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30
作品:《大唐妖奇谭》 第 121 章 相传酆都之下是冥府。
大唐妖奇谭·判官
楔子
这一路, 不见星月,连一丝风也无。
王老丈被锁链拖着,走在死寂又漆黑的路上, 找不到来时的路,也望不见前路延伸向何处。
即便活了七十个年头,走上人生的最后一程,还是免不了悲伤落泪。
“呜呜呜……”王老丈一路走, 一路哭。
牵着王老丈的锁链另一头握在一个又细又高的鬼使手里。
鬼使见多了贪生怕死的新魂,不耐烦地走快了些,想尽快把新魂接引到阴律司。
“老丈, 本使劝你收收泪,地府崔判官最讨厌哭哭啼啼的新魂, 万一惹他不高兴, 判你下辈子投生畜生道。”
王老丈顿时抹去眼泪,吓得不敢再哭, 忙将身上藏的阴元宝塞给鬼使:“劳烦圣使带老朽走这遭,还望圣使多多提点。”
鬼使满足地收下阴钱,解了王老丈手脚上的锁链,态度好了许多, 耐心与他讲解阴律司须知。王老丈一一记下。
前方路上聚了越来越多的新魂,哭泣声连成一片, 极尽阴森悲凉。
“阴律司到了。”鬼使重新将锁链扣上王老丈双手, 脚链却是省了。
幽冥殿阴律司出现在冷雾中,两盏灯笼悬在门下,飘飘悠悠,如森森鬼火。
王老丈与一众呜咽啼哭的新魂等候在殿门外,直到被殿内喊名。
“酆都县, 王增寿。”
王老丈畏怯不敢进,被鬼使在背后推了一把:“早去早了。”
王老丈跌入阴律司,顺势跪倒,浑身战栗。
堂上高坐的红衣判官威压如山,两侧侍立的鬼使青面獠牙,齐齐俯视伏地跪倒的新魂。
王老丈心惊胆颤,不敢抬头,只听候判处。
地府判官展开生死簿,念出王增寿何日生、何时死,一生善恶几分,阳寿几何,声震九幽。核对完毕,判官手执勾魂笔,就要勾去簿上姓名,令新魂归阴。
却在此时,勾魂笔化作一根鸡毛。
崔判官愣怔,鬼使们傻眼。
凭空出现的鸡毛在这诡谲阴森的氛围里,透着荒谬和滑稽。
阴律司静了一息后,陷入沸腾,鬼使们七嘴八舌,崔判官震怒非常。
一时间,无鬼在意堂下跪着的王老丈。
王老丈悄悄抬起头,扫眼乱成一团的幽冥殿,一个念头滋生出来。
逃!
(一)
马车驶在山路上,异常颠簸。
颜阙疑下车吐了几回,只剩满腹苦水,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反观一行闭目盘坐,身随车动,山路崎岖也安之若素。
“法师,路途还有多远?”颜阙疑气若游丝问道。
一行掀开车帘,望见远处山峰下的界碑,宽慰道:“前方便是酆都罗山,想来再有一日路程,便到了。”
“早知行路难,便不该接下秘书省这趟差事。”
颜阙疑悔恨自己耳根子软,不懂为官之道,被少监诓骗几句,说他少年才俊,正该担当重任,立下不朽功业,便稀里糊涂答应了前往酆都校对县志。
晓行夜宿一月有余,他被马车将脑子里的水颠簸出来,才醒悟,校对县志这等芝麻小事,算哪门子的不朽功业。
“路虽难行,却能增长见闻,立身行事又岂能避繁就简?”一行勉励道。
“法师说得是,是我想岔了。”颜阙疑端正态度,不再抱怨。毕竟,事已至此,抱怨无益,不如早些看开。
他就着水囊,喝了几口,歉疚道:“倒是连累法师护送,饱受旅途劳累。”
一行听说他要前往酆都县,便提议同行。相传酆都之下是冥府,或许法师认为此行凶险。有一行作伴,旅途上确实叫他放松不少。
实则一行替他卜了一卦,算出此行大凶,只是没有告诉他。
“小僧不曾来过酆都,趁此时机游览一番,也是幸事。”
马车经过酆都罗山的界碑,驶入山谷,两侧山峰陡峭,如刀斧劈开一线,头顶秃鹫盘旋,一派荒山野岭的景象。
前方道路分出两股,没有路标指引,不知哪条路通向酆都县。
二人下了马车,对着岔路口,颜阙疑端详手中残缺不全的地图。
“地图上并未标注岔路,是绘图有误,还是地形有变?”
一行望向斧削似的山峰:“兴许是地形移动,掩盖了旧时路。”
颜阙疑对着险峰咋舌:“移动这么高的山,除非地动。”
就在二人揣测之时,一个戴斗笠、穿蓑衣的老翁缓缓走来。
正愁没人指路,便来了一位老翁,颜阙疑大喜过望,礼数周到问礼后,便向老翁询问前往酆都县的山路。
老翁露出斗笠下的苍老面孔,笑眯眯指向一条道:“沿此路再行一日,便是酆都县。只是,天色已不早,还是投宿逆旅歇一夜,再赶路不迟。”
“多谢老丈!”
颜阙疑与一行重新登车,沿着老翁所指的路行驶。
“幸好有这位老丈指引,不然要露宿山头了。”颜阙疑只觉庆幸。
“荒山野岭,何处来的老丈。”一行一句话,浇灭了颜阙疑心头雀跃。
仔细回忆,当时确实不曾看见斗笠老翁从哪条路上走来,仿佛看见老翁时,他已出现在近前。
颜阙疑打个寒噤:“难道那位老丈……”他不敢说下去,只掀开一点车帘,从缝隙朝后望去。
山路上,并无斗笠老翁身影。
“法师,那我们还走这条路么?”颜阙疑紧张问道,“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改道?”
“小僧观老丈并无恶意,继续沿此路走吧。”一行做下决断,又提醒道,“老丈虽无恶意,但此路未必是坦途,还是当心些好。”
颜阙疑点点头,一颗心七上八下。
又行了半日,暮色染上荒野时,果然瞧见几间木篱茅屋,竖着逆旅的招旗,极为醒目。
马车停靠篱墙外,听见动静的逆旅老板亲自出来迎客。见客人衣着简约,却非乡野装扮,老板的脑瓜便活络了。
一面吩咐马夫搬出上等麸料,好生喂养客人的马匹;一面唤来杂役,尽快清理出两间上房。
在老板殷勤的招呼下,颜阙疑与一行走进茅屋,略显宽阔的厅堂并无旁的客人,食案坐席俱已陈旧。
两人择了一处苇席坐下,老板便伶俐地吩咐伙夫煮一份素斋、一份常食。
颜阙疑胃里空空,待胡饼与羊肉汤送上食案,便迫不及待吃起来。荒野逆旅的胡饼不如长安辅兴坊的酥脆,羊肉汤也不够鲜美,但眼下没有计较的余地,他一边怀念着长安的美食,一边吃了个精光。
一行的素斋则清淡许多,胡饼搭配米粥,更无计较。
饭毕,逆旅老板带二人前往后院歇宿处,紧急清理出来的两间上房透着久未住人的霉潮味,摆设也不过是一张六足榻,并一张矮几,委实看不出位列上房的优势。
旅途奔波,身心俱疲,颜阙疑懒得戳穿逆旅老板的居心,一行也是一派恬淡随俗的样子。
见客人并无异议,老板兴许良心上过不去,吩咐杂役送上洗漱用的热水,临去时又压低嗓音,提醒了一句:
“客人夜里若是听见马蹄声,不要理会,也不要开门。”
颜阙疑没能琢磨出其中的意味,老板已经溜走了。
“莫非夜里还有投宿的客人?”颜阙疑原以为荒野逆旅,少有住客。
“想来夜里并不宁静,两不相犯即可,颜公子闭门歇息吧。”一行叮嘱道。
颜阙疑遂关好门窗,洗漱后倒上卧榻,忍着霉腐气息,盖上被褥,几息之间便沉入睡眠。
兴许是夕食羊肉汤过咸,他在口干舌燥中迷蒙醒转,摸索去矮几上倒茶,却摸了个空。洗漱用的热水已耗尽,而茶水,本就被老板给省了。
准备忍耐着口渴重新倒回榻上,却隐约听见前面厅堂传出模糊的喧哗,以及碗碟杯盏碰撞之声,似有客人在宴饮。
他愈发口渴了。
只讨碗水喝便够了。这般想着,他揉着朦胧睡眼,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冷冽的夜风将杂沓的马蹄声送入耳畔,还有客人陆续入店?
厅堂灯火璀璨,一时恍惚以为置身长安酒肆,颜阙疑眼神迷离,迈入厅堂。
蔽旧的苇席上坐满了身穿甲胄的兵卒,食案上摆满了丰盛的酒馔,兵卒们有吃有喝,宴席气氛浓烈。
颜阙疑走向临近的一席,客气问礼:“敢问诸位军爷驻守哪个州府?可是连夜换防?”
一个摘掉头盔,发髻下一片深褐色的甲士回道:“咱们是酆都的府兵,夤夜出巡,你是何人?”
颜阙疑自我介绍道:“在下是投宿的旅人,夜里口渴,见军爷们宴饮,便想能否讨碗水喝?”
甲士将颜阙疑拉入席中,按他坐下,端起一碗酒,慷慨道:“七尺之躯,当饮烈酒,喝什么水!”
