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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大唐妖奇谭》 第 101 章 叶法善亲自驱傩,满长……
(六)
学馆一角, 临水曲槛内,梁令瓒向一行汇报打探来的消息。
“国子监饮食用度皆由掌馔厅分派,份例本是依每馆人数而定, 后来算学馆用水逐渐多过其他学馆。因掌馔厅每年积下的账簿,都交由算学馆核算,有这一层庶务来往,且长安内外水渠充足, 掌馔厅便默许了算学馆用水超额一事。今年旱情严重,各学馆用水虽有削减,算学馆依旧是分到了更多份例。”
从这番话里, 一行留意到一处关键:“掌馔厅人多事繁,可还有人记得算学馆用水超额始于何年?”
“往年各学馆分水这等小事, 无人将其放在心上, 所以询问过不少人,也没人说得清楚, 只模糊记得大约是七年前。”
颜阙疑后知后觉感到背脊发凉:“莫非旱妖便藏于算学馆?”
狐书生抽了抽鼻子:“可愚弟未曾嗅到妖物气息。”
颜阙疑道:“勿用说旱妖并无特殊气息,因而难以分辨。倘若这旱妖修为高深,又刻意隐藏行迹,即便出现在贤弟面前, 也不会叫你觉察。”
梁令瓒认为,应继续调查算学馆七年前发生过何事, 一行未作答复, 对着槛外结了一层寒冰的池沼,捻珠沉吟。
暮霭沉沉之际,忽地传来笑语喧哗,三五成群的生徒脚步匆匆,经过游廊, 往大门方向去。
颜阙疑惊觉:“今日怎不闻暮鼓声?”
看天色应是昼刻已尽,该敲闭门鼓的时辰,国子生竟成群结队往外跑,十分反常。
梁令瓒唤了一名国子生来询问。
国子生欢喜道:“圣人临时下令,今日至除夕不禁夜,坊门大开,长安士庶皆可上街,观摩叶天师驱傩!”
听闻驱傩二字,狐书生顿时脸色煞白。
长安大规模驱傩向来选在岁末除夕,意为驱鬼逐疫,千人队伍将从宫中出发,行经朱雀大街,直至城郭外,寓意将长安邪祟扫除干净,以迎新年。
往年驱傩都由太常卿率领官员担任巫师太祝,作为岁末年俗的一环。今年显然不同,叶法善亲自驱傩,满长安的妖鬼怕是都要胆战心惊。
何况事出突然,临时驱傩,让妖鬼来不及潜藏。目的虽是斩除旱妖,但旁的小妖恐也难逃此劫。
国子生还在热情建议众人赶早去朱雀街占位子,晚了定然挤不去前排。梁令瓒道谢后,将其送走。
狐书生坐立难安:“我有几个相熟的非人朋友,在长安各坊谋生,有卖胡饼的,有拉车跑腿的,有替人修整房舍的,他们不少拖家带口,我得赶紧去知会他们一声!”
“贤弟冒冒失失四处奔走,万一撞着叶天师驱傩队伍,自身都难保。今夜满城驱逐妖鬼,你那些朋友又能往哪里躲藏?”颜阙疑拉住仓皇无措的狐书生。
“叶天师此举必是早有筹划,此刻放出消息,欲使长安群妖自乱阵脚,意在逼出潜伏城中的旱妖。”一行识破叶法善用意。
“法师,可有助封贤弟脱险的法子?”
“今夜驱傩不同以往,长安十二座城门定已布下法阵,群妖冒然出城无异于自投罗网。封施主若想带亲朋避开此劫,需在叶天师驱傩抵达明德门之前,抵达城南启夏门东北角的通济坊,切记不可走朱雀街。五更时分,小僧定前往通济坊,协助各位出启夏门。”
明德门连通朱雀大街,是长安正南门,唯有天子祭祀与重大庆典才会开启。而位于明德门东西两侧的安化门与启夏门,才是万民出入之门。
一旦叶法善抵达明德门,安化门与启夏门亦会在其掌控之下。一行不便破其布防,只能在不干扰驱傩仪式的情势下,做些变通。
狐书生看到活命希望,细长狐目盛满热泪,口中千恩万谢。
为狐书生此行安危考虑,一行又向梁令瓒要了笔,在狐书生手心写下一个“隐”字,并传他口诀。
“若遇险境,念此咒,可隐去行迹,一刻为限。若遇修为高深之人,此咒无效。”
狐书生牢牢记下,拜别众人,毅然前往各坊通知妖类友人去了。
“真是只有情义的狐狸。”梁令瓒赞叹。
“但愿封贤弟得以化险为夷,可惜我却帮不了他。”颜阙疑深感愧疚。
“今夜驱傩乃诸妖劫数,非颜公子可干预。”
三人向曲槛外走去,避开了主路。
梁令瓒猜测:“法师是要重回算学馆?”
颜阙疑紧张而忐忑:“莫非法师已发现了旱妖行迹?”
一行话语里含着惋惜:“先前一趟,小僧察觉算学馆几处蹊跷,虽有猜测,却不便贸然下定论。现下叶天师驱傩消息传开,恐已打草惊蛇,且去印证一二。”
再次前往算学馆,那些沉迷解题的生徒们依然如故,没有去凑驱傩的热闹。然而无论授课堂还是寮舍,都没有寻到元策的身影。
据一名生徒说,元司业休了除夕假,回家照顾寡母去了。
“元司业宅邸位于何处?”一行问道。
“城南大通坊。”生徒回答。
“元司业入国子监任教,始于何时?”梁令瓒忍不住追问。
“元司业任教有些年头,具体年份我却不知。”生徒诧异地看着众人。
三人离开国子监时,已获取了不少信息。
姚主簿掌管国子监庶务多年,有簿子记录各学馆教习司业的变迁,经查证,元司业入国子监始于七年前,彼时元策还只是名直讲。因算学才华卓著,元策从直讲一路升至司业,深受算学生徒敬爱。
七年前,算学馆用水超额,七年前,正是元策入国子监的时间。是巧合吗?
颜阙疑难以置信:“旱妖怎会是一名司业?妖怪也能精通算学?”
梁令瓒提醒他:“别忘了那位封书生,不也考中了明经科?”
何况这位元司业举止异常,无论寒暑,每日都要定时沐浴。休除夕假,寮舍内的衣物书籍却都不曾收拾,显然是离去匆忙,顾不上其他。
“假如元司业真是旱妖,现下也已逃之夭夭,我们要上哪里去擒妖?”颜阙疑悄悄看向淡定如常的一行,“法师该不会是故意放走他的吧?”
第 102 章 二者共生共存,便是人……
(七)
一行向来见微知著, 入国子监后,逐步探查,早已洞悉算学馆异常, 却未采取任何措施,听任疑似旱妖的元司业逃离国子监。
“纵然法师惜才,也绝不会故意放走旱妖,为祸百姓。”梁令瓒反驳了颜阙疑的说法, 看似维护一行,实则心中也不解。
正反话都被二人说了,一行丝毫不介意, 笑道:“元司业情形异乎寻常,他非人非妖, 乃是人傀。”
“何谓人傀?”颜阙疑与梁令瓒大感兴趣。
“妖占人躯, 以人为傀儡,二者共生共存, 便是人傀。需待时机,将二者分离,方可擒妖。”
“原来如此,还是法师考虑周到。”颜阙疑安心了。
“再说, 今夜叶天师驱傩,旱妖又能逃去哪里?”梁令瓒找补道。
“可是, 要如何将元司业与旱妖分离?”颜阙疑问道。
“小僧观元司业行止如常人, 妖物寄身却无损其算学天赋,因而猜测二者共生应有些岁月,方能如此融洽。”一行思忖道,“二者分离,需做些筹备。”
三人还未出务本坊, 便隐隐听见朱雀街上传来的驱傩鼓声。没了宵禁限制,坊门大开,男女老幼呼朋引伴,冒着严寒,出坊观看驱傩盛典。
除夕将至,长安洋溢着节日气息,而在灯火照不到的角落,无数暗影仓惶逃窜。
“今夜情势紧急,还需令瓒乘快马去一趟大通坊,拜访元司业母亲,取元司业幼年最爱之物,来城南通济坊与小僧会合。”
一行要去通济坊助狐书生出城避祸,因而做了这般安排。
“好,我这就雇一匹快马去大通坊!”梁令瓒答应得干脆,转身大步离去。
“法师,我们要怎么去城南?”颜阙疑问道。
“乘车前往。”
二人在车马行雇到一辆骡车,驶出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可遥望朱雀大街上的驱傩盛况。
十几辆涂满红漆的巨轮神车上,燃着粗壮蜡炬,亮如白昼。戴着黄金四目面具的“方相氏”执戈跳舞,上千名侲童戴着张牙舞爪的面具,穿着朱褶素襦,击鼓唱着《吃鬼歌》。
“凡使一十二神,追恶凶,赫汝躯,拉汝干,节解汝肉,抽汝肺肠,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鼓声震天,歌声诡谲。百姓们随着驱傩车奔走,纵情狂欢,驱魅祈福。
朱雀大街拥堵异常,一行命骡车转而向南,沿着东边长街一路行驶,速度较驱傩车略快。直到驶出几坊的距离,鼓声才渐渐远去。
颜阙疑感慨一番驱傩盛景,趁机询问:“法师,人傀是常见的妖物么?”
一行道:“人傀极为罕见,盖因人身凡躯难以承受妖物寄生,二者难以达成平衡,更难以长久共生。”
颜阙疑叹息:“元司业为何会被旱妖寄身?又为何能与之共生?被妖物寄身的元司业,还是元司业么?”
