,曲江临水尽是春风得意的进士,捞取随波漂浮的羽觞,举杯畅饮,援笔赋诗。并无那莫名熟悉的水中身影。
颜阙疑心下惶惑,再将视线投向水面,那模糊的倒影被落花泛起的涟漪搅乱,凭空消散,再无痕迹。
某个名字卡在记忆与遗忘之地,如何也想不起来。
杏园春宴结束后,二十九名进士风风光光打马前往大慈恩寺,迫不及待要往雁塔题目,留墨记录毕生的荣耀时刻。
大慈恩寺的僧众敞开寺门,洒扫相迎。老少进士陆续迈入寺门,纵目游览佛门圣地,称颂慈恩寺塔的雄伟。
年年进士入塔题名,慈恩寺塔的白壁已成花墙,墨笔写满了进士们的姓名籍贯,只有后来做到卿相的,才将墨笔改为朱笔。
“不知将来我们中谁可为卿相宰辅,能将朱笔题名。”瞻仰前人荣耀,一名进士由衷感慨道。
人人心怀斗志,握笔郑重题下自己的大名、籍贯、及第之年。另有诗兴盎然的当即挥墨题诗,欲与壁上前人诗作比肩,留给后人传唱。
被感染得热血激昂后,颜阙疑心头那点空落又浮了上来,不死心地在墙壁上寻找新写的墨迹,一一看过去,数来数去仍是二十九人。
“颜兄今日似乎颇有些心神不宁。”王维走来关切询问。
“摩诘兄,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中应是少了一人?”颜阙疑沮丧地从墙壁上收回视线,又不甘心地在塔下进士中寻觅。
“二十九人,不是都齐聚了么?”
“不,我们应是三十人才对!”
寺钟撞响,回音磅礴,绵延在每个人心间。颜阙疑的混沌思绪被钟声一激,略得一方清明,越发确定他们中少了一人。可除了他,没有任何人意识到这点。
他揉着眉心走出寺塔,春日融光照耀天地,苍穹蔚蓝而高远,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一深一浅的两道,间隔一步之遥,而他未曾发觉。
明明是荣耀欣喜的时日,他却独自陷入模糊难解的谜题,仿佛有什么待他拯救似的。慈恩塔下热闹之外,他踽踽独行,苦苦寻觅解答之法。
悬于佛塔檐角的宝铎传出清韵和鸣,颜阙疑回头望向大雁塔,塔上有两名僧人一面交谈,一面微笑望着新科进士们。
颜阙疑眼眸一亮,因他认出高塔二僧中的一行,而一行也正含笑看向他,以及,他的身后?
第 78 章 倘若真有第三十人,他一……
(三)
“恭贺颜公子雁塔题目, 足□□耀后世。”大慈恩寺一株茂盛菩提树下,一行笑着向颜阙疑道贺。
“法师今日也在,可真是太好了!”颜阙疑恨不得立即倾诉自己这一日的遭遇, 但见着一行身后体格健壮的胖僧人,便住了话头,“法师,这位是?”
“这位是慈恩寺的延寿长老, 擅医术药典,小僧今日特来讨教一二。”一行介绍道。
颜阙疑遂向胖僧人见礼:“小生见过延寿长老。”
胖僧人笑眯眯还礼,言语热情:“颜公子清俊不俗, 在今日一众雁塔题目的进士里格外醒目,贫僧与一行法师在塔上一眼就看见了颜公子, 不过颜公子似乎有些郁郁寡欢, 不知是何缘故?”
不识这位延寿长老的底细,颜阙疑不确定是否当说, 犹豫地看向一行。
一行微微笑道:“延寿长老常言,众生之康健寿数,全在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 七情导五脏,七情舒畅则五脏畅达, 七情发病则郁情不离。颜公子五神不宁, 不妨说与我等听。”
见一行这么说,颜阙疑再无顾虑,一通倾诉:“法师,长老,我今日遇着一桩怪事, 可我不能确定是真有其事,还是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杏园春宴曲江池上凭空出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倒影,新科进士齐聚却觉少一人,雁塔题目时怪异感觉愈发强烈,却始终想不起某个遗忘的名字。
三人在树下石桌旁坐定,听完颜阙疑苦恼认真的讲述,胖僧人抬手挠了挠头皮:“竟有这等事,不然贫僧为颜公子把一脉?”