颜阙疑被迫灌下一碗烧酒,以为会辣嗓子,谁知,滑入肚腹的烧酒竟寡淡无味,非酒非水,也不解渴。
兵卒们吃饱喝足,吆喝着时辰已到,该上路了。
头顶深褐色发髻的甲士拉着颜阙疑起身,邀请道:“看你是个读书人,不如给府君做个文书,好处少不了你,我也能得几个赏钱。”
颜阙疑本欲拒绝,眼底清明却渐渐弥散,头脑也沉入一片混沌,木然回应:“好。”
众兵卒涌出客店,颜阙疑被携裹其中,昏昏沉沉上了甲士的马,一同踏入浓稠夜色。
第 122 章 身穿腐朽斑驳的甲胄,……
(二)
兵卒们身穿腐朽斑驳的甲胄, 骑着断肢残缺的马匹,死寂地跋涉在深夜。
阴兵夜巡,蹄声杂沓, 道旁草木凋零,混不似白日景象。
颜阙疑瞳孔失去色泽,被面目惨白的甲士拘在身前,两人共乘一骑, 向着更为晦暗的夜路前行。
忽然,捻动佛珠的泠然声响,跨越阴阳之界。
一道白衣僧人身影, 捻珠缓步,从漂浮的冷雾中走来, 巡夜的甲士不得不勒马。
“府兵夜巡, 何人拦路?”持戈甲士发出威吓,屡屡黑气自他口中漫出。
“长安僧人, 法号一行。”
“修行之人,为何踏入异界之路?”
“自是因为阴司府兵借道人间,却不遵两界法则,挟走阳寿未尽之人。”
“此人亲口同意为阴司府君效力, 愿意同我们上路,可算不得胁迫。”
“是否胁迫, 需看颜公子本意。”
一行念声佛号, 纶音穿过森森冷雾与层层阴兵,直抵颜阙疑耳畔,令他瞳孔震动,自昏沉中苏醒。
他茫然四顾,不知为何身在马上, 还陷在形容诡异的大军中央。
“我这是在哪儿?”
“颜公子。”隔着里外数重阴兵,一行唤道。
“法师?”颜阙疑目光落向前方,找寻到熟悉的身影,才算有些安全感。
“颜公子可愿随小僧回去?”一行问道。
“好的!法师快带我走!”颜阙疑点头如捣蒜。
夜里的甲士们透着阴森诡谲,颜阙疑深感畏惧,想从身后甲士的桎梏中逃离。这名甲士近在咫尺,仿佛有无穷的寒意正透过甲胄,传到他身上。
“你要反悔,不肯任府君文书?”身后的甲士吐字森寒。
颜阙疑僵硬扭头,正对上甲士死人般的目光。此时,颜阙疑才看清,头盔下,甲士乱发成绺,板结着深褐色的东西,是早已不知凝固了多少个年头的,血渍。
颜阙疑瞪大眼瞳,惊恐地发不出声音。
身下的马匹忽然动了起来,阴司府兵挟裹着浓浓黑雾向前奔行,似要将拦路的僧人踏在马下。
一行的身影陷入阴兵大军中,每一瞬都毫无窒碍地越过十几个鬼兵,虚影一般,与它们错身而过,几瞬之间,便来到颜阙疑身边。
“走。”一行抓住颜阙疑手臂,将他从阴兵马上拖下。
拘着颜阙疑的甲士挥出戈矛,却只刺穿僧人虚影。
颜阙疑只觉耳畔阴风阵阵,凄风冷雾扑面而来,昏头胀脑地被拖着疾行,几乎脚不点地。
一行拉着他几乎是在瞬息之间,穿过整支阴兵队伍。
前方,重重黑雾中摇曳起一盏灯。
近了,发现是逆旅灯火。
颜阙疑直接穿门而过,茫然站在自己房中。
六足榻上,躺着一个人。这个人,是他自己。
一行在他身后拍了一掌,他向前跌去,跌入自己尚有余温的躯壳。
随即,他猛然从榻上坐起,冷汗涔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噩梦。
“法师,我怎么了?”颜阙疑心跳剧烈。
“颜公子险些步上歧路,若不能在鸡鸣前归来,待身体余温散尽,便再也回不到人间。”
颜阙疑摸着发烫的心口,后怕不已:“就是说,我差点被那些阴兵带去地府。”
生死一线,他差点踏错,不,他本已踏错,是法师强行将他带回。
一行道:“即便颜公子厌倦了秘书省校书郎这份职司,也不要随便答应为阴司府君做文书的邀请。”
颜阙疑擦汗:“我实不记得答应过那种要求。”
一行又道:“为阴司府君做文书的阴禄,未必抵得上秘书省校书郎的俸禄。”
颜阙疑苦着脸道:“法师误会了,就算秘书省不发俸禄,我也不愿去阴司做文书!”
一行笑道:“颜公子可知,那鬼卒之所以用阴司文书利诱于你,便是因着这份阴职颇有‘前途’。”
颜阙疑不由竖起耳朵:“果真?有何前途?”
“阴司府君乃是三界称之为判官的崔府君,你若替崔判官担任文书,辅佐判官掌管三界亿兆生灵之生死,位卑而权重,偏财不会少,更会被三界奉为座上宾。”
颜阙疑忍不住畅想时,又听一行补充。
“不过,办公之处毕竟位于地府,颜公子需得经受各路枉死阴魂纠缠,日夜与青面獠牙鬼卒相伴,适应八大地狱酷刑情状……”
“法师不要再说了!”颜阙疑忽觉后颈阴风吹拂,全身汗毛耸立,畅想担任阴司文书的一幕从脑海涤荡得干干净净,“我觉得,在秘书省做个小小的校书郎就挺好!”
此刻,他无比怀念互相推锅的秘书省,那样友爱的氛围,让人为之落泪。
逆旅响起一声声鸡鸣,浅金色的晨曦透过薄薄的窗纸,昭示着一夜的惊险已然落幕。
晨间厅堂,伙夫忙着收拾每张食案上早已冷掉的菜肴。
颜阙疑想起昨夜厅堂宴饮的一幕,心头抽搐,追问伙夫:“为何夜里摆设这么多餐食?”
伙夫十分自然道:“咱们酆都县,夜里常有阴司鬼兵借道,备些饭食,供它们吃饱喝足,以保平安。”
平安才怪!颜阙疑自认倒霉,只想赶紧离开这间逆旅。
用完朝食,颜阙疑肉痛地结了一笔不小的账单,老板喜滋滋地收了钱,亲自给车套了马,目送二人登车上路。
行了小半日,途经一处村落,狗吠鸡鸣,炊烟升腾。
两人便进村子讨点水喝,顺便买些吃食。
村人得知二人来自遥远的长安,顿觉稀奇,主动介绍起来,村子里的人大多姓曹,所以叫曹家庄,属酆都县管辖,距离县城只有十几里路。
村人热情赠送了馕和水,不肯收二人的钱,坚持道:“就当是供奉给法师的斋饭。”
一行合十道谢。
颜阙疑感慨此地民风淳朴,想必少不了县令的教化之功。他此行校对县志,还要仰赖县令帮衬,垂爱百姓的县令一定也会对他施以援手的吧。
正欲告辞离村,却见几名皂衣衙役手持锁链,气势汹汹闯入村头一户挂孝的人家,引起众人围观。
颜阙疑啃了一口馕,心头好奇,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也去围观。他是有公职在身的,跟村人一道围聚看热闹,似有不妥。可若不去,又觉得会错失什么。
“余下十几里路,也不急在一时。”一行笑道,“体察民情,或有助于编修县志。”
“法师所言极是!”
第 123 章 一桩人伦惨案。
(三)
颜阙疑揣馕入怀, 与一行混在村人中,聚集在挂孝的人家门口。
村人们议论,这家曹老翁前不久突然亡故, 因在地头用完饭后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同村人觉得蹊跷,暗中报了官,仵作验尸后, 证实曹老翁是中毒身亡。
今日衙役入村,应该是缉拿罪犯,可为何径直闯进了曹老翁家?
不多时, 衙役擒出一人,竟是个白发苍苍的跛脚老妪。
老妪身体佝偻, 两鬓乱发蓬松, 眼神空洞,被锁链束缚着的干枯双手颤颤巍巍, 在同村乡邻无数目光注视下,耷拉下头颈,被衙役推搡着,一跛一瘸, 走出家门。
“陶阿姑这是?”有村人不解。
“官爷不是来缉拿罪犯的吗?为什么锁住陶阿姑?”
就在乡人们议论纷纷时,一个年轻妇人几步跨出曹老翁家, 身披孝布, 跪在门外,放声干嚎:
“阿翁你死得好惨!谁知毒杀阿翁的竟是阿姑,老夫老妻有什么解不开的宿怨,竟然谋杀亲夫,好狠的心呐!”
听闻这话, 村人惊愕不已,毒杀曹老翁的竟是他的结发妻子陶阿姑?
都是天命之年的老人了,竟犯下这等罪行,简直有违人伦,十恶不赦!
村人群起激愤,朝陶阿姑砸去石块,陶阿姑头角破开,渗出血来,神情麻木。
衙役喝开众人:“毒杀曹老翁案,罪妇陶氏已被缉拿,想知道详情的,三日后可去县衙公堂听审!”
村人畏惧官差,避在道旁,让开了路,却不肯散去。
曹老翁家里又走出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醉眼醺醺,未穿孝衣,对门外围观的众人骂道:“要看热闹滚去县衙看,别在我家门口聒噪!”