一行捻珠道:“据小僧观察,元司业尚有自身意识,他明知自己与妖物共生,甚至可说是在掩护旱妖。如此不同寻常的关系,非外人所能探查。”
颜阙疑突发奇想:“或许,元司业是把旱妖当做最好的朋友,才允许它寄生自己身上,并掩护它躲避人类耳目。”
一行笑道:“将非人当做朋友,就像颜公子与封书生?”
颜阙疑挠挠头:“就是这个感觉。”
“视异类为同类,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我知道,至少叶天师不会。”颜阙疑看向车窗外,繁星闪烁的夜空下,一场对异类的驱逐正在长安城里由北向南蔓延。他叹了口气,“愿封贤弟同他的朋友今夜能够成功脱困。”
今夜驱傩引起的轰动不小,长安百姓纷纷涌向朱雀大街,维护夜中秩序的金吾卫不时在坊巷中出没,昊天观的驱妖道人亦散布各处。骡车既要避过人群,又要不时接受金吾卫与道人们的盘查,因而抵达城南通济坊外街时,已近五更时分,恰是一行预估的时辰。
驱傩鼓声虽被抛在身后,却有一种时刻逼近的紧迫感,颜阙疑等不及,跳下车掀起帘子,待一行下车后,急忙问:“法师,来得及吗?”
一行道:“封书生若能依着约定时辰,便还来得及。”
城南本就少人居住,此时更无灯火,四街一片阒寂,唯有远处鼓声杳杳。骡车垂挂的夜灯摇晃着,将方寸之地照得忽明忽暗,似乎有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弥漫周围。
拉车的骡子躁动不安,车夫走惯夜路,也不愿在今夜的城南久待,将夜灯留给二人,驾车逃似的跑了。
颜阙疑感到背脊发凉,一面提着灯,一面搓着手臂:“法师,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个街角好像格外阴冷。”
一行清湛的视线掠过灯影后更深的暗夜,一些不成规则的影子挤挤挨挨,瑟缩着遍布屋角与树下,已成型的戾气飘荡在半空,挣扎扭曲着向颜阙疑身后探出枯枝般的手,想借人类躯体避难。
在颜阙疑毫无所觉时,一行挽了佛珠在掌上,翻手之间结了莲花印,一个起落便有清风涤荡开去,伸向颜阙疑背后的鬼手迅速撤走,半空戾气亦远远退避。
被清风吹拂的颜阙疑顿感神清气爽,身体轻盈,周身和暖,诧异道:“咦,忽然就不冷了。”
一行笑道:“颜公子今夜务必秉守本心,正念驱散畏惧之心,方可邪魔不侵。”
颜阙疑立即肃然正念,嘴上碎碎念叨:“我读圣贤书,立君子品,做有德人,养浩然气,一切诸魔勿近!”如此不断重复,果然心神越发坚定,也不觉寒冷。
一行莞尔,自袖中取出一支线香,在夜灯上点燃,便执香走向某处空地,算准方位,将线香插入地面,屈身盘坐下来,结密宗手印。
颜阙疑不敢打扰对方,默默收了碎碎念,也不敢离一行太远,提着灯靠近,就见一行面前的线香轻烟如同水中涟漪,腾起一圈又一圈,向外围扩散,至某处看不见的边界则止住,那轻烟却不消散,只飘在半空。
此处的异样很快吸引了暗夜躁动的妖鬼,它们被驱赶又无处可去,便想往佛香轻烟内闯。
颜阙疑骤然看见一团团黑雾涌来,若隐若现的狰狞怪物横冲直撞,吓得他一跤跌倒,夜灯随之熄灭。
第 103 章 地门无形无质,凝空间……
(八)
灯灭了, 以为会陷入一片漆黑,颜阙疑却发现身处一圈浮光内,原来是线香腾起的轻烟散着微弱银光, 绕二人形成一圈银环,隔绝内外。
一行盘坐结印,狰狞黑雾左冲右突也闯不进银环内。
圈外更多的黑雾还在聚集,仿佛都垂涎这一方天地。
颜阙疑不敢起身, 害怕被黑雾里数不清的枯枝鬼手拽出圈子:“法师,妖物为何都往这里闯?”
“今夜长安已成樊笼,它们自然是为了逃出笼中。”一行示意他看插入线香的地面。
颜阙疑被地面上方的银圈吸引, 不曾注意线香下方,原本的地面已成不见底的黑暗, 仿佛是银圈投下的影子。那黑暗犹在扩散, 很快漫过他身下。
他忍不住触摸那黑暗,什么也没有摸到, 手却深入了地下,如同探入无底黑洞:“这、这是?”
“若要绕过长安地面十二座城门,唯有开启地门。”一行说道。
“地门?”颜阙疑呆滞片刻,忽然意识到, 他和一行正坐在黑洞般的地门之上,顿时提了口气, 身体僵硬不敢挪动, 担心下一刻就会掉下去。
“地门无形无质,凝空间缝隙而成,可将非人送往任何地方。”一行似乎看出颜阙疑的忧虑,笑道,“颜公子尘世之人, 并不会坠入地门。”
坐在一个无形无质的东西上面,即便有一行的保证,颜阙疑依旧不敢乱动:“所以黑雾里那些妖物是想走地门,逃离长安?”
非人对地门格外敏锐,徘徊在附近无处可去的妖魔全往这边涌来。
“小僧虽持渡化众生之愿,却并非所有妖魔皆可渡。这座地门是生路还是绝路,取决于它们自身善恶之别。”一行手印松动,银圈一阵波动后,断开一个缺口,聚在圈外的黑雾潮水般涌入地门。
守在地门边界的一行岿然不动,颜阙疑则吓得一动不敢动,争先恐后涌入地门的妖魔显然无暇在意两个人类,只顾逃离。
然而黑洞般的地门内忽的腾起无形无质的烈焰,转眼将妖雾烧为灰烬,生门顿成死门,尚未涌入门内的妖魔见势不妙,惊恐地逃出银圈,一团团黑雾散入夜中,再不敢靠近。
心存恶念者,入地门则为灰烬。
颜阙疑虽知门内的烈焰烧不到他,依然惊出一身冷汗:“法师,封贤弟和他的朋友,走地门不会有事吧?”
一行不置可否道:“地门有其法则,小僧并不能确保万一。”
颜阙疑正觉不安,就望见衣衫残破、拖着尾巴的狐书生气喘吁吁从黑夜里奔跑而来,身边还跟着一群半人身半妖体的非人,都形容狼狈,这场奔波显然不太顺遂。
颜阙疑又惊又喜,勉强爬起来,小心翼翼踩着虚空地门,却如履平地。他走至银圈边缘,向着狐书生招手:“封贤弟,这边!”
狐书生踩着犹豫的步伐,缓慢靠近银圈,他身后的妖类朋友则瑟缩着不敢靠近。
颜阙疑关切道:“封贤弟,你没事吧?”
狐书生将受了伤的尾巴往身后藏了藏:“不要紧,幸亏有法师给我的隐身诀,才得以躲开驱傩道人。”说着向一行深深鞠了一躬。
一行合十还礼:“无事便好。”
大概方才烈焰吞噬妖魔的一幕被看见了吧,狐书生身后的群妖眼中发着警惕的光,对一行显然不太信任。
颜阙疑向狐书生解释:“法师在此开了地门,可助封贤弟你们离开长安,只是……若同那些妖魔一般心存恶念,便会遭地门内烈焰焚烧。”
狐书生蓬松的毛发上滚过一阵颤栗,眼神透着畏惧:“怎样才算恶念?偷吃烧鸡算么?”
“这……”颜阙疑犯难,总不能说狐狸偷鸡是善念吧?
一行坐守地门,向众妖说法:“佛法中,恶分五恶、五逆、十恶业,皆由身、口、意而起……十恶即杀生、偷盗、邪淫、妄语、两舌、恶口、绮语、贪欲、嗔恚、邪见……”
狐书生等妖越听越惶惶不安,这些恶行它们肯定犯过不止一件!
颜阙疑也暗中擦汗,身为一个普通人类,每时每刻都会生出无数念头,戒不掉贪欲,常犯嗔恚,难保不会妄语……越想越觉得自己恶念丛生,地门烈火仿佛正在噬舔他罪恶的肉身。
颜阙疑与众妖一般冷汗涔涔,一行宣一声佛号,嗓音温润,将他们从畏惧惶恐中惊醒:“众生非佛,一念起,万恶生,故而需修身修业。杂念难除,若能时时自省,禁锢恶念,便是善。”
远处驱傩鼓声渐近,再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颜阙疑清醒过来,为狐书生鼓气:“法师所言,封贤弟可悟了?我相信封贤弟并非犯十恶的妖魔,若信你自己,便快些做决断吧!”