颜阙疑乖乖伸出手,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胖僧人两指搭脉,闭目感应其脉搏,禅定一般半晌未语。颜阙疑不由忐忑起来,不安地望向一行。却见一行看着地上的影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颜公子脉搏稳健,身心无恙,非是萌生幻觉之症。”胖僧人搭完脉,终于从禅定中醒来,面生慈和笑纹,替对方的康健而高兴,“这般看来,颜公子所见皆为真,可以安心。”
颜阙疑皱起脸:“多谢长老。”可哪里能够安心?
胖僧人笑容可掬,安然道:“不谢不谢,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一行法师了。”
一行看过日影后收回视线,斟酌一番,道:“余众进士皆想不起有第三十人,颜公子亦不能确定,倘若真有那一人,是何缘故导致你们将其遗忘,目下缺少依据,无法推测。”
颜阙疑并不因这番话而沮丧,反倒目光期许:“法师一定有办法的吧?我思量了一日,若是我十年寒窗苦读,一朝进士及第,却被所有人遗忘,被进士榜除名,没有人看得见我,我从此不复存在,这也太凄凉了!”
胖僧人设身处地一寻思,揪着眉毛感叹:“这怎么可以,颜公子如此俊朗有趣,不复存在可不行!”
颜阙疑感激地对他道:“多谢长老!”
一行捻珠笑问:“若颜公子及第后从世间消失,最放不下的,是何事?”
颜阙疑不假思索道:“雁塔题目!”
从菩提树下远观大雁塔,巍巍佛塔已不仅是佛门浮屠,更是大唐士子寄托才情与荣耀的圣地。
一行颔首:“如此,可从大雁塔着手。”
虽然不解如何从大雁塔着手,但颜阙疑相信法师自有筹划,于是听从一行吩咐,劝说余众进士留宿大慈恩寺。
为了说动众人,颜阙疑以今夜大雁塔将独具风情为说辞,二十九名进士夜探大雁塔,可观赏一幕奇景。
获悉颜阙疑是得了一行授意,王维第一个同意留下来,瞧瞧是何等奇景。其余进士见王维表态,便也跟着同意。
是夜,月明星稀,二十九名进士齐聚大雁塔下,夜幕中,一行提灯前来。
“请诸位随小僧入塔!”一行单手持佛礼,向进士郎们微微躬身。
“法师请!”众进士还礼,分让一旁。
一行拾级而上,穿过拱门,率先迈入寺塔。塔内漆黑,月光不渡,唯有一盏长明灯供在佛龛前。
众进士尾随于后,心中难免犯嘀咕,黑沉浮屠,哪有半点奇景可观?颜阙疑与王维紧随一行左右,二人相信法师一言九鼎,今夜塔中定然非同寻常。
一行绕着塔底墙壁而行,宝塔形风灯照亮粉壁,壁上题目的进士名录一一显现。绕行一周,一行立身塔底中心,众进士围拢来,忍不住抱怨:“法师,奇景何在?”
“观奇景之前,小僧有一言。”风灯形成的光圈映亮一行周身,使他轩秀眉目清晰可见,修行者的气韵于他周身流转,也使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分外可信,“颜公子声称诸位进士中少了一人,诸位却并无所觉。今科进士究竟取了二十九人,还是三十人,诸位可否作答?”
众进士想不到竟是为着这个莫须有的猜测,顿时七嘴八舌。
“怎可能有三十人?”
“圣人明明下诏,今科录二十九人,我们也都看过榜。”
“曲江宴时,座师都说只我们二十九人考中。”
“颜兄何来少一人之说?”
颜阙疑顿成众矢之的,却当真没办法证明自己的猜想与直觉。
王维思虑片刻,问他:“颜兄依然坚持这个看法?”
颜阙疑重重点头:“嗯!”
王维便也点头:“好,那我支持颜兄。”
众进士:“……”
塔内终于安静下来,一行唇角噙一抹笑,慢声细语说出一句令众人惊悚的话:“倘若真有第三十人,他一定就在诸位中间。”
众进士:“……”
有胆小的进士当即哀嚎:“法师,请不要深夜讲鬼故事!”
有胆气壮的进士高声激道:“法师,我们中若真有鬼进士,请让他显形!”
