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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大唐妖奇谭

    第 81 章 困于穷途,寄望于古书中……


    (八)


    楚子瑜彼时虽年幼, 却非不通世事的小女儿,随父母迁居长安后,她暗中给身在范阳的晏长生通过书信, 告知自家在长安的住所。


    谁也没想到,十几年后,已是青年的晏长生变卖了范阳老宅,寻到了长安归义坊, 登门拜见楚家长辈,问起幼时婚约是否作数。楚家父母不好当面悔婚,便表示若晏长生能考取进士, 便依当年所言,否则一切都不作数。


    晏长生遂在楚家府宅隔壁租赁了一间小院, 预备科考。楚家父母原存着让女儿高嫁的心思, 谁知晏长生如此不讲究,竟借住在他们隔壁。不过以晏长生如今的才智, 想要考取进士科,简直痴人说梦。只待他梦醒,知难而退,便能还楚家清净。


    晏长生备考期间, 楚子瑜屡次瞒过家人,爬上墙头, 用自己的体己钱或是首饰接济晏长生。时日一久, 她发现她的长生哥哥一次次从外购入古书旧书,每回都是成堆地搬运。她只当是长生哥哥勤勉,通宵达旦地苦学。


    就在楚家除了楚子瑜无人看好这位愚笨士子的时候,他竟考中了进士。然而一众书商上门催债,这位新科进士名声实在不佳。楚家父母得知晏长生欠债近百两, 又见其行事鬼祟,容色阴郁,便不大想结这门亲。


    楚子瑜也察觉到长生哥哥总有意无意地回避与她见面,考中进士不仅没有喜色,甚至更加阴郁了。


    “难道是因为长生哥哥生了病,才郁郁寡欢吗?”楚子瑜因自己不曾早些察觉而自责。


    听完晏长生不幸的童年过往,颜阙疑和王维都生出无限同情,读书人深知才智平庸的苦楚,天赋与智力的高下,后天再多勤勉也弥补不来。然而晏长生竟能在丧失过人才智后,顺利考取进士科,其背后艰辛与付出,难以想象。


    “楚姑娘放心,有法师在,我们一定可以为晏兄拔除病症!”颜阙疑自信满满道。


    “长生哥哥莫不是中了什么邪祟?”楚子瑜惶恐问。


    晏长生手腕至心脉的黑线,很难说究竟是不是邪祟,众人沉默。


    在沉默滋生出更大的恐慌前,一行捻珠道:“邪祟生自人心,究人心所求,便可破除邪祟。勿被眼前迷障所惑,只需寻求本源,便能水落石出。”


    这番话,颜阙疑再熟悉不过了,而且一次次见证并印证一行的理论,于是忙不迭点头:“邪祟不可怕,人心才是最复杂的。”


    楚子瑜却难以理解:“可是长生哥哥是个心思单纯的人,怎会招惹邪祟?”


    王维参禅日久,倒是别有一番见解:“纯粹才易滋生杂念,单纯未必不复杂。”


    楚子瑜哭道:“长生哥哥的心思就是考取进士,以便永远和我在一起,还能有什么呢?”


    一行却是转了话题,问道:“晏施主宅院简陋,生活所需之物,可是楚施主为他提供?”


    楚子瑜抹泪点头:“都是我给他准备的,不过除了饮食之用,他也不需要太多东西。”


    一行又问:“晏施主可曾主动讨要过什么?”


    楚子瑜想了想,回忆道:“长生哥哥主动讨要的也不多,都是些琐碎之物,譬如有一日,他站在梯子下,让我给他备些面糊、花椒、麝香、蜂蜡、雌黄等等。”


    这些生活中常见的物品,似乎没什么特别。


    一行笑道:“多谢楚施主告知,小僧已有了些眉目,鉴于此事涉及晏施主隐私,可否请楚施主暂时回避?”


    楚子瑜没有多加追问,十分配合地点头:“只要能让长生哥哥摆脱邪祟,我就不在这里添乱了。”说完爬上梯子,回到了楚家府院。


    “真是个体贴的姑娘。”颜阙疑赞了一声,忍不住好奇问,“法师,有什么眉目?”


    “稍后便知。”


    一行吩咐明远准备一碗清水,一根细竹签,便重新回到堆满古书的屋中。


    这回,一行让颜阙疑和王维寻找的则是摸起来偏厚的古卷。不用在书卷上从头到尾寻找虫洞,而是用手摸厚薄,速度便快了不少。


    明远送来清水和竹签时,颜阙疑已从书海中摸出了一卷厚度异常的古卷。


    “法师,这卷如何?”


    一行接了古旧书卷,摩挲几遍后,对着阳光照了照,便将手指蘸入碗中,沾了清水敷上古卷一面,涂抹均匀,晾待片刻,再用竹签挑起古卷边缝一角,慢慢揭开。


    “面糊……原来是作浆糊用!”颜阙疑这时明白过来,晏长生向楚子瑜索要面糊的目的在此,“那花椒、麝香、蜂蜡、雌黄作何用途?”


    “浆糊添加花椒、麝香、雌黄,是为去蠹防蛀,添加蜂蜡,是为密润,使之舒卷自如。”王维博览群书,懂得书画装裱工序。


    果然在揭去上面一层后,底下被隐藏的古卷露了出来。颜阙疑看得咋舌,晏长生将两份古卷粘合在一起,隐藏的究竟是什么?


    看去普通寻常的陈旧卷幅,颜阙疑发现了三处被虫噬的痕迹,仍是不明所以:“法师,这便是你要寻找的虫洞?有何特别之处?”


    “二位可否推断被蠹虫蛀食的是何字?”


    颜阙疑和王维凑近细看,依据虫洞前后的词句推敲:“是‘神仙’二字?”


    一行颔首:“正是‘神仙’二字。”


    颜阙疑大惑不解:“莫非书虫识字?专挑‘神仙’吃?”


    一行解释道:“据传,古书中易滋生一种名为蠹鱼的书虫,蠹鱼三食神仙字则成仙,名为脉望。”


    王维恍然:“我似在书上见过这般记载。”


    颜阙疑反复在卷幅上寻找:“蠹鱼已经吃掉了三处‘神仙’,岂非已然成仙?那脉望何在?”


    一行悯声:“还有一则秘法之说,应考士子以脉望煎药,可保科考高中。”


    颜阙疑和王维脸色顿时变了,二人终于明白晏长生隐藏了怎样的秘密。


    “法师,晏兄依秘法考中进士,为何又将这幅古卷藏起来?即便怕被人知晓,又为何要在浆糊中添加去蠹防蛀的香料?”颜阙疑又很不解。


    “这便是人心复杂之处。”一行收起卷幅,叹道,“困于穷途,寄望于古书中的蠹鱼、脉望,以非常手段达成目的,却愈发消沉,恐怕他内心并不认同这一做法。故而要将古卷藏起来,涂抹去蠹防蛀香料,不使古书再生蠹鱼,不使脉望再诱人心。”


    “难怪晏兄郁郁寡欢。”颜阙疑伤叹同情之余,没忘记关乎晏长生性命的关键,“晏兄身体上的黑线,又是什么?”


    第 82 章 书界仙鬼生克之法。


    (九)


    “脉望?”


    大慈恩寺禅房内, 胖僧人听一行讲述了原委,捋眉想了许久,仿佛是见过典籍上关于蠹鱼成仙化脉望的记载。


    晏长生此刻就躺在胖僧人的禅室里, 敞着上半身,自手腕延伸入心脉的黑线似乎比几个时辰前更粗了。护着他心脉的曼荼罗印记维持不了多久,六个时辰的效力已到了尽头。


    “脉望沿经脉侵入人身,寄生后夺宿主躯壳, 欲抹消宿主存于人世的痕迹,故而晏施主凭空消失,一榜同年想不起有此人。当所有人将他遗忘时, 他便会彻底消失。”一行为众人解说。


    “楚姑娘也会因为脉望作祟而忘了晏兄么?”颜阙疑问道。


    “蠹鱼成仙,自有异术。遗忘会因羁绊深浅而程度不同, 同榜进士中唯有颜公子与他牵连较深, 故而未将他彻底遗忘。楚施主短时不会遗忘,长久却是难说。”


    “相爱的人, 一方会忘了另一方,感情如此不可靠吗?”颜阙疑感到悲伤。


    “还未发生的事,目下也不过是揣测,我见楚姑娘并没有半点忘记晏兄的样子。”王维分辨道。


    “什么情呀爱的, 你们这些年轻人,现下不是活命更要紧吗?”胖僧人挽了袖子, 替晏长生把脉后, 皱眉道,“法师,这后生脉息若游丝,需赶紧施救了!”


    颜阙疑和王维都止了伤情,全副注意力都放到奄奄一息的晏长生身上, 这孱弱书生面如金纸,胸膛已不见起伏,青白肌肤上唯有脉望一线若山峦横亘,突兀且怵目。二人跟着焦急起来,询问能帮到点什么。


    一行在案前研磨了一碟朱砂,持笔走了过来:“颜公子,摩诘居士,请二位展开滋生蠹鱼的古卷,悬于晏施主头顶三尺。”


    二人立即照做,一人牵起古卷一端,悬罩晏长生头顶。胖僧人则一直把着晏长生手腕,时刻留意其脉搏。


    一行走至晏长生身边盘坐下来,一手端朱砂,一手持笔,毛笔蘸了朱砂后,分别点于晏长生眼、耳、鼻、唇、心、额六处。


    胖僧人了然点头:“眼通、耳通、鼻通、舌通、身通、意通。”


    一行再度笔蘸朱砂,于晏长生袒露的半身上缓慢书写两个大字——长恩。


    胖僧人一时卡壳:“长恩?”