有村人问道:“大壮,你阿娘跟你阿爷过了一辈子,咋会半只脚踏进棺材了还要毒杀他?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拿错了人吧?”
曹大壮指着那人鼻子骂道:“你懂个屁!证据确凿的事,我阿娘亲口承认给阿爷饭菜里拌了毒,官爷明令缉拿,还能有假?”
与陶阿姑交善的人则叹息连连,语含责备道:“大壮,你阿娘拉扯你长大不易,勤俭一辈子,给你攒钱娶妇,如今她落得这步田地,你就不去送送她?”
曹大壮打了个酒嗝,不耐烦道:“我阿娘毒杀阿爷,已被官差拿了,她罪大恶极,合该为我阿爷偿命!”
面对村人或惊愕或叹息的议论,曹大壮不再理会,招呼自家婆娘回屋关门。
一只火红冠子的鸡,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挥着翅膀,咯咯乱叫。曹大壮夫妇二人张开手臂拦鸡,却被这只昂首挺胸的公鸡啄了两口。
二人吃痛叫骂,公鸡挥翅飞上矮篱,一个纵身,越过了众人头顶,鸡毛纷飞。
“咯咯哒!”雄鸡扑腾着短翅,逃出家门后,一路直奔村外。
旁观了曹家变故全程的颜阙疑与一行,随着村人们的离开,也重新登上了马车。
本指望体察民情,不想竟撞见一桩人伦惨案。
“法师,这起案子,你怎么看?”颜阙疑心情沉重,闷声问道。
“未知细节,不好妄加评判。”
“那陶阿姑一介乡野老妇人,腿脚不便,年岁也大,不像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颜公子以为罪人是谁?”
“这……”颜阙疑犯难,挠挠头,“这可看不出来。”
“命案非同小可,仅从容貌性情推断凶手,不可取。颜公子若想破案,当查看案卷详情,实地勘察,多方探寻,辨伪存真,或许可窥见几许真相。”
颜阙疑无奈摊手:“我只是个小小的校书郎,可做不来缉案追凶的事。”
一行抚珠,笑道:“查案之事,乃是县尉职责所在,颜公子若想了解案情,到了酆都县再作计议不迟。”
“但愿县尉能够辨伪存真,为亡者伸冤,替冤者昭雪。”颜阙疑望着远去的曹家庄,心中记挂着那个跛脚老妪。
十几里路程,很快便到了,古旧的城门上写着酆都县三字。
在城门口验明过所文牒,还被守门小吏勒索了一串钱,马车才得以顺利进城。
颜阙疑捂着空空的钱囊,肉痛且震惊:“一个小小县城,进城居然要交过路费?这不是白日打劫?!”
“偏远之地,律法难以约束,人治若再废弛,则百姓艰难。”
颜阙疑愤然道:“待我面见酆都县令,定要讨问一二。”
马车穿过人群寥寥的街市,抵达县衙。
门子见颜阙疑是长安来的官身,原还毕恭毕敬,待验看了颜阙疑出示的秘书省文牒,态度便冷淡了许多。
谁不知秘书省是清水衙门,整日跟典籍文书打交道,既无油水,也无权势。秘书省校书郎说出来好听,实际还不是个书呆子,只会校对文章,全不通官场应酬。
譬如眼前这位,对门子便没有丝毫表示。
无论门子怎样暗示,颜阙疑都一身正气,凛然不为所动。
实际上,钱囊已空,一枚通宝也没有了。
门子没见过这么抠门的官身,只好将目光移向旁边的僧人。
一行探手入袖,门子期待地睁大了眼。
一行取出一扎贝叶经。
门子勒索无果,道声晦气,恶狠狠夺下贝叶经,心底盘算,隔日去信佛的人家换点钱。
门子不情不愿去通禀。
颜阙疑道:“法师何必用经文打点这等小人,他必拿去换钱。”
一行笑道:“如此,经文便会落入读经人之手,有何不可。”
“法师倒是想得开。”
片刻后,门子带着县令口信出来,不咸不淡道:“县尊忙于公务,无暇接应二位,请二位入衙自便。”
经历了抵达酆都县的种种,县令这般态度倒也不出所料。
县衙前面是公堂,后面正院是县令住处,外来的客人便被安置在偏院,与正院隔着一堵墙。偏院住宿条件,不比逆旅上房好到哪去。
颜阙疑试图用公务来充实自己,便主动去正院拜会县令,以便拿到收纳文书的库房钥匙,查阅县志。最好还能打听一下曹老翁案的情况。
他方跨进正院,便见杂役们牵着白布,正在布置灵堂。
杂役们说长道短,传进颜阙疑耳里。
“灵堂都快布置好了,老太翁总这么吊着一口气,我们也不得安歇。”
“都活到七十了,还不肯撒手,也是少见。”
“我听说啊,王老太翁名讳是增寿,指不定还想着增点寿呢。”
第 124 章 当神探的一天。
(四)
颜阙疑见到王县令时, 对方正在房中高卧。榻上耸如小丘般的肚腹,随呼噜声一起一伏。
待其醒转,已是一个时辰后。
王县令睡眼惺忪从榻上坐起。
“秘书省校书郎拜见县尊。”颜阙疑叉手恭敬道。
校书郎九品, 县令七品,品阶上,县令在校书郎之上。
王县令散漫道:“校书郎在秘书省品品茶修修书,何等清闲, 为何想不开,长途跋涉来我偏远小县?”
“近来秘书省预备编订各地县志,以备圣人查阅, 下官受褚监委派,到酆都县核对历年县志, 去芜存菁, 查漏补缺,辑出完备新卷。”
颜阙疑故意搬出帝师褚无量, 为人微言轻的自己添加几许分量。
果然,王县令听到褚监的名头,不得不收敛傲慢态度,拖着肥硕身躯灵活地爬下床, 翻出文书库房钥匙,扔给颜阙疑。
“本官公务繁忙, 没工夫打理县志, 校书郎自己整理去吧。”
颜阙疑收好钥匙,道了谢,却不肯走。
王县令抬眼:“还要本官留饭?”
颜阙疑忙道不敢,径直道:“下官途中经过曹家庄,遇见衙役拿人, 事关曹老翁案,没想到犯人竟是曹老翁的结发妻子陶阿姑。下官觉得此案有些离奇,也有些蹊跷,想长一番见识,同县尉借案卷一阅,还请县尊批准。”
王县令在地方混了十几年,头一回见着主动揽事的书呆子,乳臭未干的小子,还想插手县务。
“实不相瞒,县尉一职,自三年前起,便空缺至今。治安捕盗之事,都由本官兼理。”王县令骄傲地拍响胸脯,自信满满,“曹家庄那起投毒案,本官慧眼如炬,认定凶手便是那个老婆子,已将其下狱,不日即可结案。”
颜阙疑吹捧道:“县尊身兼双职,断案如神,下官更想见识了。可否向县尊借阅案卷研习两日,以长见闻?”
王县令有心显摆,好叫秘书省来的校书郎开开眼,大摇大摆带颜阙疑去廨房,开柜取了案卷。
颜阙疑拿到想要的东西,即刻告辞。
王县令一肚子炫耀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深深替对方感到遗憾。
颜阙疑先去开了库房,被多年积尘呛得咳出眼泪,杂乱无章的文书一捆捆堆叠,他如地里刨食的农夫,一点点艰难翻找,才寻觅出几卷残缺不全的县志,还被鼠蚁啃噬严重。
他将这些残卷搬去偏院,一卷卷摊在青石上,一行见他忙得打转,便帮着擦拭灰尘,规整卷序。
核对辑录县志是个精细活儿,一时半会也完不成。
颜阙疑便取出曹老翁的案卷,与一行探讨。
案卷上记载着曹老翁毒发身亡的症状,现场勘探的情况,以及乡邻口供。
那日,曹老翁如往常一样,去山间地头劳作。午时,陶阿姑挎着篮子到山里送饭。曹老翁用过饭后不久,口吐白沫双眼翻白,村人路过田埂发现这一幕,当即回村叫人。待陶阿姑母子赶来,曹老翁已气绝身亡。
仵作验尸,剖开曹老翁胃囊,取出里面残余的饭食,投喂野狗。不出一刻,野狗倒地抽搐,口吐白沫,当即毙命。
由此可见,曹老翁用的饭食拌了毒药,王县令认定凶手便是煮饭送饭之人。
于是断定陶阿姑即是凶手。
案发前后一环环顺下来,仿佛严丝合缝,并无不妥。
唯一的疑点则是,陶阿姑谋害曹老翁的理由。
“互相扶持的贫贱夫妻,为何会在暮年致对方于死地?”颜阙疑想不通。
“何不当面询问陶阿姑?”一行建议道。
为了获得探访牢狱囚犯的特权,颜阙疑找了个无人处,向王县令表达了滔滔崇敬之情。王县令对颜阙疑大为改观,并引为知己,痛快答应了对方所求。
颜阙疑与一行下到县衙牢狱,找到关押陶阿姑的囚室。
陶阿姑垂着头,蜷缩在阴暗角落,听见开启牢门的声响,瑟缩了一下。
颜阙疑端了些吃的,送到角落:“老人家,别怕,若有冤情,我可以替你申辩。”
陶阿姑嘴唇干裂,浑浊的视线穿过蓬乱枯发,盯着颜阙疑,不为所动。
颜阙疑只得换了个问法:“您毒杀曹老翁,目的是什么?”