(四)
圣贤有言: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当乱神之事摆在眼前,绝大多数读书人都想见识见识怪力乱神的模样。
因此,让鬼进士显形派以绝对优势占据上风。
一行自是应允了他们所请。
“请诸位闭目观想,进士榜上本有三十人,圣人恩典,特赐今科比往年多录十人。”一行持灯,缓声引导,温润嗓音在塔内泛起回音,震响于众人心间。
众进士依言阖目,心中默想,礼部将进士榜张贴出来,无数士子争涌上前,眼神迫切地寻觅自己名字,反反复复无数遍,确定自己的籍贯与大名被录在榜上。那一刻,寒窗苦读结了果,那是无上甘甜的滋味。
排名自然不会忘,已被牢牢刻在心尖,毕竟,数千士子,只取二十九人……不对,是三十人!三十个昭示荣耀的名录,在榜上整齐地铺展……
“诸位观想如何?”一行问道。
众进士睁眼:“奇怪,进士榜上仿佛真有三十人!”
“在下忽然不敢确定,似乎三十人也说得过去。”
“榜上诸位同年的名讳,我已倒背如流,但如何也想不起最后那人的名字。”
“没错没错,最后那人的名字云遮雾罩,记忆模糊。奇怪,在下记忆一向很好,可谓过目不忘,为何单单想不起那位同年的名字?”
一行转目望向墙壁题名处,语含悲悯:“那位进士被你们遗忘,却努力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曲江宴上,他以水中倒影示意颜公子,雁塔题目,他亦随你们来到大雁塔,无声题写自己的名字,奈何你们瞧不见那片墨迹。”
“法师,要如何才能看见那位同年?”
“还有他的题名,我们也想看到!”
一行提灯照向题名壁:“神龙年间,进士张莒游慈恩寺,一时兴起,题名大雁塔下。自此以后,新科进士纷纷效仿,更将雁塔题名视为莫大荣耀。年年岁岁积累下来,塔壁已题满诗文。”
众人随灯照望去,朱笔墨字纵横塔壁,那是每一代人的荣耀,也是属于他们的荣耀。
一行感佩道:“文气所积之地,光可照万年。”
一串密法咒语自他唇中吐出,韵律优美,言辞晦涩。风灯渐熄,佛龛前的长明灯亦黯淡下去,而众人眼前闪出点点星光。
那是塔壁上散发的星芒,一个个名字,一句句诗文,有微弱闪烁的,有明光皎洁的,星星点点交织于壁间,仿若一袭苍穹夜幕,星汉灿烂。
文气之光映入众人瞳孔,他们震撼难言,热泪盈眶。原来,大唐诗文,是可以光耀万年的!
颜阙疑擦干眼泪,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以及散着璀璨光芒的王维诗文。
王维此刻也湿了眼眶,连忙眨眼,望着文气星光中某处,陡然惊愕,指向前方:“颜兄快看!那处有个名字,白日里未曾瞧见。”
颜阙疑立即瞪圆了眼,使劲辨认那团不太清晰的光:“晏……”
王维走至壁下,手抚那团光:“……长生!”
——晏长生!
记忆如洪流奔涌,灌入干涸脑海。颜阙疑与众进士同时想起那个被遗忘的人,进士榜上最末一名,晏长生。
这个名字,被众人重新拾回记忆的一刻,一个身形轮廓便在灿烂星海下逐渐汇聚、显形。
破旧的文士袍衫,孱弱的身躯,凄苦的面容,在发现众人的视线凝聚到他身上时,疑惑与狂喜便交织在了脸上。他奔至众人面前,痛哭流涕,嘶声呐喊:“你们看见我了?你们终于看见我了吗?!”
有人擦去眼泪,有人示以微笑,每个人都叉手为礼,向他致歉:“晏兄!对不住!”