    朱砂字迹成型后,不过几息时间,晏长生心脏抽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缠绕心脉的黑线如潮汐上的海藻,随潮水而退。


    众人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只见黑线退至腋下,犹不死心,探出触角妄图重新回归心脉。


    一行手持朱笔,不紧不慢重复描摹“长恩”二字,黑线撤回触角,再退至手臂。一行转移朱笔,乘胜追击,于晏长生手臂上端书写“长恩”。黑线全面溃败,另一端钻出晏长生手腕内关穴,蜿蜒飘浮于身体上方,仿佛操控皮影的丝线,正在寸寸脱离掌控。


    黑线沿着手臂经脉彻底挣脱出来,飘如游丝,也如一道墨线,直直窜入悬罩上方的古卷。


    一行指令:“收卷。”


    颜阙疑与王维迅速卷起古书,几乎在同一时间,被诱骗进来的脉望因古书被涂抹的雌黄等物而挣扎,想要逃出,幸而两人动作快,将古书卷得密不透风。


    两人紧张地握着古卷不敢松手,一行遂用朱砂笔在卷上书写了一串梵文经言,以保万全。


    两人小心翼翼将封存脉望的古卷交到一行手上:“法师,长恩又是何物?”


    “司书鬼长恩,亦有尊其为护书神。蠹鱼吃书,即便成仙化为脉望,也最惧长恩。”


    几人恍然,原来是书界仙鬼生克之法。


    拔除脉望后,晏长生脉息虽微弱,却渐趋平稳,已无性命之虞。在胖僧人接连几日的药膳调理下,晏长生身体恢复康健,情绪平和,能够坦然讲明来龙去脉。


    考取进士,是幼年时起的志向,随着自身境遇的改变,周围人的冷讽,反倒使这一夙愿越发强烈。他执着于蠹鱼奇妙的传说,不惜举债日夜寻觅。


    命运终究没有彻底背弃他,他于古卷中觅得成仙的蠹鱼,如一团墨丝的脉望被他煎服后,混沌的记忆忽然开了灵窍,往昔难以记诵的文章,如今可倒背如流,过目不忘的天赋重回这具身体,他欣喜若狂。


    然而他的狂喜只维持到放榜后看见自己入了进士榜的那刻。


    一众看榜的士子老少不等,他们无不是苦熬了许多个年头,一次次考取不中,在榜下大放悲声。晏长生听着入耳的悲声,看着自己名列进士榜上,忽然羞惭不已,当即逃回家中。


    藏在家中不敢见人的几日,他的身体开始生出不适,由心口蔓延开来的刺痛,如同筋骨在滋长。他扒开衣衫,见到心脉上长出的黑线。头脑重新混沌起来,所有的天赋随着黑线的寄生而消失。


    他努力想要证明自己的才华,却连寄附铺都不肯受他的诗集,反斥他诗才平庸。他仍是从前那个愚笨不堪的穷苦士子,不过是借蠹鱼欺世盗名,盗取了进士及第的名额。


    他害怕被人察觉,不敢同人结交。他怨恨起蠹鱼来,徒劳地用浆糊添加去蠹防蛀的香料,封藏滋生蠹鱼的古卷,以此泄愤。


    有个声音日夜在耳边盘桓:欺世盗名的进士算什么进士?


    惶恐如春蚕,将他作为人的尊严一点点蚕食。


    终究不甘,一番苦苦挣扎,他怀揣着最后一丝侥幸,前去参加曲江宴。


    却发现,人人都在谈论二十九名进士。


    他就站在新科进士人群里,却没有人看得见他。


    ……


    晏长生羞愧地谢过众人,准备离开大慈恩寺时,一行在大雁塔下叫住他。


    “法师,有何赐教?”晏长生谦卑而愧疚地垂着头,盯着地上自己细瘦的影子。


    “小僧想起一事,历代雁塔题目的进士,有些做到卿相,重游慈恩寺塔,换以朱笔题名,那夜塔中却不见朱笔有何璀璨。”一行望着佛塔,语声轻缓,如同说着普通寻常事,“进士及第比起为卿为相,轻重几何?为卿为相比起光耀万年,又轻重几何?若将进士作微尘,三千芥子中,何足挂怀?”


    晏长生品悟半晌,抬头时,阳光洒满面庞,视线逆着光追去,朦胧的白色僧衣已远去。


    耳边唯剩余音。


    “生途漫漫,何妨足下作来处?”


    尾声


    曲江宴的盛况过去不足两月,颜阙疑便烦恼起来。只因进士登第并非终点,拥有进士身份,却并不能马上入仕。


    依唐例,进士需守选三年,即无所事事等待三年,直到有官位空缺落到自己头上。若不愿守选,则可参加吏部科目选,选考博学鸿词科或书判拔萃科。


    颜阙疑便面临着三难选择:守选,或考博学鸿词,或考书判拔萃。


    “法师,你说我当如何选?”拿不定主意,他便来华严寺寻求一行指点。


    “颜公子有把握考过科目选么?”一行叠好贝叶经,问道。


    “那自是没有。”颜阙疑沮丧叹气。


    博学鸿词科考诗、赋、论各一篇,与进士科内容较为相似,要求却更高。书判拔萃科则试三条判词,与进士科内容迥异,亦不简单。


    一行便笑而不言。


    “可若守选三年,家里生计如何维持呀?六郎每日耗费的笔墨钱都要出不起了。”颜阙疑感到了贫穷的重压。


    “论生计艰难,小僧倒认为晏施主更胜一筹。”


    “晏兄为了偿还欠债,去吏部当差了,没名没分,只每月拿些微薄俸钱。休沐日则去西市摆摊卖字,摩诘兄同他一起卖画。”颜阙疑忽然领悟,“法师是让我也去摆摊?”


    ……


    小和尚勿用扫着地,就见颜阙疑抱了几匹绢帛满载而去。他在人间修行,当然明白绢帛可作货币使用。


    心道,考中进士有什么值得夸耀,还不是穷得来寺里打秋风?


    倒不如他逍遥自在,不必费心读书。


    人类可真难懂。


    (蠹鱼·完)——


    作者有话说:注:


    寄附铺:唐时,收费代客人寄售货物的店铺。


    长生钱:古代大寺庙有金融业务,用来放贷的钱叫长生钱。


    第 83 章 一定要藏好哦,藏不好的……


    大唐妖奇谭·迷藏


    楔子


    日暮时分, 晚霞笼着一座荒祠,乌鸦掠上枯树枝梢,漆黑眼珠一动不动, 凝着地上玩闹的孩童。


    “来玩捉迷藏吧?”扎着总角的男童攀上枯井台,踢着两腿提议道。


    “可是……阿娘不让我来井祠玩。”梳着丱发的女童犹犹豫豫,不敢靠近。


    井祠荒废已久,不知何故成了长辈们口中的禁忌之地。


    缩在她身后的三个孩子纷纷点头, 显然是受了爷娘同样的叮嘱。


    “井祠有什么好怕,看我的!”男童捡起石子,朝荒祠神位砸去, 一声清响,有什么被砸落神龛。


    余众孩子们吓了一跳, 男童跳下井台, 大摇大摆到无人供奉的神祠里绕了一圈,出来时手里托着一包乌梅。


    “看我捡到什么?”男童尝了一颗, 立刻酸得捂住腮帮。


    “是柳阿婆家的乌梅!”女童咽下口水,认出包裹乌梅的芭蕉叶。


    “玩捉迷藏,捉到我便分给你们。”


    乌梅成功诱惑了馋嘴的孩子们,捉迷藏的游戏便从手绢缚住女童眼睛开始。


    女童蹲在井台下, 大声数数:“一、二、三……”


    孩子们杂乱的脚步声从她身边散去,数到十, 她起身, 伸出双手向四下摸索。


    井台、神祠、树下,所有可藏人的地方都摸了一遍,竟一个伙伴也不曾捉到。


    荒祠寂静,没有一声人语,落日余晖只剩最后一缕, 镀出女童单薄的身影。晚风吹来寒冷的温度,女童听见头顶乌鸦发出凄厉的叫声,她哭了出来。


    “虎头哥哥,你们在哪里呀?”


    挥舞的双手忽然触摸到一片衣角,女童转悲为喜:“捉到了!”


    女童紧紧攥住那人,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孩子。


    “轮到我了。”被捉住的孩子发出陌生的嘻笑声,“一定要藏好哦,藏不好的话……”


    (一)


    山寺后有一汪幽潭,颜阙疑提了木桶去打水,返回寺中时满桶水晃荡出去一半。他气喘吁吁,将打来的水搁在院中。立时又有几只空木桶咕噜噜滚过来,示意他继续打水,不要偷懒。


    小和尚撑着头,侧躺在屋檐下吃山枣,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却不见吐出枣核。他懒懒瞥过去一眼,颐指气使道:“在寺里挂单就要干活,师父说禅院里的银杏、菩提、芭蕉、梅树、桃树、枣树都需浇水,你才打半桶水哪里够用?”


    明明是小和尚的日常功课,却被分摊到颜阙疑头上。


    被当廉价苦力指使,考中进士却暂无官职的颜阙疑只能认了,文士襕衫衣摆掖入腰间,拎起脚边空桶,一遍遍在山寺与幽潭间艰难往返。


    七八桶水摆在院中时,颜阙疑已累瘫在树下:“浇水的活,轮到小和尚了……”


    小和尚吃完了碗碟里的山枣,伸着懒腰起身,来到水桶阵前,单手拎起一桶,却不是去树下浇水,而是仰脖子灌饮,将满桶水吸入口中,一会便见了底。


    颜阙疑诧异了一下,心道,这是吃枣吃渴了,牛饮吧。


    谁知,小和尚饮完一桶,又一桶……直将七八桶水尽数灌入肚中。颜阙疑惊骇地看着小和尚鼓起一个圆滚滚的肚子,小小僧衣撑得遮不住他白嫩的肚皮,硕大一个肚子坠得他摇摇摆摆,立身不稳仿佛醉酒。


    “来,朝我打一拳。”小和尚招手示意颜阙疑。


    虽然知晓小和尚原是青龙之身,有怪异举动也属寻常,但颜阙疑此时惊愕到呆滞,毕竟这个龙妖幻化的是人间小和尚的身体,就不怕小小肚皮被撑破吗?


    “喂,那个做不了官的穷进士,别磨蹭,朝我这里来一拳。”小和尚指着自己圆溜溜的肚皮,不耐烦地催促。


    颜阙疑如同没有灵魂的偶人,在小和尚聒噪又过分的言辞召唤下,抡起拳头击上小和尚鼓胀的肚子。


    那肚皮韧性十足地弹了弹,小和尚讽笑:“呵,手无缚鸡之力的没用进士!”


