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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大唐妖奇谭》 第 111 章 天空垂下一缕金线。
大唐妖奇谭·墨精
楔子
群山旖旎, 林壑幽深。
几名长须老者围坐林下,斟饮山泉,畅谈经史。
余众后辈不敢打扰老者们的聚谈, 只散在山野各处,有的躺卧山坡休憩,有的追逐泉边嬉戏。
谁也不曾察觉,天空垂下一缕金线。
“快看, 阿翁他们!”一个后辈指着头顶。
众人抬头,就见老者们一个接一个,被金线捆缚, 飞往天外。
后辈们惊呼着奔入林中,原本老者们聚会之处, 已是杯盘翻倒, 坐席四散。
他们朝着天空哀嚎,却只能眼睁睁望着老祖宗们被丝线缚走, 成为苍穹遥远的几粒黑点。
(一)
俯瞰如围棋局的长安城,由外郭城、宫城、皇城三部分构成。
穿过朱雀门,便跨入了皇城。不过,朱雀门寻常并不会开启。文武公卿进出皇城, 向来只穿行西边的含光门与东边的安上门。
颜阙疑正在含光门经受严苛盘查,皇城守卫对照他本人容貌, 验看身份文牒与吏部授官文书, 几番询问,方盖章放行。
颜阙疑擦去因紧张而流下的汗水,走进幽邃的含光门,皇城里的风向他吹拂而来。他心绪跌宕,步履慎重, 迈入皇城,一路北行。
三省六部几十座官署分列皇城内,这些维持大唐帝国周密运转的机构,静穆而庄严。道上往来的行人穿着整洁的官服,袖着文书,脚步匆匆,一个个面容死寂。
颜阙疑觑着他们,仿佛看见不久的将来,自己也是这些活死人中的一员。
一边忐忑地胡思乱想,一边经过鸿胪寺、太史监、御史台、宗正寺、司农寺……
终于汗流浃背地来到秘书省。
他平复呼吸,调整背囊,从豁开的大门迈了进去。
而后便被里面来来往往、吵吵嚷嚷的人群唬得僵在原地。
东厢的书吏跑过前廊,指着书上的错谬,指责西厢的楷书手犯下严重的誊抄纰漏。西厢的楷书手抵死不认,坚称自己严格按照正本誊录,且经过了典书检查确认。典书闻讯,第一时间推脱干系,声称誊录本是由书令史签字入库。书令史则宣称,此誊本经由魏校书刊正文字、确认无误后,发起的入库流程。
一通击鼓传花后,责任落到了魏校书头上,对此,众人默契地保持了缄默。
“请问……”趁他们吵架告一段落,颜阙疑试探道,“赴任要走什么流程?”
众人转头好奇地打量他:“什么职司?”
“校、校书郎。”
众人的视线顿时幽深起来,并迅速交换了眼神。书令史率先展露出一个笑:“是补缺的校书郎啊,请随我来吧,先做个简单的登记。”
颜阙疑在众人的目送中,跟随书令史去了一间厢房,将吏部签发的授官文书加盖秘书省印,又领了校书郎官谍告身。随后去了一间杂役房,量了身形,裁定官服,但需隔几日才能取。
书令史向颜阙疑简单介绍了秘书省职司,执掌秘书省的是秘书监褚无量,也是圣人的授业恩师,他老人家公务繁忙,不太理庶务,因而日常主事的是少监马怀素。
“再随我去拜见马少监。”书令史尽职地领了颜阙疑来到一间紧闭的廨房外,在门上敲了三下,里面无人回应。
“马少监不在?”颜阙疑出言道。
书令史未置可否,只笑容明晃晃的:“你在此等候,待里间传出声响,再入室拜见。我还有些许杂事待处理,暂且失陪了。”
书令史的话半含半露,颜阙疑不由揣测,难道马少监在里间休憩?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廨房内始终寂静无声。颜阙疑挪动酸胀的腿,靠近直棱窗,往里探望。室内晦暗狭小,四壁满是书橱,书案上展着一卷书,半截垂落,毛笔躺在地上,坐席被染了几滴墨渍。室内空无一人。
难道那位书令史在戏弄他?颜阙疑沮丧地想,挪动步子准备离开。这时,廨房内传出一阵磕碰声,仿佛有人不慎撞翻书案。
颜阙疑精神一振,想来是马少监醒了!方才定是因室中昏暗,他才没瞧见在里间休憩的少监。
理了理衣衫头巾,颜阙疑敲响廨门:“新来赴任的校书郎,拜见少监!”
“……进来吧。”里面一个疲惫的嗓音回应道。
颜阙疑推门而入,站定后朝着书案的方向,恭敬地叉手行礼:“下官颜阙疑,今日赴任,请少监赐教。”
“……喔。”马怀素的声音出现在东墙书橱下,“赐教先放放,颜校书,劳烦你搭把手。”
颜阙疑抬头扫过室内,惊觉书案后并无少监,只闻其声的马少监被压在了一面半倒的书橱下。他赶紧上前搬起书橱,让少监大人得以脱身。
这位神出鬼没的马少监,掸了掸满是皱褶的官袍,正了正幞头,风尘仆仆的模样仿佛刚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
“在外面久等了吧?”马怀素摸着唇上胡髭,眯眼打量年轻俊秀的新任校书郎。
“不过稍候了半个时辰,下官还以为少监不在廨房。”颜阙疑如实回答。
“老毛病了,往后你便知晓。”对于自己的行踪,马怀素似乎不欲多谈,将书案收拾一番后,带颜阙疑出了廨房,“趁今日尚有余暇,领你熟悉一下咱们秘书省。”
颜阙疑缀在后面,礼貌地与少监错开两步,做出恭敬听训的姿态。
二人走过檐廊,只见忙碌的吏员们四下穿行。马怀素抚须道:“咱们秘书省从属中书门下,掌管经籍典藏,订正讹误,装帧分类贮藏。为圣人提供御览,供圣人赏赐臣下与宗室,还供诸司借阅,以及赠送外邦。因此,任何一卷典籍,都需几经刊正,辨其纰缪,不可大意。”
颜阙疑口中称是,想起刚跨入秘书省便撞见的一翻扯皮,看来任何一点错缪都极为严重。
穿过吏员冗杂的前庭,后方院落则幽静许多。一对玉兽蹲守着巍峨崇阁,十几楹殿门恢廓宏丽,匾额上写着遒劲的“庋藏”二字。
迎面遇见这样一座瑰伟雄奇的建筑,颜阙疑震撼止步:“想来此楼便是藏书之所!”
“我朝典藏五万四千卷,尽在此楼。”马怀素取了腰间钥匙,插入鎏金铜锁,推开半扇厚重雕花门,邀颜阙疑一同入内。
藏书楼内别有洞天,梁椽高深,书槅鳞次栉比,卷轴贮藏于锦袋,装帧的轴、带、签、秩的颜色材质各有不同,经史子集四部库藏以数根金漆抱柱作为分隔。
漫行一列列鱼鳞般的书槅间,颜阙疑一面嗅着弥漫其间的墨香,一面聆听马怀素讲述贮本、正本、副本的严格区分。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几处飞舞的墨点,他转头去看,书槅间好似有什么掠过,就像墨汁滴入水中,荡开的墨色丝缕。他揉揉眼,疑是眼花。
“颜校书既已就任,今日便先熟悉书库格局与分类,早些下值,不要待太晚。”马怀素将钥匙交给颜阙疑,又重复一遍,“申时便可下值,天黑前记得离开,不要像魏校书那般……”
“魏校书?”颜阙疑记得书令史与典书推诿责任时,提到过魏校书。
马怀素不愿多谈,转身出了庋藏楼。
秘书省的人提到魏校书都默契地避开不谈,颜阙疑暂时琢磨不透,便没有多想。自由徜徉在万卷藏书中,更无旁的杂念,按照牙签检索后,一心阅览搜神志怪之书。
不觉已暮色四合——
作者有话说:庋guǐ 藏:收藏的意思
褚无量、马怀素,都在玄宗开元时期,担任过秘书监。当时藏书量达到顶峰,确实有五万四千卷。
*
颜公子正式上班了,开启秘书省副本~
第 112 章 秘书省终于派人来救我……
(二)
书卷上的字句开始难以辨认, 颜阙疑才透过高处通风的窗栊,看见夜色降临,意识到申时已过, 将近酉时末。
忆起马少监临别时交代的话,颜阙疑赶紧合拢书卷,归入书槅原位,疾步朝外走。奈何他寻觅搜神志怪钻进了藏书楼深处, 前后四面皆是一模一样的书槅,一时辨不出方位。
隐约记得来时途经一根金漆抱柱,他四下张望, 最近的抱柱矗立在十几步外,他松了口气, 朝抱柱暗影快步流星赶去。
藏书楼内晦暝的空间蓦地起了一阵波动, 视野内的一切都晃动起来,左侧的书槅坍缩下去, 右侧的书槅拔地而起,脚下地面波涛起伏。他踉跄跌倒,惊骇之际,即将触及的巨大抱柱无声蜷缩, 柱子上的金漆如烛泪一般剥蚀,消融为一地蜿蜒溪河。
他懵然从地面爬起, 光影入目, 青冈成林,群山逶逦,溪水潆洄,这陌生的景象叫他不知所措。而更为离奇的是,山野林壑只有黑白二色, 脚边杂草异花也似水墨描绘。
他茫然不知身处何地,胡乱走了一阵,模糊听见林后传来的断续哭声,此地有人!急于找人问明眼下境况是怎么回事,他手脚并用爬上山坡,穿进树林,朝哭声方向奔去。
林中垒起几座新坟,一群男女老幼正在坟前啼哭哀恸,他们穿着一色的水墨衣,行动间周身有墨丝迤逦。
虽然这群人模样诡异,但拜祭哀痛的情感与人是相通的。颜阙疑钻出树林,向其中一个逐渐收敛哀思的墨衣人礼貌询问:“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扭头,用漆黑的眼瞳盯着颜阙疑,忽而发出一声尖啸:“闯入者!”
