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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大唐妖奇谭》 第 91 章 鬼节来客,自然是鬼。
大唐妖奇谭·鬼宴
楔子
泾阳县, 内衙。
县令撇下理不清的案卷文牍,吹熄了烛火,就寝歇下。神思方入梦, 便被一阵激越鼓声震醒过来。
夜半何来鼓声?
小吏来报:“衙门口有人击鼓,喝退不去,可要使火棍驱走?”
县令翻身捂耳:“赶走,不然先打二十大棍!”
那鼓催命般一声声钻入县令耳中, 震得他心口发闷,睡意全无。
小吏再来报时,竟是眼青脸肿, 挂着两管鼻血,哭腔浓重:“歹人命县令给他决断官司, 不然烧了县衙, 让县令无官可做!”
县令生平头一次夜半升衙,满心惊怒交加, 乌青着睡眼,瞪视堂下不肯跪拜的老叟老妪。
“堂下何人,有何冤情?”
须发皆白、身形挺拔的老叟,高声答道:“在下玄丘校尉, 状告老婆子占我地界。”
满头银丝盘作灵蛇髻的老妪,傲然作答:“老身巳日寡人, 状告老不死侵我土地。”
县令怒拍惊堂木:“尔等是何关系?何故生地界纠纷?”
老叟道:“本是邻里, 百年前分属我之地界,因地形变动,界限混沌,便屡屡生出事端,遭人强占。”
老妪道:“那地界两百年前本是我家土地, 虽地形变迁,终要物归原主,免得宵小之辈觊觎。县令乃泾阳县父母官,及早将土地判与我,可保你升官发财!”
老叟抢道:“县令若不将地界判与我,保你家破人亡仕途无望!”
县令瞥见老妪身后扫过的蛇尾、老叟发顶竖起的尖耳,不觉汗出如浆,夜中审案竟招妖魅,这让他如何断案?
(一)
中元节将至,长安百姓忙着筹备酒馔,祭奠先人。
颜阙疑携了盐米瓜果,到华严寺预备供奉盂兰盆法会。
这日,一行正在禅室会客。
禅门半开,颜阙疑只见法师坐于一旁,与人对谈,却瞧不见另一边的客人。
问小和尚访客是谁,小和尚嚼着满口瓜果,阴森道:“鬼节来客,自然是鬼。”
颜阙疑背脊发凉,看了看尚未西沉的日头,半信半疑:“还未入夜,哪来白日鬼?”
小和尚开始嚼生米,咯吱作响:“那你送茶水进去,看看来客是人是鬼。”
颜阙疑系紧盐米袋口,抱入怀里,飞也似的跑远了。
小和尚眼中泛起金色,对着禅室另一侧舔了舔嘴角,来客十分令他垂涎,不在嘴里嚼点东西,他怕忍不住扑过去将其吃掉。
半个时辰后,一行出禅室送客。
小和尚潜伏在山门外,口水汇成了水洼。
颜阙疑隔着老远,观察随在一行身旁的长须垂地的老者,怎么看都不似鬼客。
日影西斜,老者走向山门,回头道:“此事就拜托法师了!”
言罢,一阵疾风骤起,颜阙疑偏头避过,再看时,已不见了老者。唯有一行持珠立于庭前,僧衣拂动,眺着远处青山。
颜阙疑这才从容现身,怀着强烈的好奇,上前询问:“法师,那老者是何人?怎的来无影去无踪?”
一行笑道:“那位是篆愁君,踪迹便在眼前。”
颜阙疑猛然发现青石地面遍布痕迹,蜿蜒曲折状若古字,惊奇道:“这是?”
“行迹如篆,袅娜凄楚,若不胜愁,因而得名篆愁君。”
小和尚痛失美食,沮丧走入山门,对着满地行迹,愤恨道:“老蜗牛竟逃得这般快!”
一行训诫小徒弟:“修行天地间,谁甘为盘中餐?你已入沙门,怎可再起杀念?”
小和尚捂着干瘪的肚皮,挤出两滴泪,卖起惨来:“师父,徒儿日日忍饥挨饿,盂兰盆法会济度六道,却不能济徒儿一顿饱餐么?”
一行岂会受他诓骗:“目连尊者救母于饿鬼道,遂于七月十五日作盂兰盆会。你日日有食,不知餍足,可要为师送你往饿鬼道经受一番?”
小和尚迅速收泪,肚皮重新鼓起来,殷勤道:“不、不劳师父费心,您受老蜗牛所托,日程忙碌……徒儿这就给您和颜公子做素斋去……”
颜阙疑目送小和尚落荒而逃:“幸而有法师,勿用才不敢为非作歹。老蜗牛……篆愁君请托法师的,可是什么难事?”
“七月十五日,翠华山有场宴会,篆愁君邀小僧赴宴,颜公子可要一同前往?”
七月半,山中宴会,颜阙疑内心直打鼓,但看着言谈自若的法师,似乎只是去赴一场普普通通的山宴。
“我同法师一起去吧!”好奇心终究占据了上风,颜阙疑答应了下来。
以为接下来几日,会好好做一番准备,谁料一行依旧每日译经,不为外物所扰。
颜阙疑数着日升月落,提心吊胆等来约定的日子。一行终于放下贝叶经,从佛殿花瓶中撷取一枝绽开的荷花,交代小和尚看守山寺,便同颜阙疑出了门。
“法师,赴宴不用备些随礼么?”颜阙疑两手空空,略感不安。
“小僧携有伴礼,颜公子无须担心。”一行手执重瓣荷花,走在山间,留下清香阵阵。
“法师也太俭省,荷花作礼,主人家真的不会介意么?”颜阙疑后悔没有多带些东西上山。
“颜公子是觉得,荷花不如千金贵重?”一行笑问。
颜阙疑对着远处重重山峦,随手指向一处青山:“千金可以换取那座山,法师的荷花可以吗?”说完笃定一行无法作答,心中为终于能难倒法师而暗暗高兴。
一行望向远山,笑道:“颜公子果然慧眼,那处正是翠华山……”
“法师不要转移话题!”
“小僧的荷花能否换取翠华山,今夜便知。”
颜阙疑半信半疑。
山路迢迢,即便望见翠华山,二人也从日间走至夜暮,方抵达。
翠华山如一笔轻墨,浮于夜色中,踏入其间,便似陡然进入另一重世界,嘈杂消弭,旷古幽寂与浸骨寒意丝丝弥漫。
十五夜的满月照彻山间,溪水如一段流淌的银缎,偶泛波光,林间影影绰绰,不时飘过团团雾霭轻岚。置身这茫茫荡荡的山中,极易迷失自我,幸而身畔有清心荷花香,颜阙疑才维持了清醒神志。
一行僧衣拂过雾霭,荷花瓣上很快凝结露水,又随其步伐滴落云雾,未落地便已消散。
山中无人引路,颜阙疑不知要往何处去,却见一行身前三步外始终有团山岚飘浮,不由吃惊:“法师,这山岚有蹊跷。”
一行解释道:“此是引路岚,随它走便是。”
山岚引路倒是稀奇,颜阙疑发现若是快走几步,那岚气也会快速飘远;若是慢下来,岚气便会徘徊等待;若是停步或是退后,岚气则会朝人飘浮,半似催促半似不耐,仿佛生了灵智。
颜阙疑玩心顿起,趁岚气前来催促时,合身扑上,却扑了个空。引路岚无形无质,难为人所捕捉,从他臂间溜走,这回飘浮于七步之外。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娇笑:“这位公子真是顽皮,得罪了引路岚,小心被引入歧路鬼途,一辈子绕不出来。”
颜阙疑回身,见是位身着鹅黄纱裙、肩搭淡褐帔帛的女子,撑着一柄小伞,款款行在月下,一双眼圆润明媚,秋波含情。
颜阙疑快步跟上一行:“法师,这是什么妖?”——
作者有话说:进入鬼月,更一篇应景~
第 92 章 这只混进寺里的猫妖。
(二)
女子容貌昳丽, 主动搭话却遭颜阙疑无视,一双秋波敛去风情,盛满薄怒:“公子好生无礼!奴家不过好心提醒, 却疑奴家是妖。公子不修口业,恐祸事不远!”
斥罢,冷然离去,身姿袅娜, 月光镀亮她发髻两侧一对小小尖耳。
颜阙疑半藏在一行身后,看见这一幕,不知该惊惧, 还是该松口气:“明明就是妖,还斥我无礼。法师, 她是在威胁我吗?”
一行劝道:“今夜翠华山妖鬼难辨, 颜公子需谨言慎行才好,招惹他们终非幸事。”
颜阙疑受教聆听:“是我鲁莽大意了。”
因有一行在, 他才没有把这些妖妖鬼鬼太放在心上。既然一行劝他谨慎,他便也很快接受了。
二人跟随引路岚,不觉走入一片摇曳竹林,竹叶风声夹杂着诵经声阵阵传来, 藏在竹林的一间禅寺逐渐出现在眼前。
引路岚完成使命,扔下二人后, 毫无负担地遁逃了。
林中禅寺看似无害, 但妖岚引路,未免太别有用心。颜阙疑登时警惕:“法师,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一行抬目看向寺门匾额,“青萍寺”三字如春蚓秋蛇,弯曲潦草, 笑道:“既遇佛寺,岂能不拜?”
一行叩响寺门,不多时,一个小和尚前来开门。颜阙疑观其形貌,果然不似常人。
小和尚用一双鼓胀的眼睛左右打量二人:“来客可是一行法师?”
一行道:“小僧正是。”
小和尚高兴地鼓起两腮:“快请快请!”转身迫不及待报信去了。
颜阙疑跟在一行身后迈入寺内,这处山寺规模不大,房舍简陋,却不知有多少僧人,经堂传来的诵经声此起彼伏,听来分外聒噪。
一名老僧领着一众徒子徒孙出了经堂,这群大大小小的和尚个个眼泡鼓胀,肌肤泛青,嘴里念着走调的经文,快步来迎。
迎面奔来一群绿油油的和尚,颜阙疑骇然倒退数步,险些跌倒。一行拉住他手臂,替他稳住身形,竟还向前走了几步,坦然与众僧见礼。
老僧耷拉着眼皮,合起满是皱纹的手:“法师远道而来,请入经堂小歇,容老衲款待一二!”