    被弹开的颜阙疑不甘心,借力助跑,终于挥出集毕生之力的一拳。


    小和尚强韧的肚皮凹进去一小块,他仰起头,张着嘴,只见一道水柱从他口中直喷天际……


    颜阙疑跌坐地上,愕然望向天顶。白云悠悠,竟一眼望不到水柱尽头。


    小和尚喷吐完腹中蓄水,打着嗝抚摸消下去的肚皮,转眼工夫便已恢复苗条腰身。


    颜阙疑揉着酸痛的手,不满道:“我辛辛苦苦打来的水,你喷去天上作甚?”


    话音方落,头顶便有骤雨来袭,雨势迅猛,将整座禅寺浇了个酣畅淋漓。银杏、菩提、芭蕉、梅树、桃树、枣树……尽被雨幕笼罩,枝叶苍翠润泽,显出一派葱蔚洇润之气。


    来不及避雨的颜阙疑也被浇灌得透心凉,落汤鸡一般定定站在院中。


    小和尚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嘻嘻笑道:“小和尚的浇水秘术,长见识吧?”


    这时,虚掩的寺门被人推开,一个从头到脚都在滴水的皂衣男子探身进来,面色迟疑道:“请问,一行法师在吗?”


    三个湿漉漉滴水的人坐在禅室里,各自捧着一盏热茶啜饮。一行僧衣洁净,坐在茶案后,隔着蒸腾的茶雾将三人看过去,视线移往门外晴空,雨后彩虹挂在如洗的碧空下。


    “山里雨水充足,若能借些给城里便好了。”皂衣男子感慨完气候差异,介绍自己是保宁坊的里胥,每日管理坊门启闭、负责坊内督察事宜,入山造访的缘由比较沉重,“坊里有五个孩子走失,报了京兆府,却迟迟不见破案。”


    几家丢了孩子的父母整日寻里胥哭诉,里胥为之焦头烂额,听了不知谁的提议,这才求到了华严寺。


    “丢了孩子,当搜寻人牙子才是。”颜阙疑被一盏热茶召回神魂,听完里胥的来意,提出自己的见解。


    “五个孩子是坊门关闭后丢的,京兆府搜了整个南城,也未寻着人牙子的踪迹。”里胥愁眉苦脸说道。


    “人类幼崽,还能飞天遁地不成?说不好便是离家出走,寻觅自由去了。”小和尚支起一条短腿坐在垫子上,小小僧衣淌出涓涓细流,在以己度人的话语中不小心吐露出自己的心声。


    “五个孩童一起走丢,听来确有蹊跷。”一行从案后起身,皎洁僧袖垂落,半掩着手中一段木质法器。


    “邻里猜测此事恐非人为,望法师相助!”里胥以额伏地,诚心恳求。


    “不必多礼,小僧这便随里胥入城,一探究竟。”


    一行踱步到小和尚身后,以手持沙门戒尺敲上小和尚脑壳,不轻不重,却分外响亮。


    第 84 章 井中栖有恶灵。


    (二)


    保宁坊邻近朱雀大街, 与长安诸坊并无多少不同,坊内有十字街,将一座里坊均匀划分为四片规整区域。走失孩童案便发生在十字街西北区。


    里胥向一行介绍坊内格局, 换了一身清爽袍衫的颜阙疑跟随在侧,一路观摩内街景象。


    走街串巷的西域胡商牵着骆驼,小贩推着小车售卖蒸饼,大摇大摆从几人身畔经过。这些小本经营的商贩并不遵循禁令, 不愿去东西市抽税,只在坊内街巷叫卖。禁令松弛时,他们便如鱼得水, 倒也方便了坊中百姓。


    “腌曝的乌梅,郎君娘子可要尝尝?”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妪挎着篮子, 头脸邋遢, 动作迟缓,沿街叫卖。行人避之如蚊蝇, 生怕沾染到老妪身上的污秽,自是无人买她的乌梅。


    “阿婆,乌梅怎么卖?”颜阙疑没有避开老妪,感兴趣地上前询问。


    老妪愣了一愣, 才颤颤递出篮子:“随郎君挑选,两文一斤。”


    颜阙疑抽了篮子里一张芭蕉叶, 果真在一篮乌梅里挑选起来, 却是无甚标准,圆瘪大小不论,随意用芭蕉叶裹了一包,嘀咕道:“得有两三斤吧?”摸向袖囊时,动作一滞。


    一行笑着取了通宝, 付给老妪。


    老妪对着掌心一串沉甸甸的通宝,眨了眨浑浊的眼,陷入迷惘。


    颜阙疑捧了芭蕉叶到一行面前:“法师尝尝。”


    一行婉拒:“颜公子自用吧。”


    颜阙疑拈了一颗乌梅进嘴,霎时酸得皱了脸,便将剩余的包起来塞入怀里:“还是留给勿用吃吧。”


    从见到老妪便不作声的里胥,避秽物似的,快步向前引路。一行望着里胥逃也似的背影,轻轻捻动手中持珠。


    颜阙疑未察觉里胥的异样,兀自道:“法师将携带的通宝都施给了那位阿婆,这便是大乘佛法六度之首的布施吧?”


    “颜公子对佛法开悟了么?”


    “并没有。”


    几人抵达里胥屋前不久,消息传出,各家丢了孩子的父母陆续赶来,个个面容憔悴,哭声不断。众多邻里也跟了过来,一面长吁短叹地同情,一面围观延请来的法师要如何作法。


    一行站在屋前,被几家濒临绝望的夫妇当做了救命稻草,想要跪拜祈求,被一行制止。


    “诸位施主,小僧必尽所能寻回孩子们,请勿过于悲伤。”一行温声安抚众人,并耐心询问了诸多问题。


    丢了孩子的父母暂收悲痛,尽量详细描述自家孩子的年岁、样貌,平素喜好,交好的玩伴,以及常在哪里玩耍等琐碎问题。


    颜阙疑掏出随身小册子,在旁一一记录。


    里胥对普通的搜寻方式已不抱希望,丧气道:“京兆府的人仔细勘察过孩子们常玩的地方,未发现异状,法师还是想想其他办法吧。”


    颜阙疑看着自己的小册子,目光坚定:“离奇怪异之事,背后自有因果,从眼前线索入手,必能查到真相。”


    一行闻言微笑,接过他的小册子看了几眼,说道:“这些走失的孩子最小的六岁,最大的不超过九岁,正是贪玩的年纪,父母未必知晓他们的游戏。”


    颜阙疑恍然:“没错,可我们要如何获悉全部线索呢?”


    一行放眼附近人群,走向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和蔼地问了几个问题。


    那小孩顿时成了人群瞩目的中心,于是自豪地挺胸,知无不言:“虎头哥那天说带我一起玩,可我刚好闹肚子,没能跟上去。后来肚子不疼了,我去找虎头哥和阿萦姐,却没看到他们。”


    众人一听,顿觉失望,这熊娃子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能提供,不知在骄傲什么。


    一行鼓励地抚了抚小孩的发顶:“这么说,你知道他们上哪里玩去了?”


    小孩点头:“嗯,知道,虎头哥跟我说过,让我去那里找他们。”


    众人又齐齐将小孩望住。


    “是哪里?”


    “井祠。”


    人群骤然寂静。


    小孩的母亲忽然捂住他的嘴,将其拖到身后,慌张解释:“小儿不懂事,胡言乱语,法师勿怪。”


    人们脸上浮现出或紧张或畏惧的神情,仿佛童言触犯了人们心中的禁忌。


    一行从人群中折返,走向里胥,径直问道:“井祠位于何处?”


    里胥额头滑下汗滴,言语犹疑:“井祠早已荒废,那里什么也没有,应与孩子们失踪无关……”


    众人躲闪的眼神,推脱的言辞,反倒令人疑窦丛生。


    颜阙疑反驳里胥的说辞:“要寻回孩子们,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井祠占据着一小块荒地,外围的矮墙生了杂草。里胥硬着头皮将法师引来,与坊中百姓止步于矮墙外,目送法师与书生穿过矮门,步入井祠。


    “为井修祠,实属少见。”颜阙疑小声嘟囔,“这座井祠莫非有什么古怪?”


    “有些地方确有祭祀井神的风俗。”一行打量着几欲坍圮的墙垣,废弃的井台,破旧的祠堂,以及地上杂乱的足印,枯井荒祠哀气缭绕,“但此间并非如此。”


    “那些失踪的孩子果然来过这里。”颜阙疑注意到地面遍布的小孩子足迹,却因足印过于杂沓,分辨不出更多信息,“去祠堂看看有没有线索。”


    才迈步,便有一个长须长眉的道人从祠堂走了出来,他身着氅衣,头戴莲花冠,佩子午簪,手执塵尾,神采端严,目光炯炯,傲然睥睨两个后来者。


    “贫道将作法搜寻失踪孩童,闲杂人等退避。”


    颜阙疑与一行对视一眼,都不认识这位气势十足的道人。


    一行道:“小僧受里胥所托,前来寻找走失的孩童。”


    颜阙疑接着道:“并非闲杂人等。”


    道人拧眉不满,耐下性子陈述利害:“保宁坊无端走失数名孩童,事涉灵怪,贫道责无旁贷。不怕告知尔等,此井中栖有恶灵,非是修几年佛法可降服,现下退避为时不晚。倘若贫道开始作法,纵是仙人也走不出贫道的法阵!”


    颜阙疑下意识往枯井里探去一眼,井下黑漆漆,望不见底,看起来只是一口平平无奇的枯井。但他还是挪了几步,与枯井拉开距离,站到身姿从容的一行身边,二人都没有离去的打算,显然将道人的忠告当作了耳旁风。


    道人一番纡尊降贵的告诫未起作用,心内冷嗤,也罢,便叫这和尚与书生见识见识何为恶灵,何为无量道法破邪祟!