陶阿姑垂下视线,依然不言。
就在颜阙疑无计可施之时,一行却说起不相干的琐事。
“曹老翁年近六十,依旧每日荷锄进山,到自家田垄劳作,那段狭长山路并不易走。因担心曹老翁身体过于劳累,陶阿姑每日精心烹煮饭食。”
一行仿佛亲眼目睹似的,轻言细语勾勒出这对贫贱夫妻的日常生活。
颜阙疑注意到,陶阿姑浑浊的眼里含着泪,不再如先前那般无动于衷。
一行顺着拟想出的细枝末节,进一步推问:“变故发生的那日,陶阿姑烹煮了怎样的饭食?”
“夹饼、鱼羹……”陶阿姑嘴唇颤抖,那日筹备饭食记忆犹新,她身怀罪孽,一遍遍磕撞石墙,“是我把催命饭装进篮子,我犯的罪,我下地狱!”
一行与颜阙疑忙上前阻止,一番劝说安抚,精神疲倦的老妇人只缩在角落默默饮泣。
二人走出阴暗牢狱,颜阙疑颇觉沮丧,这番询问不仅没能洗脱陶阿姑的嫌疑,甚至还坐实了她的罪名。
“法师,难道凶手真是陶阿姑?”
“此时下定论,为时尚早。”
“她坚称自己有罪,王县令定会依她口供结案。”
“颜公子以为此案最大的疑点是什么?”
“杀人动机?”
“判案并不能依据动机定罪。”
“那是?”
“毒杀手法。”一行分析道,“陶阿姑虽认罪,却自始至终不曾交代用了何种剧毒,仵作也未能查明。这便是此案最大的疑点。”
颜阙疑醒悟过来:“没错!陶阿姑为何隐瞒此节?”
“或许,她并不知道,饭食里为何有毒。”
颜阙疑推论道:“也就是说,凶手另有其人?”
一行道:“若要查明真凶,需得勘察现场,寻找确凿证据。”
颜阙疑一腔破案之心,炙热如火,提议道:“那我们即刻去勘察线索!”
一行仰观天色,见风云变幻,提醒道:“酉时将有风雨。”
对于法师观天象的本事,颜阙疑是深信不疑的。
他匆忙跑回偏院,将晾晒在青石上的县志旧册收回屋,随后便将辑录县志的任务抛在脑后,兴冲冲当神探去了——
作者有话说:颜阙疑:法师,我们是不是走错了片场?
第 125 章 有只似猫似狸的家伙,……
(五)
根据案卷里记录的口供, 曹老翁近来租种了两亩地,位于村子七里外的半山腰,也就是曹老翁毒发身亡之处。
颜阙疑驾着马车, 与一行赶往案发地。
抵达山下,二人弃车步行,沿窄道上山。
小径草木深,满目幽碧色。
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荆树林, 一簇簇紫色小花点缀期间,蔚为可爱。山风吹拂,颜阙疑抬袖承接飘落的荆花, 落得满袖清香。
“漫山荆花,可真美啊。”他称赞感叹, 这样的秀色深藏山中, 不免可惜。
“美好的事物,却也有其残酷的一面。”一行折下一段荆花, 叹息。
“法师何出此言?”颜阙疑大为不解。
“颜公子可知,紫荆花入鱼羹,食之可杀人。”
颜阙疑弄懂这句话的含义后,渐渐瞪大双目, 震撼难言。
那日,陶阿姑烹煮了夹饼、鱼羹, 放入竹篮, 穿过这片荆树林。
山风刮起盖在篮子上的布,荆花飘落鱼羹汤……
所以,陶阿姑确实毒杀了曹老翁。
但陶阿姑无罪!
“法师,我们快些将真相告知王县令,此案须得重判!”颜阙疑迫不及待想要下山, 替陶阿姑洗刷冤屈。
真相看似已经明朗,案情或许可以就此了结,但关乎世情人心,或许另有一重真相。
一行此时并未明言。
返回县城的路上,天色晦暗,行人稀少,狂风裹着乌云,雨滴噼啪落下,打在车顶如滚珠落玉。
山风掀起车帘,雨水灌进车内,颜阙疑展开油布挡雨。
隔着一层细密雨幕,他望见道旁草丛起伏,有只似猫似狸的家伙,戴着一顶斗笠,飞快窜了过去。
“法师!”他揉揉眼,不确定地问,“狸猫会戴斗笠么?”
“山野生灵也需避雨。”一行推测,“如此雨夜,依然冒雨出行,想必是有迫切之事。”
颜阙疑好奇低喃:“那么急切的身影,不知道要不要人帮忙呢。”
马车在雨夜里远去。
戴斗笠的小山狸远远望了一眼那辆马车,抬爪子抹去毛茸茸脸上的雨珠,即便有雨帘阻隔,它还是敏锐地嗅到了那辆马车上危险的气息。
幸好躲得快!
它四肢着地,继续在草丛里狂奔,避开人类城池,去往酆都罗山。
如刀斧劈开的山峰下,孤独地立着一个戴斗笠、披蓑衣的稻草人,密集的雨珠不断淋在它身上,浇湿了蓑衣下的稻草。
“草衣翁……草衣翁……”
小山狸踏着地面坑坑洼洼的雨水,冒着大雨,奔到稻草人面前,甩了甩毛发上的雨滴。
稻草人化作一个戴斗笠、披蓑衣的老丈,身上衣衫都湿透了,他却不甚在意,笑呵呵道:“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跑来了?”
小山狸圆溜溜的眼睛里滚出泪珠,两只爪子扯着草衣翁的衣角,哭泣道:
“母亲为了护我,被独眼狼咬伤了,伤势严重。母亲现在昏迷不醒,快要死了,草衣翁可以救救她吗?”
草衣翁同情地叹口气:“独眼狼到处作恶,被它咬伤,可实在难办。”
小山狸抽噎:“草衣翁也没办法了吗?我不想让母亲死,呜呜。”
雨水一遍遍冲刷着蓑衣,草衣翁长久地陷入沉默。
作为一只稻草人,他独自守在这片山谷,与顽石枯草为伴。
经历了数不清的日夜,无数个春秋,任由风吹雨打。
直到某日,山谷来了只快乐的小山狸。
用竹叶棕丝编了一顶斗笠,戴到稻草人头上。
用棕叶茅草织了一件蓑衣,披在稻草人身上。
在小山狸心里,稻草人也需要遮风挡雨。
后来,小山狸又来山谷看望稻草人,便见到了穿蓑衣、戴斗笠的草衣翁。
草衣翁在山谷呆了一百多年,第一次有了多管闲事的心,开始指点天真烂漫的小山狸修行。
毕竟,山狸一族寿命不长,再过几十年,草衣翁便又会是独自一人。
而此刻,往日无忧无虑的小山狸绝望又无助,低微的术法无法为它和母亲保命,它唯一能求助的人只有草衣翁。
如果草衣翁也没办法,小山狸就再也没有母亲了。
得不到草衣翁的回答,小山狸抹去眼泪,耷拉着耳朵乖巧道别,它得快些回山洞照顾母亲。
“明夜朔月,神魔不见人间。”草衣翁忽然开口。
小山狸抖了抖耳朵上的水珠,没听懂。
“救你母亲,眼前倒有个秘法,只是有些凶险,你可愿尝试?”草衣翁问道。
小山狸目光炯炯,攥着爪子,狠狠点头。
草衣翁振了振蓑衣,点点雨滴嗡的一声扩散开去,布下一方隔绝外面的结界。
草衣翁道:“三界生灵皆魂归地府,由判官勾魂,使的是一只勾魂笔。此笔既能勾魂,又可添寿。要救你母亲,你需拿到勾魂笔。”
小山狸紧张地浑身毛发一起哆嗦:“判官的勾魂笔……”
酆都方圆百里的小妖,哪个不是听到崔判官的名号,便被吓得魂不附体。觊觎判官的勾魂笔,那是修行千年的大妖都不敢去想的。
吓破胆的小山狸,一边哆嗦,一边问:“我要去地府向崔判官借勾魂笔吗?”
那当然是嫌命太长。
草衣翁为谨慎起见,用传音入密,私授禁术。
“酆都城外有座判官庙,判官庙里供有判官神像,神像手持勾魂笔,虽是泥塑假像,但明夜朔月,你只需用移星换斗之术……”
酆都城内,大雨如注。
马车回到县衙,颜阙疑撑起竹伞,匆匆穿过后院,连夜求见王县令。
王县令正在王老太翁榻前尽孝。
王老太翁沉疴日久,病情加重后,神智渐渐糊涂,已是弥留之际。
颜阙疑不便此时谈论案情,但鉴于即将全盘否决王县令对案情的看法,便决定事先铺垫一下感情。
“县尊不必过于悲伤,老太翁毕竟年逾七十。”颜阙疑贴心地送上慰问。
“本官就赢三筒,你打什么四筒?”王县令摸着一手好牌,对着打出臭牌的主簿骂骂咧咧,抬眼瞧见颜阙疑,立即招呼,“贤弟来了,快,把主簿给本官替下去!咱兄弟联手,还愁赢不了县丞和典狱?”