继而尖啸声此起彼伏,祭奠坟冢的墨衣人们呼叫着四下逃窜,将颜阙疑独自扔在郊野。
“我是误入这里,并无恶意!”颜阙疑大声徒劳地一遍遍解释着,“你们不要怕,我不是歹人!”
然而没有人听他辩解,荒野新坟边,空寂幽森,只有他发出的叹息声。莫名来到陌生的地界,被当地人当作异类,无法进行沟通,这样孤独又不被理解的处境叫他绝望。
侧方密林起了一阵窸窣声,一个头顶梳着小髻的墨衣孩童探出脑袋,一双灵泛的乌黑眼珠好奇地审视于他。
颜阙疑如绝境逢生,心头荡起一丝希望,又担心过于莽撞会惊吓到那孩童,便待在原地不断重申自己不是坏人。
墨衣孩童探出半个身子,似乎判断出颜阙疑确实没有致命危险,于是进一步向他靠近。
“你是闯入者?”墨衣孩童眨着水润的眼,仰头望向衣衫颜色与他完全不同的陌生人。
“很抱歉,但我不是有意闯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颜阙疑诚恳地表达歉意,求助地看向这个孩子,“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里是我们的家。”墨衣孩童理所当然地说道。
无法探听到更多关于这个离奇之地的讯息,颜阙疑转而问道:“你叫什么?为什么不怕我?”
“我叫小松。”墨衣孩童凑近颜阙疑,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低声吐露一个秘密,“很久之前,我见过跟你一样的闯入者。”
“他是谁?在哪里?”颜阙疑弄清小松的意思后,惊喜霎时泄露在脸上,他想拉过小松的手,却抓握了一团虚空,丝丝墨缕从他的手指间淌过,像晨雾般轻盈。
颜阙疑愕然发现小松并无实体,对此,小松一点也不在意,转身走下山坡:“我带你去找先前的闯入者。”
接连翻过几座不大不小的山峰,颜阙疑累得瘫倒在半山腰:“怎么这么多山?”
小松身体轻盈,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完全不觉得疲累,走出一段路便要在原地等待:“就快到了。”
颜阙疑赶路口干舌燥,远远望见一条溪流蜿蜒过山脚,待奔赴到溪边,只见水流漆黑。掬起一捧,水渗过指缝,手掌里都是墨汁,这竟是一条墨河!
小松摘了一片树叶,将其窝成杯盏形状,蹲在溪边,用树叶盏盛满墨汁,送进嘴里,咕咚咕咚饮下。
随着小松灌饮墨汁,颜阙疑发觉他身上褪色淡化的墨衣又恢复到初见时的浓重。作为外来者,颜阙疑理智地认为,这里的溪河还是不饮为妙。再渴,他也不想喝墨汁。
灌饱墨汁的小松,精神更足了,指着前方一处狭窄山峪说道:“那个人就在里面。”
颜阙疑耐着饥渴,拖着快要散架的身躯,涉过墨河,跟随小松向峪口进发。
两边沟壑巉岩大起大落,峡谷里爬满灰色的藤萝,岩上附着墨色的苔藓,颜阙疑一步一滑,身上襕衫蹭染得早看不出原本颜色,素净的脸上也已墨迹斑斑。
二人攀上一块凸起的岩石,放眼峡谷景象,墨河水波汹汹,漫过峭壁,惊涛拍入层叠沟壑,翻搅起刀刃般的浪花。颜阙疑纵是饥渴交加,也不免由衷赞叹这幅活脱脱的水墨景致,若非机缘巧合,世间绝难寻见。
可是峡谷内并无人影。
“平日他都会长久待在这里。”小松肯定地说道。
“那我们分头找。”颜阙疑不愿放弃最后的希望,要弄明白眼下的处境,比他早来的那个闯入者或许能告诉他更多消息。
沿着墨河溪谷搜寻了不知多久,颜阙疑脚下被异物一绊,险些栽进河里。回头一看,绊倒他的异物忽然动了,并发出微弱的痛哼。随后,那异物摇晃着坐起身来,竟是个衣衫褴褛、神情憔悴的灰衣人。
他与颜阙疑面面相觑,几息后,面上震惊比颜阙疑更甚。期冀渴盼的火星在他暗色的眼瞳里复燃,他跳跃而起,抱住颜阙疑,放声痛哭:“秘书省终于派人来救我了!”
颜阙疑僵住了,半晌才在对方的哭声间隙里,艰涩说道:“莫非……阁下就是魏校书?”
“是的,我是!”对方哽咽道。
小松踏着溪石纵跳过来,欣喜道:“你找到他了!”
被秘书省众人提及必缄默的魏校书,原来就是小松口中的先前闯入者。颜阙疑翻山越岭寻找的救星,反将他当做了拯救者。
颜阙疑感到一阵冰凉之意,不只是肩头被魏校书肆意的泪水打湿的缘故。
第 113 章 谁要天天喝涩口的墨汁……
(三)
魏校书流下两行浊泪, 将颜阙疑肩领晕染出一片淡墨痕迹,他呆呆看着自己的泪渍呈现墨浅色,又匆忙揎起衣袖, 发现肌肤也已泛着暗色。
他颓然坐在溪石上:“晚了,完了……”
小松也注意到了这位最早的闯入者,周身色泽已与上回截然不同,几乎与溪谷融为一色, 难怪久寻不着。
见对方似乎很难过,小松蹲在他面前,偏头歪着墨髻看他:“这不好吗?你有了墨衣, 就不用独自待在溪谷,可以跟我们一起在外面生活。”
“谁要天天喝涩口的墨汁啊?!”魏校书抱头哀嚎, “辅兴坊的胡麻饼, 西市的炙羊肉,东市的鱼鲙, 我再也吃不到了啊!”
听得颜阙疑咽了几下口水,对这位误入此间的同僚加深了几分同情与感同身受:“这么说,魏校书是饮了墨溪里的水,才变成这个模样?”
魏校书哀伤垂泪, 讲述起自己逐步沦落的经过。
“起初我也不想喝,忍着饥渴四处寻找出去的办法, 可是不管怎么走, 都踏不出这墨色天地。我饿晕在溪边,迷糊中灌了几口溪水,醒来后继续找路。我太饿了,不得不借墨溪里的水充饥。我知道出不去,又不想被那帮墨衣人当作怪物, 便待在溪谷等死。谁知,我便成了这副鬼样子,古人说近墨者黑,想来便是如此了。”
仿佛预见了自己的将来,颜阙疑心下发凉,追问道:“魏校书来此多少时日了?”
“记不得了,这鬼地方没有日升月落,无法计日,也感知不到时间。”
颜阙疑试探伸手,按上他肩头,穿过几层浅淡的墨缕,底下是坚实的肌骨。为了让魏校书振作,他故作轻松道:“兴许还来得及,魏校书并未完全墨化,我们还有时间寻找出路!”
“没有路。”魏校书也注意到了这位同样误入此间的郎君并非拯救他的人,遂发出长长一声叹息,“你是秘书省新来的?”
“嗯,今日方来赴任……”谁想第一日就遭逢变故,颜阙疑满嘴苦涩,“马少监交待我早些下值,可我初见藏书楼五万多卷藏书,便沉迷其间忘了时辰……”
“而后梁柱坍塌,书槅变幻成连绵群山,人便莫名置身这水墨天地。”魏校书接着说道,颜阙疑凝重点头,二人遭遇如出一辙,魏校书同情地看着他,“你不会是来补我缺的校书吧?”
看颜阙疑一脸上当的表情,魏校书便懂了。
两人一起颓然坐在石上。
小松不能够理解外来者的曲折心思,也对他们的交谈没有兴趣,便独自在溪水边嬉戏。颜阙疑慨叹:“于他们这些墨衣人而言,这里的深山幽谷便是洞天福地吧。”
“从前是。”魏校书在这方世界浪迹的这段时间,经过暗中探查,对墨衣人的境况有了更多了解,“如今他们也面临灾厄。”
颜阙疑脑海里浮现众多墨衣人祭拜新坟的那一幕。
果然,魏校书接下来讲述的正是关乎墨衣人生死存亡的灾难,他指了指头顶,仿佛怕被天上的什么听见似的,压低饱含惧意的嗓音:“不时会有天丝降下,缠走他们,一旦被天丝带走,便再也回不来。每次有天丝将人带走,他们就会建起衣冠冢,哀悼逝去的同伴。”
“天丝?那是什么?”颜阙疑抬头望天,墨染的天空一派宁静,难以想象会有灾厄潜伏。
“没人知道。”魏校书偶然见过一次天丝降临的景象,“就是一根金丝,从天外悄无声息落下来,被它缠住的墨衣人,没有一人能逃脱。”
鉴于眼下的困局,既出不去,又面临被墨化的危险,必须要做些什么才好。颜阙疑便大胆提议:“得弄清楚天丝是什么,或许对我们离开这里有帮助。”
“要怎么弄清?”魏校书没想到身边这个补缺的校书胆子这么大,瞪着他震惊发问,“天丝降落的时间和地点都不确定,我们既不能事先躲避,又不能及时靠近,一个不慎便会沦为衣冠冢。别说出去了,连墨衣人都做不成。”
“万事皆有关联,万物皆有因果。”颜阙疑设想若是法师面临如此困境,定然不会放过天丝这道线索,如此一想,他便越发坚定,“纵然险境重重,也万不可退缩,大丈夫处世,该当如是!”