一行客气道:“小僧叨扰,长老请。”
颜阙疑与一行被以贵客之礼迎入经堂,于萍叶上就座,老僧与徒子徒孙也都各据一片萍叶,坐在另一边。
被对面无数双鼓胀的眼睛注视着,颜阙疑坐得局促不安,有小和尚来上茶,给他和一行面前各放了一只小绿碗,绿碗里盛着绿茶,绿茶里漂着几片来历不明的绿叶。
老僧面前也有一碗,他捧起茶碗:“鄙寺无长物,唯有这百年青萍茶,灵气润泽,聊以招待贵客,请随意品尝。”说罢,他耸起肩头,一嘴扎进碗里,吸溜有声,馋得身后徒子徒孙鼓腮咽唾沫。
颜阙疑在萍叶上如坐针毡,这青萍寺处处古怪,寺僧个个离奇,要怎么拒绝青萍茶呢?他用目光向一行求助,一行却端起茶碗饮了一口,示意他无事。
有了一行示范,颜阙疑稍感安心,捧起茶碗小啜一口,味道清凉回甘,没了戒心后,他便饮下了整碗。
茶毕,老僧对着一行掩面流涕:“请法师救我全寺数百口!”徒子徒孙都跟着呜咽起来。
一行关切询问:“长老何出此言?”
老僧流下两行泪,注入沟壑纵横的皱纹里:“东山有一大妖,名巳日寡人,要霸占这翠华山,以我全寺僧众为食,今夜之后,我全寺难有活口!”
提起巳日寡人之名,徒子徒孙们无不瑟瑟发抖,呜咽一片。
一行问道:“小僧要如何相助?”
老僧撩起被泪水浸泡的青眼皮,觑着一行怀中荷花:“法师可否出借一样法宝,庇佑我寺?”
一行摇头笑道:“小僧身无法宝,此花乃佛前供养之物,作今夜赴宴之礼,长老勿怪。”
老僧哑然,徒子徒孙哗然,嘈杂的议论声里,不知是谁尖锐道:“骗人!堂堂法师怎可能没有法宝?他饮了我们的茶,却不肯借给我们!”
青色肌肤的僧人们纷纷起身,鼓腮瞪眼,叫嚣不能放他们走。
颜阙疑大惊失色,情急之下出口竟是一声“喵呜”!
僧人们转头看向他,一行也看向他。
颜阙疑羞怒又惊恐地抬起自己两只——毛茸茸的猫爪,又摸了摸油光水滑满是茸毛的脸,以及几根翘起的猫须……
“喵呜……呜呜……”颜阙疑惊恐地毛发皆张,猫头炸毛。
原本包围他们的僧众骇然退后,畏惧地盯着这只混进寺里的猫妖。
老僧也畏缩起来:“啊这,你们,原来是妖?!”
一行神色凝重起身,走至颜阙疑身后,从他衣衫上拈起一根淡褐猫毛:“是那狸猫妖。”
颜阙疑猫眼含泪,两只猫爪勾住一行衣角:“喵喵呜!”
一行宽慰他道:“颜公子勿忧,狸猫妖术必有解法。”他转身向老僧出示掌中猫毛,“长老可识得此妖?”
老僧撩起眼皮仔细辨认:“是山里那只常撑一柄小伞的猫妖,时常捉弄人,又好睚眦必报,着了她的道可不好办。”
“如何解其妖法?”
老僧一面沉思,一面瞥向一行怀中荷花:“那狸猫狡猾,她的咒术外人难以破解,必得她亲自解除。不过此妖行踪不定,茫茫大山难觅。”
一行摘下一瓣荷花,递给老僧:“此妖最喜何物?”
老僧欣喜地双手接过荷花瓣,立即知无不言:“此妖最喜与妖鬼博戏,打得一手好叶子牌,常以此赢取妖鬼钱财宝物。”
一行道谢后,携颜阙疑告别青萍寺。
“喵呜呜!”前路未知,颜阙疑悲伤的语调中充满忧虑。
“颜公子宽心,小僧定会寻到狸猫妖,替你解除妖法。”一行的语气十分笃定。
二人继续走入深山,身后的竹林消失在月色里,一片雾气缭绕的池塘渐显轮廓,池塘里萍叶层叠,叶上青蛙累累,蛙鸣起伏。
一只老蛙蹲伏在一支亭亭荷花下,荷花生长舒展,散着氤氲佛光,将池塘笼罩。
第 93 章 啖腐肉、食人骨。
(三)
尽管一行表示狸猫妖术有法可解, 颜阙疑还是无法接受自己成了半妖的模样。经过一条山溪时,他临水自照,水面倒映着濛濛月光, 以及一只淡褐毛发的猫头,圆圆的猫眼水润莹亮,透着绝望。
“喵——”夏夜幽山,划过一声惊悚猫啼。
令颜阙疑惊惧的不仅是溪水倒映出的猫头与双爪, 更有一副骷髅骨架纤毫毕现。猫爪颤抖着摸向身躯,难道妖术将他的血肉也夺去了?
栖在水底的骷髅骨架披水而出,一副完美骨骼只缺了头颅, 溪水自颈骨沥入胸腔,水流敲击根根肋骨, 竟成曲调起伏。一具残缺的骷髅就这么沥着水, 沐着凄清月光,直挺挺立在山溪中。
被骷髅激起的冰凉溪水打湿的猫毛, 骤然膨起炸立,“喵喵——”颜阙疑倒身跌入岸边草丛。
“是猫妖啊,吓吾一跳。”骷髅以手骨按抚肋骨,头颅缺失, 不知它从何处吐出人语,也不知如何瞧见外界。
草丛里探出一只湿漉猫头, 似乎是强忍着惧意, 极力反驳:“喵呜喵!喵喵喵!”
一行走来溪边,持珠合十,替颜阙疑辨明身份:“小僧友人非是猫妖,只因被山中狸猫下了术法。阁下何人,缘何栖于溪中?”
骷髅蹚水上岸, 全身骨骼咯咯作响,只剩趾骨的双足踏出一个个可怖的足迹,来到一行面前,合拢指骨,举止谦和有礼:“莫非是那只撑伞狸猫?吾乃捧头司马,潜入溪水只为寻回吾之头颅。”
颜阙疑半藏在一行身后,探出毛发一绺绺的猫头:“喵?”
一行道:“阁下识得那狸猫?”
骷髅用指骨指向自己光秃秃的颈骨:“吾之头颅便是被狸猫设法赢去,现下不知流落何方。”
“喵?”
“阁下为何于水下寻觅?”
“吾头虽与身分离,但吾双目所见,吾身亦可感知。”骷髅以一根指骨先指天,后指地,“吾目今夜见有双月,头上一个,地上一个。地上那个应是水面倒影,故而吾头当在有水处。”
“喵?”
“山中水泊洼池众多,可有旁的线索?”
骷髅抱臂沉吟,似在感知与身躯分离的头颅视野:“大椿树下,聚了一群斗殴小妖……”
“喵?”
一行望向山林之上:“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神木灵秀,气韵无遮,方能聚妖。”
“喵?”
“东边山林有冲霄灵韵,大椿应在东方,小僧今夜所赴山宴也在大椿树下。”
骷髅获知头颅的确切方位,欣喜地舞动手脚:“带吾同往同往!”
“喵!”
一行便与成为半妖的颜阙疑、骷髅妖再度上路,朝东边山林而去。
十五夜的满月升至中天,是大椿树灵气最浓郁的时候,越靠近,颜阙疑的妖化便越发严重,淡褐毛发覆满全身,一条猫尾倏地长了出来。
进入大椿范围内,颜阙疑彻底化作了一只狸猫。一行抱起呜咽发抖的狸猫,抚其项背,歉意道:“辛苦颜公子再忍耐一时。”
粗可合抱的大椿挺拔繁茂,树冠辽阔,遮起山中一方广厦。聚在树下的小妖们逞凶斗狠,打得各色毛发漫天飘荡。
众妖背后有两只大妖坐镇,东边盘着蛇尾人身的女子,西边踞着戴骷髅头的青狐男子,东西两端遥遥相对,气焰势同水火。
骷髅妖避在外围眺望这片战场,感应到了头颅所在,却见其扣在青狐妖头上。它在山中修炼日久,自然听过西山青狐妖的威名,想从那位手里索要东西,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修为深浅。
青狐男子头上的骷髅眼里落下泪来,打湿了他的毛发,他用锋利指尖敲了敲骷髅头,不悦道:“不想碎成渣,就老实点,乖乖替本君吸纳月华!”骷髅头明哲保身迅速收泪。
颜阙疑化作狸猫后,逐渐丧失作为人的神志,为妖的身躯受到感召,挣扎着想要加入战场。一行以持珠抚过狸猫脊背,它才温驯下来,重又伏在一行臂间。
一行转向大椿合十:“篆愁君何不现身一晤?”
椿树皮上趴着的蜗牛伸伸触角,如梦初醒,坠下树皮化作一名长须垂地的老者,拄一支椿木杖。
“法师来了啊,有失远迎!”