主簿如见救星,连忙起身让贤。县丞和典狱是牌场老手,相视一笑,便将准备逃走的颜阙疑按在了位子上。
“诸位见谅,下官委实不会叶子牌。”颜阙疑再三推脱,见实在无法脱身,便豁出去了,“不如请法师过来,为诸位作陪。”
王县令几人都没见过僧人打叶子牌,一听就来了兴趣。
“快请法师,就说颜校书有难。”王县令吩咐主簿。
于是,主簿冒雨请来一行。
不出半个时辰,一行从牌桌旁起身,颜阙疑衣襟险些兜不住赢来的通宝。
王县令、县丞、典狱皆面如土色。
颜阙疑歉疚道:“县尊,关于曹老翁案,下官略有些浅见。”
“颜校书必有高见,不妨说说看。”王县令生无可恋道——
作者有话说:关于荆花和鱼羹不能同食的说法,古代典籍《饮食须知》里有记录,不知道科不科学。
关于送饭路过荆林,荆花落入鱼汤,吃后死亡的案件,《本草纲目》有记载,也被一些公案小说借用过。
这篇化用了这个案子,但案子不是重点,而且真相还有一层,后面再揭晓。
第 126 章 一手握生死簿,一手持……
(六)
朔月不见月, 天地笼在一片浩大暗影里,即便是天上神魔,也看不清今夜的人间。
小山狸匍匐在草丛里, 只露出一双闪着幽光的眼睛,遥遥注视远处隐没在夜色里的判官庙。
人间供奉阴司判官,祈求今生长寿,来世富贵。
嗅着庙里飘来的烟火气息, 小山狸抖了抖毛发,拖着打颤的四肢,一步步向判官庙靠近。
庙门外, 小山狸两只前爪小心翼翼扒着门槛,圆溜溜的眼珠凑近缝隙, 往里窥探。
庙里供着怒目威严的判官神像, 以及侍立左右的青面鬼使。
胆小的小山狸不慎撞开庙门,一骨碌滚进了庙里。
崔判官头戴乌纱, 脚踏云靴,鬓发蓬松,胡须绕腮,一手握生死簿, 一手持勾魂笔,怒目瞪视人间, 极具威压。
小山狸吓得肝胆俱裂, 连忙合拢双爪,作揖求饶。
即便知晓面前只是一座泥塑神像,小山狸也不敢轻视掌三界生死的地府判官。
“判官爷爷在上,白牯岭清风洞狸小蒙,为救母亲, 今夜斗胆借勾魂笔一用,用完就来奉还,请判官爷爷成全!”
念叨几遍后,小山狸救母的强烈愿望压过了心头恐惧,开始按照草衣翁传授的秘术,集中精力,踏着繁复的阵法步子,口中诵咒。
随着小山狸作法,黑风从阵中盘旋升腾。
神像后的草堆里,一只红冠公鸡正趴在窝里睡觉。听见动静,它警惕地从窝里站起,抖了抖雄伟鸡冠,昂首阔步巡视领地。
它绕过神像,凛然迈步,见到一只仿佛在发癫的山猫,跳着叫鸡看不懂的舞步,还搅起一阵好大黑风。
鸡眼神迷惑了一瞬,很快又恢复睥睨之态。
它用教训家中曹大壮的姿态,扑向发癫的山猫。
此时,小山狸作法到关键时刻,阵法内充斥着禁术威压,使它毛发倒竖,形同一只大刺猬。
公鸡扑向阵法边界,撞上这股强大威压,整只鸡被掀上屋梁,破开庙顶。
鸡的惶恐叫声洒满夜空。
碎瓦混着羽毛纷纷坠落。
判官手里的勾魂笔在阵法作用下,闪着细碎神光,光晕笼着整座庙宇。
片刻前的泥木仿佛脱胎换骨,成为不可逼视的神物。大汗淋漓形似虚脱的小山狸,迎着神异的光,眼神坚定,纵身跃起,夺下发烫的勾魂笔。
移星换斗之术,瞒天过海,以假换真!
小山狸紧攥勾魂笔,无视爪心被灼伤的痛楚,惊喜若狂,朝怒目瞪视的判官神像躬身一拜:“感谢判官爷爷成全!”
不曾注意判官神像手里,落入一根鸡毛。移星换斗秘术,阴差阳错,将鸡毛换了真正的勾魂笔。
此刻地府,威严的崔判官手持勾魂笔正待勾魂,手中笔突然化作鸡毛,不由惊愕、震怒:“何方妖孽,胆敢戏弄阴司!众鬼卒听令,速与我捉拿祸首!”
而人间,沉浸在喜悦里的小山狸嘴里衔着勾魂笔,四肢着地,迅速出了判官庙,朝白牯岭方向疾奔,地面落下一串串血迹斑驳的狸爪印。
神物光晕在它周身缭绕,寂静漏夜里,醒目如星辰落上大地。
山野密林间,无数觊觎的凶兽目光,一双双隐没于暗处。
这个朔月夜注定不会平静。
酆都县衙后院,王县令带着一众幕僚跪在灵堂上,齐声为王老太翁哭灵。要不是颜阙疑亲眼见过王县令在老太翁病榻前,聚众打叶子牌赌钱,都要信了对方这孝子贤孙的做派。
王老太翁于今夜咽下最后一口气,县衙众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王县令在一片干嚎声中,挤出了几滴眼泪,念及往后再也没有老头子在他耳边絮叨,一时觉得清静了,一时又觉得空落。
哭灵的人群散去,王县令拉着颜阙疑陪他一起在堂上守灵。
“县尊节哀。”出于礼节,颜阙疑没有拒绝被迫守灵的要求。
跪在堂前披麻戴孝的王县令将一叠元宝扔进火盆,看着火舌舔上纸钱,转眼化作灰烬:“这笔买路钱,老头子收好了,拿去打点阴差野鬼,少受些阴罪。”
“这些纸钱真能贿赂得了阴差?”颜阙疑想着,阴司与人间若都得贿赂当权者才能吃得开,这世道未免叫人绝望。
“不然怎么叫有钱能使鬼推磨。”王县令深深信奉这套撒钱道理,“贤弟快扶我一把。”
颜阙疑扶了王县令起身,两人在灵堂上择了处干净角落品茶。
“贤弟在秘书省定然没有使够钱,才会被分派到这偏远小县编校那劳什子县志,落得今夜陪本县守灵的下场。”牛饮了一碗香茶,肥硕身躯得以松弛下来,王县令以洞悉世情的口吻说道。
“县志记载一县历史、地理、风俗、人物,是非常有用的文献,辑录核对工作虽枯燥,却能广增见闻。”颜阙疑见缝插针,提议道,“县尊若是觉得县志无聊,不如再议一议曹老翁案?”
“依贤弟昨夜那番高见,曹老头是被荆花落进鱼羹造成的剧毒饭食给毒杀身亡,如何验明?又如何证实曹家老婆子不是为了毒杀老头子,有意为之?”王县令自诩神探,自然不乐意自己认定的真相被人质疑,“何况,那老婆子早已认罪,要不是她下的毒,她为何要认?”
鱼羹混了荆花,可用猪狗验明毒性。但要洗脱陶阿姑的罪名,则需陶阿姑本人如实交代,可她一口认罪,从未喊过冤屈。颜阙疑也觉此案棘手。
要说服冥顽不灵的王县令重判此案,除非握有更多证据。
见颜阙疑闷闷品茶不语,王县令得意道:“贤弟何必自寻烦恼,此案乃是本官办的铁案,若果真有冤情,便叫棺材里头躺着的老头子吱个声……”
“二狗……”棺木内传来一声微弱低唤,萦绕灵堂,夤夜听来分外瘆人。
“贤、贤弟,有没有听见什么声响?”王县令手里捧的茶碗摔落地上,身体僵硬,不敢扭头去看。
“似是灵堂上传来……”颜阙疑虽也惊出一身冷汗,但仍保有几分理智,“二狗是?”
“是、是我小名。”县令王二狗艰难地咽口唾沫。
“所以是老太翁在呼唤县尊?”颜阙疑悄悄将视线移向灵堂上的寿棺,却被棺材盖缓缓掀开的一幕惊得呼吸一滞。
第 127 章 本已死去的王老太翁自……
(七)
夜风吹过山峦缝隙, 发出阵阵凄厉啸声。
一双双移动的绿色幽光,从密林深处渐次浮现。那是凶兽贪婪的目光,盯上了弱小可口的猎物。
口衔勾魂笔, 在山路上撒足疾奔的小山狸,被越来越多的幽光包围。
即便已跟随草衣翁修习了一点保命术法,然而物种上的天然压制,令它控制不住地颤栗。但它不可以认输, 必须甩脱这些凶兽,尽快回到山洞,母亲可能熬不过今晚了。
两头凶兽堵住了它的去路, 它们是酆都罗山臭名昭著的奸恶组合。
一头狈趴在独眼狼的背上,作为短腿军师, 狈指挥着独眼狼如何将小山狸赶入狼群的包围圈, 将它逼入绝路。
“滋味鲜美的小山猫,你衔着什么好东西呀, 快给我们瞧瞧。”独眼狼驮着狈军师,一步步逼近。
小山狸四肢爪子抠着地面,左右环顾,三面山林都有狼群在向它围拢, 突围几乎是不可能的。
小山狸果断转身撤向山崖,山崖之下是一道天堑, 只要越过去, 就有生路。
狈军师飞快转动眼珠,筹谋对策,一面劝说身陷绝境的猎物:“小山猫别犯傻了,那边可是百丈山崖,你跳不过去的, 掉下去脖子都要摔断了。小乖乖,只要把你嘴里的东西交出来,我们就放你过去,多么划算的交易。”
狈军师和独眼狼横行山林,作恶多端,他们的鬼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何况,独眼狼还咬伤了母亲。小山狸恨透了他们,死也不会把勾魂笔送给他们。
小山狸衔着勾魂笔,眼神决绝,撒腿奔向山崖。
“快拦住它!”狈军师立即下令,狼群带起腥风,扑向山崖。
小山狸在狼群里拼命突围,被咬得伤痕累累,血迹濡湿皮毛,一滴滴染红地上青草。
独眼狼耐心耗尽,眼迸凶光,在狈军师指挥下,瞅准时机,猛地将小山狸扑倒在地。
狼爪故意按住小山狸血肉模糊的伤口,小山狸紧咬勾魂笔,发出低低的痛哼声,不断奋力挣扎。
独眼狼得意地发出狼嚎声,预示战斗就此结束,群狼随之一同嗥叫。
任由小山狸垂死挣扎,独眼狼探出狼爪,残忍地钩破小山狸的嘴角,在淋漓鲜血中夺取勾魂笔。
绝对不能让勾魂笔落到独眼狼手里!