魏校书盯着对方墨迹斑斑已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脸:“我感觉这话不太像是你说的。”
颜阙疑红着脸,正色道:“是我一位挚友说的。”
“虽然他说得有道理,可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们都不知道。再有志气,我已是成了半个墨人,没希望的。”魏校书心如死灰的模样,确然已没了求生的意志。
“不试一试,你就真的再也吃不到辅兴坊的胡麻饼,西市的炙羊肉,东市的鱼鲙了!”
魏校书晦暗的眼底蓦地复燃起一簇火星:“你那位挚友还说过什么,我们要如何行动?”
“从眼前线索入手。”
在水边嬉戏的小松,诧异地看着颓然并肩而坐的两人陡然起身,在一片砂砾上划拉起来。
“这里多山,地势复杂,要弄清每次天丝降临的位置,需得他们相助。”魏校书将几块石子摆上砂地,示意附近地貌特征,并用手指划出弯曲的几道,着重示意,“他们居无室庐,幕天席地。据我观察,他们不时会到溪水边啜饮,以维持身上墨色,那是他们生命的象征。”
颜阙疑点点头,他也从小松身上注意到了墨衣人饮墨溪后的变化。
“他们视我们为闯入者,颇有敌意,要让他们愿意帮我们,首先得消除他们的戒心。”魏校书分析道。
“要如何消除他们的戒心?”颜阙疑发问。
魏校书指了指他一身色泽斑驳的襕衫,又指了指自己几乎墨化的外衣:“至少,你得染个色。”
于是小松发现,那个后来的闯入者把自己浸入了墨溪里,再出水时,从头到脚都是一片浓墨色泽。
第 114 章 那两位弈棋的老者便是……
(四)
颜阙疑浸泡墨溪时, 不慎灌了几口溪水,那苦涩浓烈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 忽然就对魏校书每日被迫饮墨溪以充饥感到万分同情。为了不沦落到那一步,他必须寻找出路。
小松对浑身墨染的颜阙疑表现出了明显的亲近之意,围着他绕了几个圈子,仿佛将他当作了同类。魏校书对此表示满意:“瞧, 他们辨认同类就是这么直接。”
颜阙疑忍耐着墨汁糊在脸上的难受感觉,尽量让五官显出自然的表情:“小松,可以带我们去见你们族中宗老吗?”
“老族公……”小松乌亮的双眸暗淡下来, “被天丝带走了。”
“呃,请节哀。”颜阙疑想了想, 又说道, “那新族公……”
“新族公……”小松头顶的墨髻仿佛都耷拉下来,“也被天丝带走了。”
“啊这!”颜阙疑与魏校书面面相觑, 详细询问才知,两任族老是在不同的时间,被降临的天丝卷走。
二人一番商议,认为当下向墨衣族人表达善意最要紧, 也不拘有没有族老了。
颜阙疑提议前去拜祭两任族老的衣冠冢,请求小松领路。
小松乖巧点头, 擦去眼角两滴墨色泪珠, 带二人出了溪谷,翻越几座山岭,期间遇见零零散散的几个墨衣人,也未识破颜阙疑的伪装。
四面山峦攒聚之地,有墨溪蜿蜒流过, 这里是一处隐蔽的山坞。经过几次天丝灾厄后,墨衣族人不再漫山遍野散居,而是陆续退入这处山坞,敛藏起行踪,以期瞒过天丝。
小松带领颜阙疑与魏校书沿着一条隐秘小径进入山坞,山脚并排垒砌的高大新坟便是两任族老的衣冠冢,比颜阙疑初来这个世界撞见的几座新冢明显更加整肃。
两人效仿小松用树叶叠作杯盏,盛满墨溪水,供在衣冠冢前,诚心拜了三拜。一些陆续前来祭拜的墨衣人见到颜阙疑与魏校书两个陌生面孔,只多看了几眼,便议起他们关心的话头。
“这回该到谁了?”
“不好说,商议了许久也没定下来。”
“看看去。”
不待询问,小松便对二人解释道:“是推选新族公的事。”
这是墨衣人族中大事,魏校书觉得这或许是个融入当地的契机,便拉着颜阙疑和小松一起跟着那些墨衣人,绕过迷障般的山路,抵达南涧一株虬枝盘曲的水墨孤松下。
这里聚拢着一群墨衣人,正在争执。
“论辈分,论年齿,如今没人能越过玄香翁。”有墨衣人提出此议,获得许多同族附和。
“话可不能这么说,老族公在时,可是颇为看重松滋侯。”另有墨衣人提出异议,同样获得不少人首肯。
众人围着松下对弈的两位长须老者,争辩起来。那两位老者袍子上墨气浓郁,周身隐隐有墨缕盘桓,二人隔着一方石案,各执黑白二子对局,仿佛置身事外,并不言语。
颜阙疑小声道:“想必那两位弈棋的老者便是玄香翁与松滋侯?”
小松握紧拳头,面露崇敬:“没错,玄香翁与松滋侯是当前辈分最高,最睿智贤明的两位太公。”
魏校书了然道:“所以新族公不是玄香翁就是松滋侯。”
然而鉴于两任族公遭逢厄运,新族公的人选恐怕一时难以决断。
后辈们各持己见,两位老者装聋作哑,任由他们吵作一团。
局面僵持不下,便有人试图打破僵局,向左侧老者恳求:“如今我族面临灾厄,或有覆灭之危,急需族公带领全族摆脱厄运。玄香翁,您老人家不能袖手不理啊!”
言罢,率先跪拜下去,余众墨衣人见状,也跟着跪伏于地。
玄香翁长长叹了口气:“老朽与松滋侯空有一把岁数,却寻不出应对灾厄之法,即便出任族公,也无力挽救我族中人性命。”
松滋侯哀叹着起身:“若出任族公,能少一人遇害,便叫天丝降临,只带走老夫一人罢!”
其实大家都清楚,出任族公不过是白白送死。但面对未知的危险,总要有人担此重任。
众人眼中含着墨泪,正为松滋侯的决断而动容时,有人高声提出异议。
“若在往日,推选族公以威望而论,自是毫无疑义。但当下危难之时,怎可让宿老冒此险境?”
众人心下惊异,忙转头寻觅出声搅局之人。
魏校书死死捂住了颜阙疑的嘴,在他耳边恨声叮嘱:“咱们是来与他们为善的,不是吸引全族仇恨的!”
近处有人指着颜阙疑,揭发道:“没错,是他说的!”
众人齐齐转头,对颜阙疑与魏校书这两张陌生面孔生出警惕。
“他们是族中哪一支的?”
“没见过。”
“气味与我们有些不同。”
“墨色也有点怪……”
墨衣人盯着他们窃窃私语,质疑与敌意渐渐滋生。
小松急切之下,忙出言解释:“他们是我那一支的,属远亲……”
众人审视的目光在小松与两张生面孔之间游移,无论怎么看,都寻不到相似点。
小松转眼被质询的人群淹没,颜阙疑掰开魏校书的手,喘了口气,拔高声调道:“晚生愿临危受命出任族公,想方设法应付天丝,以护合族周全!”
包括玄香翁与松滋侯在内,所有墨衣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颜阙疑身上,有震惊,有猜疑。
魏校书使劲摇着颜阙疑肩膀:“你没疯吧?!与他们为善可不是叫你去送死!”
玄香翁早注意到了这两个不属于墨衣族群的外来者,他的睿智足以洞悉一切伪装,没有径直揭穿,一是担心惊扰族人,引起骚乱,二是想看对方有何图谋。
可若说他们图谋出任族公,乐意将自己置于天丝灾厄下,未免太不合常理。
“后生,你此言当真?”玄香翁走出人群,周身墨缕缭绕如仙雾,族人自发让出道路。
墨迹干涸在颜阙疑脸上,他面容漆黑,只露出一双清澈明眸,里面漾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与决然。“晚生绝非虚言!”