老蜗牛颤巍巍提起手杖挥动,飓风席卷椿树下,妖精战场从中分出一条过道。老蜗牛领一行穿过众妖之间,骷髅妖壮起胆量跟随其后。
众妖被迫中断战斗,犹不甘心,挤挤挨挨在过道两侧,显出最凶狠的模样恐吓着来客。
一行怀抱狸猫与荷花,只如行在风清月朗之山间,怀中狸猫毛发耸立形同刺猬,他抚过狸猫褐色毛发,一遍遍为其定神。
老蜗牛将一行请入主位,山中妖鬼对人间僧人虎视眈眈,两只大妖也睥向主位,随时准备将其生啖入腹。骷髅妖立在一行身后,感受到汇聚而来的妖鬼视线,全身骨骼都抖了起来。
“贵客远来,还不设宴?”老蜗牛用手杖敲击地面,椿树枝叶飒飒摇曳,成百上千只斑衣蜡蝉从中飞出,夜空顿时被点缀得斑斓艳丽。它们翩翩落地,化作一个个身披斑衣的女子,或捧案或执壶,穿梭于树下。
妖鬼们的宴会注定不会平静,它们为了食物厮打起来,不时有小妖丧命,转眼沦为大妖的食物。另有嗅着新鲜血肉而来的山鬼精魅,混入宴会抢夺可口的食物。
东山大蛇妖与西山青狐妖虽势不两立,却在对付老蜗牛请来的客人上,一致地不怀好意。自坟茔里拽出的人类腐肉残肢,同样是妖鬼争夺的食物,它们肆意在僧人面前啖腐肉、食人骨。
老蜗牛无力约束这些妖鬼,只尽量布些山肴野蔌招待一行:“山中小妖不识礼数,法师勿怪。”
斑衣女子为一行面前的石杯里注满山泉,又替狸猫备了一盏。颜阙疑化作的狸猫蜷在一行膝头,猫爪不时扒拉一行怀里的荷花,见此便溜下坐席,小口舔着石盏里的泉水。
一行端起形制粗陋的石杯,饮下山泉,说道:“为护翠华山安宁,篆愁君用心良苦。适逢人间盂兰盆会,施孤斋鬼乃僧人分内之事。”
说罢,摘下荷花一瓣,荷花乘风悠悠荡荡漂浮夜空,再以指尖蘸取杯中泉水,朝空中弹出。荷花瓣承着散碎水滴,水滴越聚越多,直到从边缘溢出,一滴滴洒落鬼宴上。
众妖鬼口爪间争抢的腐肉残肢全化作素斋饭食、瓜果时蔬,虽索然无味却无力抗拒。食腐的妖鬼尽皆茹素,大蛇妖与青狐妖狠狠盯上了被老蜗牛请来的僧人——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我的拖延症治不好了o(╥﹏╥)o
第 94 章 狐狸们头戴骷髅跳起拜月……
(四)
“中元鬼宴, 篆愁君请来和尚,是何道理?莫非还想超度我等?”蛇尾人身的女子将身躯越升越高,俯瞰群妖, 携着腥风的威压弥漫全场,小妖皆瑟瑟发抖。
“区区僧人,修得一些小小术法,便敢在本君面前撒饭施斋, 可知本君最爱吃的就是你这等修行和尚,吞食一个,延寿十年!”青狐男子身后倏地竖起九尾, 左右摇摆,妖风飒飒, 山石滚滚, 周遭草木为之摧折。
两只大妖尽数释放妖力,斑衣女子纷纷化了原身, 飞回大椿枝叶下藏匿,树下众小妖惶惶然匍匐在地。舔着泉水的小狸猫被震慑得蜷成一团不敢动弹,一行抱起它加以安抚,对两只大妖的威吓毫不放在心上。
骷髅被妖风震得散落一地骨头, 藏在一行身后重新拼凑一根根白骨,对向青狐妖索要头颅一事已不抱希望, 遂卸下一根肋骨逗弄起小狸猫。
老蜗牛撑着手杖起身, 道:“老朽宴请一行法师,意为化解东山君与西山君之争,翠华山无主百年,究竟从属哪位山君地界,实难决断。”
东山蛇女口中吐出长长的信子:“老蜗牛是老糊涂了么?界山之争与外人何干?和尚有何能耐与我们决断?”
西山青狐摇着九尾走下坐席, 所过之处,众妖洪水般退却,他款款走过一行面前,狐目牢牢盯着对方。
“我与东山君曾命泾阳县令断这场地界官司,那人枉为县令,竟声称管辖不到妖界。我欲吞吃这无能之辈,他为求活命,举荐一人,便是华严寺僧人。本君不信一介僧人能判妖界官司,你若能令群妖慑服,本君倒愿意听听你对界山之争有何高见。”
一行将小狸猫安置膝头,持珠端坐,扫视众妖,目色清明:“小僧受篆愁君所邀,入山中赴宴,若可解诸位纷争,自是一份善果。二位山君既有此议,小僧姑且一试。”
言罢,拈起怀中荷花,花色粉白,重瓣清香。他将这株荷花抛入夜空,荷花轻旋,遥遥飞向大椿之外一方幽潭。荷花坠入潭中央,遇水生根,须臾,粉白青绿绵延一片,花叶铺满整片潭水。
目睹这一幕的小妖惊呼连连,飞奔前去采摘,探明虚实。东山君与西山君以为修行僧人不过如此,一点小小把戏,糊弄小妖尚可,他们可不会放在眼里。况且,小妖们也只觉有趣,并未被其慑服。
西山青狐扯动嘴角冷然一笑,忽然注意到采摘荷叶的小妖爪子还未碰触到叶缘,便被潭中升腾起的一只挥爪咆哮的青龙吓破了胆,瘫在水边。其余小妖也都惊吓不轻,成群逃散,尖声呼叫,仿佛再多滞留一个呼吸起落便会葬身龙腹。
东山君因是蛇身,天生敬畏真龙,当即色变。西山君以狐身成妖,天性多一分猜忌,定睛细看,辨出潭中龙身不过是水雾幻化,并非实质真龙,顿时松了口气。
“孩儿们,那不过是水雾幻象,不必害怕!”西山君道破真相,希望能挽回局面,不使僧人如愿。哪知吓破胆的小妖们根本听不进去,只顾拼命逃离龙潭雾影。
水雾聚敛而成的龙影被月光穿透,月色银辉勾勒出神龙蜿蜒姿态,韵致空灵,龙爪所挥之处,夜空被划下一段段凌厉水痕,久久不散,如龙气缭绕。
即便识破龙身幻影,东山君依然感到龙潭四逸的威压,与她的妖气隐隐抗衡,甚至高出一筹。西山君见死对头如遇强敌,将蛇身一缩再缩,也跟着警惕起来。
究竟,是那僧人厉害,还是那荷花蕴含神力?
老蜗牛乐呵呵点头:“二位山君,现下是否愿让法师裁夺界山之争?”
西山君狐目一转,生出一计:“不想人间竟出了如此修为的法师,先前本君多有冒犯。难得法师莅临宴会,为化解误会,本君手下倒有些伶俐童儿,就为法师献上一场宴舞罢!”
百年老狐岂会安好心?东山君立即领会妖狐的心思,跟着附和:“宴会之乐,又岂能少了我们东山蛇族?”
两只大妖号令之下,群妖以骨石草木奏乐,狐狸们头戴骷髅跳起拜月舞,刺猬们手持长刺跳起铠甲舞,一众蛇女扭动腰肢跳起迷魂舞。夜宴上气氛欢悦,妖气澎湃,一行身后的骷髅妖都情不自禁跟着手舞足蹈。
老蜗牛忙向一行赔罪:“法师,这群小妖久居山中,欠缺礼数,着实难以管教。”
一行手底抚着受惊吓的小狸猫,对献舞群妖不甚在意,笑道:“小僧一介外人,自当入乡随俗。”
翩翩起舞的蛇女别说迷惑一行,就连对付那只小狸猫都毫无效果,东山君气急败坏,甚至想亲自上场,又担心劳而无获遭妖耻笑。
西山君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狐目盯着僧人,身后九尾焦躁地甩来甩去。
大椿树后款款走出一名女子,撑一把小伞,头顶长一对小小尖耳,身后摇摆一条长尾。她走至西山君身旁,附耳密语。西山君狐目放出光彩,喝止了乱舞群妖。
“今夜盛宴,岂能少了博戏?孩儿们有什么宝贝都拿出来!”
群妖响应,各自从毛发鳞甲下取出被他们视为珍宝的东西:完好无损的骷髅头、夜里发光的羽毛、人骨做成的笛子、四时不谢的花……
西山君睨向一行:“法师可会博戏叶子牌?”
一行自是注意到了撑伞狸猫妖的举动,蜷在膝头的小狸猫一双猫瞳盯着狸猫妖的方向,一潭荷花芬芳弥漫下,颜阙疑作为人的意识正在复苏。
一行目露浅笑:“小僧身无它物,未曾与人博戏。”
听闻此言,西山君再无顾虑,殷勤劝道:“法师任意一样随身物都可作注,譬如法珠、小猫,再譬如法师随手种下的荷花……”
东山君担心那潭引发腾龙幻影的荷花被死对头夺去,立即要求加入赌局:“博戏人多才有趣,我们蛇族最不缺的便是珍宝!”
狸猫妖撑伞娉婷入场,明眸环视一周,掩唇笑道:“玩叶子牌,又怎能少了我呢?”
山里众妖皆知狸猫妖擅叶子牌,见她入场,纷纷避让,生怕与她同局。
这场临时起意的博戏显然是西山君设局,为着对付人间僧人,老蜗牛担心因此害了一行,连忙进言:“法师万万不可答应!”
输给狸猫妖一颗头颅的骷髅妖,也以过来妖的经验真诚劝诫一行不要入局。
一行微笑听取了老蜗牛与骷髅妖的建议,而后出乎众妖意料地答应了入局博戏:“二位山君相邀,却之不恭。”
第 95 章 以数目裁夺纷争,不愧是……
(五)
西山君喜不自胜, 顿觉那潭荷花已是自己囊中之物,九尾甩动,身影闪移大椿树下, 吓得聚在树下的小妖们一哄而散。
群妖瞩目的场合,东山君也不甘落后,蛇尾横扫,飓风卷地, 草叶纷飞,她借风影掠至树下,落地已是一名头梳灵蛇髻的妖娆美妇。
一行抱着小狸猫走向树下, 狸猫妖撑伞跟在一旁,不时觑一眼小猫, 故作惊讶:“哎呀法师, 同你一起的那位俊俏小郎君哪里去了?”