小山狸抱着向死之心,忍着伤口撕裂的巨痛,从狼爪下挣脱的瞬间,后腿使足力气,飞身越向山崖外。
不死心的独眼狼亮出獠牙,猛扑向山崖,即将咬穿小山狸的脖子时,勾魂笔发出一道金光,没入独眼狼身体。
勾魂笔在小山狸强烈的愿望与憎恨下,勾走了独眼狼的魂魄。
独眼狼在跃起的半空僵了一瞬,死去的同时,驮着狈军师跌落山崖。
遍体鳞伤的小山狸终究飞跃不过百丈天堑,衔着已黯淡无光的勾魂笔,坠下峭壁。
一场惨烈的厮杀过后,山崖上的群狼散去,山崖下也恢复了宁静。
许久后,一只红冠公鸡愉快地向草丛中觅食。石缝里,一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毛笔,吸引了鸡的视线。
鸡认得,那是发癫的山猫从判官庙偷走的笔!
鸡摇着冠子环顾周围,不见那只山猫,于是,鸡叼起笔,扑棱着翅膀跑了。
县衙后院,灵堂正上演惊悚一幕。
本已死去的王老太翁自己掀了棺材盖,从棺材里爬起,王县令当场惊厥过去。
颜阙疑头回遇着诈尸场面,毫无经验,手足无措地看着诈尸者想翻出寿棺却力有不逮,不上不下地卡在棺材中间。
王老太翁一手攀着棺盖,一手撑着棺沿,气喘吁吁,求助的目光四下梭巡,看了眼晕倒过去的逆子,最终将视线定在颜阙疑身上,抬手招呼道:“后生,快来搭把手。”
颜阙疑内心挣扎片时,念及法师就在附近,自己也算跟阴兵同过席乘过马,见过些世面,没什么可退缩的,遂迈着僵硬的步子,靠近寿棺。
王老太翁就着颜阙疑的搀扶,翻身下了棺木,颤着双腿,就近坐到王县令方才的位子上。
颜阙疑感受到王老太翁手上的热度,以及正常跳动的脉搏,紧绷的神经得以松弛,畏惧心也去了大半。
“老太翁,您喝茶。”他倒了碗热茶,双手递给死而复生的老人。
老太翁接过热茶,灌下肚,长吁了口气:“后生,你信不信,老朽方才从地府阴司判官跟前逃了出来,有幸还阳复生。”
放在从前,颜阙疑或许不信,但经历过险些被阴兵带去阴司做文书的事件后,老太翁的经历便分外可信。
“阴司鬼卒众多,据说判官更是威严可怖,老太翁是如何逃出来的?”颜阙疑好奇问道。
王老太翁指了指地上的王县令,拈着稀疏的几根胡须,自得笑道:“这不孝子还算知道在老朽死后尽孝,给老朽烧了不少买路钱,用来打点阴司鬼卒绰绰有余。老朽得以从判官跟前逃回阳间,那机缘实属千载难逢。”
便听王老太翁用说书般的语气,讲述离奇一幕。
“却说那时,判官展开生死簿,核对老朽寿数,便将使出勾魂笔,销去老朽名录。却在此时,那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令人神妖鬼无不忌惮的勾魂笔,消失不见!定睛看去,判官手中拿握的,竟是一根色泽艳丽的鸡毛!”
颜阙疑听得聚精会神,惊叹连连。
王县令从晕厥中醒转,见到死而复生的老父亲,恐惧逐渐被惊奇取代。王老太翁又给王县令讲了一遍还阳经历。
次晨,王老太翁死而复生的离奇遭遇,便传遍了县衙内外。
众人称奇,络绎赶来道贺。
老太翁应付完众宾客,才觉腹中饥饿,卧床半月清粥少食,殊无滋味,死过一回后,胃口反倒好了,想要吃些进补的汤食。
王县令不敢怠慢,吩咐厨子赶紧准备滋补膳食。
厨子正要去集上采买食材,就见一只红冠公鸡沿着墙根溜达,体型颇为健壮。
厨子眼前一亮,这公鸡可不是送到跟前的食材?还能省下一笔采购费用,存入自己的私库。
鸡叼着毛笔,大摇大摆混进县衙。
几日前,主人被从家中带入此地,彼时它跟在后面,记下了位置。
往日,主人喂它谷米,夸它漂亮,刮风下雨的天气还会将它抱进屋里,十分稀罕它。它便时常叼些青草树枝毛毛虫,回馈给主人。
昨夜在城外觅食时叼到的东西也一样,要送给主人。
鸡熟门熟路走向关押主人的地方,忽感异样。
拎着菜刀的厨子扑向公鸡,鸡猛然窜进侧门。一追一逃,鸡毛乱飞。
颜阙疑只在后半夜歇了几个时辰,依旧按时早起,一面在心中梳理今日待办事项,一面开窗透气。
才开窗便有鸡毛飘了进来,他虽没见过县衙后院养鸡,但也没太在意。
低头忽见窗棂缝隙嵌着一支毛笔,他捡起笔打量,笔身漆黑润泽,样式古朴,入手略觉沉重,兴许是谁丢弃不用的吧。
虽然不太趁手,颜阙疑也没嫌弃,拿回房中,坐在案前,蘸了墨,提笔辑录县志。
先前还毫无头绪,提笔后思路畅通,县志记载的真伪事件,竟一眼洞悉。
颜阙疑恍惚有一种感觉,此刻的自己如有神助。
第 128 章 坦然接受自己已是判官……
(八)
近来, 县衙怪事不少。
先是王老太翁死而复生,声称从阴司逃回人间。众人不知真假,有人揣测或许王老太翁压根没死透, 只是昏睡中做了场梦。
再是县衙厨子跟鸡战斗几十个回合后落败。
不少人围观了手拎菜刀的厨子如何被一只公鸡啄得鼻青脸肿,满头鸡毛。
斗志昂扬的公鸡站在厨子头顶,睥睨众生,艳丽尾羽流光溢彩。
谁也不敢上前对厨子施以援手, 眼睁睁看着公鸡扬长而去,甚至还主动让出道路。
第三件奇事,则是麻雀乌鸦成群结队飞往县衙上空, 或久久盘旋,或落上屋脊。另有县里百姓人家养的牲畜拱开食槽, 破出围栏, 冲入县衙。
衙役们有的拿竹竿赶鸟,有的拿火棍拦牲畜, 县衙内外一片混乱。
颜阙疑把偏院角门紧闭,又用砖块堵门,将地上跑的都堵在门外,却拿天上飞的无可奈何。成群鸦雀聚集在屋顶飞檐上, 一双双豆大眼珠齐齐窥视着这方小院。
颜阙疑找一行商量。
“法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禽鸟走兽生性灵敏, 迁徙或聚集, 皆出于本能。”
“是说县衙有什么吸引到了它们?”
“小僧倒是觉得,它们所求之物,应在这方小院。”
“这方小院?”颜阙疑在院中四下寻找。
敝旧的小院,青砖黑瓦,几间房舍,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一行看到颜阙疑窗下落着几片羽毛,先前并不曾有,问道:“颜公子可曾拾过什么?”
“今早捡到一支毛笔。”
“拿来看看。”
颜阙疑回屋取来毛笔,递给一行,不确定地问:“这笔有什么问题吗?我方才还用过。”
一行拿笔端详,透过其朴实无华的外观,窥见一缕神光。
“颜公子用此笔书写时,有何感受?”
“思路畅通,下笔如有神。”颜阙疑回味着提笔如有神助的感觉。
“还有吗?”一行持笔时,就见鸟雀齐刷刷向他掌中看来。
“啊对了,能快速辨明真伪,县志里伪造的事迹,我立即就能看破。”此时,颜阙疑才意识到,自己能在短短时间辑录完一半县志,并不寻常。
见一行不言语,颜阙疑心中忐忑:“不然,我把这笔扔了?”
一行摇头,神色凝重:“拾得此笔,难说是祸是福。不过,既然它落在颜公子手里,或许便是一段机缘,姑且静观其变。”
“这是……什么笔?”颜阙疑不死心地追问。
“眼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一行将笔还给颜阙疑,就像对待寻常的一件东西。
颜阙疑捧着烫手山芋,察觉到了头顶鸟雀们灼热的视线,一咬牙,将笔揣入袖中:“管它是什么,反正是我捡到的。”
王县令忙于内宅,无暇重审曹老翁案,颜阙疑便专心待在偏院编录县志。
夜半时分,他还在伏案梳理文卷。
忽听房门被敲响。
颜阙疑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肩臂,起身去开门。
这么晚了,难道是法师有要事与他说?