魏校书的心已经凉透了。
第 115 章 表里山河如在画中。
(五)
天丝本非此界之物, 或许拯救族人安危,就系在这个外来者身上。
玄香翁睿智地窥见几许机缘,与松滋侯一番商议后, 同意事急从权,将族公一职让贤给颜阙疑。墨衣族人渐渐平复了喧嚷,也认可了这一方案。
“晚生颜阙疑,即日起出任族公, 自当寻求一切对策,化解灾厄,不负全族所托。”水墨孤松下, 颜阙疑向墨衣族人郑重承诺。
以玄香翁与松滋侯为首,合族人俯首叩拜新族公。魏校书惊奇地发现, 每个墨衣人身上都抽出一缕墨丝, 汇聚到颜阙疑周身,无数道墨缕织就他身上墨衣, 丝缕缭绕,他比真正的墨衣人更加如雾似仙。
“请诸位助我探查天丝之谜。”颜阙疑向众人回拜。
墨衣人尽皆应和。
于是颜阙疑发动所有族人,回忆并记录每次天丝降临时的方位地点,虽然并非每次都有幸存者目睹天丝, 也无人能准确回忆起天丝出现的方位顺序,但剔除群体记忆中的讹传与错缪, 几经核实, 天丝大致的降临范围被一一标注。
那些代表山峰溪谷的地点,用石子排列在沙地上,初看散乱无章,颜阙疑便划出线条,将零散地点连接起来。各种离奇图案一一呈现,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便是玄香翁与松滋侯也瞧不出端倪。
颜阙疑盘坐在地上,不厌其烦擦去沙地上的线条,重新连接出不同的图案,托腮冥思苦想。自从族公墨衣加身后,他便如同修得了辟谷术,不再觉得饥渴,只全副身心思索天丝之谜。
“这法子真的管用吗?”魏校书虽不免质疑,却还是协同颜阙疑,在沙地上涂涂抹抹。能做点什么,总比躺在山峪谷底听天由命强。
“把所有可能都尝试一遍,才知晓是否有用。”颜阙疑坚定不移的神态,至少给身边人带来了安慰。那些被天丝搅得惶惶不安的墨衣人,总算有一线希望可以祈盼。
“这也是你那位挚友说的?”魏校书甩甩酸涩臂膀,打趣道。
“嗯。”颜阙疑抬起头,望向未知的天际,漆黑的面庞露出怀念神色,“我一直在想,若是法师在此,会怎样做。法师最擅从表象入手,堪破其本质。那我不妨也……”
“啊!”魏校书发出短促地一声惊呼,他半虚半实的手臂不慎将几枚石子扫了出去,石子擦过沙地,毁去了原本图案,而后手忙脚乱准备将其复原。
“等等!”颜阙疑盯着沙地上被飞掠的石子重新勾画的图形,“你看,这像什么?”
“什么?”魏校书审视那似菱形又非菱形的图案,“奇奇怪怪的,像个没完成的形状。”
颜阙疑迅速添了几笔,重新将零散的石子以简单的线条勾连外围。他叫小松请来玄香翁与松滋侯一起参详,两位宿老一看之下,便有了猜想。
玄香翁道:“形似半个伏羲卦。”
松滋侯道:“亦或文王卦。”
颜阙疑与魏校书没有两位老者的宿慧,不懂伏羲卦与文王卦的区别,只知道一样,这个未完成的图案形似八卦!
天丝为何会以八卦的轨迹出现?
“这只是一种可能,也或许不是呢。”魏校书说出自己的想法,“毕竟这寥寥几笔勾连,证据不是太充足。”
“有个办法可以证明。”颜阙疑站了起来。
当他提出自己的设想,魏校书立即表示反对:“不行!还没弄清楚天丝是什么,你贸然出动,万一折戟沉沙,咱们好容易望见点曙光,又要暗无天日了!”
“可如果不去尝试,就永远无法窥探天丝的真相。”
玄香翁沉吟道:“你这后生,是早就预想了这一步。”
松滋侯惭愧道:“后生可畏。”
他们之所以退让族公之位,便是不想沦为天丝的猎物,而颜阙疑在知晓族公命运后,主动将厄运揽在自己身上,现下更是要以身饲天丝。
大致推测出天丝出现的轨迹后,颜阙疑打算在天丝降临的下一处地点提前等待,这样既能证明关于轨迹形状的推测,又能近距离探查天丝真相。毕竟他是新任族公,是天丝的最佳狩猎对象,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推算出方位范围,不顾众人劝阻,颜阙疑执意前往。
“颜兄一人独往,万一被天丝嫌弃怎么办?不如带上我,成功的几率也大点。”魏校书半真半假建议道。
独自在溪谷时,他本已放弃求生意志,被颜阙疑以美食诱惑,才重新激发逃离此地的念头,眼下又怎能让颜阙疑独自去冒险。
颜阙疑思索一番,假如自己不幸殒命,旁人目睹灾厄,便能为后来者提供更多讯息,于是答应了。“魏兄请千万记得,与我保持较远距离,以免误伤到你。”
“族公哥哥和魏哥哥要当心呀!”小松眼角缀着泪珠,“小松等你们回来,一起饮墨溪。”
“……”魏校书转身离去,他的求生欲不再挣扎,直接坠入谷底。
颜阙疑拒绝了族人相送,他已是天丝猎物,不能让族人以身犯险,遂在众人的目光送别中,与魏校书一前一后,攀上一座山峰。
被族人以墨缕加持后,颜阙疑登上险峰只觉身轻如燕,已将魏校书远远抛在身后。他屹立峰顶眺望群山,千崖万壑,表里山河如在画中。
淡墨皴染的苍穹裂开一隙,一线金丝垂落。
魏校书人还在半山艰难攀爬,仰头骤见天丝降临,颜阙疑已被卷至半空。
“颜兄!”魏校书大惊失色,手脚并用往山巅爬去,及至他攀上山峰,颜阙疑已升入天际,化作一个小小的墨点。
“你丢下我了吗?”他颓然跪倒,捶地痛哭,为不曾道别,即逝去的同僚之谊、生死伙伴。
山巅忽地震颤不已,他惊惧地止了悲伤,空中气流搅动,将他掀翻在地。他望见苍穹极速坠下一物,砸入山坡。他连滚带爬奔向山坡,在一个土坑里捡起坠落之物。
一把钥匙。
秘书省藏书楼的钥匙。
此刻沾染了青绿色的黏液。
第 116 章 我有一位友人。
(六)
天丝降临得悄无声息, 当它靠近时,颜阙疑感到了一股无力逃脱的强大吸附力,如同磁石, 将他卷入半空。
水墨山川逐渐离他远去,苍穹却伸手可及。他被拉入淡墨天幕之上,得以窥见天丝全貌。
一只庞然巨物盘踞苍穹之外,它八足八目, 身下是广袤遮天的巨型八卦,细密如一张天罗地网,天丝则是它垂下的一段。
颜阙疑就像一粒飞虫, 被粘黏在了它的罗网上。被八只巨型眼球齐齐盯视,颜阙疑全身汗毛耸立, 他终于知道了天丝的真相, 却似乎活不过几个呼吸。
那是只巨型狩猎蜘蛛,八条细长的腿灵巧地爬过蛛网, 向它的猎物靠近。颜阙疑在蛛网上拼命挣扎,也只是牵动丝网微弱的几下震颤。
没有猎物能逃脱八足蜘蛛的陷阱,它好整以暇地盯着猎物垂死挣扎,恐惧会令他们的肉质散发出鲜美的味道。它捕食墨人的经验, 一向如此。
这个墨气浓郁的猎物,令它垂涎欲滴, 它一步步迫近, 施以威压,估算着释放毒液的最佳时机。
蜘蛛嘴里的涎液滴到颜阙疑脸上,恐惧让他喘不过气来,勇气被一点点挤压,四肢八骸几乎要放弃挣扎。如此绝境, 不会有人来营救他。他将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被蜘蛛毒液麻痹瘫软,再被它吞吃嚼碎,成为它鲜美的一餐。
多么可悲,他取中进士,过了铨选,录入秘书省,补缺校书郎,从此踏入仕途。诸多辛苦终于有了回报之时,却沦为一只蜘蛛的餐点。
愤怒与不甘在心底咆哮,他还没撑起颜氏门庭,还没看见六郎书法小成,还没认真聆听法师宣讲佛法,还没让小和尚痛快吃一场瘪,人生就这样结束,也太不甘了!
他攥紧拳头,死咬牙根,在蜘蛛抬起螯肢,即将刺穿他身躯时,奋力甩动手臂,借蛛网颤动的幅度避开蓄满毒液的螯肢,同时将手里紧握的钥匙尖端飞掷蜘蛛眼球。
未及看清钥匙是否扎入蜘蛛眼球,颜阙疑已被激烈震荡的蛛网晃到几近昏迷。
巨型蜘蛛口中发出高频刺耳的吱吱声响,通过网面传导进颜阙疑耳中,像千万颗石子同时摩擦铜镜发出的尖锐噪声。他头疼欲裂,无法捂住耳朵,只能接受噪声入耳,在脑液中翻江倒海,令他恶心欲呕。
蜘蛛愤怒地挥动螯足,欲将伤它眼球的猎物刺穿。
颜阙疑七窍渗出血丝,视野一片模糊,身体轻飘飘,灵识仿佛脱离躯壳,在高处俯瞰自己濒死的躯体。蜘蛛螯足刺来的刹那,他朦胧中看见自己身体里迸出炫目的金光,形如金罩,隔绝蜘蛛螯足狂躁的进攻。
牢固的蛛网仿佛承受不住金光的重量,根根断裂……
飞速坠落的失重感,令颜阙疑神魂归位,他努力张开血色视野,天旋地转中,巨型蜘蛛离他远去,水墨山河重入眼帘。
墨衣混着血迹如羽翼护在他周身,他坠入山谷,仰躺墨溪,除了溅起波涛,竟感知不到疼痛。
他无力动弹,任凭溪水托着他漂流,直到墨衣族人将他寻到。
“族公回来了!活着回来了!”人群里一声递一声,不同的语调,不同的嗓音,仿佛在传颂神话。
“颜兄,你七窍流血都没死,可太好了!”魏校书红肿着眼,一张完全墨化的脸俯视地上仰躺的人。
“族公哥哥,你怎么了?”小松惊恐地喊着。
颜阙疑感知到身下柔软的草茎,与被族人包围的温柔的关怀,尽管他此刻的样子颇为可怖,但濒死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他沙哑着嗓音回应众人:“我没事。”
玄香翁与松滋侯见他确实不曾受到重伤,都放下心来。
“后生,你遭遇了什么?可曾看清天丝背后的东西?”为了合族的安危,玄香翁迫切追问。
松滋侯让族人把孩子们带离,只留下参与决策的尊长们,听颜阙疑讲述这番历险。
天丝即是蛛网,苍穹之上的怪物竟是一只狩猎蜘蛛,墨衣族人们闻知惊恐不已。颜阙疑毁了蛛网,伤了巨蛛一目,巨蛛必然会伺机报复。彼时,这处山坞的平和便会不复存在。
“惹怒了怪物,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玄香翁依然镇定,“但我族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颜阙疑提出自己的看法:“晚生以为,巨蛛一直用天丝狩猎,或许因它无法潜入此间。它依仗蛛网捕食猎物,当下定会率先修复蛛网,再寻仇消恨。”
“那么,趁着蜘蛛补网的时间,我们能做什么?”魏校书追问。
“找到更多隐蔽的山谷,让族人分开藏匿。”颜阙疑肃然道,“同时寻找外援,一举灭蛛!”