小狸猫趴在一行臂间,弓起背脊, 凄厉地“喵呜”数声,琥珀瞳愤愤瞪着狸猫妖,气到浑身猫毛发抖。一行摸了摸小猫耳,以作安抚。
大椿叶片纷落, 西山君狐爪一探,一把树叶在掌中捻成一排, 指爪抹过, 绿叶现出十万贯、万贯、索子、文钱四种花色,共计四十张牌。
一僧三妖围坐大椿下,西山君洗牌后,各方按顺序轮流抓牌。两只山头大妖与人间高僧对局,还有一只从无败绩的猫妖, 如此难得一见的局面,自是吸引了众妖聚拢围观。
一行面对三个强大对手也不见惧色,将小狸猫安置一旁,从容取牌。西山君见此,暗中防备,并将手中差牌抹去花色,变出一手好牌。东山君、狸猫妖也纷纷使出障眼法,换掉手中于己不利的牌。
三妖各使手段,手里的牌都属上佳。老蜗牛看了一圈,再看一行取到的牌,与三妖相比可谓天差地别,不由摇头叹息。
果然,这局没进行多久,便以狸猫妖获胜、一行惨败而告终。
小狸猫爬上大椿树,俯瞰树下牌局,急得猫爪直挠树皮。一行输了一局,却容色平静,含笑褪下手腕上的持珠,递给了狸猫妖。
狸猫妖收下人间高僧的持珠,套在手腕上拨动,愉悦地眯起眼瞳:“我就喜欢法师这样的爽快人!”
妖鬼皆知僧人持珠是个法器,尤其高僧日夜诵经加持过的持珠,堪称佛宝。再加上东山君、西山君各自的宝物,狸猫妖这一局斩获颇丰。
西山君、东山君虽也眼馋持珠,但他们最想要的还是那潭龙影荷花,水雾凝结的龙身足以震慑山中一切对手,若能为己所用,何愁占不下几座山头?
叶子牌第二局,三妖依旧各施手段,将手里的牌面幻化来去,唯恐落了下风。树上的小狸猫逐渐恢复属于颜阙疑的神智,眼见着几只大妖作弊换牌,而一行恪守规则,即便拿了一手烂牌,依然不气不馁,坦率出牌。
小狸猫呜咽一声,圆脸埋进爪子里,不忍再看。第二局毫无悬念,一行再度落败,西山君获胜。
在群妖期待的目光中,一行取出一枚镶嵌异域红宝石的戒指,西山君伸手去接,却感到一股灼热之气、雷霆之威,与那潭中龙影散发的威压同源,令他忌惮。
颜阙疑认出那是勿用曾经寄身的波斯宝戒,留有真龙气息,因而龙戒一出,附近小妖纷纷退避,不敢靠近大椿树。小狸猫叹气,一行竟把龙戒给输掉了。
西山君取下戴着的骷髅头,用作盛放龙戒的容器。骷髅口中发出一声尖啸,与此同时,正与群妖博戏的骷髅如遭霹雳,全身骨骼坍垮成一堆白骨废墟,又自行拼接成型。
叶子牌随即开始下一局,这回一行取到的牌不算太差,但在三个对手肆意作弊换牌的局面下,依旧毫无胜算。
小狸猫跳下大椿树,爬上一行膝头,焦急地“喵喵”数声,传达让一行赶紧想办法不要落入大妖圈套的意图。一行仿佛并不在意对手作弊,只关注三只大妖已出的牌,以及他手里未出的牌。
小狸猫趴上一行手臂,探出猫猫头,看一行手里的牌。他似乎是在运用算法,预测对手的出牌章法。小狸猫怀疑,算法当真能克制对手作弊么?
第三局,东山君胜,一行又败了。
“法师还有什么傍身法宝?”狸猫妖手指绕着持珠,问得幸灾乐祸。
“倘若法宝不够,倒是可以用潭中荷花作抵。”东山君垂涎荷花上的龙影,干脆明示。
一行微笑看向远处荷花潭,仿佛在思索这一提议。小狸猫用爪子扯了扯一行袖子,担心一行领悟不到它的意图,急忙抬起猫爪指向自己。
“小狸猫是想用自己做抵押呢,真是体贴的小东西,不愧是我们狸猫族。”狸猫妖用爱怜的目光注视小狸猫,小狸猫龇牙以对。
“你们一个个赢走法宝,轮到本君却仅有一只平平无奇的猫,简直笑话!”东山君不悦,蛇尾自裙下蜿蜒而出,鞭扫四方,一众小妖遭了无妄之灾。
“东山君此言差矣,这小狸猫毛发顺滑,琥珀瞳莹润可人,还能口出人言。”狸猫妖说着,朝小狸猫甩了一下披帛。
小狸猫可不乐意被当做小动物品评,龇牙气愤:“可恶的猫妖!”
西山君赞道:“果然能吐人言,还没有一丝妖气,东山君就笑纳吧!”
小狸猫恢复人言,小爪子捂嘴,又惊又喜:“我能说话了?”
一行抚着蹭过来的小狸猫:“再待片刻,颜公子即可恢复原身。”
小狸猫流下一滴眼泪:“这局把我输给东山君吧,下一局法师要是再输,就只能将荷花送人了。”
东山君勉强接受了小狸猫,但要求开最后一局,各自下注手头所有宝物。西山君、狸猫妖都是胃口极大的妖,想从僧人手里赢把大的,自然一致赞同。
一行未作思忖也同意了,遥指荷花潭:“小僧以一潭荷花作注,另附一道言诺。最后一局,若小僧输了,除却这潭荷花归属诸位,小僧另向诸位各许一诺。同样,诸位除了押注手头之物,也需附上一道言诺。如何?”
三妖先是喜出望外,又怀疑僧人言语有诈,但思索再三,他们都没有输给僧人的道理,于是应允下来:“便依法师所言!”
最后一局吸引来所有小妖,东山妖为东山君助威,西山妖为西山君呐喊。小狸猫委曲求全待在东山君身边,却替一行助阵:“法师一定要赢啊!”
(六)
骷髅挤开妖群,凑到一行身后,与老蜗牛一起成为僧人阵营为数不多的几只妖怪。骷髅妖原本指望一行能替它赢回头颅,但几局下来,一行都毫无胜算,可骷髅妖心底还是有些隐秘的期待。
狸猫妖将一摞叶子牌在双手之间倒腾翻转,花样百出令众妖眼花缭乱,洗牌后,四方轮流取牌。小狸猫绕行东山君、西山君、狸猫妖身后,看过它们的牌后,再看一行的牌,整只猫都绝望了。
骷髅妖抱起垂头丧气的小狸猫,给它顺毛:“法师的手气也太差了。”
小狸猫不喜欢骷髅手骨的触感,但已没心情反抗:“对手都在作弊,法师要怎么才能赢?”
三只大妖都想成为最后的胜者,因而它们的对手不仅仅是一行,更是同为妖族的彼此。西山君忌惮东山君,东山君忌惮西山君与狸猫妖联手,尤其他们彼此都擅长变幻牌数,更加难以应对。
它们斗得难解难分,没将一行打出的牌放在眼里。牌局过半,一行逐渐扭转劣势,任由三个对手如何变幻花色与数字,一行都凭着了然于心的运算,精妙出牌,克制三方。
无论是山中群妖还是颜阙疑化作的小狸猫,谁也没想到,一直输牌的一行竟在最后一局,赢了作弊的三个强大对手。
老蜗牛展开了紧皱的眉头,本还担心邀请一行入山解决纠纷不成,反而被青狐妖与蛇妖加害,看来是他多虑了,也低估了这位法师。
小狸猫兴奋地从骷髅妖手臂间跃下,蹿上一行膝头:“赢了!赢了!”
“这不可能!”西山君撕碎叶子牌,怒不可遏。
“怎么会……”东山君摆动蛇尾,不敢置信。
“愿赌服输。”狸猫妖送还一行的持珠,猫瞳滴溜溜转动,“据说,叶子戏原是长安一名僧人所创,此人通晓天文数术,擅演算日月阴阳。法师可识此人?”
一行重握持珠,眉眼噙笑,抱了小狸猫起身:“叶子戏本是小僧闲暇所创,以术算自娱,不想竟流传开来,作了博戏。”
此言一出,众妖窃窃私语,目光中有敬畏,有讶异,也有释然。
小狸猫道:“叶子戏竟是法师所创,难怪不怕它们作弊!”
一行解释:“叶子戏有其运算章法,变幻花色牌目纵然一时获胜,也难保常胜。何况变幻之法亦有迹可循。”
小狸猫懂了,一行输掉前面几局,摸清了三个对手的变幻法门,也就不惧它们的作弊手法了。更何况论运算,没有人是一行的对手。
西山君不舍地从骷髅头中取出宝戒,还给一行。名义上归属东山君的小狸猫,又被一行赢了回去。
狸猫妖整理披帛,重新撑起小伞:“持珠也还给法师了,另外一道言诺,想必是要我恢复那位俊俏小郎君的真身吧?”
一行持珠合十:“颜公子无意冒犯,还请宽宥他一时之失。”
狸猫妖勾起手指,一根淡褐毛发从小狸猫身上飞出,没入狸猫妖耳后。下一瞬,小狸猫嘭的一下化作颜阙疑,他惊喜地摸着脸,终于不再有毛绒绒的触感。
“多谢法师,多谢狸猫娘子!”颜阙疑轮番拜谢。
东山君与西山君输掉手头珍宝倒不算什么,顾虑的却是僧人向他们提出不利的言诺,因而都指望对方先行试探。
一行看出二妖的犹豫:“小僧赴宴实为化解地界之争,无意与二位山君为敌,只需二位答允小僧之议,以此了结争端。”
老蜗牛也劝道:“老朽素闻法师处事公正,二位山君尽可放心。”
两只大妖几番试探,都未知一行深浅,也没能讨到什么便宜,料定僧人实力不在他们之下,只好顺坡下驴。
“不知法师有何高议?”西山君平复心情,放缓语气。
“翠华山归属实难裁定,不如借天命之数。”一行引领众妖走向荷花潭,众妖忌惮龙影,不敢过分靠近,“待这满潭荷花凋落,结了莲子,便依莲子数目定夺。满池莲子为单数,则翠华山归东山,莲子为复数,则翠华山属西山。”
颜阙疑心道:“以数目裁夺纷争,不愧是常与数字为伴的法师。”
东山君、西山君思索一番,这般裁定看似草率,实则最为公允,且只需一季便知分晓,便都应了此诺。
老蜗牛早预知保不住翠华山,能和平解决争端,也免得翠华小妖罹祸遭殃。
东山君慑于潭上龙影之威,问道:“法师打算何时收回这龙影?”