狐书生咬咬牙,抖擞毛发,一只脚踏入浮光银圈内,转身对妖类朋友们道:“封某相信法师,也相信自己是只好妖!”随后毅然跳入地门。
颜阙疑与众妖一起紧张地盯着地门,等了片刻,并无烈焰腾起,终于放下一半的心。其余小妖推推搡搡排好队,一个个畏畏缩缩进入地门,最多不过激起几点火花,伤及不到皮毛。
最后一只小妖被火花吓得“叽”了一声,炸成一个毛团子,弹起来想逃离地门。颜阙疑眼疾手快,一掌给它拍了下去,毛团子“叽叽”叫骂着,滚下地门深处。
线香燃到尽头,最后一截香灰掉落,黑黝黝的地门缓缓合拢成一线,终至看不见。
天边泛起青白色,黎明即将到来。
驱傩神车伴着歌舞鼓声驶入城南,庞大的队伍与沸腾的百姓驱赶着妖鬼,将他们逼入最后的角落。
一行整衣起身,与颜阙疑走向朱雀大街最南端。
此时的城南,人潮填街塞巷,不知疲倦的人们自发唱起《吃鬼歌》,等待着最后的驱傩时刻。
长安最辉煌的城门明德门下,一个穿绯袍的青年学官低头站在那里,发髻蓬乱,脸上沾灰,银鱼符在腰间随夜风摇摆。
第 104 章 颜阙疑陷在人群里被迫……
(九)
为确保驱傩神车畅通无阻, 金吾卫驱赶着街心人群。
朱雀大街两侧人头攒动,一行与颜阙疑走入如织的人潮,想要越过街心, 几乎没有可能。
“这么多人涌入城南,旱妖无路可逃,若是向百姓发难,岂不危险?”
街边尽是庆祝欢呼的人群, 不少人怀里抱着稚子,携着幼童,浑不知危险就在身边。颜阙疑替他们担忧起来。
“纵然叶天师有应对之法, 混乱之下,恐怕也难保万全。”一行捻珠沉吟。
人群中有摊贩挑担叫卖莲子羹等吃食, 一行循声望去, 若有所思。
颜阙疑见状道:“法师若是饿了,我去买两碗莲子羹?”
一行笑道:“有劳颜公子。”
颜阙疑挤过人群, 买回两碗莲子羹,分给一行一碗。
一行手里托着羹碗,看着里面载浮载沉的几粒熟莲子,含笑道:“颜公子可愿学一门戏法?”
颜阙疑奔波了一夜, 着实饿了,边吃莲子羹边随口问:“什么戏法?”
“汉末方士左慈所创, 名为顷刻开莲。”
颜阙疑嘴里包着莲子羹, 扭头就见一行羹碗内长出几株豆芽似的小莲花,险些呛住。
碗里长出莲花,虽奇妙,却不知有何用处。况且,当下填饱肚子不是更要紧么?颜阙疑十分不解, 但耐不住一行热心传授,只得反复记诵密语。
他忍痛舍却半碗莲子羹,心中默念密语,碗里所剩无几的莲子忽地抽芽生茎,耸立碗面三尺之高,巨大莲叶层叠伸展,转瞬开花,清香四溢。
颜阙疑惊得差点扔掉羹碗,这跟一行示范的完全不一样啊!
他碗里的莲花犹在不断往上生长,层层叠叠无穷尽,朵朵莲花盛开,绚烂至极。只因是幻术,羹碗重量并不曾增加,否则他如何也捧不住上百株莲花的重量。
在拥挤的朱雀大街上使出这一手戏法,顿时引起不小的轰动。
“瞧那边,有戏法!”
“快走,去看看!”
远近人群都往颜阙疑身边挤来,想要近距离目睹这神奇的戏法,更有人触摸莲花确认是真是假。
被无数人簇拥着,颜阙疑俨然成了走街串巷的百戏艺人,甚至有不少人往他碗里抛通宝撒钱。他无力辩解,扭头在人群里寻找一行,却已不见法师人影。
摇曳的莲花往半空铺展延伸,堪称神异,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而来。朱雀街的秩序被打乱,街西侧的百姓不顾金吾卫阻拦,潮水般越过几十丈宽的主干道,赶往街东侧观看盛开在天上的莲花。
成群结队的百姓越过朱雀街,行驶的驱傩神车被迫停下。车上火炬熊熊燃烧,方相氏执戈而立,目光透过黄金面具,凛然注视车下,当街断其去路的白衣僧人。
几名侲子走下神车,来到一行面前:“岁末傩祭乃国中盛事,敢问法师,何故阻我去路?”
一行遥指街上人群:“全城百姓随神车汇聚城南,若有异变,恐生灾祸。请叶天师封锁城南道路,遣散百姓,再行驱傩。”
几名侲子回车上复命,不久,上千侲子走上朱雀大街,结成人墙,封锁主路,拦截混乱的百姓。鼓声再起,十几辆神车相继往明德门方向行驶,人群终于不再聚众尾随。
一行站于道旁,目送巨轮神车驶过,仰头看向黎明前的长安夜空,一张看不见的巨网已铺下,明德门便是最后的收束之地。
颜阙疑陷在人群里被迫卖艺,引来众多围观者喝彩的同时,也招来了佩刀金吾卫。
“就是那个表演戏法的,扰乱大街秩序,险些坏了傩祭大典!”
人群里探出一只手,抓住颜阙疑手臂,吓了他一跳。转头见是别了几个时辰的梁令瓒,牵着马风尘仆仆的模样,顿时转忧为喜:“小令?你的事办完了?可曾见到法师?”
梁令瓒夺下他手里的羹碗,连着生长至半空的莲花一起抛向人海深处:“金吾卫来拿你了,还不赶紧跑?”
颜阙疑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梁令瓒扯着胳膊往人群里钻来躲去。被他们抛至身后的幻术莲花因脱离施术人,转瞬湮灭无踪,只余一只空碗滴溜溜落上地面。
梁令瓒按一行吩咐,乘快马去了一趟大通坊,返回时朱雀大街已被清路,无法穿越街心,正犯愁时,恰逢颜阙疑用戏法扰乱街上秩序,阻了驱傩队伍。梁令瓒于是牵马混入街西侧的人群,横跨街心,抵达街东侧。
天上开莲花,这场异术出现得过于凑巧,梁令瓒揣测应是法师所为,便循着莲花标识,挤入人群,这才遇着颜阙疑。
想也知是法师安排的这一切,梁令瓒回味方才颜阙疑卖艺被人撒钱的模样,忍不住笑道:“颜公子今夜收获颇丰吧?”
颜阙疑这才想起:“钱都在碗里,碗被你扔了。”
梁令瓒忍笑:“钱可以再赚,手艺学到了就行,下次……”
颜阙疑截断:“没有下次!法师将我扔下后不知所踪,我不会再上当了!”
为照顾对方情绪,梁令瓒不好笑出声,违心安慰道:“法师定非有意,今夜情势复杂,来不及向颜公子详细说明,想是有急事要办。”
颜阙疑嘟囔:“可我险些落入金吾卫手里……”
梁令瓒拍拍他的肩:“相信法师一定会从金吾卫手里救出颜公子!”
颜阙疑勉强被开解后,情绪缓和下来:“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已照法师吩咐,拜访了元司业母亲,取了元司业幼年最爱之物。”
颜阙疑见到梁令瓒取回的东西,竟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件,不知能派上什么用场。
“走吧,须尽早将东西交予法师。”梁令瓒将信物收入怀里,郑重道。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由侲子组成的人墙封锁了前路,朱雀大街通向明德门的最后一段距离,百姓无法踏足,只有驱傩神车一辆接一辆驶过。
被迫止步的二人面面相觑。
“不让通行是为了防止生变,可如此一来,我们也过不去了!”梁令瓒焦灼不已。
“法师会在什么地方呢?”颜阙疑望着大街嘀咕。
“肯定不会被困在人群里。”梁令瓒转念一想,“法师常说颜公子有慧根,你说说,我们要怎么办?”
“我哪里知道……”颜阙疑本来毫无头绪,忽然灵光一闪,“去通济坊!”
第 105 章 眩晕之际,他已化为阴……
(十)
快马载着颜阙疑与梁令瓒二人, 远离拥堵的朱雀大街,奔向行人稀少的东南方向。
“今夜一番奔忙,竟忘了与法师的约定。”
梁令瓒取来信物, 按计划应到通济坊与一行会合,却因朱雀大街熙来攘往,失了头绪,幸亏颜阙疑及时点明。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通济坊, 四下却并无一个人影,就在二人怀疑法师是否忘了约定时,墙角忽地传来问话声。
“是与法师约定的人吗?”
颜阙疑与梁令瓒同时吓了一跳, 墙角阴影里分明没有人,是谁在说话?二人对视一眼, 结伴壮起胆子, 慢慢摸向墙角。
“我与法师约定在此会面,谁在那里?”梁令瓒问道。
“法师命小的在此接应, 小的已等候多时。”墙角瓦砾窸窣响动,一只灰毛鼠钻了出来,耸动黑黑的鼻头朝二人嗅了嗅,边用爪子整理胡须, 边说道,“有法师留下的气息, 看来就是你们没错了。”
见多了妖魔鬼怪的颜阙疑倒不如何吃惊, 只是退后一步,礼貌地保持着距离:“阁下可有法师信物?”
灰毛鼠将两只爪子探入胸前绒毛,捧出一颗佛珠,自证身份:“瞧,一般鼠可不会有这个。”
梁令瓒蹲向墙角, 从灰毛鼠爪子里拈起佛珠,递送颜阙疑面前:“是法师之物吗?”
颜阙疑将佛珠托入掌心看了看,点头:“没错,是法师的持珠。”
灰毛鼠催促道:“请把法师的信物还给小的。”
梁令瓒依言把佛珠放回灰毛鼠爪子里,灰毛鼠慎重地用一根毛发串起佛珠,挂到自己圆胖的颈项上,然后对二人说道:“既然确认妥当,便请把你们要交给法师的东西,放心交给小的,小的会用最短时间追踪到法师所在,保证将东西完好无损送到法师手上。”
颜阙疑与梁令瓒互看一眼,都对这只地鼠缺乏信心。
灰毛鼠忙着埋头刨土,还不忘催促:“小的只负责运送物件,要是耽搁了,责任可不在小的。”
梁令瓒犹豫再三,最终取出怀里用布囊裹好的东西,交给灰毛鼠:“这个包裹很是要紧,一定要尽快送到法师手上!”