“藏匿之地可以另外寻觅,外援从何而来?”松滋侯问。
“我有一位友人。”颜阙疑满怀信心道,“他若出手,定能助我们扫荡妖魔!”
“就是你常提及的那位挚友?”魏校书戳破他的幻想,指出当前最大的困境,“你我都被困在此地,如何知会你那友人?”
颜阙疑沉默下来。
他与巨蛛较量时,濒死之际,身上迸出的金光,让他一度以为法师来拯救他了。他清楚地知道,要对付巨蛛,唯有法师才能办到。
可他走不出这水墨之境,也无法招法师入此境。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玄香翁忽然开口:“后生,你本外来者,为护我族与巨蛛缠斗已是九死一生,当真愿意再涉险境,为我族寻来法师,诛灭妖魔?”
“只要能将法师请来诛魔,无论身赴何种险境,晚生都义不容辞!”颜阙疑回答得毫不犹豫。
“莫非当真有办法?”魏校书奇道。
玄香翁与松滋侯对视一眼,两人短暂的目光交汇,便做出了决定。
“那是本族先祖传下的秘法,先祖时期,亦有外来者误入我族。幸而先祖妙悟,学贯天人,以秘法成全外来者。”松滋侯缅怀先人,追述起一则古老的传说,而后对颜阙疑与魏校书道,“你二人误入我界,若依先祖秘法,或许可以一试。”
颜阙疑与魏校书眼睛顿时亮起来。
玄香翁补充道:“秘法有些凶险,若甘愿尝试,便随老朽前往。”
于是颜阙疑与魏校书抱着最后的希望,随玄香翁与松滋侯来到一处悬崖绝壁上,俯瞰不见崖底,入目唯有浓稠黑暗。
“跳下去。”松滋侯说道。
“……”颜阙疑与魏校书齐齐后退一步。
两位老者的目光落在了颜阙疑脸上,似是失望,又似了悟。
“这不是舍身崖吗?跳下去还有活路?”魏校书连连摇头。
“老朽不会逼迫你们。”玄香翁仁慈道。
一步之遥便是无底深渊,颜阙疑腿软目眩,艰难开口:“我没办法跳下去,谁推我一把……”
话未说完,玄香翁已出手,往他背上一推。
颜阙疑跌落峭壁,惨呼声回荡山崖,经久不绝。
第 117 章 扫帚在身后紧追不舍。
(七)
“太府每月拨给我们蜀郡麻纸五千番, 每季给上谷墨三百丸,呈给圣人御览的正本要是出了错谬,褚监都担待不起。”藏书楼内, 一个主事碎碎念叨。
“您放心,我们九个书令史,八个典书,八十个楷书手, 哪个都不敢懈怠,定会按流程严格把关。”书令史信誓旦旦回应。
“流程靠得住,旬日前就不会出这么大的纰缪?出了差池就跟滚锅油似的, 你丢他,他甩我, 没人肯接这口锅。偌大的秘书省, 竟是没人肯担责。”
“这不是魏校书失踪了么?他管的章程,就该负责到底。”
“别说魏校书了, 现在还丢了一个颜校书,少监这回麻烦大了。”
“咱秘书省是流年不利还是风水欠佳,丢了两个校书的事,得禀报褚监吧?”
“对街就是御史台, 别嘴上没把门。等褚监从宫里回来,少监就会禀明这事。”
两人一面整理书槅上的藏书, 一面提及最近的麻烦事, 忽然一声闷响从书槅深处传来。两人对视一眼,心道该不会是槅子上的书卷没搁置好,倒下来了吧?
这里归置的藏书都是珍本,可不能大意,两人匆忙往声响处赶过去。
却见书槅之间的地上趴伏着一人, 浑身漆黑如墨。
……
碎光照入眼中,微风拂过头颈,人间的嘈杂声响涌入耳中,这熟悉的感觉,让颜阙疑瞬间热泪盈眶。
此刻,他躺在马怀素廨房内的矮榻上,榻前里外三层挤满看热闹的人。
一个仆役端了水盆搁在榻边,绞了湿手巾,擦洗颜阙疑漆黑的面目,接连换了几盆清水,一个清俊郎君这才显出原貌。
“是旬日前赴任的那个校书!怎么染得全身是墨?”
“消失了十日,又回来了,倒是奇事!”
“咱秘书省离奇的事,又不止这一桩。”
“嘘!小声点,别吓着他。”
马怀素将闲杂人等赶了出去,坐到榻边,十分歉疚:“颜校书回来便好,你家六弟来了秘书省几趟,找我们要人……”
颜阙疑嗖地坐起,抓住马怀素衣袖,急切道:“少监,我见到魏校书了!”
“魏校书?在哪?”
“不只魏校书,还有小松,玄香翁和松滋侯,以及那些墨衣族人,我得救他们!”
“什、什么?”马怀素用手背探了探颜阙疑额头。
颜阙疑牢记使命,不敢耽搁,立即下地,奔向屋外:“我得找法师相助!”
“颜校书,好歹换身衣裳!”一头雾水的马怀素追出廨房,担心颜阙疑脑子不清,做出什么傻事。
此刻颜阙疑满心都是诛灭巨蛛的使命,埋头疾步冲入前院,与一个朱衣官袍的长髯老者错身而过。
老者只觉眼前掠过一个墨人,不由讶异停步,回身端详这奇人。
马怀素快步追入前院,见到朱衣老者,忙立住身形,敛袖行礼:“褚监,您回来了。”
老者正是执掌秘书省的秘书监褚无量,亦是圣人极为亲近的帝师,常入宫伴驾。
褚无量指着颜阙疑快步离去的背影,问道:“那是什么人?”
“新就任的校书,名叫颜阙疑。”马怀素知道上峰想问什么,但三言两语着实解释不清,况且他也还是茫然无头绪,遂道,“容下官稍后详禀。”
这时,秘书监大门外有人大声嚷道:“这是圣人赐给褚监的马车,岂能随意征用?!”
褚无量笑而捋须,示意马怀素:“去看看。”
马怀素追到大门外,就见颜阙疑打起了御赐车驾的主意,一面对车夫好说歹说,一面预备强行登车,一条腿已经迈了上去。
马怀素头疼地将颜阙疑后腰一搂,拖离车驾:“颜校书,你失心疯了?这是褚监的车!”
“时间紧迫,我需得立马出城!魏校书、玄香翁、松滋侯的性命都悬于我身,请借我车马一用!”颜阙疑救人心切,才不管这是谁的车。
“我给你另雇一辆!”
“来不及……”
门里小跑出一个书吏,叉手传话:“褚监说,车马借他,但得先换身衣裳。”
闻言,马怀素松开这个倔强的校书,自己已然被对方染了满襟的墨,无奈一手指着对方,一手揉着被对方挣痛的肩胛:“听见没,褚监不与你计较,只求你换身衣裳,别污了宝车!你一年的俸禄都买不起车里一块地毯!”
听到“俸禄”二字,颜阙疑发热的脑子难得冷静了,满脸愧疚,朝成了半个墨人的马怀素行礼致歉:“情势所迫,请褚监与少监宽恕下官鲁莽。”
马怀素唤来仆役,吩咐了几句,很快仆役捧来一个托案,里面叠放着一领青色襕袍、一支蹀躞带、一双六合靴。马怀素没好气道:“旬日前给你量身订制的官服,拿去换上。”
身着校书郎品秩的官服,颜阙疑登上了御赐马车,吩咐车夫尽快出城。他局促地坐在车内,生怕碰坏任何一样物件,一路都在担心墨境里的众人,终于艰难熬到了华严寺。
一入寺门,他竟见到了持帚扫地的六郎。
六郎抬眼看到他,愣了一愣,拖着扫帚踱来,举帚就朝他打去。
“干嘛!”颜阙疑急忙躲闪,“你怎在此?”
“你这些时日藏哪了?秘书省不见人,法师这里也没你人影!我城里城外四处奔波,练字都耽搁了,你还知道回来?!”六郎气急,一番连珠诘问,全不顾兄友弟恭,举起扫帚非要痛揍对方不可。
颜阙疑懒得跟他讲道理,一溜烟儿往禅院逃:“法师,救我!”