“不、不怪你们……”一直跟在众同年身旁,却无人看见自己,原以为这份寂寞悲苦将永远持续下去。晏长生泪流满面向一行长揖,“多谢法师慈悲,救学生脱离苦海!”又转向颜阙疑,哽咽道,“多谢颜兄,只有你记得我。若非颜兄,我将从世间彻底消失。”
颜阙疑心下愧疚,不敢受此谢,连忙扶他起身:“晏兄,我也险些把你忘了。”
晏长生回头看向题名壁,自己的名字闪着微弱光芒,被众多璀璨星光遮掩,几乎难以辨认,不由羞惭地垂下头,下意识捂住了微微发抖的右臂。
颜阙疑似知他所想,半是自我感慨,半是开解对方:“一代代进士诗家留墨题名,人之才华有长短,又何需与人作比,自寻烦恼?前人比我强者,后人比我强者,不知凡几。便是同辈中人,我们一榜的同年,也无人能与摩诘兄诗才比肩。晏兄你看,我的名字就在摩诘兄诗文旁,但也几乎被他的光芒掩盖。唉,千年后,摩诘兄的大名与诗文仍将流传,而无人知我颜阙疑。”
晏长生怎不明白他说这番话的苦心,但他的境况与颜阙疑不同,更无法诉之于口,唯有独自苦闷。
新科进士三十人齐聚,自然有人疑惑为何晏长生会被众人遗忘,一个大活人又为何会凭空消失,如此离奇诡谲之事,总要有个答案。
但见晏长生似无意解答,他一身的落魄模样,委实不像个新科进士。众人同情其遭遇,默认不便于此时追问,以免伤害到这位同年。
一行也没有去深究的意思,只道:“时辰已不早,诸位且出塔歇宿吧。”
来时二十九名进士,一同出塔却有三十位郎君,迎候在塔外的胖僧人笑眯眯点数人数,摸着眉毛笑道:“好了,都齐了,鄙寺已布置了三十位郎君的客房,贫僧带诸位安置去吧!”
众人都道有劳,欣然跟从胖僧人前往迎客院。
三十人把臂言笑,络绎行走在星空下的慈恩寺。这群大唐官场文坛如今的新秀、未来的栋梁,此时尚如初出鞘的宝剑,光华耀目,不加掩饰。
三十进士各自入了客房,一排寮舍渐次亮起灯火,窗纸上映出每人身影。胖僧人揣袖走向一行,乐呵呵道:“法师神通,拯救了一名迷途进士。”
一行却道:“救其身,未救其心。”
胖僧人皱眉:“法师的意思是?”
“劳烦长老与小僧守在这外面,静观其变。”
第 79 章 此咒可护心脉六个时辰。
(五)
颜阙疑躺在客舍罗汉床上辗转反侧, 难以入眠,今日离奇遭遇的一幕幕闪现脑内,总有某处叫人难安, 细思起来,却又琢磨不到那渺渺异样之处。
既难眠,他便索性起身,出了客房。天上星河高悬, 人间春夜微凉。一人盘坐于阶前,身姿俊逸,正是王维。
“摩诘兄也睡不着?”颜阙疑轻步走过去, 声音也压得极低,生怕惊扰客房内安歇的同年们。
“有些心神不宁, 便想坐禅定神。”王维收了打坐的姿态, 瞬间从佛门居士回归凡俗士子,出定收放自如。
“寒夜坐禅, 摩诘兄好定力。”颜阙疑钦佩不已,弯身坐到他身边,“今夜塔下感谢摩诘兄替我解围,诸多朋友中, 除了法师,便是摩诘兄最知我。”
“经过今夜之事, 我方知, 原来记忆如此不可靠,若固执己见,便易遭外物蒙蔽。颜兄天性敏锐,得以识破目障心障,不怪法师常赞你慧根。”
“我哪有什么慧根, 法师和摩诘兄谬赞。”颜阙疑不好意思道。
“法师常说世间因果,晏兄这场遭遇会是何种因,虽不便推测,但若不曾化解此因,恐怕事情并未结束。”王维道出自己的担忧。
“我亦有此担忧。”颜阙疑叹口气。
大慈恩寺夜中阒寂,春虫伏在墙角阶隙鸣叫,二人低声交谈,怕扰了夜的宁静,因而某间客舍内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声响便格外清晰。
二人对视一眼,旋即起身寻觅声响来处。
“摩诘兄,方才是什么响动?”
“似是桌椅倒地的声响。”
“哪位同年的房中?”