    道人旋即掐诀念咒,绕着枯井步罡踏斗,晴空朗日倏然聚起阴云。


    第 85 章 井祠供奉的原是井泉童子……


    (三)


    狂风袭入井祠, 颜阙疑毫无准备,险遭怒风卷走时,被一行及时出手拉住。他心有余悸, 就势扒住祠堂摇摇欲坠的门框。


    卷地而起的罡风下,一行僧衣飘荡,步履却稳如磐石,行至祠堂门前, 拾起落在门内的一方木牌,应是神龛供奉的牌位。木牌上字迹模糊,隐约可辨出“井泉童子”四字。


    颜阙疑才瞥见木牌上的字, 便觉眼前一暗,仿佛黑夜骤然降临。狂风与一切声响同时消弭, 寂静使人心慌, 他挥动手臂,想要抓住什么。


    碰触到一只小小的手, 他惊出一身冷汗,随即感觉到那手上携带的温度,才稍觉心安。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兴许只有一瞬, 暗月光辉倾泻人间,照亮几步之内。


    颜阙疑看向身边, 被他拉住小手的……小和尚?


    雪白的僧衣, 俊雅的眉眼,颈上挂着小小一串念珠……这莫名的熟悉感!


    颜阙疑盯着小和尚,倒吸冷气:“法、法师?”


    “嗯。”目测仅有七八岁的小和尚,淡定地应了一声。


    颜阙疑瞳孔大震,不敢置信地颤声问:“法师怎、怎么变小了?”


    孩童模样的一行叹了口气:“颜公子不曾发觉, 你与小僧一般高么?”


    颜阙疑于是发现他在平视对方,忙抬起手一看,果然也是小小的,再惊恐地摸摸脸颊,触感圆鼓鼓带有几分婴儿肥。


    “我、我也变成小孩了……”连震惊的声音都无比稚嫩。


    “吵什么吵!”另一道稚嫩嗓音自黑暗中传来,身着小小氅衣,头戴小小莲花冠的小道人走入视线中,长须长眉长在一张圆嫩脸蛋上,分外诡异。


    即便道人也变作了孩童,还是一眼能够认出,这人便是在井祠作法,号称阵法仙人难破的气势摄人的老道。


    “法师,定是这位前辈修道不精,作法连累了我们!”颜阙疑自忖找到了变小的缘由,向一行告状。


    “无知小辈!全仗贫道作法,方引出井中恶灵,此恶灵不敢与贫道交手,故将贫道与尔等陷入他布下的迷障!”小道人挥着塵尾,鼓脸吹须一番解释。


    颜阙疑不十分信,转而看向一行。一行攥着掌中小小的持珠,点了点头。


    “那我们怎么才能走出迷障,恢复原身?”想到正被不知藏于何处的恶灵盯上,颜阙疑顿感浑身寒意,压低音量,“不会是要找到恶灵,将它降服吧?”


    “恐不会如此简单。”化作孩童身,几乎是在意识到眼下处境的同时,一行便秉持了随缘之法,“井祠供奉的原是井泉童子,坊中走失的皆是孩童,我们亦化作孩童身,其中必有缘故,不妨于迷障虚妄界寻找真相。”


    商议间,忽闻不远处开门的吱呀声,一个妇人提着油灯出现在院门外,慈爱地招呼三人:“夜里可不能留在外面,快进屋里来。”


    颜阙疑吓了一跳,躲到一行身后,虽然孩童身的法师看起来也很单薄弱小,但长久以来的信赖不可磨灭,尤其眼下状况不明。


    油灯照耀下,几人才发觉他们是在一条深深的巷子里,前后被黑暗隐没,唯有眼前屋院亮着俗世灯火。


    颜阙疑以为三人落入此间当谨慎行事,起码也得商议之后再行定夺,谁料小法师与小道人毫不迟疑,径直走向妇人开启的院门,道声有劳。谨慎的颜阙疑在寒夜里抱着小胳膊,见状只能跟上。


    穿过不大的一间小院,进入主屋,孩童身量的三人站作一排,温暖的烛火将三人纤小的身影投映到斑驳墙面。这是一户贫苦人家,屋中简陋,不见几样家什。


    “几位小郎君随便坐,我去热些吃的。”妇人把油灯搁在泛着油光的长案上,只身出了屋子。


    小道人大摇大摆坐上草席,对面色紧张的颜阙疑不屑道:“有贫道在此,有什么好怕?且看能出什么幺蛾子。”


    颜阙疑不安地挨着一行坐下,小手拉着一行的僧衣袖角,嗫嚅着说出此时感受:“法师,我有一种羊入虎穴的感觉,那妇人会是好人吗?”


    一行盘膝端坐,手脚虽是孩子模样,也依然是僧人仪态,他低声道:“那位施主既然邀请我们,早晚都会露出端倪,小心应变即可。”


    不多时,妇人端了食案进来,如同好客的农家妇,将几只碗碟端上长案,笑容慈爱可亲:“烧了几道家常菜,另有一份瓜果,不知合不合小郎君们的口味。”


    嗅着喷香饭食,颜阙疑不料肚中叽咕一声,饿得昭然若揭,他慌忙用小手压着肚子。妇人移目看来,笑得如母亲般温柔,走来牵住他的小手,带向案边:“大郎饿了?快尝尝看,甜不甜?”


    颜阙疑心内被什么击中,小身躯微微一颤,他抬起濛濛雾眼,望向携着他手的、温柔慈爱的……母亲?润湿哀伤的目光里,幼年时早逝母亲的面孔显现,还如幼时那般对他疼爱有加。


    家中兄弟众多,曾有一段难挨的时日,他是必须懂事的长子,得了吃食,常要让给年幼的弟弟们。他时常压着空旷的肚子侧缩在床上,祈盼早些入睡,以便忽略饥饿。可有一回,母亲来到床边,抚摸他的头,心疼不已:“大郎饿了?”他回答说不饿。但见母亲从袖中取出半只五色瓜,悄悄塞到他手里:“快尝尝看,甜不甜?”


    那年品尝到的五色瓜,大如斗,味如蜜。


    他两手捧着瓜果,泪线滚落脸庞,五色瓜送到嘴边,正要咬下一口,却被旁边伸来的一只小手夺了去。


    “秦亡,东陵侯种瓜于长安城东,得瓜名东陵瓜,又名五色瓜。”孩童身的一行捧着五色瓜,目光幽湛,轻轻说道,“听闻东陵瓜味道甜美,岂可一人独享?”


    “一只瓜,当然应三人平分。”小道人挤到案边,也主张分瓜而食。


    妇人愣了一愣,才又慈爱笑起来:“那我取刀来剖瓜。”


    颜阙疑还未从回忆中醒来,依依不舍望着妇人离去。小道人迅速取了几道符,拍上五色瓜与其它碗碟。只见五色瓜化作□□,呱的一声,跳下案桌,几个起落逃出了屋子。其它碗碟中的菜蔬则化作枯藤树皮。


    看清眼前真相,险些吃到□□的颜阙疑惊得后退连连:“怎、怎会……”


    妇人脚步声渐近,跨入屋中的前一瞬,一行迅速收了案上符箓,小道人火速抄起碗碟,将枯藤树皮倒入衣襟内。


    妇人提刀入屋,便见几只碗碟空空,五色瓜也不见了,满脸的慈爱笑容顿时消退。


    第 86 章 颈上戴着五色丝绦编做的……


    (四)


    刀锋映着寒光, 晃上三人眉梢,颜阙疑感到肌肤隐隐刺痛,被他误认作母亲的妇人, 已无片刻前的慈蔼,阴影下的五官冷厉而刻薄,看着叫人心慌。


    在妇人面色不善地逼近时,小道人灵机一动, 摸着小肚囊,满面陶醉道:“五色瓜真甜呐!小道竟没忍住独吞了。”


    颜阙疑得到启发,也抚着空瘪的肚子, 对几道菜蔬赞不绝口:“农家菜香鲜味美,余味无穷, 都没有吃够呢!”


    一行不好妄作诳语, 捻着持珠,闭口不言, 并留意着妇人举止。


    妇人狐疑地看着几人,良久才慢慢挤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既然都吃饱了,便去房中歇息吧。”她将寒光闪闪的小刀收入袖中,取了案上油灯, 转身在前带路。


    三人迅速交换眼神,几息之间, 一行与小道人便决定跟上去, 颜阙疑预感境遇会越发危险,但在一切未明之前,只能见机行事。


    出了正堂,妇人提了油灯转向一旁耳房,推开房门, 脸上重新摆起亲切笑容:“寝具已备妥,小郎君们安心睡吧。”


    三人依次走入狭窄房门,借着油灯朦胧的光,可见靠墙一方长榻,上面铺有三人用的寝具,陈旧却整洁。


    在妇人温柔而执着的注视下,孩童三人登上了床榻,各自躺下盖好被褥。妇人满意地锁上房门,提灯远去。


    小道人掀被跳下床榻,撼了撼门,果然推拉不动,警惕道:“此地诡谲,她锁住我们定是另有所图。”


    颜阙疑挺身坐起,眼睛瞪得溜圆:“那妇人……是吃人的妖怪吗?”


    小道人两条眉毛拧到一起:“非妖非怪,怪哉!”


    颜阙疑想向一行求证,却见孩童身的法师侧卧榻上,右手为枕,以僧家吉祥卧的姿态安静躺着,眼睫微阖,像是要入睡一般。


    “法师,当真要在这种地方入睡?不会有妖怪吃我们吗?”


    “暂时不会有事,亥时止静当寝。”


    竟然还能算出时辰。


    颜阙疑躺入被褥,不久打起哈欠。小道人在地上转了几圈,思索不出应对之策,也爬上床榻,钻进了寝褥。


    睡去不知几时,颜阙疑梦见母亲在灯下为他缝衣,他清楚这是一场幻梦,却沉湎其中,小心翼翼靠近,生怕撞碎了梦境。


    一阵地动传来,母亲的身影与梦境一起摇晃,他急红了眼,上前攥住母亲衣衫,不让她消散,可地动越来越剧烈,眼看着母亲幻影破碎,他放声大哭:“不要!不要走!”


    大地震动从梦境延伸至现实,颜阙疑陡然清醒,发觉整个屋子都被震得晃动起来,他惊惶坐起,梦里残余的哀伤未退,眼睫挂着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


    “发生什么事了?”他边问边抬手擦泪,发现手里攥着谁的袖角。


    他揉揉眼,看清手里紧攥的僧衣,忆起梦境里哭嚎的自己,忽然不好意思,急忙松了手,对关切看着自己的一行满含歉意:“我吵到法师了?”