灰毛鼠灵巧地将布囊负在背上,布条绕到胸前打了结扣,夸口道:“小的替人运送百物,从没出过岔子。”
说完便钻入地洞消失不见。
梁令瓒不确定地问:“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一只地鼠,真的没问题吗?”
颜阙疑安慰他道:“事已至此,只能信它了。”
二人再度上马,沿着最南边的城墙策马而行,一路向西,便可绕过侲子的封锁,直达朱雀大街。
迎着寒风,快马奔走在微熹的晨光里,忽然一阵剧烈的气流将二人掀下马背。
坐骑扬蹄嘶鸣,焦躁不安,颜阙疑和梁令瓒毫无防备,被摔得眼冒金星。两人互相搀扶着起身,还未弄清发生何事,就听不远处鼓角齐鸣,撼天动地。
两人迅速对视一眼,心中有了一个猜测,顾不上驯服受惊的坐骑,两人拔腿向前疾奔。
绕过最近的坊墙便是朱雀大街,两人狂奔至墙后止步,借着坊墙遮掩,放眼开阔的朱雀大街。
封锁道路后,最南端的大街上停着一辆接一辆的驱傩神车,前后相接形似长龙。
距离明德门最近的神车上,头戴黄金面具的方相氏长身而立,一名侲子为其奉上拂尘,方相氏执拂尘在手,朝前蓄力一挥,凌空打向明德门方向。
剧烈的震颤蔓延开来,颜阙疑和梁令瓒只觉胸口如遭重击,喘不上气来,赶紧伏低身形。
梁令瓒眼尖,手指明德门方向,惊呼:“快看,有人被悬吊在城门上!”
颜阙疑依言望去,城墙的巨大阴影下,明德门如巨兽之口,叼着一个单薄人形,被拂尘凌空打得衣衫碎裂。
“那是……”颜阙疑观那人绯袍服饰,几乎可以断定其身份,“元司业!”
在满城驱逐妖鬼的夜晚,元司业——也即人傀,引发长安京畿旱情的大妖,终究无处可逃。
驱傩到最后,必然会是这样一个结果,然而颜阙疑心中生出复杂的情绪。入夜前,那人还是国子监算学馆教导生徒的司业;入夜后,竟成了被满城驱逐的旱妖。
熊熊火炬下,方相氏面具森然,出口的言辞亦是凛然无情。
“四门妖鬼,擒之不遗!旱妖作祟,扰乱节候,吾今驱傩,斩妖降魔!”
被封印在城门上的元司业剧烈挣动几下,无数符咒在他身躯上流淌,将他缚得更紧。
上千侲子齐唱《吃鬼歌》,方相氏左手掐诀,右手执拂尘,在身前划出太极图符,一对阴阳鱼游动虚空,依先天道法生生不息。
太极图符一圈圈生长,似在不断积蓄法力,一旦阴阳鱼完全成型,大约可将一切妖魔斩成齑粉。
当然也包括被旱妖寄身的血肉之躯。
颜阙疑紧张得掐紧手掌:“怎么办?元司业还未与旱妖脱离!”
梁令瓒捶墙:“这岂不是要一尸两命?”
颜阙疑分了下神:“小令,一尸两命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梁令瓒坚持:“你不觉得很贴切吗?”
“倒也是。那方相氏,也就是叶天师,究竟有没有看出来元司业被旱妖寄身?”
“一般来说,人与妖物共存,也就不再是人。在叶天师眼里,元司业即是旱妖吧。”
“保险的做法,或许是连同宿主一起斩杀,可是……”颜阙疑异常纠结,“元司业算学造诣那么高,分明有为人的神识!”
“驱傩队伍才不会在意区区算学。”梁令瓒不合时宜地自伤起来,就像没人在意他在天文仪器上的造诣一般,除了法师。
就在梁令瓒对元司业产生强烈的同情与共鸣时,身边人影一闪,竟是颜阙疑冲出了坊墙,看样子是想凭一己之力阻止叶天师。
梁令瓒没能及时拉住对方,暗暗赞一声真汉子,这冲动劲儿,往昔若无法师庇护,不知早投生几回了。
拦不住,便加入。
梁令瓒赌上颜阙疑怎么作都不会死的运气,跟颜阙疑一起毫无遮拦地冲向朱雀大街。
“叶天师!塵下留人啊!”颜阙疑大声喊道,然而没人理他。
“堂堂天师,莫非要滥杀无辜?”梁令瓒深知拿捏要害的诀窍。
果然,正在催动阴阳鱼的方相氏耳力敏锐,一偏头,瞥向斜刺里杀来的两个搅局者。
森寒目光透过黄金面具上的孔洞射向两人,催生的降魔杀意正炽,此时此刻,似乎也将二人视作了妖物同类。
同时,上千侲子整齐的目光将二人牢牢锁定。
“坏了。”梁令瓒跑至半边街道,当即拐了弯,扯着颜阙疑往回跑,“那人好像不是叶天师!”
一股威压从背后袭来,二人踉跄扑地。
颜阙疑还没吐出嘴里的尘土,身体便骤然悬空,巨大吸力将他倏地一扯,天旋地转,极度眩晕之际,他已化为阴阳鱼之一。
另一只,自然是梁令瓒。
第 106 章 本篇完。
(十一)
两个大活人被吸入太极法阵, 逐渐化为水墨阴阳鱼,生生不息,周旋不止。
以活人为阵眼, 吸纳天地阴阳之气,太极法阵积蓄的法力猛然增长数倍,形成一个巨大的道家法阵悬在半空。
潜藏起来妄图躲过一劫的小妖们,被从四面八方吸入阵中, 洗去神髓修为,沦为普通生灵,雨点般砸落地面。
转眼间, 法阵下的街面已是黑压压一片。
灰毛鼠两只爪子紧紧抱着一颗佛珠,整只鼠的蓬松毛发都被法阵吸得倒向一边, 一双黑豆眼望着街面, 满是惊恐。它谨慎地将肥硕身体往僧袖里挪了挪,因有法师庇护, 才得以幸免于难。
一行僧袖里兜着灰毛鼠,走向法阵,对着满街生灵,双掌合十。
“方相氏驱傩除魔, 何须断绝生灵修行之路。”
方相氏冷峻回应:“孽畜修得妖身,便思祸乱人间, 今日小妖, 明日则是大魔,岂可纵容?”
一行道:“宿志不同,辩之无益。尊驾除魔,请恕二人无心之失,万望放他们出法阵。”
方相氏道:“镇压旱妖, 法阵已成,拔除阵眼,谁可更替?”
“小僧可替他二人。”
颜阙疑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踩着脸颊,醒来后对上一双黑豆眼,吓得猛然坐起,拼命将灰毛鼠从脸上拂掉,口里直呼救命。
灰毛鼠从土里打个滚,理了理蓬松肚腹上的一颗佛珠,拖着尾巴站定:“法师命小的照看你们,不必大惊小怪。”
颜阙疑惊魂甫定,认出戴佛珠的灰毛鼠,身边还躺着昏迷未醒的梁令瓒,无数疑问只化作一句:“法师何在?”
灰毛鼠短而利的爪子往远处一指。
颜阙疑视线随之转移,朱雀大街上方悬着一个巨大的太极法阵,中间站着一人,僧衣翻涌,阴阳鱼在他身后周旋不息。
灰毛鼠如法炮制踩醒梁令瓒后,简要向他们说明昏迷前后的经过。
颜阙疑愤慨道:“法师中了妖道的圈套!”
梁令瓒迅速理清前因后果:“未必。你看那法阵,岂非以法师为中心?”
两人一鼠,目不转睛盯向太极法阵,阵中罡风已无,便是小小一只灰毛鼠,也不会再被吸入洗髓。
一行以身入阵,以润物无声的方式,悄然抹去法阵中的杀意。这么明显的变化,方相氏自然也已察觉,然而法阵威力犹存,若要强行逆转,不仅会毁去法阵,还将伤及上千侲子。
再者,一行与太极法阵合二为一,对付旱妖,也是首当其冲。方相氏决意静观其变。
法阵带来的铺天杀意消弭,随之而来的,便是明德门上的封印松动。被旱妖寄身的元司业飞身下城门,掀起一阵疾风。
他一步步走向驱傩众人,身上的从四品绯袍已成褴褛,用一半属于元司业、一半属于旱妖的嗓音说道:“吾生于太华,长于长安,从未生害人之心,尔等却要将吾赶尽杀绝?”
方相氏厉声斥道:“孽障!长安京畿赤地千里,无辜丧命者不知凡几,你犯滔天之罪,还不伏诛?!”
说罢,执戈牵引太极阵,引出几道雷法打向元司业。
每一道雷殛,都被元司业移形换影躲过,朱雀大街被劈出一道道裂隙。
“赤地千里因吾而起,却非吾所愿。”元司业神情淡漠,身影倏忽,时而消失在驱傩车前,时而出现在侲子之间。
不知他施了什么手段,被他贴近的侲子毫无预兆地倒下,接连引起恐慌。
骚乱如水浪,向外围扩散。
方相氏对一行道:“法师还不擒妖更待何时?”