一行笑道:“龙影见证二位山君之诺,待荷花结子,定了分晓,它自会散去。”
言外之意便是,有龙影守着荷花潭,谁也不能干预莲子数目。
山中无论大妖还是小妖,一旦靠近,龙影不仅会现出狰狞之态,还会将妖弹回岸上,仿佛这潭水与荷花都归它所有,谁也别想觊觎。
西山君身为狐类,自诩多智,也不禁为这僧人的谋划叹服,他一早向潭中种下荷花,为的原是此时此刻。
一行向西山君道:“小僧另有不情之请。”
西山君生出戒备之心:“我与法师当已两清。”
一行递出持珠,指了指西山君头顶:“小僧用佛珠同西山君交换这只骷髅头,不知可否?”
“……”西山君毫不犹豫摘下骷髅头。
东山君眼红至极,只恨没有东西与一行交换。
骷髅妖安上头颅,终于拼成一具完整的骷髅妖,空洞眼窝落泪不止,它合拢十根枯骨手指,对一行报以佛礼:“法师于吾恩同再造,此后纵然刀山火海,捧头司马都愿为法师驱策!”
一行还礼:“小僧举手之劳,阁下言重了。”
狸猫妖撑着小伞,牌瘾很大的样子:“法师,再玩几局叶子牌如何?”
颜阙疑嘀咕道:“班门弄斧不过如此。”
狸猫妖瞥他一眼:“小郎君又想做小猫咪了?”
颜阙疑捂嘴挪移到一行身后,隔绝了狸猫妖不善的眼神。
山界争端暂时告一段落,老蜗牛再三向一行表达了谢意,与依依不舍的骷髅妖一起,送二人出了翠华山界。
十五夜的满月依旧照彻山峦。
来时一行手执荷花与持珠,去时唯有一襟明月两袖清风。
颜阙疑回首望翠华,山影轮廓融入月色,恰如一滴轻墨入水,旖旎飘逸,渐失其踪。
尾声
“过了中元节,荷花凋谢,离秋日结莲子就不远了。”
颜阙疑想起初入翠华山,被青萍寺一群青色肌肤的和尚哭诉的情形,那些青蛙化成的僧人担心被东山大蛇妖吞食,因而向一行求助。
若龙潭莲子为单数,翠华山归属了东山君,那池青蛙僧人岂不性命难保?
下山路上,颜阙疑表达了担忧。
一行叫他不必忧心。
“离荷花结莲子时日尚早,这期间,翠华山便不属任何一方。”
“明明不剩多少时日……”颜阙疑忽然领悟,“难道,法师种下的一潭荷花,永远不会凋谢?”
“世间并无不谢之花。”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潭荷花?
翠华山小妖们等候了一季又一季,龙湫荷花依然开得如盏盏莲灯,摇曳生姿,毫无凋谢之态。
碍于约定,东山君与西山君只得耐心等待结莲子的那一日。
(鬼宴·完)——
作者有话说:注:七月十五是道家中元节,佛家盂兰盆节,在我老家叫七月半,也就是鬼节。本想趁着鬼月写一篇应景,结果写完已经到了农历九月。
关于叶子牌,也叫叶子戏,有一种说法,是一行发明的纸牌,起源于唐代的文娱活动,后来演变成麻将。不过麻将的起源有多种说法,没有定论。
第 96 章 只借来半个时辰的雨。
大唐妖奇谭·人傀
楔子
春雨细密, 斜斜织作一帘水幕,隔绝了鳞栉屋舍与车马喧嚣。
雨水灌入道旁御沟,只濡湿了经年淤泥, 一条寸许小泥鳅无力地挣动几下。
一双小手探入泥中,捧起小泥鳅,将它放入蓄了水的木桶。
男童赤着脚踩在雨水里,抱着木桶雀跃返家, 第二日早起探视,惊觉桶内并无一滴水,小泥鳅翻着肚皮一动不动。
男童顿时嚎啕, 一边抽噎一边舀水淋在小泥鳅身上,小泥鳅动了动, 男童匆忙抹去泪水, 笑出一个鼻涕泡。
小泥鳅在木桶里快活地摇头甩尾,男童不许旁人靠近木桶, 可桶里的水仍在不断消失,仿佛被小泥鳅喝干,可它小小的身子未见丝毫变化。
自男童养了小泥鳅,不只是木桶里的水快速消失, 靠近木桶的水缸也会在第二日见不到一滴水。
后来连水井也干枯了。
(一)
炭火上架着铜釜,釜内沸水翻滚, 颜阙疑捧着茶碗, 不时舔舔干裂的唇角。
“水沸了!快些起釜,别煮干了!”他连声催促烧水的小和尚。
“把碗拿开,还轮不到你呢!” 小和尚端起铜釜,往另两只碗里注水,边邀功, 边数落,“我跑了整整一日,寻了无数个地方,才在山石缝里接了半釜泉水。你倒舒坦,躺着没挪窝,就有水喝。”
“我哪有躺着?这一日的素斋不是我备下的?虽说滋味差了些……”颜阙疑气弱争辩。
小和尚送了一碗八分满的茶水到一行案前,自己分了一碗七分满的水,留给颜阙疑一碗三分满的水。
颜阙疑唉声叹气,后悔没领上山寻水的任务,使得眼下喝水都要看人脸色。
“颜公子也辛劳了一日。”一行搁笔,示意颜阙疑近前。
颜阙疑捧着可怜的一点茶水上前,一行将自己茶碗倒了一半到他碗里,感动得他热泪盈眶:“多谢法师!”
虽说长安半年未下一滴雨,入冬后也不曾下雪,但城内外水渠见底,湖泊干涸,种种异状,仿佛旱了数年似的。
颜阙疑珍惜地小口啜饮得之不易的茶水:“法师测这天象,几时才会降雨?”
冬月以来,北风漫卷,气候干冷,不见雨雪。
一行擅观天象,早用浑天仪测过无数次,结果并不如意,因而捻珠摇头:“天象有异,近来皆无雨雪之兆。”
颜阙疑为干渴的京兆百姓焦心:“八水绕长安,如此多的水渠,竟会无水可饮。长安多年风调雨顺,为何今岁天象异常?”
小和尚只用半口吞完了茶水,喉咙口将将打湿,丝毫没能缓解焦渴,恨不能化了龙身,飞去吞江蹈海。长安这方寸之地,因龙脉所在,总生妖异,非他逍遥之所。
听颜阙疑如此问,缩水一圈的小和尚气鼓鼓道:“天生异象,定是君王无道!”
小和尚哪管人间纲常,帝王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凡胎俗子。颜阙疑听得目瞪口呆,一行执起戒尺,小和尚见势不妙,夺门而逃,霎时不见了影儿。
“法师,勿用所言,可是信口雌黄?”颜阙疑自幼学习儒家经典,不敢妄言君上,但也潜移默化认为:君王仁德,天降祥瑞,君王无道,天降灾祸。
“颜公子不必理会勿用之言,长安旱情迟早有应对之法。” 一行重又提笔,书写旁人看不懂的运算。
果如一行所料,几日后,宫中传旨,命华严寺一行与昊天观叶法善,两位僧道翘楚共同登坛祈雨,以解陛下忧民之心。
是日,李隆基率百官出明德门,于南郊圜丘腊祭百神,又迎一行与叶法善登雨师坛。
叶法善头戴玉清莲花冠,着天仙洞衣,衣上金丝银线绣出日月星辰、仙鹤麒麟,在一众弟子簇拥下,登上九尺法坛,引得围观百姓齐呼“神仙”。
“叶天师仙风道骨,座下弟子千人,真一派宗师气象。”跟在一行身边的颜阙疑品评赞叹,遗憾一行没能广纳弟子,身边寥落无人,“勿用哪里去了?怎不随法师同来?”
“已令他待命,颜公子暂时看不见他罢了。”一行依旧是惯常的白僧衣,旧持珠,眉目疏朗,不疾不徐登上雨师坛。
颜阙疑手持长柄香炉,充作行香侍从,跟随在侧。
法坛上并排设了两座香案,间隔三丈,一行与叶法善各据一座香案,弟子随从列于后方。
因是相熟旧识,叶法善向一行点头示意,并以手指天,掐了几个手诀,一行会意。
二人竟能以手诀交流,颜阙疑大感诧异,身处法坛又不便多问。二位高功神僧究竟能否顺利祈雨,完成圣人使命,达成百姓期许,颜阙疑心中惴惴,着实没底。
线香烧至吉时,祭坛上下一片肃穆,只见叶法善朝香炉内焚了向天帝求雨的奏表,随即一手拈符,一手挥剑,口中念念有词。又踏禹步,挥剑诀,遣神召灵,斋醮科仪繁复而漫长。
不知过去多久,其弟子中有人发现长竿上的黄旗宝幡动了,先是边角拂动,后是猎猎翻卷。寂然许久的天地,忽而长风涤荡,阴云从天边逐渐聚敛。
百姓尽皆欢呼,玉辇内的李隆基仰望苍穹乌云奔腾,终于露出些许喜色。今岁长安京畿一带大旱,赤地千里,谣言纷起,君王失道之说令他寝食难安,不得已才传旨祈雨。天师招来风雨之兆,若真能降雨,既可解百姓之苦,又能破谣言之威,岂不美哉?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任凭乌云压顶,那雨却迟迟不下,百姓纷纷跪地哭嚎,祈求上苍施舍雨水。李隆基步下玉辇,焦躁地踱来踱去。
法坛上,叶法善则是沉心静气,一面继续科仪,一面朝一行打起手势。
一行因而停了诵经,提笔蘸取朱砂,在贝叶上写下几句梵文,顿笔时,贝叶承载着溢出光芒的经文,随风直上云中。
颜阙疑迎着狂风,忍着眼中酸涩,目视贝叶经去向,然而目力终究有限,贝叶很快从视线里消失。
密布的浓云间,忽有熟悉的蜿蜒形态隐介藏形,如同在波涛间潜伏。颜阙疑明白那是什么,顿感心安,原来法师早已安排好一切。
第一道雷声炸响,不久,暴雨倾盆,洒落久旱皲裂的大地。随后惊雷闪电似要将天空撕裂,泼天大雨中万民欢呼。李隆基张开双臂沐着天地无根水,亦是狂喜不已。
早有宫人揣了雨伞,奔上法坛,替一行与叶法善遮雨。李隆基亲自迎二人下坛,赐下重赏。
这场久旱甘霖,持续降了半个时辰,河塘水渠都已重新蓄上了水,长安京畿百姓有了饮水,终于得以活命。
亲眼目睹了这场祈雨的人,无不心生敬慕。颜阙疑认为一行与叶法善活人无数,功德无量,然而二人并不居功,甚至谢却了宫宴,摈去随从,要去往某处。
颜阙疑不解地跟在二人身边,忍不住问道:“祈雨顺遂,法师与叶天师为何不见喜色?”