“应是左近几间,不能确定。”
若是平常,这类声响或许会被忽略,但今夜氛围令人不安,稍有异常便会惊动人心。
胖僧人安排众进士歇宿时,颜阙疑留意过一眼,晏长生的客房与他隔着三间,恰在这声响发出的范围中。
二人首先朝晏长生客房快步走去,敲门数下,无人应门。
“晏兄,歇下了吗?”颜阙疑隔着门扉喊话,心下已有焦意。
陆续有被声响惊醒的进士出门查看,见状围拢过来,询问究竟。得知声响可能发自晏长生房中,几人皆萌生不好的猜想,一致提议撞开房门。
有身形壮实的进士自告奋勇揽下重任,助跑几步,猛地撞向木门。壮实进士与不甚结实的木门一同应声而倒,栽进了房内。众人却顾不上扶他,因已瞧见晏长生悬梁吊在书案上方,书案倒地,纸墨散落。
“快救晏兄!”颜阙疑不敢耽搁,与众人冲上去,抱住晏长生的腿,使他脱离缳索。
众人七手八脚抬了晏长生下来,探他鼻息仍有活气。
“我去找人!”颜阙疑急得满头大汗,将晏长生交于王维几人,转身跑出客房。
好在没跑太远,一行和胖僧人约莫听见这边客院响动,正提灯赶来。
“颜公子,院中发生何事?”见颜阙疑迎面奔来,胖僧人扶住他急问。
“法师,长老,快救人!晏兄他……”颜阙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客院,示意紧急。
一行和胖僧人赶到晏长生房中时,众人正在以三脚猫的民间医术对昏厥的晏长生施救,自是毫无起色。见到二人到来,王维言简意赅交代了事情始末。
“长老先看看情况如何。”一行站到一边,为胖僧人让出空间。
胖僧人撩起僧衣,蹲到横躺地上眼睛紧闭气息微弱的晏长生身前,掀开他的袖子,正欲搭手把脉。
“咦,这是何物?”胖僧人悬指半空,对着晏长生手腕上自经脉处延伸的黑线无从下手。
围在一旁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到那条黑线上,竟无人识得此物。
“法师,还是你来吧。”胖僧人挠挠头,未见过的病症,他也不敢贸然决断。
一行上前查看,卷起晏长生的袖口至臂膀处,那条如经脉般的黑线竟一路延伸至此,还未终结。不得不解开晏长生衣衫,将他上身褪光,这才看清黑线走势,竟已连入了心脉。
“这、这究竟是……”众人倒吸凉气,深感惊恐。
“我在西市与晏兄初见,他不小心露出腕上黑线时,十分惊慌,以致落荒而逃,似乎对此讳莫如深,怕被人瞧见。而且,他有个习惯,会不时握住右手腕。”颜阙疑担忧地向一行说明情况。
一行点点头,以指尖轻轻碰触那段黑线,黑线微不可查地扭动,如同活物。
“长老不妨看看他脉象如何。”一行容色平静,多少化解了众人的惊恐情绪。
有一行在旁看顾,胖僧人这才慎重地将手指搭上晏长生手腕,摸起脉来。
“奇怪,竟是双重脉象。”胖僧人抬袖擦去额上汗,“仿佛这黑线是活的,贫僧摸了半辈子脉,从没摸出过这等异象。”
“身上长出黑线必不是好事,法师、长老可否将其拔除?”颜阙疑提议道。
“难呐!这怪线长进了心脉,若外力拔除,恐伤及心脉肺腑。”胖僧人连连摇头。
“延寿长老所言极是。”一行同意不可贸然拔除黑线,分析道,“需探明此黑线来自何处,因何长于人身,方可对症下药。”
“法师所言极是,医者需对症下药。不过,以贫僧看,此症非药石可医,还得法师费心。”胖僧人承认自己无能为力,只得无奈收手。
“探明真相需要时间,但晏兄昏迷不醒,不知是否黑线作祟,此事拖得越久,晏兄越危险。”颜阙疑焦虑道。
“颜公子所言极是,法师想想办法,如何先稳住这可怜进士的性命。”胖僧人急得直挠头皮。