阴阳鱼融入一行法身,僧衣也被染作黑白二色,使他半身静穆半身灵透。合拢的双掌变作结印手势,一朵虚幻曼荼罗于身前凝结。
元司业若有所察,抬头观望,僧人指尖诞生的虚幻花,隔着几十丈之遥,倏地印在他身上,飞速消失于皮囊之下,一阵抽筋剥骨的震颤传入四肢百骸,痛得他跪伏于地。
人身与妖身,两重幻影若隐若现。
人身面如金纸,嘴唇翕动,神魂之语,常人无法听闻:“小泥鳅,已经够了,就到这里吧。不要再被困住,吃了我,还你自由。”
妖身蛇影,狰狞欲出:“说什么蠢话!你还有那么多算题没解,娘还等着我们回去守岁,喝花椒酒……仅仅到这里怎么够!”
方相氏一把揭了黄金面具,褪去煞气,恢复原本仙风道骨貌,叶法善拂尘一挥,招呼一行:“法师配合一下,贫道这便催动太极法阵,超度旱妖!”
“时机未到。”一行简短回应。
“妖形已现,若不斩杀,待它吞噬宿主,便再无忌惮!”
元司业身躯内,人身与妖形已有分离之势,叶法善想要趁着旱妖束缚在人类身躯时,以最小代价将其斩杀。至于元司业原身,本就到了强弩之末,顾忌太多也无济于事。
此时,一行僧袖中飞出一束竹片,半空散作一枚枚,长短如一,尽数飞往元司业身畔,绕他周身飞舞盘旋。
元司业仰头看着这些竹片,目中燃起一星光点,虚弱的身躯笔直站起,伸手够向飞舞的竹片。
远远望见这一幕的颜阙疑和梁令瓒,认出那些竹片,正是一行吩咐梁令瓒前往元司业宅邸,取回的元司业幼年最爱之物——算筹。
灰毛鼠搓搓小爪子,黑豆眼亮闪闪,那些算筹正是它打通地道,给法师运送过去的。
飞舞空中的小竹片,或纵列或横卧,不断幻化数列,演化方程组,牢牢吸附了元司业的目光。
他忘了自己强弩之末的身躯,即将耗尽的生命力,一心沉溺算筹阵列。
解法灵光乍现之时,沉重的身躯忽然得以脱离,向前栽倒。
(十二)
这一过程无比漫长,他看见晨曦从巍峨的城头洒下,看见太极法阵中飘动的白僧衣,看见算筹被幼年的自己磕掉的一角……
“长大了,我要考进国子监,入算学馆,探寻算学奥秘!”幼时,他趴在地上摆弄算筹,对桶里的小泥鳅说。
长大后,他报名参加算学馆考试,却在临考前夕生了重病,郎中瞧过几次后不肯再来,母亲红肿着眼缝制殓衣。
养在后院池塘的小泥鳅,早已长成巨蛇,几日无人给池塘送水,它的栖居地很快干涸。感应到主人生命衰竭,它从干涸的池塘爬出,游入房中。
巨大的蛇头拱向床枕,第一次口吐人言:“我若寄身你体内,便可为你续命,与你共生共存,助你完成心愿,代价是你从此非人……”
他昏沉的意志辨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幻觉,求生的渴望让他接纳了巨蛇的条件。
他的生命得到延续,如愿考入国子监算学馆,每日如饥似渴与最高学府的算学天才们讨教,因天赋与勤奋,他得以出任直讲,并逐年升迁,历任助教、博士、司业。
与巨蛇共生愈久,皮肤皲裂日益严重,无论寒暑,每日必要沐浴几回。沐浴完,那水便也干了。凡是附近水源,必会接连干涸。最后不仅城中水渠枯竭,环绕长安的八条水系也见了底。
幼时从街边御沟捡回的小泥鳅,被他养成如此大妖,而他,也早已非人。
他们已成一体,同生共死,它是最了解他的小泥鳅,他是愿庇护它的元司业。
可是,一切都到了尽头。
元策挣脱了共生束缚,朝前跌倒,飞舞的算筹纷纷落地。
这一刻,寄身的旱妖同样脱离了束缚,六足四翼巨蛇飞向人群,狰狞可怖,似欲择人而食。
侲子们惊慌逃窜,密集的百姓如潮水涌动。
旱妖现出真面目,一行与叶法善见其真身,识其来历:太华之山,有蛇名肥遗,六足四翼,见则天下大旱。
对付这等大妖,叶法善不敢耽搁,立即催动太极法阵,一行顺势从阴阳鱼中脱身,落回地面。
叶法善掐诀,肥遗面前忽地出现一面法阵,阻其去势,肥遗转身,又一面法阵出现在它面前。随即,上下前后左右,六面各有法阵,将肥遗困入其中。
一行扶起倒在地上的元策,作为人身傀儡只余一息尚存。元策缓缓抬手,指向前方,几片算筹颤巍巍飘浮,纵横排列出一个数值,方程组的最终解数。
他向一行轻声致谢。
为着此生解的最后一道算题。
感应到宿主已逝,肥遗在法阵笼中东奔西撞,六面法阵竟无力镇压,震颤着生了裂痕。
肥遗振起双翼,六面法阵应声而破,它昂首飞出牢笼,舍却街上万千百姓,径直朝叶法善扑来。
“好个孽畜!”叶法善一挥拂尘,一面太极法阵竖于身前,肥遗沉重的身躯撞上,叶法善也不禁后退数步。
肥遗一遍遍撞击,法阵嗡鸣。隔着这曾透明屏障,叶法善与肥遗四目相瞪,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不死不休。
一行垂目站在元策身边,捻珠诵完度亡经。一个虚幻灵体离开元策身躯,向一行拜谢,而后飘向撞击法阵的肥遗,伸手抚摸陪伴他半生的伙伴,就像对待当年的小泥鳅。
毫无实体的碰触,肥遗还是感受到了熟悉的触摸,庞大的身躯凝滞住,偏头看着元策的灵体。在元策一下下的抚摸中,肥遗眼中的狠戾一点点褪去,温顺低头,蹭向元策虚幻的掌心。
流逝的光阴开始溯洄,元策成年的灵体蜕化回哭泣的男童,一手提着木桶,一手搭在肥遗头顶。
肥遗用自己巨大的脑袋蹭向男童小小的手心,男童笑出一个鼻涕泡,虚幻的轮廓开始一点点消失,仿佛被天地间无形的手一点点抹去。
肥遗急速转动眼珠,看着这一切。
叶法善召出无数飞剑,拂尘一挥,飞剑同发,挟雷霆之势,斩向肥遗!
然而同一时间,朱雀大街地面裂开一个无底黑洞,将肥遗吸入其中,斩向半空的飞剑尽皆定住。黑洞吞噬肥遗后,消失于地面,朱雀大街依旧完好无损。
一个庞然妖物蓦然消失,如临大敌的侲子们都没回过神来。
叶法善收了飞剑,看向一行。
一行持珠笑道:“小僧开了地门,将肥遗送回它应去之地。”
叶法善显然不认同:“此妖害人无数,岂可就此放过?”
一行解释道:“入地门者,恶者为灰烬,善者方有生路。是生是灭,端看其造化。”
叶法善未能亲手斩杀旱妖,虽有遗憾,但若倾全力与肥遗搏杀,恐会伤及侲子与街上百姓。无论过程如何,到底还是将旱妖从长安驱除,目的也算达到。
肥遗被送走后,先前倒地的侲子纷纷醒转,似乎并无大碍。
曙光遍洒长安,百姓有序归家。
驱傩至此结束。
叶法善收敛拂尘,走向一行:“此次除妖,法师与贫道究竟谁胜一筹?”
一行笑道:“小僧探查旱妖所在,究其秉性,定擒妖之法。天师驱傩,令其无所遁形,法阵已成,斩妖只在早晚。计略有异,而江海同归,堪为平局。”
叶法善语气微妙:“是吗?贫道化身方相氏,见长安妖鬼横行,此番驱傩声势浩大,四方城门皆已施法,意将众妖一网打尽。法师却为小妖大开方便之门,更从贫道剑下送走肥遗,如是种种,岂非更胜一筹?”
“先天太极图中,阴阳双鱼循环往复,互补共生,可有先后之分?”一行用玄门道法反证。
“法师高论!诚如《法句经》云:胜则生怨,负则自鄙;去胜负心,无争自安。”叶法善以释门佛法应和。
二人相视一笑,不再计较胜负高下。
然而面对殒身的元策,叶法善不由叹了口气:“抚慰亲属一事,贫道不甚擅长,就交予法师吧。”
除夕夜,颜阙疑和梁令瓒拜访了元策宅邸,陪元策母亲饮完花椒酒,围炉守岁至天明。
(尾声)
新的一年,长安迎来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滴落屋檐。
山中无事,春水煎茶。
颜阙疑喝着久违的春茶,旁观梁令瓒伏案揣摩一道算题:和尚分馒头。
题曰:
一百馒头一百僧,
大僧三个更无争,
小僧三人分一个,
大小和尚各几丁?
勿用啃着龙须饼,不解人类为何会沉迷算题,不过也有好处,他可以趁机多吃几个饼。
案几上,一对灰毛爪子探向碗碟,拖走一只饼。
脖颈上挂着佛珠的灰毛鼠蹲在案几下,两爪抱饼,啃得肚腹上落满饼屑。
勿用清点碗碟里的龙须饼,觉得数目好像不太对,屈指算来数去,怎么也对不上。
颜阙疑感慨道:“算学来自生活实践,却又精妙无比!法师,如何才能领悟运算法则?”
一行放下茶盏:“《孙子算经》中记载过一道趣味算题,颜公子可有兴趣?”