扫帚在身后紧追不舍,几次险些扫到,颜阙疑鼻尖冒汗,边喊边跑:“这是我官服,新的,你小心点!”
六郎为兄长失踪提心吊胆了十日,一腔惊惧焦虑堵在心口无处发泄,哪肯就此干休。他眼圈泛红,手底扫帚挥得大开大合,气势凌然,就如他的书法。
廊下出现熟悉的白色僧衣,颜阙疑几乎要哭出来,飞奔向对方:“法师,快叫六郎住手啊啊啊!”
一行持珠走下廊阶,见此一幕,不由莞尔,待颜阙疑躲向身后,只手结半印,一股清风将六郎挥来的扫帚拂开。“这般手足之情,殊为可贵。”
“谁跟他手足之情!”六郎丢开扫帚,暂时收敛怒容,“幸如法师所言,我这不靠谱的兄长全须全尾自己归来了。”
“我可是九死一生!”颜阙疑反驳道,又急切求助一行,“法师,可有办法诛灭一只巨蛛?”
一行不答反问:“颜公子失踪十日,于彼界可有时间流逝之感?”
“没有,可那巨蛛……”
“不必着急。”一行从容回身,走向禅室,“颜公子所经之事,可与小僧细说。”
第 118 章 请蟾君暂居人间。
(八)
檀香缭绕的禅室内, 颜阙疑将自己如何在秘书省藏书楼阅览书籍,如何进入离奇墨境,如何成为墨衣人族公, 如何与巨蛛殊死搏斗,这一连串曲折遭遇尽数讲述。
六郎听得聚精会神,时而惊叹,时而皱眉, 最后点评兄长不自量力,竟以自身为诱饵,引出巨蛛妖魔, 没被吃掉实属侥幸。
“说来也怪,我濒死之时, 却有一道金光, 替我抵御了巨蛛袭击。”颜阙疑回忆那时情形,颇觉疑惑。
“显然是师父为你设的护身佛光, 替你挡了一劫。”小和尚拎了烧好的水进来,顺口应道。
“啊?护身佛光,是法师救了我?”颜阙疑转头向一行求证。
一行颔首:“因颜公子时常身陷离奇鬼蜮,先前便随手替颜公子设下一道护体屏障。”
颜阙疑感激道:“多谢法师!若非这道屏障, 我早沦为巨蛛腹中餐。”
六郎道:“阿兄失踪后,我来寺里求助法师, 法师断言阿兄不会有事, 莫非那时便感知到了什么?”
一行解释:“佛光挡下妖魔,小僧即知晓颜公子又身入险境,不过并无大碍。”
小和尚乖巧做起弟子的本分,为众人奉上香茗与茶点,送到颜阙疑身边时, 毫不掩饰嫌弃的表情,似乎完全不想靠近对方。
颜阙疑顿时不满:“勿用小师父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小和尚离他远远的,撇嘴道:“染了一身蜘蛛的腥臭味,还不自知。”
六郎闻言,凑到颜阙疑肩上嗅了嗅:“没有啊,除了一股奇妙的汗臭与墨臭的混合气味。”
颜阙疑将他脑袋推开:“从墨境出来,我便急匆匆赶来寻法师相助,哪有时间沐浴。原本沾染一身墨迹,这身官服都是临时换的。”
他连饮数盏清茶,吞完整碟糕点,忽发奇想,盯向小和尚:“不然,请勿用小师父去诛妖,将蜘蛛妖当点心吃了吧?”
小和尚傲慢且嫌弃地哼了一声:“那等低劣妖物,腥臭又有毒,我才不屑吃!”
看来对付蜘蛛,龙是派不上用场了。
颜阙疑遂将目光投向凝思中的一行:“法师……”
一行放眼禅室外:“今日风朗气清,夜中无云,不会遮月。”
“啊?”颜阙疑不解,诛妖与天气有何关联。
“趁今夜满月,可钓一物。”
“什么?”众人好奇追问。
“月中金蟾。”一行说道。
接下来半日,几人好奇心逐渐攀升,不懂一行要如何钓出月中金蟾。然而一行并不作何准备,径自在禅房抄经,只待夜色降临。
月亮一点点升起,一行步出禅房,手握一串佛珠,提一只小竹篓,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向几人道:“你们在此等候即可。”
颜阙疑、六郎、小和尚当然不愿意错过法师钓金蟾的奇景,一个个迅速追上一行步伐。
“让我们跟着去吧,法师。”颜阙疑恳求。
“或许能助我在书法一道领悟更高境界,求求了,法师。”六郎渴盼道。
“若那金蟾不识好歹,弟子可替师父收拾它。”小和尚说出自己不可或缺的理由。
一行看着三人巴望的模样,便松了口,只是交代:“月蟾机敏,稍感异样,便会逃窜,你们切不可吵闹。”
“嗯嗯嗯!”三人齐齐点头,作出保证。
月光为山岭照出一条银色的小径,羊肠九曲,不知是上山还是下山。
一行在前,颜阙疑、六郎、勿用小和尚在后,踏着曲折山径,向着少人涉足的山中进发。
道旁青草在夜风里高低起伏,一路追随他们的步履,那是风在迎送。
月光在草茎上跳跃,虫声在草丛里相和,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弥漫在夜中,间或夹杂着香樟、木樨、树兰的芬芳。
这样美妙的满月夜,让每个人心间都泛起了微澜。
途径木樨树下,一行停步端量其馥郁青枝,细碎的月光从枝叶间穿落,他清润的嗓音在微风中传送:“传说月宫植有桂树,即是这木樨,蟾兔便在树下劳作。”
众人仰头望月,隐隐可见月中树影,小和尚不由怅惘:“若能奔入月中一窥究竟……”
“奔月的那是嫦娥,你一个小和尚奔什么月?”颜阙疑忍不住揶揄了几句。
眼看两人又要拌嘴,六郎赶紧居中调和:“都别闹,小心惊跑了月中金蟾。”
“一个ha蟆,倒是金贵了。”小和尚低声表达不服。
“谁让人家住在月宫,可不就贵不可言嘛!”六郎说道。
一行目光看过来,三人全都噤声。
一行在桂树下停留乃是有其用意,绕树一周后,他思量着折下了一截桂枝。而后,重新上路。
很快,众人便从山岭间俯瞰到了一处嵌在山中的明珠。那是一方山湖,盛着满满的月华,清澈如明镜,倒映着天上的满月,天地之间便有两轮圆月,如梦似幻。
几人发出压低声量的惊呼,想要由衷赞美。
颜阙疑想要作诗,六郎想要挥毫,小和尚想幻出龙身,到湖里打个滚儿。
眼见一行是往湖边去,三人便你追我赶,奔向湖岸。三人气喘吁吁抵达湖边,脚步放轻,只是痴看湖景,极有分寸地隔着水岸,不去碰触湖面。
待一行下到湖边,他们便即收敛心神,看法师如何钓金蟾。
一行面朝山湖合掌,而后盘坐湖岸,只是等待,等满月升至某处苍穹,奇景便出现了。
湖面的月影与天上的满月,二者不再隔着天与地,湖上涌现一道月光之路,那是月华照在水面的倒影,却奇妙地将二者连在了一起。
一行手握桂枝,将另一端抛入湖中,正坠入满月倒影,月影轻晃,荡开层层涟漪。
这便是钓月。
颜阙疑、六郎、小和尚俱都屏息静气,三人矮身蹲守在湖边草丛里,蹲到腿脚酸软也不敢妄动。
漫长的等待后,一道黑影顺着月光之路,从天上月,游入湖中月。
又过了许久,垂钓湖月的桂枝摇曳起来。
一行适时收束桂枝,几人便清晰地看见,桂枝另一端缀着一只巴掌大的金色蟾蜍。那蟾蜍警觉不妙,便要吐出嘴里叼着的桂枝,一行已将它收进了小竹篓。
三人冲出草丛,兴奋地围着竹篓里跳跃冲撞的月中金蟾。
“这真的是月宫里的金蟾?”六郎盯着从竹篓里漏出的金光,难以置信。
“法师,金蟾不会撞伤自己吧?”颜阙疑满脸惊奇又担忧。
“要不要弟子将它治服?”勿用小和尚瞳孔竖起,施放龙的威压。
一行提着小竹篓,将佛珠缠绕其上,温声安抚篓中金蟾:“请蟾君暂居人间,降除妖魔,即送蟾君归月。”
篓中金蟾并不愉快地呱呱数声,不得不接受了眼前的处境——
作者有话说:ha蟆汉字会被屏蔽,加分隔符都没用,只能这样了……
第 119 章 众人得以窥见梁上盘踞……
(九)
翌日一早, 一行、颜阙疑、六郎、小和尚四人,外加一只篓中金蟾,乘坐圣人御赐给帝师的马车, 向着城内进发。
即便坐了这么多人,车内依然宽松。六郎小心捧着竹篓,端详里面本属月宫的金蟾,取出自己没舍得吃的糕点, 从缝隙塞进竹篓投喂这稀罕生物。
旋即,糕点从竹篓缝隙里原路飞了出来。
“嘿呀,一只ha蟆还瞧不上我们的食物。”小和尚可看不惯这只金蟾作威作福的模样。
“蟾蜍应该是吃虫子的吧?”六郎抱臂思索。
“你们小心点, 我一年的俸禄都买不起这车里的地毯!”颜阙疑不得不轻手轻脚,捡起散落地毯的糕点。
“金蟾乃神物, 不食凡间五谷。”一行说道。
篓中金蟾傲慢地呱了一声, 仿佛在应和它乃神物的说辞。
马车疾行入城,过皇城关卡时因御赐车驾极为显眼, 守卫知是帝师兼秘书监褚无量的车辆,简单盘查后便即放行。
众人一路直抵秘书省。