一行观察黑线半晌,目光巡过乱糟糟的地面,便有了计较。
倾倒的书案下,笔墨齐备,他拈起毛笔,就着洒落地上的墨汁蘸了蘸,在晏长生心窝处画下一朵曼荼罗。最后一笔勾完,完整的曼荼罗闪出一圈金芒,沁入肌肤之下。
“此咒可护心脉六个时辰。”一行放下笔,“因此需在六个时辰内,探明经脉黑线的来历。”
第 80 章 举家迁入长安,以为可以……
(六)
晏长生陷入昏迷, 没法从他口中获取相关消息。颜阙疑忆起晏长生籍贯范阳,然而六个时辰为限,长安至范阳两千里路, 显然来不及。
“晏兄入长安赴考,定有落脚之地,或许可从他在长安的居处查起。”颜阙疑提议。
“形骸生异状,多与日常起居关联, 从近期居处查起确是妥当。”一行赞同。
在场众人皆没有与晏长生深交的,也不知他住在哪个坊。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搜身,颜阙疑从晏长生袖囊翻出一卷文牒和一把铜钥匙。文牒展开, 正是他入长安的过所,写明了居处等一应信息。
胖僧人因留下照应昏厥的晏长生, 便唤来一名常与俗众接触的法号明远的寺僧, 安排了车马。一行、颜阙疑、王维三人坐进马车,明远驾车, 前往晏长生过所上写明的住址——南城归义坊。
此时已过五更,夜尽昼始,街鼓承接,城门、坊门依次开启。车马驶出大慈恩寺所在的晋昌坊, 一路往西疾驰。清早行人稀少,路面空阔, 一个时辰已抵归义坊。
车轮碾过坊内十字巷口, 拐入东曲,经过一座高门华第,驾车的明远跳下车辕,合十向高门外洒扫的仆役询问:“请问施主,范阳士子晏长生的宅第, 可是在这附近?”
仆役听罢,拄着扫帚,嗤笑一声:“什么宅第,那个破落户家的,只赁了间小宅院,阴魂不散跟我们府上比邻,喏,便是前面那处低矮屋舍,被一群要债的堵着门呢。这大清早的,看着晦气!小师父,莫不是那穷士子也欠了贵寺香积厨的长生钱?”
车内,一行、颜阙疑、王维听见了仆役这番话,均觉晏长生背后必有颇多牵扯与隐情,三人踩着明远安置的杌凳下了马车,一眼便瞧见仆役描述的一幕。
高门院墙相接处,是一间低矮宅院,紧闭的院门前,聚了十来名呵手跺脚驱寒的商贩。
“请问诸位是在此等候晏进士的么?”颜阙疑与王维上前询问。
“我们是来收账的,看他几时回!”一人恨声说道。
“姓晏的一夜未归,不是都中进士了吗?还躲着不敢露面,也不怕坏了名声,做不了官!”另一人指责道。
十几名商贩白白挨了冻,迟迟未等来欠债人,无不愤声抱怨。甚而有人追问颜阙疑等人是否晏长生亲友,能否替他还债。二人很快陷入众商贩包围,足见群商激奋。
颜阙疑被逼得身体贴上院门,忙高声解释:“在下与晏兄是进士同年,但没有钱替他还债!”
“称兄道弟便是兄弟,何况还是进士同年,怎就不能替你兄弟还债?”不肯忍饥挨冻却颗粒无收的商贩如此狡辩,竟有不少人附和。
“简直强盗之论!”王维声音清冷,驳斥道,“冤有头债有主,光天化日岂有逼债无辜者的道理?再如此为非作歹,便一同见官去!”
几名狡诈商贩这才讪讪收敛,服了软:“我们不过做些小本生意,哪里经得起姓晏的拖欠数月,这不是没办法么?”
“诸位施主,请问做的是何买卖?晏施主所欠账目几何?”一行与明远赶来,持珠唱念佛号,好言好语探问究竟。
“我们都是书肆商人,贩些少人问津的陈旧古书,利润微薄,奈何大半年下来,屡次被姓晏的赊欠,算上我们每家的欠债,已积累了近百两账目!若再不偿还,我们的铺子便再周转不过来,大家都要喝西北风!”