“什么题目?”
“鸡兔同笼。”
(人傀·完)——
作者有话说:这个单元故事结束了~
第 107 章 那位娘子身怀咒力,断……
大唐妖奇谭·女煞
楔子
薄暮时, 天际被夕阳烘成桃色的云。
嘈杂市集上,走过一支迎亲队伍,人群让出道路, 聚在街边观望高马金鞍上的新郎倌,市井闲汉与小孩儿们则一路追逐,哄闹讨要喜钱。
婢女抱着五岁的小娘子站在街巷边,兴致勃勃观赏这场热闹。
“有什么?”穿着短襦的小娘子双眼是两片灰白阴翳, 看不清市井模样。
“是迎亲的喜事。”婢女语声轻快,向她讲述。
耳旁喧嚷声似一锅沸水,小娘子抬手捂了捂耳朵, 忽有异声穿透进来。
“喜事为什么要哭?”她惘惘然的小脸显出天真的诧异。
远处呜呜咽咽的哭声掺杂在近处笑闹声里,在她的耳朵里分出清晰的脉络。
“可是听错了, 哪里有人哭?”
“那边, 好多人在哭。”小娘子手指着目力无法企及的方向,正是迎亲队伍行经处。
不知忌讳的童言引起了旁人的侧目, 婢女赶忙抱了小主人撤离街巷。
几日后,听说那户办喜事的人家,喜宴酒水被仇家投了毒,整院子的宾客只余几人幸存。
婢女想起小娘子那日懵懂的话语, 不由脊背生寒。
(一)
灶上蒸腾着热气,颜阙疑将淘洗好的雕胡米倒入锅中, 淋上蔗浆, 再将摘洗的蕨菜和笋尖一同放进锅里,盖上锅盖。
“这就行了?”小和尚狐疑地盯着大锅。
“蔗浆雕胡饭,我听摩诘兄说,就是这种做法。”颜阙疑转身给灶膛里又添了几把柴,自信地指挥起小和尚, “还有一道露葵羹,你去提些水来。”
小和尚虽不十分信服这个做不了官的进士,但若是冠以摩诘居士的名,或许还有些可靠,便拎了木桶出香积厨。
不一时,小和尚提了满桶水上台阶,颜阙疑瞧见,随口说了句:“水满则溢,若是滑倒岂不白跑一趟?”
话音未落,桶里的水果然洒落一些,泼上绿苔,小和尚一脚踩上,落足不稳,顿时人仰桶翻,泉水淋了一身。
“乌鸦嘴的进士!”小和尚湿淋淋爬起,僧衣浸了水,沉甸甸坠得不成型,当下怒气冲冲指责对方,“老龙吞云吐水,几时跌过跤?不是你咒我,能摔掉一桶水?”
“我不过是顺口一提,你不当心,怎还怪起旁人?”颜阙疑大感冤枉。
“就是你咒我!”小和尚坚称是对方之过。
“我若能咒人,不会只叫你摔一跤。”颜阙疑也动了气。
“看吧,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简直岂有此理!”
两人在香积厨前各执一词,一行捻珠经过廊下,停步听了二人争执的言论,没有替他们分辨谁是谁非,而是缓声道:“言语中,确有一股不可轻视的力量。”
“法师,难道勿用跌倒,原因在我吗?”颜阙疑声调里含着委屈。
“就是你,师父都说了。”小和尚咄咄逼人。
“不可胡搅蛮缠。”一行责备了小和尚,继续道,“密宗看中咒的力量,即是真言,持诵真言可获得加持而显神力。包括东国扶桑的言灵之说,都是对言语的灵力表达敬畏。咒的灵力,因人而异,寻常人出口的言辞,或多或少都会对他人产生念力影响。不过,若是自己不慎犯了错,与其擅自指责旁人,不如内省更为恰当。”
小和尚瘪了瘪嘴,忙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雕胡饭熟了,我去看看。”
颜阙疑不与他计较,呆站着领悟了一番:“法师是说,我的无心之语,确实对勿用产生了念力影响?”
“颜公子善意提醒,反而使勿用做出错误举动。其中固然有言语的力量,但终究是勿用所为本就蕴含了犯错的可能。”
“这么说,勿用摔倒,也不全是我的原因。”颜阙疑放心了,却对一行的这番理论颇感兴趣,追问道,“法师,莫非有人说出口的言辞,会严重影响到旁人?”
“世间确有这类人,言语分外灵验,出口便成真言,是一种强大的咒。”
了解到言语的力量,颜阙疑不敢再妄言,蔗浆雕胡饭出锅后,就着露葵羹,默不作声用着饭。
小和尚想要点评这一饭一羹,奈何颜大厨吃得鸦雀无声,师父也将清斋用得一言不发。小和尚几度欲言又止,埋头塞了几口饭,实在忍不住。
“这半生不熟的雕胡饭当真是摩诘居士传授的做法?露葵羹不放盐又是什么秘法?”小和尚嘴里包着半生不熟的饭粒,几乎喷到颜阙疑脸上。
颜阙疑不甘示弱,回敬道:“言语有灵,若非你起初质疑,出口成咒,这雕胡饭又怎会煮不熟?”
“巧言令色,你倒是学会了诬赖别人!”
一行用眼神制止了两人的争辩,说道:“你二人皆没有那等咒力,倒是城内有位娘子,言灵之力,远超巫觋。”
果然,二人不再斗嘴,捧着碗筷,向一行追问起这位娘子。
“用完饭再说。”一行果断不再言语。
两人被吊足胃口,暂时放下恩怨,匆匆扒完半生不熟的雕胡饭,咽下没放盐的露葵羹,收拾了食案,洗了碗筷,忙不迭搬了蒲团坐到一行跟前,等着听故事。
一行便满足了他们的好奇:“据说,那位娘子身怀咒力,断人吉凶极为灵验,便有许多远近之人请她预测生死富贵,府上时常宾客盈门。然而后来,那些向她问过吉凶的客人,再也不曾登门。”
“这却是为何?”颜阙疑问出与小和尚相同的疑惑。
一行设问:“若有人可预知你们未来吉凶福祸,你们是否愿知晓?”
小和尚想也未想:“当然愿意!小和尚几时能修成八部天龙,又要历经几世几劫,若有人知晓,小和尚定要问个明白!那娘子家在何处,徒儿这便去问问!”
颜阙疑多想了一遭,觉得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若一生的吉凶福祸都被透露殆尽,人生未免乏味。不过,若是放着这样的机会不要,又未免遗憾。不如,就预测短期福祸?”
见二人都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一行笑了笑,未多加解释:“既如此,便一同前往城中,见见那位娘子。”
颜阙疑这时醒悟过来:“该不会是那位娘子有求于法师吧?”
一行也不隐瞒:“昨日,小僧收到一张信笺,是那位娘子的叔父托人送来。”
颜阙疑不解,有如此神通的娘子,会因何事向一行求助?——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
第 108 章 陶家七娘命中克亲,乃……
(二)
陶朴是名禁军校尉, 二十年前投军进驻京师,携兄嫂举家迁至长安,后在兄嫂资助下, 买宅安家并娶妻。几年后,兄嫂因病亡故,只留下一个目盲的孤女。
他将目不能视的侄女养在膝下,百般呵护, 同亲女一般待遇。谁知侄女并非寻常孩子,她小小年纪便能断人福祸,亦为家中招来祸事。
侄女身怀异术的消息几经传扬, 便有谣传她是不详之身,不可养在家中。陶朴从不信那些无稽之谈, 于是他被同僚孤立, 被友人疏离。就连妻女也搬去了岳家,久住不归。
好像他执意要将父母亡故的侄女养在家中, 是件多么大逆不道的事。
这辈子官运稀薄,对升迁更是不抱指望,同僚朋友渐远,孤身来往倒也落得清静。至于厌弃他的妻女, 总有一日会体谅他的吧?
年齿渐老,许多事已看淡, 唯独侄女叫他放心不下。若不趁尚有余力时, 安顿好侄女,万一哪日他遭逢不测,那孩子便孤苦无依了。
为此,他耗尽家财四处寻访高人,皆不见起效。一次却在茶寮听人闲谈, 得知有位法师佛法深厚,深得陛下倚重,常替人化解灾厄。
他怀着姑且一试的心思,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长信,托人送往华严寺。
这日休沐,他正在院中侍弄园圃,童儿跑来禀报,有客人叩门。
近日并未收到拜帖,也许久不曾有客来访,他狐疑地前往院门。
叩门的是个圆脸小和尚,门外候着一个俊朗的书生郎君,与一位神清骨秀的白衣僧人。
都是往日不曾见过的陌生面孔,陶朴一时愣怔:“诸位是?”
小和尚问道:“你家有个能断人吉凶的娘子?”
陶朴见小和尚凶巴巴,心中存了顾虑,支吾不肯直言。
这时,白衣僧人上前合十问礼,一派温文和气:“小僧昨日得贵府陶校尉惠书,特来拜访。”
陶朴反应过来,惊问:“莫非是一行法师?”
“正是。”
陶朴万没料到,传闻中的法师竟如此年轻,登门造访还这般轻车简从,他忙将三人迎入家中。
冷清许久的宅院因而有了人气,陶朴手忙脚乱亲自煮茶待客。
四人分坐堂上,饮茶对谈。
小和尚不耐烦客套,将茶叶嚼着吃了,直愣愣发问:“怎不见那位有神通的娘子?快叫她出来,与我们算算未来事。”
陶朴面露难色:“我那侄女已不再替人行卜。”
小和尚瞪眼:“怎会如此?那我们不是白来了?”