叶法善瞥他一眼:“颜公子到底年轻,这雨你真当是召之即来?”
颜阙疑迷惑:“我亲眼见天师召来乌云,法师命勿用在云中布雨……”
一行替他解惑:“风云雨雪,循环于天地间,皆有定数。祈雨不过是将彼处雨云,挪用作此处,有借便有损,此处多一分,彼处失一寸。”
颜阙疑惊道:“原来是这样,那岂不是无故夺了别处雨水,陷别处百姓于干渴?”
叶法善不悦道:“果然是个书呆子!眼下长安京畿百姓没了活路,事急从权,姑且借些雨水。那乌云从四方聚敛,乃是取的八方之水,未必就祸害了某地百姓。”
听这么说,颜阙疑放下心来:“是我愚钝了。那既然长安旱情得解,又不会损害别处百姓,法师与叶天师忧从何来?”
叶法善将自己被雨水打湿后沉甸甸的拂尘扔给颜阙疑,似觉这苦力不用白不用,没好气道:“说得轻巧,只借来半个时辰的雨,哪里就能了结长安旱情?总不能这半个时辰的雨水用完,贫道再去借半个时辰,坏了这天地法则,损了贫道清修!”
颜阙疑被迫替他抱着吸水拂尘,心说这道长脾气火爆,能有几两清修?便自觉离他远了点,向一行寻求解答。
“法师,长安旱情如何才能了结?”
“长安异象,寻其症结,方好对症下药。”
第 97 章 比试捉妖定然有趣。
(二)
向晚时分, 几人抵达司天监,一名身着青袍的年轻官员候在门外,见他们到来, 忙叉手行礼。
颜阙疑正彬彬还礼,这青袍官员竟绕过他与叶法善,直奔一行身边。
“法师,游仪图样我做了些改进, 测量或许更为精准,您看如何?”青袍官员领了一行迈入官署,在黑漆条案上展开卷轴, 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的构想。
一行俯身案前细细观摩,青年兴奋地在图样上指点比划, 说着星宿经纬测量之法。一行时而点头, 时而提出修改意见,青年手忙脚乱抓来纸笔速记。
被冷落的另外两人彼此对视一眼, 一个万分茫然,一个幸灾乐祸。前者是颜阙疑,后者自然是叶法善。
“这是何人?”颜阙疑远远望了一眼纸卷上的模型图样,与摆放在华严寺的水运浑天仪有些相像, 原来除法师外,还有人钟爱钻研天文仪器。
“喔, 你竟不知么?率府长史梁令瓒, 专好研习天文,制作仪器,能算又能画,是一行法师的好友兼得力助手。”叶法善一面介绍,一面拱火。
“法师的好友, 果然也是很厉害的人呢。”颜阙疑思忖长安人才济济,俊杰辈出,唯独自己平平无奇,不通术数,不擅书画,不识天文,不解佛典。勉强考了个进士,也未能铨选个一官半职,整日寻觅些奇闻怪谈,可谓一事无成。
颜阙疑立在暗影里神伤之际,忽然肩头被人轻拍了一下,惊散了满腹愁绪。他回身,见是梁令瓒,手中卷了图样敲他肩,龙眉凤目将他仔细打量。
“足下便是法师常提起的新科进士、琅琊颜氏大公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公子璞玉之华,不愧为名门望族之后!”
“在下一介闲散书生,不敢当梁长史谬赞。”
“颜公子客气了,叫我小令好了。”
二人迅速熟络起来,叶法善甚感无趣,催促道:“贫道拨冗来一趟司天监,可不是为了听你们无聊寒暄!”
梁令瓒赶紧赔罪,将图样收入袖中,取了夜灯,引众人穿过侧门,走廊道,登楼阶,上了盘旋踏道环绕的观星台。
观星台高四十尺,呈方形覆斗状,四壁以水磨砖砌成,中央设一座巨型铜铸水运浑天仪,正有序运作。浩瀚夜空下,一圈圈刻度有如金色符文,流转轮替,与明灭繁星遥相辉映,仿佛昭示天地间无穷奥秘。
如斯瑰丽奇景令人屏息,颜阙疑生怕惊扰了浑天仪上环绕的流光,自觉与梁令瓒退至一旁。
高台长风肆掠,寒意一点点浸入肌肤,叶法善修为深厚,直接于观星台上掐诀打坐,闭目以启天眼。
夜风钻入袖底,一行掖着涌动的僧衣,手持量天尺,绕水运浑天仪测量准度,不时仰观星河,一一比对。后在纸上记录调整度数,交予梁令瓒:“择日修正,不可使误差累积。”
梁令瓒将误差数值珍重收好,这时叶法善睁开双眼:“煞星入井宿,扰乱四时节候,长安灾象乃是旱妖作祟,应立即除之!”
一行对着冬夜漫天星宿,不置可否道:“叶天师占卜阴阳,擅察星辰之变,所言自是不差。然而小僧量算诸天术数,世间因果相循,亦需一地一人一物细论究竟。旱妖因何而生,如何作祟,需明晰原委,再做打算。”
一个主张不问因由,有妖必除;一个奉行按迹循踪,济渡众生。
叶法善对此不以为意,也只彼此说服不了对方,便生出一个主意:“法师于运算一道上过于严谨,论起因果不肯轻易下定论。不如你我各凭所学,来场小比,且看谁技高一筹,先一步降服旱妖,如何?”
二人佛道殊途,术法修为不相上下,行事作风却大相径庭,若比试捉妖定然有趣。颜阙疑与梁令瓒暗暗对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期待。
一行见推却不过,笑道:“出家人本不该生胜负之念,既然叶天师相邀,便借此契机,各施所长,无论先后,都只为恢复长安四时雨雪。”
定下约定,叶法善便着手捉妖,遣数千弟子散布长安城内,四处搜寻异状。相比之下,可供一行驱策的人手屈指可数,他反而不急着入城调查。
颜阙疑私下问勿用,以他龙妖的能耐,可有法子迅速找出潜藏长安的旱妖。
勿用道:“旱妖又无特殊气味,我上哪里寻去?”
颜阙疑摇头叹息:“原来你也派不上用场啊。”
小和尚再烧茶,便直接将颜阙疑的份漏掉了。
好在一行还有梁令瓒这个得力助手,几日后,梁令瓒带来一个消息。
“照法师吩咐,查访了八水五渠,只发现清明渠出现一段异常枯水。”梁令瓒将自己画的长安水系图铺展开来,比划清明渠流向。
长安水域广布,周围本有八条河流环绕,为了保障城内用水,从隋时便陆续开凿了几条人工渠,将城外河流引入城中。城内池沼湖泊与漕运,都仰赖这几条人工渠。
城中若有旱妖,定然会影响到水渠。因而一行直接从水域着手,托梁令瓒查访。梁令瓒聪颖过人,又颇识天文地理关窍,果然没几日便查出了异状。
“清明渠何处水段?”一行问道。
“流经务本坊西那段。”梁令瓒手指点着离皇城一街之隔的务本坊。
颜阙疑凑过来瞧水系图,脱口道:“务本坊西,国子监所在?”
梁令瓒叹气:“务本坊半以西,皆为国子监。如今有了范围,却更不好办了。”
颜阙疑也觉得棘手:“国子监算上教习与生徒,约有千人。旱妖混迹其中,如水滴入海,这要如何搜寻?”
一行却捻珠笑道:“长安百万家,才是江海之数,眼下只需从千人中择一妖,难度岂非少了许多?”
从满城百万人口的范围缩小到国子监千人,看起来是容易了许多,但国子监地位非同寻常,岂是那么容易查访?
颜阙疑忧心道:“且不论国子监占地辽阔,缉查不便,光是那些贵族子弟、四夷诸国留学生就不好相与。一言不慎便会被他们传扬开去,添油加醋地做文章,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搜妖,还不引得满城风雨?”