秘书省吏员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前院的书令史看见颜阙疑回来,随行的还有僧人, 骤觉事情不简单,径直将他们引去见少监。
廨房内, 褚无量正与马怀素商议事情, 听闻颜校书带着僧人回来了,马怀素无奈叹口气:“这个颜校书真是病急乱投医,藏书楼里的事,倒不如褚监跟叶天师说一声。”
一个藏书楼,莫名丢了两个校书, 又莫名回来一个。这件离奇事件,马怀素一个少监担待不起,已详细禀明了褚无量。褚无量的意思是,再等一日,若颜校书能赶回来,可细细盘问一遍经过,再作计较。
谁知颜校书自作主张,当真请了个法师回来。马怀素略有微词。
褚无量合起案牍,纠正马怀素的看法:“长安倒也不止一个叶天师,且看看来的是哪位法师。”
获准入内,颜阙疑迫不及待跨入廨房,见马怀素站在书案一旁,而案前端坐着昨日匆匆一瞥的朱衣老者,此刻正审度似的看着他,便知是上峰的上峰,那位帝师兼秘书监。
颜阙疑只愣了一下,便迅速向书案后的老者恭敬行礼:“昨日下官行事鲁莽,贸然借了褚监车马出城,实因事情紧迫,请褚监容下官详说。”
褚无量摆摆手,目露威严,训责道:“我都知道了,你一个初来赴任的校书,遇事不上禀,一味自作主张,如此鲁直冒失,岂能担起校书重任。”
颜阙疑被训愣了,一旁马怀素也觉褚监出言过重,想要缓和两句:“褚监……”
褚无量低眉瞥视他一眼:“你身为少监,管理秘书省日常庶务,校书失踪,不及时上禀,一再拖延,致使又一名校书失踪。后又不问详由,纵容校书外出求援,你失职渎职,还不自省,罚俸三月。”
马怀素心口一凉:“三月……”
颜阙疑愧疚又沮丧,低声:“少监,对不起。”
“褚监久伴圣人身侧,行事雷厉风行,言行俱也威不可测。”随着一道清润嗓音响起,一袭白僧衣踱入室内。
看清来者容貌,褚无量旋即释去威严,眉间舒展笑意,起身离案,拱手相迎:“原来是一行法师驾临,有失远迎,法师大量,不会与我计较的吧?”
“颜校书请小僧来秘书省,褚监要怪罪,便是小僧的不是。”一行合掌,自揽罪责。
“法师折煞老褚了,久未见法师,眼下来得正是时候。颜校书嘛……是个不错的后生,行事果决,颇有担当,秘书省就缺这样的才俊!”褚无量不吝赞美,言辞掷地有声。
颜阙疑又被夸懵了。
原来一行奉旨修订历法,不时面圣进呈书稿,因而结识时常伴君的帝师褚无量。佛门奇才与帝师宿儒,二人互相推重,堪为忘年之交。
一行表明来意,褚无量当即让马怀素遣散藏书楼内外吏员,且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马怀素领命而去,褚无量亲自领一行等人前往藏书楼。
“庋藏楼里全是贮藏的书卷,当真有不干净的东西?”作为秘书监,替圣人掌管藏书楼,褚无量责任重大,终归不太愿意相信邪祟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稍后请褚监一观。”一行与他并肩而行,走向巍峨崇阁的藏书楼。
颜阙疑开启藏书楼大门,拉住了准备乱逛的六郎,两人退至一旁,离一架架书槅远远的。
褚无量望着内里规整有序的书槅,以及堆放上面密密匝匝的书卷,忧心忡忡:“不会毁了藏书吧?这里经史子集四库俱全,共计五万四千卷,有孤本,有珍本,有善本……”
一行抬目巡视椽梁,便不好做出保证。见他不答,褚无量愈发蹙紧眉头。
一行为众人划出一个殿角,让他们待在里面,随后唤来小和尚。
小和尚提拎着小竹篓,掀了盖在上面的布,身手伶俐放倒竹篓,催促道:“蛤……金蟾君,该你上场了。”
竹篓篾隙散着金光,里面毫无动静。
小和尚不耐烦,倒提竹篓,不客气地将蹲在里面的金蟾颠了出来。
褚无量惊愕地瞪着这只发光蟾蜍:“这……这蟾蜍能作甚?”
颜阙疑却是对金蟾满怀期待:“它是月宫里的金蟾,很厉害的!”
“月宫?金蟾?”褚无量疑心听错,这个小校书在说什么鬼话?
然而回应众人期待的,却是金蟾事不关己冷漠地蹲着,圆鼓鼓的眼珠上眼皮耷拉着,只留一缝,透着对世人的睥睨与嘲弄。
一行持珠合掌,对这只月宫金蟾好言相劝:“此间藏书乃人间智慧凝结,意外召来妖魔盘踞,吸食墨灵精粹,伤耗世间文华。请蟾君出手降服此妖,事毕,蟾君所求,小僧定为助力。”
冷漠金蟾眼皮抬起一些,依然不肯行动。
小和尚在旁讥讽道:“这ha蟆没那降妖本事,不如拿去炼药换点钱,还算它有丁点价值。”
“呱呱呱!”冷漠金蟾发出一连串愤怒的叫声,余光冷冷瞥视小和尚,腮帮剧烈鼓动。
一阵气浪涌向四周,藏书楼门窗与书槅俱都颤动,楼内书卷跌落,众人被这怪风吹得睁不开眼。褚无量长髯飞扬,一面抬袖挡风,一面心痛不已:“我的藏书!”
就在众人勉力睁眼之际,金蟾身上爆出金光,霎时笼罩了整个藏书楼。刺目金光下,平日掩藏于世间的污秽便显现出来。
宽旷的椽梁间结满层层叠叠的蛛网,一蓬蓬垂挂如白色纱幔,被突来的气浪掀动摇撼,众人得以窥见梁上盘踞的妖物。
一只八足八目的巨型蜘蛛。
第 120 章 金蟾显威痛揍蜘蛛妖。
(十)
巨蛛八目中, 有一目明显负伤,色泽浑浊,它的其余眼珠怨毒地瞪视梁下凡人。
在墨境里与巨蛛搏斗的可怖记忆与眼前景象重叠, 颜阙疑腿脚发软,他敏锐感知到了巨蛛射向他目光中的歹毒恨意。
巨蛛行迹暴露,旋即从嘴里喷吐出一束蛛丝,迅疾如电, 径直袭向殿角众人。
一行将手中佛珠当空一绕,几下纠缠,牢牢束住了射来的蛛丝。随即, 梁上又爆射出千万束蛛丝,根根坚韧森寒, 骤然划破空气, 从各个方位呼啸袭来。
众人只觉要殒命当场,却见法师一手掐印, 几乎在蛛丝奔袭而来的同一瞬息,法印拍出,于身前凝结出一道弧形光障,无数金光梵文闪烁流转其上, 将众人遮蔽身后。
激射来的蛛丝碰触光障,即如细雪消融, 歇去力道与杀机, 丝丝缕缕飘落地面,铺就一层白茫茫的蛛丝纱幔。
杀机消弭后,众人后怕地抬头,却见椽梁上悬结的蛛丝剧烈飘荡,可怖的巨蛛隐匿了身形, 它必在酝酿下一次更歹毒的突袭。
褚无量历经四朝,半生饱经兵燹与杀戮,都不曾见过这般诡谲阵仗,若无身前光障,他们仅在一个呼吸之间,便会被千万蛛丝贯穿身躯。他勉力站定身躯,也不免摇晃,后方一个微颤却坚定的手臂扶住了他。
颜阙疑强作镇定,担心褚无量受到惊吓,扶住他后,说着安慰的话语:“褚监放心,有法师和……那只金蟾在,我们必会无恙。”
褚无量点点头,抬袖拭去额上虚汗:“多亏你请来了法师。”
秘书省藏书楼竟成了蛛妖巢穴,若非亲眼得见,他是万不肯相信。眼下只求法师能驱除这只妖魔,还书楼圣地一个清净。
透过流转经文的光障,六郎紧张地扫视梁上,寻找隐藏于蛛丝后的巨蛛:“蛛妖瞎掉的一目,是阿兄干的?能从它蛛网上逃生,阿兄还真是福星高照。”
颜阙疑故作轻松:“我方才感觉,蛛妖似乎认出了我……”
话音未落,他便感到后脊发凉,整个人如被狩猎的猎物,动弹不得。
巨蛛骤然从他头顶的椽梁上现身,螯肢携着毒液,意图突破光障,朝他疾刺。
是时,一道红色的不明之物伸展延长,越过椽梁,遥遥击中巨蛛面目,将它打得绕梁翻转。红色之物一击即退,众人不及看清那是什么。
巨蛛飞快从梁上一角爬向另一端,又迅速挪移几处横梁,速度之快,目力甚至难以追及。
然而,无论巨蛛躲向哪个角落,红色条状物都能准确发出一击,打得巨蛛发出尖啸。
发生在众人眼前的一幕,极为诡异:巨蛛八足并用,不停在梁上飞奔躲闪,红色之物则一次次弹射追击,交织成无数道红色残影,蛛妖的尖啸响彻楼宇。
不甘被动挨打的巨蛛不住喷吐蛛丝,将藏书楼内部尽皆湮没,众人头顶、脚下都是蛛丝,佛光撑起的光障也被丝幔覆盖,视野里白茫一片。
巨蛛愤怒而凄厉的尖啸在楼内回荡,颜阙疑、褚无量、六郎都死死捂住耳朵,仍阻挡不了啸音穿透入耳。他们痛苦地抵抗着魔音,忽又听见激烈的撞击声,有房梁断裂的声响,有书槅接连倒塌的声响,还有……一种猛烈的击打声。
藏书楼这是要拆了吗?褚无量心痛欲死,身心受创,几欲晕厥。颜阙疑撕了幞头堵住几人耳朵,忙扶着褚无量靠墙坐下,牵起袖摆为这位帝师扇风,以防他陷入昏迷。
“阿兄快看!”六郎发出惊喜的叫嚷,指着光障外,“看啊,是蟾君!”