拉开房门,外面一片黑黝黝,不见有人。屋脊上的鸟雀不仅没有散去,还聚了更多夜间禽鸟,黑压压蹲在院墙各个角落,幽幽注视着下方。
总不能是鸟雀叩门吧?颜阙疑诧异地四下张望,屋里的灯光投射出来,映出地上一串血印子,看形状似猫爪,从外面一直印到门下。
颜阙疑猛然回身,果然见血爪印一枚枚通向屋内,直达书案。而搁在墨池上的毛笔凭空飞起。
颜阙疑顺手将门关上,身体抵在门上,内心惊慌,却虚张声势道:“小毛贼,用隐身术偷窃别人东西,你逃不掉了!”
飞在空中的毛笔凝滞了一瞬,下一瞬,颜阙疑被一股无形力道掀到一边,摔倒地上,蹭破手肘,痛得吸气。
毛笔趁机飞向门口,颜阙疑随手抓起一卷书,砸向毛笔。
“嘭”的一声,被书卷砸中的地方,现出一只小山狸,被砸得翻滚到墙角,眼冒金星,爪子仍紧紧攥着毛笔。
颜阙疑托着手肘站起身,谨慎观察墙角里的一团。
似乎是一只已经分辨不出毛色的山猫,浑身伤痕交错,没有一处完好的皮毛。
颜阙疑才靠近几步,身体虚弱的小山狸骤然抬头龇牙,威吓对方。
“这是我的!”小山狸用圆溜溜的眼珠瞪着对方,又凶狠补充,“我借来的!”
半夜一只山猫隐身入室行窃还口吐人言,颜阙疑没有表现得太吃惊,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这支笔是我捡到的,而且,你是在入室偷窃。”颜阙疑客观描述山猫的行为。
“是我弄丢了,被你捡到!”小山狸气得胸膛起伏,厉声道。
“我捡到就是我的,而且,怎么证明是你弄丢的?”颜阙疑发出质问。
小山狸气得嗷呜一声,人类果然是狡诈之辈,它一跃而起,一爪拍倒颜阙疑,迅速奔向房门。妖风掀开门扉,惊起一群鸟雀,小山狸趁机向门外飞窜。
一道白衣身影出现在门外,伸指凌空一点,窜起的小山狸向后跌落,紧攥的毛笔也从爪子里飞走。
“颜公子无事吧?”一行手持毛笔,走入房中,眸光扫过狼藉的室内,可以想见这只小山狸对毛笔何等执着。
“受了点小伤。”颜阙疑二度从地上爬起,与山猫拉开距离,向一行痛陈山猫罪状,“它隐身闯进房间,想偷窃我的笔,还挠伤我。”
一行看了看颜阙疑侧脸上几道抓痕,以及一个梅花形猫爪印,忍俊安抚了几句。接着审问蜷缩在地上龇牙的小山狸:“你遍体鳞伤,为何执着于此笔?”
小山狸眼里闪着执拗而愤怒的光:“我没有偷窃,它是我借来的!”
一行又问:“从何处借来?”
小山狸不肯回答,试图从僧人手里夺回笔,才刚跃起一半,便被僧人抬手压了回去,令它无力抵抗。
“它可凶了,法师千万不要大意。”颜阙疑适时补刀。
小山狸绻起尾巴,耷拉下耳朵,脸埋进爪子里,呜呜哭起来,分外伤心。
“啊这……你别哭了。”颜阙疑忽然为自己的补刀行为感到一丝丝内疚。
一行撤了施在小山狸身上的术法威压,说道:“先给它上些伤药吧。”
颜阙疑没有耽搁,马上从包袱里翻出一瓶伤药,将药粉撒满小山狸皮毛,痛得小山狸微微抽搐,低声嚎叫。
为了消减小山狸的痛感,颜阙疑说道:“这些秃掉的地方要是不再长出毛发,你不就成了秃毛山猫吗?”
小山狸听了,哭得更加伤心。
一行端来一碗鱼粥,放在地上,小山狸哭完后,埋头舔食鱼粥,吃得唏哩呼噜。
饿了许久的小山狸终于有了饱腹感,但想到山洞里生死不明的母亲,它的两只圆圆的眼睛里又盈满泪水,蹲坐地上,望着二人,恳求道:“我需要这支笔,回去救我母亲。”
“一支笔,怎么救人……呃救山猫?”颜阙疑好奇道。
“它不是普通的笔。”小山狸犹豫一番,才决定将这支笔的秘密说出来,“它是判官爷爷的勾魂笔,可以勾魂,也可以增寿。”
“勾魂笔……”颜阙疑猛然想起王老太翁诈尸还阳那晚,用说书般的语气讲述地府经历,提到过判官的勾魂笔丢失,难道,王老太翁讲的都是真的?
所以,崔判官的勾魂笔,就是眼前这支?
颜阙疑惊悚道:“法师,这真的是勾魂笔?”
一行将勾魂笔从袖中取出,语气平静道:“颜公子就当不知道,不然,难逃阴司罪责。”
“可我已经知道了……”颜阙疑绝望道,“我还拿它写字了。”
“你们不必担心。”小山狸一脸毅然说道,“勾魂笔是我借来的,阴司罪责也是由我来承担。”
“可你只是一只小山猫。”颜阙疑没有说的是,还是一只法力低微的负伤小山猫。
颜阙疑与一行商议过后,决定护送小山狸回山洞,救它母亲。
小山狸在前领路,二人一猫便在深重的夜色里,出了酆都城,前往白牯岭。
被勾魂笔吸引来的飞禽走兽缀在他们身后。大多数生灵,无不想添寿长生,堕入畜生道的生灵,更想借勾魂笔添加阴德,转投人身。
若非一行护送,小山狸这一路不知要面对多少凶险。
黎明之前,二人一猫才抵达白牯岭清风洞。
一头母狸负伤躺在洞内,一动不动,小山狸发足狂奔到母狸身边,趴在母狸身上痛哭:“母亲!”
一行取出勾魂笔,笔却毫无动静。小山狸叼过笔,同样无法催出勾魂笔的神力。
“我用勾魂笔取过独眼狼的性命,明明可以勾魂的,怎么不能使出添寿的力量?”小山狸急道。
“勾魂笔唯有判官才能使出完全神力,你既已僭越借用,使过一次勾魂,或许便不能再用。”一行揣测道。
颜阙疑接过来尝试,就像执笔写字那般,在空中微微划动,便隐有金光浮现。原本褪去神形,平平无奇的一支笔,在他手里忽然散出神光。
勾魂笔在手心里发烫,颜阙疑惊喜又惶恐:“要怎么用它?”
一行语声庄严:“手持勾魂笔,你便是判官。”
颜阙疑敛起心神,不再惊惧惶恐,坦然接受自己已是判官,勾魂笔的神光扩散弥漫他全身,他的神魂得到加持,光耀如神祇。
小山狸畏惧地匍匐在地,一行合十垂目。
颜阙疑执笔凌空写了一个金光熠熠的“生”字,金字没入母狸身躯,便见母狸肚腹微微起伏。
“母亲!”小山狸惊喜地将头蹭到母狸怀里。
母狸也蹭了蹭小山狸,站起身,朝着颜阙疑与一行跪伏前肢,做出叩拜姿势:“活命之恩,无以为报,二位恩公但有驱遣,山狸氏万死不辞!”
第 129 章 那便随我入地府去吧!
(九)
颜阙疑神念一动, 便从神祇之身回归凡人,勾魂笔也隐去神光,复归平平无奇。以凡人身躯, 做了一回判官,僭越式的精神消耗令他头晕目眩,站立不住。
一行扶了颜阙疑就地坐下暂歇,温声对母狸道:“难为令郎一片孝心, 不顾生死借来判官笔,我们也仅是举手之劳。”
母狸将小山狸拢在怀里,担忧道:“傻孩子, 判官勾魂笔岂是那么容易借的,你待在山洞里不要出去, 我去归还, 再向判官请罪。”
小山狸在母亲怀里撒娇:“是小蒙从判官庙借的,就应小蒙去归还。”为了证明自己长大了, 小山狸昂起头骄傲道:“独眼狼带着狼群包围我,被我奋力突围,用勾魂笔杀掉了。”
母狸轻轻舔舐小山狸的伤口,疼惜道:“这么多伤, 以后不要再这样冒险。”
“母亲不用担心,我可是会术法的, 从山崖上掉下来都没事。再说, 我们山狸族可是有九条命的。”小山狸把自己描述成法力高强的小狸妖。
颜阙疑一边休养心神,一边对小山狸轻描淡写的吹嘘模样感到好笑,明明潜入室内行窃时带着一身血淋淋的伤,得亏撒了一瓶药粉,才给它止了血。
似乎也是不忍这对山狸母子再遭变故, 一行提议道:“勾魂笔,就由我们代为归还吧。”
小山狸一听,跃到一行身边,立起上肢,爪子扯了扯僧衣,满脸认真道:“法师和小书吏已经帮过我们了,我会记得你们的恩情,但不能再让你们冒险。”
小山狸口里的“小书吏”低声咳嗽一阵,说道:“法师本事在你之上,想必你已经领会过了,就不要再逞强了。对了,在下乃秘书省校书郎,不是什么小书吏。”
一番商议之后,最终决定由一行与颜阙疑带走勾魂笔。否则,山洞外蠢蠢欲动的凶兽们闯进来,虚弱的山狸母子未必保得住性命,更不用说顺利归还勾魂笔了。
曙光初露时,山狸母子送二人离开白牯岭清风洞。
小山狸站在洞口,挥着爪子:“法师,小书吏,等我伤好了就去看望你们。”
颜阙疑懒得跟一只山猫计较官职头衔,无力地摆了摆手,以作回应。
下山途中,两边密林枝桠晃动,无数山兽依旧在暗中尾随。若非一行在旁,它们早跳出来将持有勾魂笔的人撕得粉碎。
颜阙疑忽而想到一处不合理的地方:“小山猫法力低微,却能从判官庙拿到勾魂笔,其余凶兽只能拦路抢夺,这只小山猫一定隐瞒了什么。”
一行早察觉到这一关窍,笑道:“小山狸修为尚浅,拿走判官笔绝非易事,背后当有高人指点。不过,它既有意隐瞒,要替那人保密,我们也不必去追究。”
“虽说由我们替它归还勾魂笔,可这笔,究竟要怎么还给判官?”颜阙疑摸着袖底藏勾魂笔的地方,如同揣着烫手山芋。
“阴司丢失判官神物,定然早已出动鬼卒访遍三界。”
领悟到这句话的深刻含义,颜阙疑吓得脚下一个趔趄:“万一鬼卒找到我们,定我们一个窃取神物的大罪,我们要怎么洗脱罪名?”