梁令瓒认同地点头:“国子监那帮读书人眼空心大,自命不凡,惯会闲极生非,无风都要起三尺浪,法师可得慎重。”
一行噙着笑,听取了二人看法后,当即起身准备前往国子监。
颜阙疑和梁令瓒忙不迭跟上,并一叠声追问:“法师,不用做些准备么?那可是国子监啊——”——
作者有话说:梁令瓒是天文仪器制造专家,造了黄道游仪,帮一行测量。
第 98 章 一只褐色毛发的狐狸叼着……
(三)
长安这座百万人口的都城, 半年间困于旱情,几乎丧失生机,如今被一场骤雨拯救, 各处里坊行人往来,重新泛起融融烟火气。
颜阙疑几人穿行街市,见每家屋瓦下放置大大小小的坛瓮,蓄满雨水, 以备家用。可若不能了结旱妖,旱情继续,这座都城便将彻底陷入死气。必须尽快铲除这只为祸一方的大妖。
颜阙疑这般想着, 忽听坊内传出喧闹之声。
“妖怪啊!”临街一家食肆传出女人惊恐叫声,接着食客们争相四散而逃。
混乱中, 一个细眼书生拖着尾巴, 冲出人群,几步窜上屋脊, 衣衫自身上脱落,一只褐色毛发的狐狸叼着包袱,在屋瓦上疾奔。
“妖怪何在?”本在街市搜妖的几个持剑道人,闻讯大喜, 当即逆着人群冲向食肆,摆出擒妖姿态。
惊魂未定的人群一面避让, 一面指向头顶。几个道人修为有限, 不能飞身上瓦,便在街面上追逐,念咒的、扔符的、抛法器的,纷纷往屋瓦上逃窜的狐狸身上招呼。
狐狸死死咬着包袱,奋起四蹄, 左右闪躲,一着不慎,被法器打中后腿,它忍着痛,踉跄着继续没命地跑。
颜阙疑认出狐狸真身,虽不知发生何事,但眼下救它一命要紧,急向一行求助:“法师,是封贤弟,快救救它!”
一行也担心狐狸殒命街市,顺着屋脊上狐狸逃窜的方位,向颜阙疑指了条近路。颜阙疑会意,立即迈步追去。
一行转身,向奔来的几名道人合十问礼:“叶天师于城内搜妖,进展如何?”
道人们被迫止步,虽心中不悦,但见问起祖师,只得回话:“已擒了七八只,却都不是旱妖,请法师借光,莫要误我等降妖。”
一行拨着念珠,微笑道:“那只狐狸并非天师所寻旱妖,依小僧拙见,如此大动干戈满城捉妖,恐惊动真正的旱妖。请诸位转达天师,擒妖一事不如从长计议。”
几个道人面面相觑,佛门中人竟干涉起他们道门中事,又是纳罕,又是不耐。其中一人较为伶俐,隐约猜出对方身份:“您莫非便是同我们祖师一同祈雨的一行法师?”
一行颔首:“正是小僧。”
几个道人顿时泄气,听说这位法师跟祖师有些交情,不能不卖对方面子,便只能眼巴巴望着狐妖身影消失在远处屋脊暗影下。
颜阙疑抄了近路,追出几条坊巷,果然再次见到屋脊上的狐狸尾巴,他将手拢在嘴边,低声喊道:“封贤弟!这边!”
慌不择路的吐蕃狐听见地下有人唤它,匆匆瞥了一眼,见是熟人,当即泪涌,择了无人处,跃下屋脊。
颜阙疑接住吐蕃狐,用袖子将它一裹,轻拍它颤动不止的温热身躯:“封贤弟,没事了。”
一行劝退了几名捉妖道人,与梁令瓒赶来时,颜阙疑已为吐蕃狐包扎了后腿。梁令瓒头一回见这类狭长眼、方脸凹腮的异域狐狸,大感惊奇,喜好作画与研究的天性使然,当即从袖中掏出纸笔,在旁工笔写生。
吐蕃狐蹲在墙角,嘴边残留着油迹,包袱落在一边,露出里面的纸砚等物。虽有陌生人在,但因有一行与颜阙疑这两位值得信赖的友人在侧,它安心许多,委屈地讲述这场风波的来龙去脉。
“我出来采买些纸笔,顺便寻了家食肆吃了烧鸡,饮了半坛酒,没留心露了尾巴,叫人看到,只得留了钱,匆忙逃走。并未做下伤天害理的事,那帮道人如何不问缘由,便将我打伤?”
吐蕃狐眼角堆泪,它不远万里来到唐都,历经艰苦考取明经科,一着不慎现了形,竟落得这般田地。
颜阙疑摸摸它的尖耳,安抚道:“人类弱小,畏惧异类,囿于成见,识别不出你是只守礼的好狐狸,才闹出一场误会。封贤弟受委屈了,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吐蕃狐含泪点头,看起来可怜兮兮,但颜阙疑还是忍不住劝诫一句:“封贤弟醉后容易显形,便不可在外面贪杯,这回侥幸逃脱,下回未必有这个运气。”
吐蕃狐羞惭垂头:“兄台教训的是。”
梁令瓒写生完毕,以笔支颐,陷入深思:“我素来不信妖狐鬼怪之说,今日一见,竟与世俗传说并不全然一致。可见人言不可尽信,唯有研究方能求证。”遂一面观察,一面记录吐蕃狐种种特性。
颜阙疑替吐蕃狐整理包袱,发现分量不轻,便问道:“封贤弟为何置办这么些文房?”
吐蕃狐不禁摇起尾巴,语气带着踌躇满志:“倒是没来得及告诉兄台一声,如今愚弟寻了个雅差,每日替人抄书,赚些润格,也能增长见闻。待筹备妥当,再去考取书判拔萃。”
多么有志向的狐狸,颜阙疑深感敬佩,梁令瓒忙在纸上添补几笔。
一行见吐蕃狐包袱里的纸张匀细光滑,不由笑道:“封施主莫非在国子监抄书?”
吐蕃狐原想最后抖露国子监,没承想被一行一语道破,惊叹道:“法师这也能掐算?”
一行指着它包袱里尚未裁剪的几轴纸,道:“这些藤纸匀密细腻,价值不菲,诏书、案牍公文皆用此纸。封施主采办这些藤纸,用来誊抄,也唯有国子监与之相宜。”
颜阙疑欢喜道:“贤弟谋了国子监的雅差,当真了不得!法师恰要去国子监办事,有封贤弟代为领路,岂不便宜?”
吐蕃狐摇身一变,现出个细眼方脸的书生模样,热情表示:“国子监虽大,愚弟却是混得烂熟。诸位若不嫌我无职无份,便请随我一同走吧!”
热忱的狐书生已经忘了自己为法器所伤,一瘸一拐陪同几人前往国子监,路上津津有味讲述自己的抄书营生。
第 99 章 此时逃离算学馆还来得及……
(四)
“近来国子监可有什么古怪事?”颜阙疑向狐书生旁敲侧击, 希望探听一点旱妖出没的端倪。
“古怪事?”狐书生侧头想了想,“因着岁末,近来我常听生徒说起圣人颁发的《假宁令》, 议论除夕元正给假的事。得入国子监修业何其难得,那些生徒不思读书,却盼着休假,岂不古怪?”
颜阙疑不禁汗颜:“除夕休假乃是常情, 封贤弟未免太过勤勉。”
占据了半个务本坊的国子监,门前蹲着一双白玉狮子,规制不一的朱缨马车停驻了半条街巷, 身着圆领襕衫的国子生来往穿梭于衡门下。大唐最高学府的气派一览无余。
狐书生在门下验了腰牌,一行、颜阙疑、梁令瓒各自递上名刺, 声称拜会国子祭酒, 方得入内。
监内崇阁巍峨,青松拂檐, 游廊曲栏相连,寮舍约有一千余间,满目楹联篆刻,迎面书墨飘香。
如此清净的读书圣地, 竟会被旱妖栖居。颜阙疑心中慨叹,不知一行将如何搜妖。
狐书生安置了包袱, 领众人前往客堂, 值守小书童声称祭酒外出,诸事可问询姚主簿。
国子祭酒是从三品学官,掌教导诸生,素日并不见外客,琐事都交由主簿处理。搜妖本也不必惊动祭酒, 一行道声有劳,小书童奉了茶,自去寻主簿。
狐书生向颜阙疑打听:“法师可是又接了什么委托,来国子监查线索?”
颜阙疑拉他到角落小声讲述了来龙去脉,暗示旱妖可能藏在国子监。
狐书生吓得毛发竖起:“愚弟只听过上古旱魃,那可是了不得的大妖,它若藏身国子监,伺机而动,愚弟与这一千来号生徒岂不都是它的口粮?”
从狐书生嘴里说出来的大妖,可知非等闲之妖,颜阙疑担忧起来,梁令瓒不太敢信:“旱魃,那不是传说中的妖怪么?”
三人正嘀咕,一名颌下有须的青衣学官匆匆赶来客堂。
狐书生认得是姚主簿,便向众人热情介绍,又同姚主簿介绍一行等人的身份。
姚主簿自然知道几日前陛下亲至南郊圜丘祈雨的大事,听说祈雨的两位高人中就有僧一行,这位精通天文术数与佛法的高僧忽然来到国子监,只怕事情不简单。
双方叙完礼,姚主簿吩咐书童重新煮上香茗好茶,款待贵客。
小书童道:“厅里没有预备多余的茶水了。”
姚主簿不悦道:“你不会去掌馔厅取水?先前饮水不足,陛下祈雨后,城内哪里还缺饮水?”
小书童被训不高兴,噘嘴道:“今早掌馔厅就分配了每馆用水,说以后每日按量领取,还不是算学馆用水太多,连累我们取水也被限制。”
堂堂国子监连待客的茶水都奉不出来,姚主簿脸上讪讪。一行端起先前小书童奉来的茶盏,笑着解围:“这淡茶温饮,也颇有余味,不必再费心。”
姚主簿见这几位来客并不计较,便也作罢,只略感不安问道:“法师与诸位莅临国子监,不知有何贵干?”
颜阙疑思量要怎么说明来意,若说是来搜寻旱妖为民除害,必会惊吓到姚主簿,以及那些身份贵重的国子生。更重要的是,若打草惊蛇,让旱妖生了警惕潜逃,或伤人,就不妙了。
踌躇间,却听一行语气轻松道:“并无大事,小僧奉命修订历法,有些运算关窍不明,听闻国子监中能人辈出,便想来求教一二。”
姚主簿这才把皱着的眉松开,心下骤然一轻:“原来如此,我国子监分设六门学馆,分别为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若是与运算相关,法师需移步算学馆了。”
一行似颇感趣味,问道:“不知算学馆规模如何?”