    一行摇头,示意他看窗户。


    薄薄一层窗纸透着黯淡月光,一双移动的巨腿映在窗纸上,仿佛正在巡夜的巨人,每一步都使大地震颤。小道人倚着窗,戳破窗纸,戒备地朝外面观望。


    颜阙疑被震得头晕眼花,巨人每一步都好似踏在心口,叫人喘不上气。这般压迫感直到巨人远去,地面恢复平稳,屋子不再摇晃,他才长舒口气。


    小道人神色凝重地折回,看了眼脸色不济的颜阙疑,便以商榷的口吻同一行说道:“倘若井中恶灵是那巨人,着实不好对付,贫道法力受限于孩童身,发挥不出全部。姑且问问你这小沙门可有良策?”


    一行单手持珠作礼,稚子童身并不影响他的思维判断:“小僧修为亦受此身所限,不过巨人并未肆意毁坏屋舍,破出虚妄境,或许不需法力施为。”


    法力被削弱,且到了夜里必须睡觉以补充体力,自然是智取为上。


    见无事发生,几人再度就寝,凭着孩子的上乘睡眠,直睡到第二日辰时。


    稀薄天光透过窗纸,晃在并排挨着的三张小小的脸蛋上,颜阙疑刚睁眼,便对上咫尺一双圆润清湛的眼眸。


    “法、法师早。”面对年幼法师,新的一天,颜阙疑还是觉得怪怪的。


    一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颜阙疑遂止声聆听,先是听见另一侧小道人嘴里发出的呼噜呼噜声,随即听见门外轻微的响动,好像是开锁的声响。门扇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有人轻手轻脚溜了进来。


    一行旋即闭上眼,颜阙疑也装作入睡的样子,身体却紧绷,能感知那人蹭到榻边,俯身看着他们。


    “妖怪,吃贫道一符!”小道人揭被而起,飞身扑向溜入房间的人,将其压在地上,一符拍上对方脑门。


    这般动静不小,颜阙疑与一行只好起身下榻,就见小道人骑压在一个年龄与他们相仿的孩童身上,那孩童颈上戴着五色丝绦编做的长命缕,额头贴着符箓,脸色泛白,双眸纯明无辜,毫无惧色地瞪着小道人。


    竟然是个孩子,而且看起来不是妖怪。颜阙疑与一行对视一眼,赶来拉开小道人,扶起小孩,替他揭开额上符箓,问他是谁,为何来此。


    小孩抚着心口弯腰咳嗽了一会儿,舒了口气,话语明显中气不足:“这里是我家,昨夜招待你们的是我阿娘。她现下出门了,你们快离开,这里不能久留。”


    小道人吹须瞪眼:“你娘拿□□招待我们,你这小妖怪定也不是善类!我们为何信你?”


    小孩垂下长长的睫毛,覆盖了眼底明亮色彩:“阿娘做了错事,我替她向你们道歉,你们快走吧!”


    一行忖度着问他:“除了我们三人,你可曾见过五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年龄与我们相差无几?”


    小孩定定看着他片刻,摇头。


    颜阙疑陡然想起,他们最初是为了寻找五个走失的孩童,才来到这片诡谲之地,只因身陷困境,险些忘了最初的目的。


    既然不能从这小孩口里打听更多,想起昨夜那妇人提刀的模样,三人也不打算久留,勉强接受了小孩的歉意,由他送至院门口。


    小孩单薄的身影倚在门口,昏蒙日光照在他脸上,几无血色,他仍费力嘱咐三人快些走,一定要离开这里。


    一行回身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兕奴。”——


    作者有话说:兕:si 四声,神兽,给孩子取名兕是寄望孩子健壮成长的美好寓意。


    长命缕:长命锁的前身。


    第 87 章 三个孩童,作为祭品,献……


    (五)


    三人走出一段距离, 留意着周围,却越走越惊异。白日里,路上不见活人, 雾气笼着街衢,十步之外不见路。


    颜阙疑只分心片刻,便剩孤零零一人被浓雾包围,他慌张大喊:“法师?”


    浓雾里传来轻微的持珠相撞声, 但因环境寂静,听来格外清晰。他拔起小短腿,朝声源处追去, 不过跑了十来步,便见到一身白衣的小法师驻足等待。


    兴许受这具幼小身体影响, 颜阙疑情绪也如幼童一般, 寻到可依赖的伙伴,飙出两颗泪:“这是哪里呀?”


    小道人从前方浓雾中哒哒跑回来, 面发红光,似乎有了惊奇发现:“前面……是里胥家!”


    “哪个里胥?”颜阙疑抹泪,顺口问。


    “保宁坊里胥!”小道人挥着塵尾,满地转悠, 喃喃自语,“怪道街衢眼熟呢, 此地竟是虚妄境的保宁坊!”


    为了求证这一发现, 三人在白雾中穿过内街,果然见到一座熟悉宅院,正是保宁坊里胥家。院门紧闭,里面传出整齐划一的说话声,有男有女, 似乎聚着不少人。


    为谨慎起见,三人绕至院侧,寻到一处堆积砖瓦杂物的墙根,三人搭着手攀爬上去,踩着杂物,三颗脑袋正好冒出院墙,观望墙内情形。


    男女老幼聚满院子,虔诚跪拜一位盘坐胡床的中年方士,他身着青褐,佩玄冠,手执如意,仪容不俗,似嫌红尘俗世有辱五感,闭目不言,模样高深。


    “活神仙开恩,我们绝不敢违逆神仙教诲!”坊内百姓一遍遍叩头,个个神态赤诚。


    待人们额头叩到红肿,被称作“活神仙”的方士才缓缓睁开眼,对跪伏脚下的信众施以仙音:“贫道扶乩请神,问道天地,才为尔等请来水神。尔等不敬,神至不祭,水神若去,坊内无井出水,坊外河渠取水则腐,教尔等难延生计!”


    坊内百姓脸色惨白,年轻的里胥跪在胡床下,下定决心:“神签抽中哪家,便是神的旨意,不可违背!带柳氏!”


    一个壮汉拖拽着一个妇人,来到院子中央。妇人发髻垂散,状若癫狂,竟挣开壮汉,冲向胡床。活神仙的信众旋即将她制伏,大声斥骂。


    趴在墙头的三人认出那妇人正是兕奴的母亲,却不知因何被众人指指点点。


    “柳氏!神签明明白白写着你家兕奴的名字,你敢违背神的旨意?”有人仗着活神仙的权威,痛斥柳氏。


    柳氏不管旁人喋喋不休的指责,只奋力挣扎,试图说服高高在上的活神仙:“我家兕奴自幼多病,用他祭神,可不是对神灵不敬?活神仙,留我儿一命,我家另有三个孩子,用那三个小子换我儿一人,神明必会应允!”


    听到这里,墙头三人已隐隐明白,柳氏将他们锁在房中的用意,原来在此。小道人冷哼一声,因被人当做交换筹码而不悦。


    柳氏哀哀恳求,提议以三换一,活神仙神色似有松动,掐指片刻,竟勉强答应:“也罢,水神念你心诚,准你所请。”


    柳氏激动地叩头谢恩,其余坊众也因神明接受祭祀而叩谢沟通天地的活神仙。


    活神仙端坐胡床,出尘绝俗。


    已观明院中全貌的小道人气得直吹胡须,一跃纵上墙头,喝道:“哪来的野道!招摇撞骗以活人祭神!单看你有何能耐扶乩请神,且问你道爷爷答不答应!”


    喝罢,纵身院内,合身扑向胡床,一塵尾拍上活神仙脑门。事出突然,信众救之不及,活神仙竟被打落胡床,跌出一嘴的血。


    “反了反了,此顽童罪孽缠身,押他祀神!”活神仙一手接了掉落的门牙,一手怒指冒犯自己的小道人,说话漏风,气急败坏。


    信众惊愕过后,一拥而上,人潮霎时淹没了小道人。


    墙头颜阙疑见状,便要翻身过去营救伙伴。一行赶紧制止了他翻院墙的动作,拉他跳下杂物堆,绕向院子正门。


    一行交代他:“若是被困,不必费力抗争。”


    颜阙疑不解:“难道束手就擒?”


    一行推开院门,让他看里面乱作一团的愤怒人群,显然不是他们几个孩童身能抵挡得住。


    “护住自己,免受灾殃即可。”


    颜阙疑撸起袖子,露出光光的小胳膊,见院内乱状不免心生畏怯,但寻觅不到生死未卜的小道人,担忧焦虑便占了上风。


    “法师法力受限,打架的事情交给我好了!”颜阙疑反而嘱咐小法师待在外面,不要被院内人群殃及,随后他转身冲进院子,向混乱的人群大喝,“放开那个小道!”


    见无人注意他,他挥动小拳头,气沉丹田,以最快速度冲进人群,左出拳,右踢腿,将未有防备的几人打得诧异莫名,不知攻击来自何方。


    趁人们不备,颜阙疑仗着短小身量优势,从他们的视线盲区钻入重重包围的中心,终于见到被压趴在地动弹不得的小道人。


    小道人神情狼狈,半边脸被压在地上,氅衣被撕裂,莲花冠与子午簪不知所踪,塵尾断成两截,犹不服气,口中大骂:“混账愚民!骗子野道!”


    颜阙疑抱住小道人一条短腿,使劲拖动。


    小道人承受着身体上方的压力与后方的拉力,恼怒地骂骂咧咧:“谁?谁要给你道爷爷五马分尸?”


    颜阙疑累得满头大汗,低声与他通气:“是我,省着点力气,别骂了!”


    小道人往后艰难地瞥去一眼:“别管我!你拉不动,快跟小和尚走!”


    颜阙疑没听劝,咬牙使劲往后拖,仅将小道人从灰地里拖出半寸痕迹,而后他便忽然腾空,两腿乱蹬。


    壮汉拎起颜阙疑,向被信众簇拥的活神仙禀报:“活神仙,又捉到一个!可以一并祭神!”


    活神仙道声好,柳氏认出这两个孩子,赶忙道:“活神仙,这俩小儿便是被我关在屋里的,不想竟让他们逃了,还闹到神仙面前!”


    活神仙被信众重新扶上胡床,擦去了嘴边的血,眼底怒火并未熄灭:“柳氏,你说拿三个小子换你儿子,第三个何在?凑不齐,便拿你儿子充数!”