遮蔽视野的丝幔被疾风荡开,颜阙疑一眼瞥见那只金蟾膨胀无数倍后的硕大身躯,它通体金光,熠熠生辉,正吐出红色巨舌,黏住八足蜘蛛,将它“砰砰砰”不断往地上拍打。巨蛛毫无还击之力,嘴里发出的尖啸已转为微弱的哀鸣,模样极为凄惨。
地砖承受不住如此重力,已呈现蛛网般的裂隙,并一寸寸凹陷下去。褚无量捂住心口,呼吸艰涩。
金蟾显威痛揍蜘蛛妖,看得颜阙疑兄弟二人目中闪亮,满心钦佩。
“金蟾果然是神物没错!”六郎振奋不已。
“怎么感觉蜘蛛妖在缩水?”颜阙疑揉揉眼。
那并非错觉,巨蛛面对月宫金蟾的压制与惩戒,不仅妖身无力逃脱,甚至连修为也被一并打散。每撞击一回地面,它便溃散一年修为,在如此狂风骤雨般的惩戒下,它的妖力散尽,修为尽毁,妖身便也无法维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成一只普通蜘蛛体型。
金蟾傲慢又不屑地卷起舌头,将八足缩成一团的小蜘蛛送到口边,准备吞食。
“蟾君且慢。”一行收起光障,合掌,“蛛妖修为散去,不如留它一命,放归山野。”
“呱!”金蟾又以傲慢睥睨众生的眼神表达了不快。
“凡界之虫,何必污了蟾君肠胃。”一行又道。
金蟾卷起的舌头凝滞了,八条细腿蜷曲一团的小蜘蛛,用七只豆大眼珠巴巴望着金蟾。
“呱呱!”金蟾嫌恶地将小蜘蛛甩了出去,腮帮一鼓一鼓。
六郎眼疾手快,捡起一只脚就能踩死的小蜘蛛,放在掌心里好奇端详,不时拨弄它蜷曲起来的小细腿。颜阙疑见此,嫌弃地扭开脸,与六郎拉开距离。
小和尚笑嘻嘻拎起小竹篓,向金蟾诱哄:“请蟾君入瓮。”
金蟾硕大的身躯本就比人高,此刻眼皮耷拉,冷冷瞥视个头只到它肚腹的小和尚,微微抬起一条腿,预备将这个不知尊卑的家伙踹飞。
小和尚摸着下巴思索:“今晚做什么好吃的呢?桂花糕,桂花蜜,桂花酒酿,桂花粽……”
金蟾抬起的腿复又落下,眼缝眯成一线光,硕大的身躯转眼缩回原本大小,主动钻进了小竹篓。
颜氏兄弟看得瞠目,原来驯服金蟾这么简单的吗?
盘踞藏书楼的蛛妖已除,褚无量向一行表达了感激,放眼楼内被蛛网湮没的书籍,倒塌的横梁与书槅,额间又添了几道皱纹。
“驱除了蛛妖,可魏校书还留在墨境,法师可有办法助他回来?”颜阙疑没有忘记在墨境历险时,陪伴身边的那位友人。
“可备一束松木,一只香炉,一支火绒。”一行简单交代所需物品。
颜阙疑领命跑出藏书楼,不多时,搜齐了三样物品折返。
众人已将充斥楼内的蛛网清理出小片区域。一行漫步书槅之间,择了一处被书槅四面环绕的空地。六郎搬来一张案几,安置在此。颜阙疑将三样物品摆置案上,随后与众人退到一旁。
一行盘坐案前,揭开鹤擎博山炉的盖子,吹燃火绒,将点燃的松木置入炉中,再合上盖子。松烟从博山炉孔隙袅袅升起,松香随之弥散。
众人敛声屏气,在法师念诵经文的声调里,感受被松香气息层层浸润的惬意,仿佛置身山林,呼吸着枯草落叶掺杂松脂的味道。
袅绕的松烟升腾在书隔间,幻出群山万壑形态,小小的墨衣人徜徉山坞水畔,悠然度日。
颜阙疑惊愕地瞪大了眼,盯着轻烟拟绘的山河图,熟悉的景象,分别的族人,竟与墨境如出一辙。
四个小小的墨点逐渐幻出人形:两位老者,周身墨缕萦绕,一个扎着墨髻的孩童,还有一个,身着秘书省校书郎品秩的袍服。
颜阙疑认出两位老者是玄香翁与松滋侯,孩童是小松,另一个服饰格格不入的则是魏校书。他难掩激动,迈步靠近,襟袖带起的微风却将松烟幻景吹散了一角,便急忙止步。
玄香翁与松滋侯,以及身后越来越多的墨衣人,向着幻景之外的众人躬身行上古之礼。
松烟连通两界,趁着墨境与现实的短暂交汇,墨衣人感激着他们的族公以及更多施以援手的人们,助他们铲除天丝与盘踞苍穹的妖魔。
颜阙疑、六郎、褚无量等人明白墨衣人是在向他们致谢,便都以唐礼回敬。
一行合掌回礼,小和尚拎着金蟾,也潦草地回了个礼。
松烟幻景里,小松兴奋地向颜阙疑挥手,魏校书满面泪痕,嘴角翕动,打着手势让救他出去。
“那是……失踪的魏校书?”褚无量眯着老花眼,依稀从一堆墨人里认出一张熟面孔。
“是他。”颜阙疑低声,“魏校书不敢跳崖,这才留在了那里。”
褚无量又没听懂,但也懒得追问这些神异之事。
“要怎么救他出来?”褚无量关爱后辈,虽然记忆里那个魏校书做事不十分靠谱,但也是秘书省珍稀的校书,不能流落在外生死不明。
博山炉内松木燃得快,松烟维持不了太久。一行结印诵咒,指间溢出佛光一缕,穿入松烟幻景,绕魏校书周身环绕,五花大绑后,一行指间收束佛光,魏校书被强行拖拽穿过两界,跌出墨境,滚落书槅下。
“啊——救命!我死了吗?”摔在地上浑身是墨的魏校书四肢挣扎,口中乱嚷。
“魏兄出来了!”颜阙疑忙上前,将他扶起。
魏校书茫然抬头环顾熟悉又陌生的环境:“这里是庋藏楼?怎么长毛了?”
“那是蛛丝。”
松烟散去,幻景随之消散,墨境诸人再无踪迹。颜阙疑惆怅地叹口气,无心理会魏校书连串的追问。
事情都解决后,褚无量感到精疲力尽。秘书省藏书楼大体是保住了,两个校书也已平安无事,然而楼内损毁待修缮的费用支出又是一笔头疼的账目。
六郎帮着收拾案几上的香炉与炉灰,染了满手黑烟,日常与书墨为伴的他忽然了悟:“松烟可制墨,方能承接墨境。”
一行颔首微笑:“六公子灵慧。”
颜阙疑闻言追问:“那墨衣人究竟是什么?”
“千载文脉传承,翰墨所化,是为墨精,多现于典籍贮藏之地。”
“墨精?”颜阙疑惶恐中掺杂着几许自豪,他竟无知无畏,自荐担任墨精族公。
“玄香翁,松滋侯,亦是墨的别称。”
“原来如此。”颜阙疑对墨精族人心生不舍,“以后还会有人误入墨境吗?”
“墨精遭遇蛛妖吞噬,墨境不稳,生出裂隙,才会与人间交接片刻。魏校书与颜公子先后误入其中,便是正逢两界交融之时。”一行阐说其中奥秘,“如无意外,凡界之人极难再入墨境。”
颜阙疑只能怅怅地追忆那片水墨河山。
尾声
华严寺内,食案上摆满了散发着桂叶清香的蜜糕。
一只蹲在碗碟上的金蟾,正用舌头不断将蜜糕卷入口里。
目力无法捕捉金蟾的进食过程,颜氏兄弟只觉眼前红舌伸卷成残影,食案里堆叠如小山的糕点迅速消下去。
小蜘蛛从六郎袖口爬出,几条螯肢抱着蜜糕碎屑,一点点啃食。
小和尚将新一笼糕点送上食案,瘫软倒地。
“师父,快把贪吃ha蟆送回月宫吧!”
(墨精·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