姚主簿神态悠然,如数家珍:“算学馆位于监西,有房舍四十间,生徒三十人,司业教习三人。规模不大,在六门学馆中排末等,不过依下官看,却是国子监最聪慧的一类人所在了。”
一行听罢,整衣起身,持珠笑道:“小僧想是来对了,事不宜迟,这便去算学馆求教。多谢主簿款待,余下琐事不敢相烦,由封书生指引即可。”
姚主簿起身相送:“法师请自便,恕下官失陪。”
出了客堂,几人走至廊庑转角处,一行停步,吩咐跟随在侧的梁令瓒:“去掌馔厅稍作探询……”如此这般嘱咐一通。
梁令瓒知是缉查线索,目中闪亮,振奋地领命而去。
方才姚主簿与小书童的一番争辩,隐隐透出些疑点眉目,一行有所察觉,遂作此安排。
见梁令瓒领了任务,颜阙疑也跟着跃跃欲试:“法师,有什么需要我去打探的么?”
一行笑道:“随小僧一同前往算学馆吧。”
颜阙疑心中惴惴,生出一丝不甚好的预感:“算学馆,不会有什么让人听不懂的玄奥话题吧?”
一行笑着含混过去。
狐书生没那么多复杂念头,给二人熟稔指路:“算学馆,我去的不多,学儒家经典的士子,不太去那种地方。”
颜阙疑追问:“何谓那种地方?”
狐书生知无不言:“国子生多是官员子弟,尤其国子学,三品以上仕宦子弟方能进身。入算学馆则没那么苛刻,八品以下官员子弟和庶民子弟皆可进学,只要过了入学考,交得起少量学资。不过,旁人不大去算学馆,倒不是因着身份门第。”
颜阙疑还欲追问,狐书生领着他们七拐八绕,不觉已至算学馆角门,有两个生徒正争得面红耳赤,拿枯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这个步骤不对!墙厚五尺,两鼠对穿,第一日各进一尺。大鼠从第二日起,每日打洞进度是前一日的两倍;小鼠从第二日起,每日打洞距离是前一日的一半。它们怎可能在第三日相遇?”
“那我设元列方程……”
这俩人似在争论老鼠打洞,颜阙疑听不太懂,两只老鼠为什么要打洞相遇,这不把墙给打穿了么?地面画的八卦似的横线也叫人摸不着头脑。
正准备绕过二人进角门,却见一行身姿未动,竟是驻足白石甬道旁,垂目看二人在泥地上划出的纵横线。
见两个算学生徒抓耳挠腮解不出答案,一行眼角蕴笑,出言提示:“两鼠穿垣题,可用方程法,也可用数阵直除法。”
“是吧,我就说可以试试数阵法……”两名生徒蓦地回头,与陌生僧人视线撞个正着。
一行揽袖俯身,素手接过一名生徒手里的枯枝,择了一处新泥地,划出算法过程:“列方程当如此……数阵直除当这般……解得两鼠应于二又十七分之二日相遇。”
俩生徒茅塞顿开,喜不自胜:“妙极!这般求解过程,简单而准确,何其优美!堪称行云流水!”
颜阙疑与狐书生茫然对视,此时逃离算学馆还来得及么?
第 100 章 不到三旬的年纪,穿一……
(五)
算学馆极少有人拜访, 一年里来访的客人屈指可数,其中通晓数理的更是没有。今日偏僻角门下,两名生徒竟遇着特意来拜访算学馆的客人, 还是一位精通算经,解题思路清晰明了的高人,可谓如获至宝。
二人极尽热情,邀一行入馆。
“我们馆里每日都有解不尽的难题, 因是不分尊卑,互相出题考校,每题皆有千变万化。大师若有兴致, 替我们出几道,同砚们一定求之不得。”
“对了, 大师如何称呼?这几位莫非也是算学高人?”
被两名狂热的算学生徒灼灼盯着, 颜阙疑和狐书生都觉芒刺在背,幸得一行及时分辨。
“小僧法号一行, 这二位乃是小僧友人。”
两名算学生徒猛然刹步,因听闻僧人法号而难以置信,语声都打着颤:“一行法师?创内插算法公式,计算太阳高度, 测量子午线,编订历法的那位高僧?”
不等一行作答, 二人心中已有了答案, 竟同时狂奔入学馆,扯开嗓门大声嚷嚷开去:“各位同砚,一行法师莅临咱们算学馆了!就是开创内插算法的那位法师!”
一石激起千层浪,算学馆生徒无论是做题的、出题的、拨算珠的、苦求解题思路的、与人争辩对错的,全都停了手头活, 争先恐后,蜂拥而至。
小小角门霎时人头攒动,都想第一时间目睹令他们崇敬不已的算学奇才,反将访客堵在了门外。
起先的两位生徒意识到了此举的鲁莽,急忙疏散人群:“各位同砚冷静一下,让一让,先将法师请进来,才好讨教!”
一行、颜阙疑、狐书生三人在众生徒簇拥下,勉强进了学馆。一行落座后,众生徒捧着稿纸笔墨围上来,七嘴八舌请教算学难题。
“法师,内插算法公式可以给我们详细讲讲吗?”
“法师,多元方程式如何快速求解?以及如何运用?”
“法师,那太阳高度又是如何测量计算的?”
一个个眼中盛满炽烈的光。
一行面带笑意,耐心为众生徒一一解答,并在稿纸上书写演算过程配合讲解。
颜阙疑与狐书生百无聊赖枯坐在角落里。
“算学当真那般有趣?”看着沉浸在题海中的人群,狐书生不确定地问。
“谁知道呢。”颜阙疑郁闷地叹口气。
众生徒获一行传授运算之道,无限欣喜,但对算学知识的渴求,从无餍足,于是纷纷恳求一行出题。
一行巡视堂上众人,笑了笑,顺势出题:“小僧因是出家人,便出一道浮屠增级题,请诸生详听。远看巍巍塔七层,红光点点倍加倍,共灯三百八十一,请问尖头几盏灯?”
浮屠即佛塔,这道浮屠增级题,意思是说有一座七层宝塔,下一层点亮的灯数是上一层的两倍,塔上共有三百八十一盏红灯,试问顶层点有几盏灯?
众生徒听完题,立即四散开去,埋头在稿纸上演算起来。狐书生扳着手指算来算去,抓耳挠腮也算不明白。
颜阙疑觉着此题有趣,也找了张纸,画起佛塔来,因不懂运算之道,自是画不出结果。
众生徒不确定地报出答案。
“四盏吧?”
“不对,大概是五盏?”
“我算出是七盏。”
“我觉得是六盏。”
堂上众说纷纭,一行手拨念珠,含笑听着,并不急于揭晓答案。
“浮屠顶层有灯三盏。”一个身如玉树的青年迈步走入堂中,不到三旬的年纪,穿一身绯袍,佩银鱼符,不紧不慢报出心算答案。
众生徒一见此人,纷纷起身行礼:“元司业。”
青年手指隔空点向众生徒:“讲过多少遍的解题思路,都记不住。”
遭训后,众生徒沮丧垂头。
青年不去管他们,灼灼视线投向堂上白衣僧人,几步上前,合十问候:“法师莅临,算学馆不胜荣幸!下官元策,任算学司业,仰慕法师已久,想同法师讨教算学一道,可否?”
一行合十回礼,笑道:“元司业心算过人,小僧不敢担讨教二字。”
元策坚持:“在法师面前,下官仅入门而已。”
颜阙疑、狐书生与众生徒旁观二人谦逊推让,明明是两个算学奇才,偏在他们这些真正没入门的人面前,说着这种话,着实叫人心中苦涩。
在元策的盛情邀请下,一行随他出了授课堂,颜阙疑与狐书生无意旁听二人探讨算学,没有跟来。二人绕过后墙,来到一处苍松翠柏掩映下的寮舍,门前白石苍苔,颇为清冷。
进入寮舍,但见白墙上写满数字运算,案上堆满算筹稿纸,靠墙的书架不堪书卷重负,摇摇欲坠,床上地下也都散落着深奥难解的题。
一行随意拾起一张,沉吟片刻,走至案前,提笔欲解答,砚池却已干涸。元策忙去屋外提了半瓮水,注入砚池,挽袖研墨。一行蘸笔,一气呵成写下解题过程。元策从旁观看,连连赞叹:“法师这般解法,确是下官未曾设想过的!”
见机会难得,元策又去床头拢起一叠记满算题的竹片,摊在一行面前请教。这位算学司业沉迷解题,阐述思路,直说得口角干裂。每当一行提出一种新解法,他便自眼底绽放神采,立即提笔记下,没地方书写,便记在自己的衣衫上。
二人探讨间,不觉天色已黯,有童仆在门前喊:“元司业,沐桶备好了。”
元策恍然从算题中回神,应了一声,转而对一行道:“法师稍待,下官沐浴后即回。”说完,放下笔,脚步匆匆去了寮舍旁侧的浴房。
一行似毫不介意,继续提笔蘸着所剩不多的墨汁,将竹片上的晦涩难题一一解答,最后将所有竹片叠放好,静静出了寮舍。
一行返回算学馆前院,颜阙疑正百无聊赖拨弄算筹,狐书生则蜷在树下打瞌睡。授课堂内,生徒们叽叽喳喳讨论浮屠增级的解题方法,间或有人提及除夕回家探亲,与父母家人守岁的打算。
“法师,咱们可以走了吗?”颜阙疑扔下算筹,迎上一行,仿佛在算学馆一刻也呆不下去。
“走吧。”一行体谅地笑道。
颜阙疑推醒狐书生,三人未惊动旁人,依旧从算学馆角门离开。
“法师为何随元司业去了那么久?”颜阙疑不动声色地抱怨。
“元司业对算学一片热忱,小僧不忍拂其意。”
“法师难得遇着对算学如此痴迷之人,一定相谈甚欢吧。”
“的确难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