    柳氏脸色一白,茫然扫过人群,急切想找寻第三个孩子。


    听到这话,颜阙疑在壮汉手里乱踢乱挣:“只有我们两人,没有第三个!神明怎会接受活人祭祀?除非是妖魔邪物!与这老道一样,修的邪魔外道!可是邪魔怎可能庇护你们?赐你们井水?醒醒吧!”


    眼见活神仙脸色愈发难看,壮汉连忙用手堵了颜阙疑喋喋不休的嘴。蒲扇般的大手捂得颜阙疑不能呼吸,脸蛋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被拎在人们头顶的他,视野里出现了白僧衣,他瞪大了眼,就见小和尚体态的法师走入院中,走向癫狂不辨是非的人们。


    颜阙疑一口咬住壮汉的手掌,在壮汉吃痛短暂撒手时,颜阙疑急得大喊:“法师快走啊!”


    奈何一行仿若不闻,既不抗争也不逃走,坦然束手就擒。


    在柳氏惊喜的指认下,里胥带着坊民将三个孩童捆绑,作为祭品,献给神明。


    第 88 章 一个行走在山间的巨人。


    (六)


    小道人被五花大绑, 嘴里还塞了布,颜阙疑和一行只被捆了手脚,三人被盛放在一张大托盘上, 由坊民抬着。活神仙在前引路,信众组成一支肃穆的祭神队伍,在浓雾中踏上长长的石阶。


    颜阙疑和一行坐在托盘上,由于浓雾遮掩, 望不见前路,也不看清台阶两侧。颜阙疑在这诡异的氛围下,预感到即将面临的危机, 小小身子发着颤:“这是什么地方?我们要被献祭给妖魔了,法师怎么办?”


    一行眨了眨圆润的眼, 凝望漫天降下的浓雾:“这是山路, 虚妄境投映出的保宁坊,与人间并不一致。他们将祭祀的神, 或许才是这虚妄境的主宰。弄清神的真面目,才能救出那些失踪的孩子。”


    颜阙疑带着哭腔道:“可是我们自身都难保,可能会被妖怪吃掉,那些孩子不会也被献祭了吧?”


    一行以孩童身堪破迷障:“不要被眼前蒙蔽, 我们进入虚妄境,所见之人与事, 并非全然为真, 但也并非全然虚假。”


    颜阙疑更糊涂了:“那我们经历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虚妄境是人间的投映,介于虚实之间。我们正在经历的,是保宁坊掩藏的过往,在虚妄境的投映。”


    “法师是说,我们经历的一切, 在某种程度上,是保宁坊真实发生过的?”


    “可以这么说。”


    保宁坊曾经以活人祭祀,想到这里,颜阙疑更加不寒而栗。躺在托盘上不能动弹的小道人,目光深沉,似乎也在思索一行对虚妄境的参悟。


    无边无际的山路走了数个时辰,雾气愈加浓稠,颜阙疑连咫尺间一行的面容都看不清楚。越靠近山巅,渺小的个人越容易成为孤岛。茫茫世间,唯有孤身一人走至终点,神山仿佛在传递这一寓意。


    颜阙疑不设防的心间被这种旷古寂寥入侵,眼泪流了下来,这时屁股下传来一阵晃动,他们乘坐的托盘被坊民从肩头卸下,搁置在平坦地上。坊民们仓促的脚步声从周身撤离,沿着来时台阶潮水般退走。


    这便是所谓的祭神?将活人祭品扔下就逃?颜阙疑莫名觉得愤慨,他们三个可是要牺牲性命的,竟然被这么粗暴对待。他挣扎了几下,结实的绳索将手腕勒得生疼,是不可能逃脱的。


    “法师,我们要怎么逃走?”他暗中祈祷,希望法师还保有几分法力。


    “来不及了。”一行平静得仿佛不是在说性命攸关的事。


    “什么叫来不及了?”颜阙疑小小的心灵霎时被绝望攥住。


    尾


    猫


    推


    文


    浓稠到几乎凝固的雾气忽然起了一缕涟漪波动,接着是一阵强风吹拂过山头。浓雾被吹散,三人这才看清他们所处之地,面前一座巨大的朝天耸立的圆形神殿,笔直贯入云霄。他们在这座青灰色神殿映衬下,渺小如尘芥。


    大地传来有节奏的震动,与前一晚的地动如出一辙,连雾霭都跟着震颤,坐在大托盘里的三人如簸箕里的三粒芥豆,颠簸起落。


    山间蒙蒙雾色勾勒出一个浅淡形状,巨大魁梧,随着每一次山体震动而逐渐清晰。颜阙疑强睁泪眼,看清那是一个行走在山间的巨人,前一晚他们只从窗纸孔隙窥见一双巨腿,而此刻面对着露出全貌的巨人,惊骇远超预期。


    因身形巨大,他的每一步都跨过长长的距离,迅速逼近。裹挟的强劲山风与迫人的气势,竟将盛着三人的大托盘吹得飞起,如一片树叶在空中旋转。颜阙疑呼吸滞涩,心跳急促,祈求大托盘能够载着他们飞离巨人。


    然而他的祈求落了空,巨人一步跨来,双手端住大托盘,就似拿捏叶子般容易。骤然凑近的巨大面孔让颜阙疑倒吸冷气,几乎便要晕厥过去。巨人端详着托盘上的三个孩童,微微张开的大嘴仿佛即将吞吃属于他的祭品。


    颜阙疑小小的身躯瑟缩着,颤抖着,等待着厄运降临,而巨人只裂开大嘴,像在嘲笑人类的渺小脆弱。


    巨人举起一只手,探出锋利的指甲,划过捆缚三个孩童的绳索。鼻青脸肿的小道人率先跳起,掏出塞嘴的布,拖起颜阙疑随时准备跳下大托盘跑路。颜阙疑站到大托盘边缘,往下看一眼,云雾缭绕似在半空,当即小腿一软,跌坐下来。


    巨人凝望着托盘上的小人儿跑来跑去,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狡黠,神态就像人类顽童拿树枝逗弄蚂蚁。


    山风吹起巨人颈下的长命缕,一行仰头看了一阵,对另两人道:“原来他也是个孩童。”


    颜阙疑想到了淘气顽劣的勿用,似乎妖魔显出幼童之相都十分坏心,不由抹泪:“还是个孩子,就更不好对付了。”


    小道人取出怀中最后一道符,即便模样狼狈,仍作出凛然气势,安排作战计划:“贫道用符烧他的眼睛,你们趁机跳上他的肩,从他背后滑下去!”


    小道人话音刚落,巨人的一双铜铃大眼便看向了他,眼里布满阴翳。


    颜阙疑惊道:“他听得见!”


    小道人把心一横,跳上巨人手背,纵身跃起,扔出指间符箓。燃烧的符箓飞向巨人眼睛,巨人偏过脸,避开了眼睛,却燎着了眉毛。


    巨人抽出手来扑火,大托盘翻覆,三人来不及跳上巨人肩头,便从半空坠落。


    “啊啊啊啊……”从云雾间坠落,颜阙疑惊恐大喊,忽感腰上一紧,一股力道扯住了他的坠落之势。


    他自惊恐中睁开眼,低头发现是被一段红色丝绦束住了腰,顺着丝绦另一端望去,云雾之上,一行坐在巨人颈下的长命缕上,正一手拽着红丝绦,一手拽着蓝丝绦。


    颜阙疑和小道人被长命缕丝绦所救,在一行的拎拽下,攀上了巨人肚腹。劫后余生的两人紧紧扒着巨人短襟,不敢妄动。直到一行扯了一段绿丝绦,将自己坠下,同两人在巨人肚腹上会合。


    小道人张口欲言,颜阙疑迅速分出一只手,将他嘴巴捂住,抬头望了望,巨人扑灭了眉毛上的火,正愤怒地寻找他们,这时若暴露,下场肯定非常凄惨。


    一行以眼神示意二人顺着巨人身躯滑向地面,二人点头。小道人先做示范,松开腰上丝绦,攀着巨人破烂的衣衫,一点点往下滑,很快消失在云雾下。颜阙疑深吸口气,在一行鼓励的目光下,学着小道人的方式滑了下去。一行挽起三色丝绦,收入袖中,最后一个滑了下去。


    三人顺利在巨人脚边会师,颜阙疑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感觉仿佛滑下了一座山峦。而这场冒险还未结束。接下来如何彻底摆脱巨人,逃离作为祭品的命运,才是关键。


    一行和小道人不约而同将目光锁定在了穿云神殿,这样一座巨大建筑耸立云霄,必有用处。虽然颜阙疑预感神殿或许是巨人的家,是最不应该去的地方,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小伙伴。


    第 89 章 巨人被赋予神明的身份,……


    (七)


    借着浓雾遮掩, 幼童身的一行、颜阙疑、小道人在神殿墙根下摸索,不多时便寻到一座高大阙门,三人穿过阙门, 进入神殿。


    宏阔的圆形殿体,上通天际,目力难以穷尽,地面杂草荒芜, 壁上青藤垂挂。


    “这里如此荒凉,当真是神殿?”颜阙疑小声嘀咕,不时留意脚下, 恐踩到虫蛇之类。


    “虚妄境,本就存在诸多怪诞之相, 山中巨人被奉为神灵, 神殿穿云通天又何足怪?”小道人嘴上虽这般说,脚上却片刻不停, 踏过杂草枯枝,穿梭于纵横牵连的藤蔓间,竟寻觅到一座苍苔斑斑的半毁石台。


    石台高三丈有余,三人绕行台基, 从一处坍圮缺口攀着藤枝登上石台,台上空旷平坦, 除了表面附着的厚厚一层苔衣, 与边缘尽头的一座方石,再无它物。


    若是祭台,未免太过简陋,也太过广袤。三人踏着绵软苔衣,向着另一端尽头的方石行去, 如同跋涉在浩瀚草原。


    受身量与脚程所限,颜阙疑累得气喘吁吁,才抵达石台另一端,横卧的巨型方石光溜溜,无处可攀援,也瞧不出有何特殊用处。


    “这神殿空空,什么也没有。”颜阙疑背靠方石,坐在苔衣上,小脸红扑扑,又累又失望。


    “小和尚,你有什么看法?”小道人也倚着方石,借机休息。


    “神殿旷远,似有玄机。若将其看作一方世界,我们所处之地,可看作一瓣莲花,若我们是莲花上的水滴,当如何窥见世界本貌?”一行以佛门譬喻来看待面前问题。


    若在平时,对于佛门偈语,颜阙疑必不肯用心思悟,但此时身处巨型神殿,切身感受到作为尘芥的渺小,自然而然便能跟随一行的譬喻,认真思虑起作为水滴的视角。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颜阙疑试着作答,“若我们是莲花上的水滴,那便先勘悟莲花,如此也便窥见了此方世界?”