颜阙疑虽也有些失望,但还没忘了此行目的:“贵府有何难事,不妨向法师直言。”
陶朴求助地望向一行,在对方温和的注视中,终于卸下心中防备,讲起侄女悲苦的命运。
陶七娘天生目盲,五岁时被婢女抱去街市游玩,从迎亲的鼓乐中听出哀声,随即,那办喜事的人家因喜宴被人投毒,家破人亡,哭声传遍街巷,数日不绝。
后来,她又言中邻里几桩凶事,谁家半夜将失火,谁家房屋有坍塌之危,谁家小儿恐坠井,次次应验,小小年纪的陶七娘名声传遍街坊里巷。
向七娘问卜的人们纷至沓来,陶宅每日都有宾客登门,最喧闹时,后院满是排长队的远客。年幼的七娘由婢女陪着,长坐廊下,有求于她的客人们依次经过,他们的吉凶福祸从七娘口中道破。
事情并非一直顺遂,远道而来的人们问来凶兆,难免迁怒于人,声称七娘妖言惑众。陶朴在军中任职,因而受到牵连,于是家中不再接待问卜的客人。
或许七娘已习惯了断人生死,没了外来的客人供她研判,她便对身边人预卜起吉凶。她为仆妇、婢女、小厮判决的命运一一应验,他们命途里都有着不幸的遭遇,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流言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他们说陶家七娘命中克亲,乃是不祥之人,只会给人带来不幸。陶家人丁凋零,便是佐证。
七娘从此闭口不言,十几年间未发一语。
听完陶朴的讲述,颜阙疑与小和尚都感到惊奇,世间竟真有如此神异之人。
叹息一番,颜阙疑不解道:“令侄女身怀异术,却命途多舛,难为世人接受。可法师既不能抹去令侄女的异术,又不能改变世人看法。陶校尉求助法师,究竟所为何事呢?”
陶朴眼中泛起泪花:“那孩子性情孤僻,不肯见人,整日闷坐闺中,对万事万物皆无兴致。我原想替她议亲,却无媒可托,外人对她避之不及,没有哪家儿郎肯下聘。我年事已高,担心将来那孩子无人庇护,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我不敢奢求其他,只愿她肯开口与人说话。”
说着向一行深深一拜。
一行扶他起身,未曾犹豫,便答应下来:“陶校尉一片拳拳之心,小僧于信中便已略窥一二,今日造访,愿尽绵薄之力。”
陶朴领三人出了堂屋,经过生意盎然的院子时,一行放缓步伐,观赏这片种植茼蒿、春韭、蜀椒、冬葵的园圃,赞道:“宅院田陌,植蔬葱茏,陶校尉妙手匠心。”
陶朴自谦道:“朴一介粗人,素日无甚喜好,就爱侍弄园圃。”
一行笑问:“可否容小僧挑一样菜蔬?”
陶朴大方表示:“法师若不嫌弃,尽管挑拣。”
小和尚虽垂涎这满院子的菜蔬,但在师父交代下,只得拎了锄头,规规矩矩挖起一株蜀椒,种进陶盆,捧在手里。
蜀椒味辛,可做饭食调味用。
颜阙疑哀伤地陷入沉思:莫非他煮的雕胡饭难吃到必须借助蜀椒调味才能下咽?
没有人察觉到他微妙的情绪与淡淡的哀伤。
小和尚捧着盆栽蜀椒,不时嗅嗅椒叶清香,忍耐着将其嚼吃的冲动。
一行与陶朴边走边聊,话题早已转移。
“冒昧相询,如今贵府都有何人?”
“除了常住岳家不归的拙荆与小女,如今家中仅有我、七娘、童儿、厨娘与女夫子五人。”
“女夫子是为令侄女延请的西席?”
“是啊,七娘年幼时,我便请了学识过人的顾夫人到家中,教导七娘。到如今已有十几个年头,二人情同母女,纵然七娘性情乖僻,也只肯亲近顾夫人。”
陶朴在一间寂静冷僻的屋宇前止步,紧闭的屋门透着拒人千里的气势。
第 109 章 她坐在那里如同一段将……
(三)
“七娘, 今日有客来访,是华严寺的一行法师,你见一见可好?”陶朴对着紧闭的屋门喊话, 语气满含恳求,毫无长辈威严。
不一时,门开了,出来的是位中年妇人, 穿着半臂间色裙,梳着高髻,神情寡淡:“老爷知道的, 七娘不见外客。”
说罢返身,便要关门。
“顾夫人请留步。”一行及时出言, “夫人可愿同小僧叙谈片刻?”
能替七娘拒客, 应对主家不卑不亢,可见在宅中地位特殊, 不难猜测这位妇人正是教导七娘的女夫子。
顾夫人关门的手势顿了顿,抬眼打量陌生的僧人,观其气度谦和从容,不似之前那些招摇撞骗的僧道之流, 思忖后,点头同意了。
顾夫人同一行走向一段游廊, 陶朴与颜阙疑、小和尚候在原地。
陶朴不免担忧:“顾夫人为人固执, 且对旁人不假辞色,今日恐要委屈法师。”
小和尚嗤笑:“你是担心我师父辩不过一介妇人?”
颜阙疑平静道:“陶校尉怕是对法师的能力一无所知。”
连廊穿过高低起伏的庭院山池,廊间梁柱彩绘斑驳,地上落叶堆积,池阶生满苔藓, 显出颓废荒园的模样。
一行观赏连廊内外几重景致,顺势道:“此间庭院似乎无人看顾。”
顾夫人对此兴致缺缺:“宅内人丁稀薄,无人赏园,又何需打理。”
“于后宅方寸之间,凿池堆山,穿廊过庭,营造一步一景,造园人匠心独运,无人观赏,岂不可惜?”
“水也枯竭,山也倾颓,一切终将衰朽,造园匠心都将化为乌有,赏不赏又有何分别?”
“山水荣枯皆是景,世间并无不变之景,亦或可说,风光变幻才堪为景。目力捕捉一瞬风光,便有一瞬所得。景致启人心窍,人心则映千重景。”一行轻声述说禅机,随即又问,“顾夫人身在第几重?”
顾夫人语气疏离而冷淡:“我乃凡夫俗子,眼中只见荒园,不比法师修佛开悟之心,能见世间千重景。”
“园未荒秽时,顾夫人已见其芜杂,认定一切终将衰朽。正因悲悯,才不忍见。”
似乎不愿被人探查内心,顾夫人抽身而走:“七娘还在等我回去,恕不能久陪。”
一行不疾不徐,捻动持珠:“顾夫人是否想知晓,七娘为何有预言之术?”
没有顾夫人允许,陶朴只能在侄女的院门外苦等,终于在他的焦灼等待中,一行与顾夫人折返回来,从二人神情看不出交谈结果,这让他愈发忐忑。
顾夫人面无表情经过等候的三人,步上台阶,在陶朴惊讶的目光下敞开大门,并说道:“请老爷进花厅招待法师,我去劝说七娘。”
陶朴喜出望外,大概没料到会如此顺利,将一行等人请入花厅,好奇地追问:“法师是如何说服顾夫人的?”
一行笑道:“顾夫人通情达理,心系七娘,又怎会当真将我们拒之门外。”
陶朴深感迷惑,这位女夫子颇有主见,甚至到了不容置喙的地步,待人待事何时通情达理过?
颜阙疑与小和尚则完全不觉意外。
花厅用云母屏风隔开内外,外间狭小,坐席仅两副,也无过多装饰,显然平日并不待客,今日破例接待四人,实属难得。
陶朴请一行与颜阙疑就座,自己陪立在侧,小和尚捧着蜀椒盆栽自觉退在墙角。
忽闻屏风后窸窣作响,伴有迟疑不决的步履声声。顾夫人平缓的嗓音从里传出:“七娘久未会客,今日隔屏相见,请诸位见谅。”
一行回道:“无妨,隔屏对谈亦可。”
陶朴老泪纵横:“七娘,近来可康健?”
顾夫人回道:“七娘一切安好,老爷不必挂心。”
“那就好。”陶朴抬袖拭干眼泪,为侄女介绍道,“华严寺的一行法师特地来访,替你化解一番,也是你的造化。”
一行自谦道:“陶校尉言重了,小僧力微,不过讲些佛理禅机。”
屏风后,顾夫人代七娘答道:“七娘说她囿于后宅,不识法师威名,也不懂何为造化,但从法师话语中听出一些命兆,可要一闻?”
陶朴赶紧喝止:“七娘不得无礼!”
法师还未替她化解,她竟要给法师断言吉凶。何况,她判言的吉凶十之八九为凶兆。
一行却笑道:“小僧愿闻其详。”
颜阙疑着急起来:“法师,她身怀咒力,不可叫她断言!”