“小僧与大慈恩寺的长老均与晏施主相识,想他应非赖账之徒,目下晏施主遇到些棘手事由,待他诸事妥当,定会依着账目如数偿还。”为了增加说服力,一行向众书商介绍明远,“这位小师父出自大慈恩寺,可为诸位作保。”
明远因常在外行走,随身携带有度牒,当即便出具度牒证明慈恩寺僧的身份。大慈恩寺在长安地位崇高,有明远作保,众书商才信了这番话,答应暂时离去。
“晏兄该不会被奸商坑骗了吧,购些旧书怎会欠账百两?”颜阙疑拿出铜钥匙开了门锁,嘀嘀咕咕难以相信,总觉这些书商不似好人。
“待晏兄醒来仔细核算账目,再做计较,偿还近百两银子,总要慎重些才好。”想到晏长生一身寒酸旧衣,王维不由叹道。
四人进了院子,只见院中荆芥丛生,蒺藜成群,显然主人无心打理。推开虚掩屋门,晨光随之铺入地面,众人还未迈进便已惊怔。
乱舞的飞尘下,一堆堆旧书如山丘起伏,横亘屋中,让人几无下脚之地。
“晏兄这是……爱书成癖?”颜阙疑惊呆了。
“穷尽毕生,也读不完这许多书。”王维冷静评道。
明远是个见书头疼的和尚,当即念句“阿弥陀佛”,转身撤离:“小僧去旁处搜寻线索。”
“不合常理处,往往藏有端倪。”一行牵衣迈入书山狭窄的空隙,随意取过上面一卷旧书,就着阳光展开浏览。
“法师,难道我们几人要在这片书山墨海里寻找头绪?这要寻到几时去?只剩五个时辰了!”要从浩瀚书海中理清眉目,颜阙疑难免感到消极。
一行拢起书卷,朝屋内详细打量,连绵书山并不十分规整,一部分堆砌堪与人比肩,一部分层叠散铺如数寸积雪,整间屋子唯有中心放坐垫的地带有容人坐卧的余地。
一行用书卷指向书山中心:“那处应是晏施主看书或休息之地,他身上异状若与这室书山有关,坐卧之处必有痕迹。”
颜阙疑和王维觉此话有理,范围缩小,便仿佛有了曙光。三人艰难辟开书山小径,尽量不撞散书堆,一步步往中心挪去。
“真不知晏兄居住此屋中,每日如何行动。”颜阙疑嘀咕道。
“怕是不眠不休,坐困书山吧。”王维捡起翻倒燃尽的灯台,若是不慎失火,满屋子转眼便会陷入火海,是什么促使晏长生不顾性命困坐于此呢?
中心的坐垫只容人盘坐,侧卧则无处伸脚。附近散落的书卷最多,且都是展卷的形态,一卷铺一卷,杂乱无序,满地狼藉。显然不是爱书人所为。
颜阙疑随手翻看了几卷,大皱眉头,推翻了之前所想:“晏兄重金赊来一屋子书,却并不爱惜,而且看的书类型杂乱,有些并不是圣贤书,完全与科考无益。”
(七)
“晏兄赊书读书,不为科考,究竟为的什么?”王维捡起几卷书大略扫了扫,与颜阙疑看法相同,因此深感疑惑。
二人头绪全乱,求助地看向一行。
“晏施主终究是读书人,自范阳入长安,说他不为科考恐怕有失偏颇。”一行端着一卷展开的古书,分析道,“晏施主所求既然在书中,真相定然也在此。从书卷中寻找端倪,需注意几处异样。一是屋中全是旧书古书,二是书目类别多样,三是从晏施主读书痕迹可推测,他并非是在纯粹读书。”
第三点引起颜阙疑和王维的深深不解:“法师,何谓不纯粹读书?”
“倘若纯粹读书,这屋子书三五年也读不完。晏施主所携过所上注明,他入长安是在去年四月,短短一年时间不到,半屋子书卷已被展开。”
“不是读书,那晏兄究竟在做什么?”
“晏施主几月间赊账购入如此多古卷,又在屋中安置小小一方坐垫,坐卧皆在此,另有用尽的油灯,如此敬惜光阴,可否猜测他必须在特定时限内,翻寻某样梦寐以求之物?”
颜阙疑和王维诧然对视,连忙追问:“法师,书中能翻寻到什么?”