    “水滴如何勘悟莲花?”一行又问。


    这一问过于深奥,颜阙疑语塞。


    “小和尚的意思不就是说,我们是水滴,这石台是莲花,我们当如何勘破这不知用途的石台么?”小道人不耐烦道,“勘不破便勘不破,道法自然,爱是啥是啥,趁那巨人怪还没发现我们,赶紧找找那几个失踪的娃娃是正经!”


    “神殿空旷,不见尽头,可上哪里找去?”颜阙疑悲观不已,却在哀伤之际,脑海里闯入一道陌生的声音——


    “一定要藏好哦,藏不好的话…”


    稚嫩而不怀好意。


    颜阙疑身体一颤,疑似幻听,却又过于真实,求助似的看向一行与小道人,几人眼神交汇,显然也都听到了同一个声音。


    “什么人装神弄鬼?”小道人厉喝。


    熟悉的地动传来,神殿内砾石簌簌掉落,石台上三人身形摇晃。


    “是巨人,他知道我们在神殿!”颜阙疑绝望了,这封闭的空间,巨人的地盘,他们又能逃去哪里?


    “贫道生死在天,岂可受妖怪愚弄!”小道人脱下破烂的氅衣,牵起一根藤蔓,荡身纵下石台,“贫道去引开巨人怪,小和尚赶紧勘悟!”


    颜阙疑想阻止小道人,却没能追上对方迅捷的身手,只远远望见小道人手中拽着长藤一路奔向阙门方向,围着踏入神殿的巨人脚边穿来绕去,看得人心惊。


    巨人发现了脚边的动静,弯身探手来捉小道人,小道人如一尾灵活的鱼儿,每每从巨人手心里逃脱,还做出挑衅的姿态。


    颜阙疑冷汗直落,攥紧小拳头,一面担忧一面焦急,又不敢催促观望神殿之上的一行,担心打搅了法师参悟。


    那边巨人终于恼怒,挥起一掌拍向窜来窜去的小道人,小道人踏着北斗天罡步,于纷飞的碎屑中越逃越远。巨人随之迈步,却因藤蔓缠住双足,巨大身躯往前栽倒,砸在地面,轰然作响,整座神殿为之摇撼。


    以渺小之躯绊倒巨人,小道人得意非常,不曾察觉身后有一股青藤如毒蛇吐信,迅速向他逼近。


    颜阙疑被震倒在石台,耳中嗡鸣,看出形势危急,忙大声提醒小道人躲避。神殿内被巨人砸出的回响隔绝了他的喊声,几息之间,小道人便遭青藤束住脚踝,整个人被倒拖向巨人。


    “法师,快救小道!”颜阙疑大惊,跳起来呼救。


    一行抬起手,石壁上纠缠的两股青藤如同受到召唤,箭矢一般飞向小道人,截住了拖拽小道人的青藤,数股藤丝互相拉扯,竟将小道人倒吊在了半空。虽然模样有些凄惨,但好歹暂时不会落入巨人之手。


    “法师恢复法力了?”颜阙疑惊喜地问。


    一行摇头:“颜公子试试控制一枝藤蔓。”


    颜阙疑大惑不解:“我?我怎么可能……”


    “倾注愿力,试试看。”


    虽然认定不可能,颜阙疑还是照着一行的吩咐,尝试集中精力,盯住牵制小道人的一股藤蔓,倾注愿力。


    果然,藤蔓一动未动。


    正要放弃时,忽见巨人挣断了双足束缚,渐渐爬了起来,重新恢复高塔般的身躯,挥起手臂,用拍苍蝇的动作,拍向倒吊半空的小道人。


    千钧一发之际,吊住小道人的藤蔓猛地高高拉起,越过巨人头顶,忽左忽右,真如苍蝇一般,盘旋在巨人头顶几丈外。巨人抓不住拍不着,暴躁不已。


    “是法师在控制藤蔓吧?”颜阙疑虚汗淋漓,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是颜公子的愿力在起作用。”一行说道。


    “什么?真、真是我?”作为普普通通一介凡人,颜阙疑顿感惊恐大过喜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颜公子方才说神殿空空,其实并非如此。”一行道出所悟,“将神殿看作一方世界,其法则便是祈愿之力。这座神殿可以回应心愿,巨人并非神灵,他可驱使藤蔓,我们亦可。”


    “神殿内没有神灵,为何会有祈愿之力?巨人和神殿又是什么关系?坊中百姓为何供奉巨人?”颜阙疑满心疑惑。


    “巨人被赋予神明的身份,同时被禁锢在这神殿中,祈愿之力来自人们强烈的渴盼。”


    “禁锢?可巨人也在外面出现过。”


    一行示意他看脚下这座石台:“以天作幕,以地作席,这石台岂非巨人床榻?他屡屡在外游荡,却与外界无扰,分明不喜这榻席,却又不得不回到此间,生涯旷寂,以捉迷藏为戏。身就巨人形,心是孩童心,那些失踪的孩子,想必就在神殿内。”——


    作者有话说:三次元太忙了,让大家久等了,也可能并没有几个人看( ̄ε(# ̄)~


    第 90 章 淫祀事件的真相。


    (八)


    小道人被藤蔓束了脚踝, 头下脚上,悬在神殿中央,晃晃悠悠, 不仅暂时脱离险境,还能自行左右摆动戏弄巨人,倒也不在意眼下滑稽的模样。


    挑衅巨人之余,小道人以倒吊的视野重新打量起神殿构造, 俯瞰地面,见小和尚和小书生所处的石台形似一张巨床,石台边缘安置的一方光滑巨石则似方枕。目测巨人体型, 与这石床石枕颇为相宜,料想这番猜测不假。


    他想起小和尚提出的水珠与莲花的譬喻, 他这滴水珠脱离了莲花悬在空中, 方看清莲花本质,身陷莲花的小和尚应当参悟不透这方世界吧?这一发现让小道人颇为振奋, 又观察起圆形石壁高处密密匝匝的藤蔓,以及隐藏于藤蔓下,或凸起或凹陷的青石。


    几处嵌入石壁凹陷处的藤茧引起了小道人的注意,定睛细看, 竟从浓浓的绿色中辨出其它色彩。太不对劲,小道人努力将自己荡向石壁, 距离缩短后, 认出那是异色布料。藤茧零零散散嵌在石壁上,恰是五个之数,而藤茧形状与七八岁孩童身形相差无几。


    小道人心下凉了半截,这藤茧密不透气,里面的孩子怕是凶多吉少。


    不能再耽搁, 小道人朝着下方石台上的人大喊:“小和尚,快想办法上来,失踪的孩子们在石壁上!”


    喊完帮手,小道人再度使力,试图将自己荡上石壁,奈何着力点有限,他与石壁间依旧隔着不小的距离。小和尚与小书生要想抵达石壁高处,就更遥不可及了,小道人急得差点破戒骂人。


    两根青藤忽然从小道人两侧飞过,他刹住将出口的话,迅速左右环顾,发现飞来的青藤并非发自巨人,而是各挂着一人,正是小和尚与小书生。两人借着藤蔓攀上石壁,显然注意到了藤茧,正踩着凸起的青石,寻找破开藤茧的方法。


    小道人吃惊不已,想起方才自己被藤蔓拖向巨人时,被另外两股藤蔓截住的情形,以为是小和尚恢复了法力,但不应该小和尚恢复了而自己未能恢复。一时没能想到合理解释,也未曾细想,难道小沙门的修为真比自己高深?


    “喂,小和尚,快把贫道也弄过去!”小道人决定暂时搁置被比下去的心塞,求助于一行。


    “小道长,你自己借着藤蔓荡过来。”颜阙疑帮着一行解藤茧,抽空扭头对倒悬的小道人喊道。


    “贫道要能荡过去还用你个小书生多话?”小道人觉得自己的伙伴身份被忽视了,心里非常不愉快。


    “倾注愿力,相信自己,试试看!”颜阙疑以过来人的身份鼓励道。


    “说什么屁话!”小道人脑袋朝下吊着,气血逆流,怒不可遏,终于还是破了戒。


    颜阙疑因忙着用牙咬藤茧,顾不上解释更多,一行也在忙着寻找更多破茧的办法。


    被晾在半空的小道人发了一阵怒,没办法只好重新开始荡起藤蔓,这一回,他姑且试试倾注什么狗屁愿力。


    下一瞬,酷刑般吊住他的藤蔓忽然通解人意似的,将他甩向石壁,竟当真跨越了深若天堑的距离。小道人匆忙找准立足点,牢牢攀附石壁上的青藤,将自己挪到了颜阙疑正用各种方式啃咬的藤茧旁。


    “这种笨法子是没用的!”小道人见颜阙疑除了在藤茧上留下一排小小的牙印,并不能动摇藤茧分毫,“倾注愿力究竟是怎么回事?”


    颜阙疑嘴里吸入不少苦涩老藤汁,牙帮酸涩,表情痛苦道:“法师说这神殿里充满了祈愿之力,所以倾注愿力就能达成心愿。”


    小道人没空追究其中的缘故,灵光一闪,指着藤茧道:“那何不用祈愿之力破开藤茧?”


    颜阙疑痛苦摇头:“试过了,不行。法师说我们能用祈愿之力操纵藤蔓,因藤蔓是天生天长之物,但藤茧是巨人出于某种目的刻意造出来的,倾注了巨人的愿力,所以我们的愿力无效。”


    好不容易寻到孩子们的下落,近在咫尺却束手无策,小道人烦躁不已,招呼几丈外另一只藤茧旁的一行:“小和尚,不降服巨人怕是救不出这些孩子,不如贫道下去再与他斗一场!”