“修佛之人岂能堪不破生死吉凶?”一行早已超脱世间法则,并不介意七娘如何判言。
“七娘说法师言谈果非常人。”顾夫人又代答,“请老爷移开屏风,七娘想见一见法师。”
将自己封闭多年的七娘肯隔屏见人已属不易,眼下主动叫人挪开屏风会见外客,陶朴大为震惊。
小和尚在陶朴搬动云母屏风时,搭手一推,沉重的屏风迅速被挪去了墙边。
众人只见一个肤白纤瘦的小娘子坐在胡椅上,衣裙虽是官营织锦,却已陈旧,单髻只佩一支簪,素面无妆,双目无神,灰色雾霾布满瞳孔。她坐在那里如同一段将枯未枯的花枝,十几岁的年纪,还未盛放已迫近凋零。
骤见这样一位娘子,很难不叫人心生怜悯。然而恰恰是这位娘子,出口成咒,能断人生死。
陶七娘在顾夫人搀扶下,离了座椅,走出内室。
颜阙疑同情她,更忌惮她,仿佛她的靠近也会带来厄运,当下便不顾礼仪,挺身而出挡在一行面前。“请陶娘子千万慎言。”
陶七娘抬头“看”向颜阙疑,素洁冷寂的面上不见悲喜,她伸出手指,在顾夫人掌上划动。
顾夫人嘴角抿出一缕浅淡笑意:“七娘说,这位郎君喜事将近。”
颜阙疑明显愣了一下:“喜、喜事将近?”
陶七娘又在顾夫人掌中书写,顾夫人代答:“校书郎三月后便知分晓。”
颜阙疑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位娘子管谁叫校书郎呢?他都还未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还未入吏部铨选,怎可能官拜校书郎?那可是读书人推崇备至的清贵官职!他做梦都不敢奢求!
第 110 章 你的判言,会为他们带……
(四)
颜阙疑被卜算出一桩天大喜事, 小和尚心思一动,抱着盆栽凑过来:“陶娘子给我也算算,可有什么喜事将近?”
陶七娘微微侧过头, 仿佛在“看”向什么地方,又仿佛在倾听不存在的声音。多年不曾替人预言的她,今日一再破例。或许是今日访客特别,也或许是她预见了某种机缘。
但小和尚稚嫩的声音听在耳中, 无法勾勒出清晰的脉络。
顾夫人察觉七娘在她掌心书写得颇为凝滞,几乎一字一顿,顾夫人语带诧异, 不确定地念出:“小师父当留意雷殛,以及……酒……”
满心期待的小和尚脸上表情逐渐凝固:“小娘子是不是算错了, 雷殛是怎么回事?我吃斋念佛还会遭雷轰?还有, 酒又是怎么回事?我一个出家人,跟酒有什么关系?!我向佛之心坚如磐石, 你可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犯戒的事还没做呢,就被人提前污蔑,当着一行的面,小和尚必须不认!
顾夫人虽觉这道判词有些模糊, 但还是照着七娘的意思,强调道:“请小师父留意天雷与酒。”
小和尚气得脸颊鼓胀, 叫嚷起来:“什么天雷, 我要问的是天龙……”
颜阙疑赶紧捂住小和尚的嘴,将他从陶七娘面前拖走:“小和尚修行时日尚短,请不要在意。”
陶朴从侄女走出屏风便开始吊起一颗心,既希望她能见见外人,又担心她为客人预言不祥之兆。
一行看出他的两难处境, 以及众人对七娘卜算吉凶的惴惴不安,于是以达观的态度开解道:“未发生之事,何须为之烦心。命数难测,吉凶预卜不过是或然率的运算。”
陶七娘静静聆听一行这番见解,让顾夫人替她代答:“法师见解独到,可七娘不懂运算,看人命数,是凭听音辨吉凶,法师要如何化解?”
一行道:“可否请陶娘子详解,如何听音辨吉凶?”
“七娘生来不能视物,识人全靠听音,世间声响万千,唯有人的言辞、音调、情绪可分解为符点,符点则汇聚为命线,不可见,唯可感。将死之人,命线短而急;运数起伏之人,命线跌宕曲折。若有人问卜,则告知对方命线上最近的峰谷。毕竟,命线缥缈漫长,若要穷尽,极耗心神。”
一行点点头,又问:“在陶娘子听音感知中,命线是否恒定易测?”
“有些命线清晰易见,比如那位校书郎;有些则不易测查,比如法师命线,有如云遮雾绕下的隐隐金光,待要感知时已变幻莫测。”
“既然陶娘子可感知他人命线,替人如实道出,又因何算出凶兆后,为之自责,乃至从此闭口不言?”
一行此问一出,厅内气氛骤然沉寂。
陶七娘的手指放在顾夫人掌心里半晌未动,这是她回避多年的话题,却被一行顺势引出。陶朴心知,这禁忌般的话题,终究是要有人揭开,才能助七娘解开心结。
午后光线滤进花厅,细碎光点落在众人身上,仿佛都有了重量。一行僧衣泛起一层白色镀光,他以柔和语调述说着这家深宅内的禁忌:“陶娘子判言吉凶多为凶兆,为何你所感知的命线总被厄运缠绕,究竟是他们本就命途坎坷,还是你的判言,会为他们带来不幸。”
陶七娘缩回手指,紧攥在膝盖上,被阴翳覆盖的双眸愈发灰暗,进不去一丝光亮。
顾夫人不忍见七娘如此,辩解道:“旁人的不幸,与七娘何干?”
“既然无关,为何自责?”一行直言点破,“陶娘子疑心旁人的命线,被自己无意中引向了厄运的一边,可是如此?”
如同被逼入死角的小兽,陶七娘摸索着顾夫人的手,惶恐得想要逃离。小和尚拦住二人,一手抱盆栽,一手叉腰:“什么断言吉凶,原来只会咒人!我就说雷殛和酒怎么回事,果然是你在咒我!”
“勿用。”一行语含责备,小和尚顿时收敛。
“今日会客到此为止吧。”顾夫人要带七娘离开。
“小僧另有最后一个请求。”一行让小和尚将盆栽送到陶七娘手里,“劳烦陶娘子卜算这株蜀椒几时开花。”
陶七娘抱着盆栽蜀椒不知所措,她从不曾给植物预言过。
顾夫人不解地盯着一行:“七娘需听音辨吉凶,蜀椒不会说话,这叫七娘如何卜算?”
“蜀椒虽不能言,却同人一般拥有生命,会有葳蕤生长时,也会遭风雨摧折,一生福祸难料。”一行笑问,“人能问吉凶,蜀椒为何不可问花期?”
满厅人相顾无言,不知法师话语中有何深意。
一直对蜀椒很在意的颜阙疑试探说道:“花开花落都是自然规律,春日气暖,山中椒花便会盛开,不需卜算,也不用人类的言辞干预。即便椒花凋落,椒实也可食用。”
一行点头赞许:“人之生老病死,也是如此,无需预测将来。若怀有美好的事物都将消逝的想法,便只会预测其衰朽之状。”
三人辞别主人,将出府宅时,顾夫人请一行留步。
女夫子愧疚地交握双手,迟疑开口:“法师最后那句话,是否意味着,我对世间的悲观看法,无意中影响了七娘?”
“顾夫人感伤万物,较常人更多神悟。陶娘子待人间悲悯,才无法忽视悲音。”
几日后,顾夫人向陶朴请辞,不再担任府中女夫子。无论陶朴如何挽留,七娘如何哀求,顾夫人都执意离府。
七娘经过最初的离别之苦,不得不开始习惯身边空荡,再也没有女夫子的陪伴与教导。她寂寞地生活了一阵,某日忽闻花香,摸索着走出房门,循着花香,走入院中。
送饭的仆妇惊呼:“七娘当心!”
七娘跌倒后,依然伸手够向前方,她双眼灰蒙,白净的脸蛋沾染了灰土,却透着无惧无畏的光华,她翕动嘴角,吐字艰涩:“花……花香……”
陶朴循声而来,见此一幕,老泪再也忍不住:“七娘,那是椒花,椒花开了啊……”
尾声
吏部外墙上贴了铨选入围名单,从青丝到白发俱全的新老进士们,再度体验人生的悲喜时刻。
经过了礼部试的进士们,再经吏部考核“身言书判”,即考察身材相貌、言谈举止、书法字体、律法判词,四项都判“入等”,才有授官资格。
颜阙疑深吸口气,睁开双眼,在榜上一串串密集的名字里寻找起来。
他回到家里,脚步沉重,六郎从堆积如山的字帖后探出头。
“阿吉告假回乡了,劳烦校书郎下个厨。”六郎得知兄长被预言的事后,便以此相称,很难说是寓意期盼还是某种嘲讽。
“我方才看榜去了。”颜阙疑提醒对方。
“我要吃雕胡饭。”
“吏部铨选的入围名单……”
“别忘了浇上蔗浆。”
颜阙疑走进六郎的书房,将镇纸敲在案上,郑重告知:“我选上入等了!”
六郎抬头,旋即释放了一个诚挚的笑容:“我就知道阿兄一定能选上。”
“哼,其实你以为我落选了吧?”
“……怎么会呢哈哈。”
一月后,吏部授官文书送至颜宅。
颜阙疑,官拜秘书省校书郎,正九品上。
(女煞·完)——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有修改,请小伙伴们重新扫一眼。
这篇比较短,四章完结。
会很快开启下一篇。
注:
①雕胡饭,就是菰米饭,千年前的茭白结的籽,王维、李白都爱吃。
王维在诗里写过菜谱“蔗浆菰米饭,蒟酱露葵羹”。
后来茭白在一千多年的变异(病变)后,不再结菰米,而是长出粗壮的茎,就是我们现在吃到的茭白。
所以我们现在是吃不到雕胡饭了。
②椒花,有着美好的寓意。有《椒花颂》。太平公主给上官婉儿写的墓志铭里,有一句: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③校书郎虽然是九品芝麻官,但要求可不低,要先通过礼部举行的进士科考试(相当于高考,唐代名额只有几十个),再通过吏部考试(相当于国家公务员考试),然后官位有空缺了,才给授官。
校书郎是踏入仕途的完美起点,名声好、地位高、工作少、下班早,是唐代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岗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