一行立身在这无序的书山字海,目光清锐,似已看透:“书中自有答案。请二位与小僧一同寻觅书中线索,从展开的书卷找起,不必读其字句,只寻被虫噬、有缺漏的古卷。”
二人虽然不解,但都依言扎进书海里搜寻起来,相信很快就会获得答案。
捧起一幅幅展开的古卷,不读字句,只寻虫洞,虽比读书快速,但雪片般的卷幅一一排查仍然颇费工夫,不觉已过去两个时辰。
被虫噬的古书寻到了几十卷,每次兴高采烈交给一行过目,均被一一否决,两人不免有些灰心丧气,不知法师究竟想要怎样的虫洞。
明远和尚化缘了几样饭食,叫几人先用膳。王维捶着僵硬的肩,颜阙疑揉着酸涩的眼,二人扶着门框出了逼仄的屋子,坐在院中临时清理出来的角落,沮丧地用着朝食。
“只余两个时辰,刨去返程路上的一个时辰,我们唯剩一个时辰寻找真相。”颜阙疑咬一口焦脆的酥油胡饼,食不知味地唉声叹气。
“法师究竟要我们找什么?”王维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在雾气中精神恍惚。
一行走出屋子,拂去衣上被旧书沾染的灰尘,寻到角落水井净了手,忽而瞥见墙角立着一架半朽的木梯,长短与西墙高度接近。略一思量,他搬了木梯搭上西墙,谁知就在这时,墙头冒出半个脑袋,是名云鬓花颜的年轻女子,正期待地往院内探视。
瞧见墙头下站着的一行,女子竟大大方方地笑了笑,合掌请求道:“阿弥陀佛,大师,劳烦你掌着梯.子,我过去同你们说话。”
一行笑着还了一礼,替她掌了梯.子,待她熟练地翻过墙头,顺着梯.子爬下院中。
颜阙疑和王维都是头一回见高门小娘子翻.墙,还翻得如此熟稔,想是平时翻惯了,难怪晏长生院中备着一具木梯,这二人关系想来不寻常。
明远起身道:“我们的朝食便是这位女施主布施的。”
颜阙疑和王维连忙放下食物,也都起身跟着明远称呼:“多谢女施主!”
女子噗嗤一笑:“两位郎君不曾出家,谢什么女施主,我名叫楚子瑜,长生哥哥常唤我子瑜。你们有长生哥哥院门钥匙,是他的朋友么?”
颜阙疑见这女子言辞爽朗,便也收了矜持:“晏兄与我们是同年,便是同榜的进士,算是相熟。”
楚子瑜目光闪亮:“听说新科进士要赴曲江宴,还要去大慈恩寺雁塔题目,长生哥哥是不是也去了?他为何没同你们一起回来?”
不知该如何应付这明媚开朗的小娘子,二人支吾着,没给明确答复。楚子瑜觉出些不对,笑意霎时褪去,紧张地问:“长生哥哥出什么事了?”
一行安抚道:“此刻晏施主在大慈恩寺,身体染了微恙,不过有擅医药的长老照顾他,楚施主不必担忧。”
楚子瑜眼中浮出泪意,忙追问:“大师,长生哥哥得了什么病?可以带我去探望他么?”
“我们此来晏施主屋宅,便是为寻找他患病的缘由,楚施主若能提供些线索,或许可助晏施主尽早康复。”
楚子瑜忍泪点头:“大师想知道些什么,我定知无不言!”
在一行的询问下,楚子瑜讲述了自家与晏家的纠葛渊源。楚晏两家原本居于范阳,老宅比邻而居,祖上乃是通家之好。上一代时,楚晏两家父母为楚子瑜与晏长生两个小儿约定了口头婚约,只待晏长生考取功名后与楚子瑜完婚。
九岁时的晏长生聪明伶俐,读书过目不忘,出口成诗,是范阳著名神童,自是被两家人寄予厚望。谁知一场突如其来的连日高热,夺去了晏长生的神童天赋,他作出的诗篇文章,文辞平庸,过目不忘的本领也全部丧失,一篇诗赋背了后句忘了前句。
神童失慧,一朝沦为愚钝小儿,晏家父母只此一子,散尽家财遍请名医不见成效,打击与绝望日夜萦怀,晏氏夫妇不久便撒手人寰。晏长生年仅十二,独自支撑门庭,受尽相邻欺辱。
他虽读书愚笨,却日日前去学堂旁听,费劲地记下先生对诗文的讲解,乃至笔记记了满满一袋。有顽童抢走他的书袋,当众肆意宣读往日神童笨拙的笔记,发现竟然是些十分浅显的文章记录,学堂孩子们于是愈发嘲弄这位假神童真痴儿,如此愚笨,还妄图考取功名。
对晏长生失望的楚家父母自是不愿再提当年婚约,甚至不希望自家再与晏家有任何牵扯,因而举家迁入长安,以为可以彻底摆脱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