    一行叩击藤茧,丝毫找不出破绽,但他并不气馁:“世间难题皆有破解之法,我们暂未寻到破茧法门,或时机未到,或忽略了什么。”


    颜阙疑连忙阻止摩拳擦掌准备与巨人再战的小道人:“我们三个加一块都不是巨人的对手,还是听法师的,智取为上。”


    小道人撸起袖子愤愤然:“贫道几时受过这等气,这虚妄境、神殿、巨人,着实可恨!你瞧,大块头是不是在嘲笑咱们?”


    颜阙疑朝崖壁下望去,果然见巨人咧开大嘴,似乎是个不怀好意的笑,顿时心生警惕。


    “不好!”小道人注意到脚下异动,惊呼,“快跑!”


    然而意识到不妙已然晚了。


    神出鬼没的藤蔓自三人脚下蔓延,须臾间,半个身体已被缠裹成藤茧,牢牢钉在石壁上,任茧中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藤蔓枝叶兀自延伸缠绕至腰腹、脖颈、口鼻……


    三人视线即将被藤叶遮挡时,一道稚嫩且中气不足的喊声从石壁下方传来。


    “巨奴,你又在做这种事,以后不会有人陪你玩了!”


    蔓延的青藤骤然停止,三人看见神殿巨石上有个小小身影,正是兕奴。巨人的游戏被打断,神殿内充斥着它的暴戾之气,无数藤叶簌簌作响。


    “病弱无能只会躲在那个人身后的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巨人的心声传达进每个人心底,掺杂着不甘与暴虐。


    它暂时撇下未成型的三只藤茧,一步步走向神殿中央的巨石,所有的戾气都冲着兕奴发泄,而兕奴单薄的身影就站在石床上不闪不避,颈下的长命缕在戾气漩涡中飘摇。


    “那个人是阿娘,她想尽一切办法保护我,不想将我献祭!”兕奴纠正巨人对母亲的称呼。


    “她最后还不是把你献给了活神仙,你可真蠢!”巨人用心声传递自己的嘲讽。


    它靠近石床,伸手去抓兕奴,这时,呜呜风声自神殿顶部吹刮入殿,并有一束白光倾泻,将兕奴与巨人笼罩在内。


    巨人立即双手捂耳,面目狰狞,满殿嘈杂风声令它狂躁,庞大笨拙的身躯在殿壁四处碰撞。兕奴趁机挽一枝藤蔓飞上石壁,瘦弱小手每碰触一只藤茧,藤枝便抽丝般退却,露出茧中孩童。


    一行、颜阙疑、小道人从茧中脱身,在兕奴帮助下,唤醒了另外五只藤茧中的孩童。五个失踪许久的孩子懵懵懂懂,不记得发生过何事,眼下也不是询问的时机,石壁下巨人狂躁不堪,兕奴催促众人速速离去。


    “出口在上面,你们顺着藤蔓爬上去。”兕奴挥挥手,便有数道藤蔓垂落。


    颜阙疑仰起脖子,望向看不见的虚空之顶,万仞苍穹若能上去,岂不如同登天?


    小道人将一根藤蔓缠在腰间,两手各搂住一个孩子:“再耽搁下去怕是走不了,有话咱们上去再说。”言罢,便以祈愿之力倾注藤枝,飞速攀升。


    颜阙疑也依此法,搂住两个孩子,紧张尝试:“法师,兕奴,我们出去再会合。”随即也由藤蔓带着飞升直上。


    兕奴张开双手,咬紧嘴唇,自他掌中迸发源源不绝祈愿之力,托众人离去。


    一行抱起最后一个孩子,注视兕奴道:“这井中供奉的童子,原来是你。被束缚在此的,也是你。”


    兕奴以平静而哀伤的眼神回视一行:“我只有这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可以送你们一程。你们替我出去,不要被困在这里。”


    藤蔓带着一行和迷失的孩子,在一束朦胧之光中,飞往虚空之顶。


    兕奴就在石壁上,仰头目送他们。


    殿顶灌入的风声呜咽,吹散开颜阙疑怀中的芭蕉叶,点点乌梅如雨点,自空中降落。


    狂躁中的巨人被一颗乌梅砸中,戾气霎时消散,巨掌接了乌梅,小心翼翼含入口中。


    兕奴也接住一颗乌梅,拈在指间,眼中蓄满泪水。


    颜阙疑随藤蔓飞升,离出口越来越近,隐隐从风中听出妇人的呜咽——


    兕奴,兕奴啊……


    神殿之上,明月高悬。


    待风声与月光都近了,三人带着五个孩子从井口飞出,落在井祠的土地上,法师、道人、书生逐一恢复成年身。


    却见白日里卖乌梅的老妪坐在井石旁,呜咽垂泪,呼唤儿名。


    “阿婆阿婆!你别哭,我见到井泉童子了!”


    “阿婆阿婆!井泉童子跟我们玩捉迷藏了!”


    失踪数日的孩子们围到老妪身边,争先恐后分享他们的奇遇。被坊中人们避之不及的老妪,却是最受孩子们欢迎的乌梅阿婆。


    没了神殿记忆的孩子们,一口咬定井泉童子陪他们玩了一场捉迷藏游戏。


    颜阙疑看看面前枯井,又看看破败井祠,恍惚以为神殿冒险只是一场梦幻。


    道人摸摸自己头顶完好的莲花冠、子午簪,挥了挥塵尾,冷傲一哼:“万仞神殿竟是口枯井,好个虚诞之境!”


    一行取出袖中长命缕丝绦交给老妪,慈悲道:“兕奴很爱吃乌梅吧?”


    老妪手捧丝绦,花白发下,泪痕点点:“我儿最后都没尝到……”


    颜阙疑笃定道:“不,兕奴最后吃到了乌梅!”


    尾声


    保宁坊离奇失踪的孩子们又离奇归来,怪事发生在井祠。京中两位高人深入调查此事,识破其中关窍,里胥自知无力隐瞒,遂向京兆府自首,交待了十多年前保宁坊以孩童祭井神的淫祀事件。


    起因竟是保宁坊井水枯竭,坊民听信游方道士妖言,逼柳氏献子祭神。柳氏幼子兕奴多病,不愿母亲承受非议,自愿跳入枯井,此后被奉为井泉童子。


    保宁坊水井陆续出水,坊民不愿回忆当年事,井祠不再被人们提及,日久便成禁忌,荒芜坍朽。


    京兆府挖开井祠枯井,有人下到井底,见一方青石上卧着名七八岁孩童,项戴长命缕,肌肤未腐,体貌完好,拳中握有一颗腌曝乌梅。


    “兕奴终于摆脱了束缚,不做井泉童子,永远自由了。”颜阙疑望着头顶广阔天空,不再受限于井底神殿一方天地,不由感慨万千,“神未必有人自由,做一介普通凡人,便是最大的幸运了。”


    “颜公子离佛法又近了一步。”一行坐于廊下,头顶流云飞渡。


    “可我还是不懂,井底巨人是怎么回事?”


    “巨奴与兕奴,乃是一体两面,兕奴是善意犹存的一面,巨奴则是怨气凝结的一面。无辜稚子被迫投井祭神,自有怨气滋生,虚妄境便是由他们共同主宰,对所历世事的投映。我们于虚妄境的种种经历,部分重现了当年事,部分由兕奴善恶两面对人心映照所化。”


    “这么说,柳氏待我们凶狠,是巨奴怨恨母亲未能庇护他,是母亲残忍自私的投照;而柳氏恳求妖道放过兕奴,是兕奴怜惜母亲之心的投照。”颜阙疑试着解读。


    “人心之幽微,非三言两语可解。”一行捻珠,似在解说佛法精微,“怨恨通常比善意更难压抑,巨奴才那般巨大,几乎主宰了神殿。同时他又畏惧石床、风声与月光,每夜自神殿之上灌入的风声,是他母亲的呜咽,那一束月光笼着石床,温柔而光明,是他不愿面对的善。”


    “那巨奴最后去哪了?还在井底吗?”


    “颜公子洒落的乌梅,已替巨奴解开心结,他才重新与兕奴化为一体。那些被巨奴拘走的孩子们,才没有留下不好的记忆,他们只会记得兕奴的善。”


    “法师,我觉得是井泉童子过于寂寞,才捉了几个小孩陪伴,并没有伤害他们的打算。藤茧就是巨奴吓唬人的游戏,我被青藤做成茧的时候,也还是可以呼吸。”


    “兕奴为我们设下的一场虚妄幻境,自是不会对幻境中人造成实质损伤。兕奴巨奴皆是孩子心性,将我们化作孩童,兴许便如颜公子所言,出于寂寞吧。”


    颜阙疑想到三人化作幼童,一番历险,当时惊心动魄,事后只觉有趣。


    “只不知那小道人姓甚名谁,有无法号,在哪个道观修行。”颜阙疑念叨着,不无遗憾。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迈入山寺,其人身着氅衣,头戴莲花冠,佩子午簪,手执塵尾,神采端严。


    “贫道叶法善,号太虚,修行昊天观,还有何问题?”


    颜阙疑目瞪口呆:“护国天师,昊天观观主,叶、叶法善?”


    一行从廊下起身,与对方各持佛道之礼:“保宁坊中不识天师仙骨,小僧眼拙。”


    叶法善细细打量一行仪貌:“贫道游历诸山,近日方回京,久闻法师佛名,保宁坊中也未识得法师真容,甚为遗憾。前有一同历险之谊,今日特地拜会法师与颜公子。”


    颜阙疑实在难以将那位泼辣小道人,同眼前气度轩昂的护国天师联系起来。


    叶法善挥动塵尾,形似一派清静无为:“这几日,贫道命徒子徒孙查阅天下道籍,业已查明当年保宁坊妖言惑众之野道,待缉拿入京,贫道必好生渡他一渡。”


    一行合掌:“善哉。”


    颜阙疑眼前好似又出现了那个用塵尾将活神仙打落门牙的小道人。


    (迷藏·完)——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这篇码完了,一部分在高铁上码的,一部分是加班后熬夜码的,月更太对不起追更的小可爱们了!


    下一篇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