“怕是难以脱罪。”一行浅笑回应。
“法师!”颜阙疑不甘心地挣扎,“好歹想个办法啊!”
“颜公子不妨换个思路,既然无法脱罪,不如在获罪之前,物尽其用。”一行暗示道。
“物尽其用?”颜阙疑琢磨片刻,心念微动,跟着压低了嗓音,“法师是让我继续用它辑录县志?”
“判官笔拥有明鉴是非之能,崔判官持此笔,明断阴司善恶,未有遗漏。”
颜阙疑顿时悟了。
县衙内,王县令整理官袍与乌纱,挺着肚腹,威风八面走上公堂。
今日审理曹老翁案,曹家庄及邻近村子的乡民不少人都赶来看审,县衙内外挤满看热闹的闲人。
陶阿姑被从牢狱押上公堂,乱发蓬松,面目枯槁,身躯更加佝偻,瘸腿走得极慢。有人捡了一筐烂白菜叶子,砸向陶阿姑头脸,边砸边骂其“恶妇”。
一只公鸡眼神犀利,展翅飞上栅栏,扑腾进人群,狠狠啄向扔菜叶子的闲汉。闲汉左右躲避,仍被啄得眼皮青肿,引得周围人阵阵哄笑。
颜阙疑与一行也在人群里观审,见此一幕,颜阙疑记起途经曹家庄时,从曹大壮家飞出来的公鸡,那时也把曹大壮啄得不轻。
而此时,曹大壮及其妻张氏,并几个乡邻,作为证人,也被带到了公堂。
王县令高坐堂上,拍响惊堂木,令仵作陈述曹老翁中毒身亡情状,再提审证人。曹大壮诉说家中不幸,厉声指责老母心肠歹毒,竟在饭食中下药,毒杀老父。张氏以袖拭泪,从旁佐证,舅姑关系不睦,时常为家中琐事争吵。
陶阿姑毒杀曹老翁的真相呼之欲出,看审百姓群情激奋。
跪在堂下的陶阿姑低垂头颅,不声不语,脸侧垂下的白发微微晃动,仿佛默认了自己的罪孽。
王县令颇为满意,一应环节都在自己预料之中,一手展开案卷,一手拈起搁在砚池上的笔,正待落笔结案,手下却一顿。
“大胆刁妇,敢欺瞒本县!”王县令重重拍下案卷,手指张氏,横眉倒竖,“那日,分明是你送饭上山,穿过荆树林,荆花落入鱼羹,无意毒杀了曹老翁!”
假惺惺拭泪的张氏忽然面白如纸,神色慌张:“县尊冤枉了民妇……”
曹大壮也懵了,赶紧道:“县尊休要冤枉了好人,分明是我那心肠歹毒的老母……”
“好一对狼心狗肺的男女!”王县令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曹大壮你枉顾父母养育之恩,为给婆娘脱罪,不惜栽赃给自己年事已高的老母亲!丧徳背伦,蛇蝎心肠,莫过如此!”
张氏惊得六神无主,曹大壮依旧大喊冤枉,拒不认罪。
县衙内外看审的人群也都为这一变故弄得茫然失措,毒杀曹老翁的怎么变成张氏了?县尊该不是失心疯了吧?
王县令喝令衙役给作伪证的乡邻用刑,还没上夹棍,那几个乡人便急忙招了,声称收了曹大壮的钱,才谎称那日送饭上山的是陶阿姑。
张氏一见刑具,瘫软在地,承认了送饭的人是她,但事后将罪行推给陶阿姑,却是曹大壮的主意。
愤怒的曹大壮提起拳头要打张氏,被衙役用火棍扑翻在地。
公堂乱成一团,角落跪着的陶阿姑满面泪痕,苍老干涩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害死老头子的是我,是我啊!”
衙役解了陶阿姑手脚上的枷锁,曹家庄好心的村人将她搀扶走。
王县令当堂结案,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
《唐律疏议》将不孝列入“十恶”,曹大壮与张氏受杖刑,处徒一年。
理清案情原委后,围观百姓痛骂曹大壮与张氏狼心狗肺,又赞王县令明察秋毫,断案如神。王县令在一片恭维声里,志得意满地退场。
人群散后,颜阙疑溜进公堂,将案上的笔用麻布缠了,揣入袖中。
了结了一桩冤案,颜阙疑回到侧院却并不怎样愉快。
“山猫尚且懂得舍身救母,人类有时竟连山猫都不如。”颜阙疑愤慨道。
“世情人心,所求太多,便会被蒙蔽双眼,反不如简单纯粹的生灵。”
“法师,人间冤案那么多,判官笔却只有一支,世间正义如何才能伸张?”
“颜公子不是已经在作为判官伸张正义吗?”
颜阙疑有些羞赧:“没有判官笔的话,我什么都做不了。”
一行笑道:“颜公子已经做了许多了。”
“判官笔被我擅自使用,崔判官怪罪下来,可怎么办呐?”
怀着这样的担忧,颜阙疑在梦里也睡不踏实,他隐隐走入一处雾气弥散的公堂,堂下有一只鸡,和一只小山狸。
而堂上坐着一个威严高大的官员,身着红罗袍,头戴乌纱帽,腰围犀角,手握卷簿,鬓发蓬松,胡须绕腮,正瞪视着堂下一鸡一狸一人。
“勾魂笔何在?”
堂上喝问,余音重重灌入耳中,令人心神俱震。
鸡缩了缩脖子,收敛了往日的睥睨姿态。小山狸瑟缩成一团。
摄于威压,颜阙疑跪倒在地,冷汗涔涔,探手入怀,取出一物。
勾魂笔飞入判官崔珏手中,顿时散发神光,比在颜阙疑手中时更为耀目。
崔珏一双神目掠过勾魂笔,已知晓其遭遇。
——“好得很,你们一个个都想做判官!”
——“那便随我入地府去吧!”
第 130 章 手捧人骨碗,围在鼎镬……
(十)
一个个狰狞夜叉从雾气中浮现, 它们磨牙吮血,似要随时生啖堂下罪人。
颜阙疑大气不敢出,闭着眼, 心内一遍遍暗示自己,这只是一场噩梦。
迎着头顶判官的怒火,毛发炸成一团的小山狸攒出毕生所有勇气,抬起毛脑袋, 合着两只前爪,瞪着恐慌的眼,牙齿直打颤:“判官爷爷息怒, 勾魂笔是我借走的,不关颜小书吏的事。”
一个牛头恶鬼从旁凑过来, 鼻子嗅了嗅小山狸的味道, 旋即露出血淋淋的两排牙齿,口中探出猩红长舌, 伸向面前鲜活的食物。
“救命——”小山狸爆发出尖厉呼声,噌的从地上窜起,疾冲向发怔的颜阙疑,整个狸身钻进他衣襟里, 瑟瑟发抖。
缩着脖子的鸡不愿成为牛头鬼差的下一个目标,眼珠一转, 立即扑腾着翅膀, 撅着屁股,钻进颜阙疑衣摆底下。
颜阙疑身躯摇晃,口中喃喃:“噩梦怎么还没醒……”
“施术盗走勾魂笔,此法是何人所授?”崔珏两道浓眉倒竖,随着怒斥声起, 阴风阵阵,恶鬼哭号。
颜阙疑没有心力思考应对,小山狸不肯出卖草衣翁,被莫名卷入其中的鸡只有一丁点的小脑瓜,更加思索不出。
三个涉案者给不出判官想要的答案,于是直面了更为可怖的景象。
无尽坠落感令颜阙疑放弃了幻想,睁眼便见脚下刀山利刃、火海翻腾,而他即将坠向烹煮断肢的油锅鼎镬。心脏猛烈收缩,他惊惧至极,转眼已然落入汤镬,衣衫皮肉霎时消融,只余三具大小不一的骨架在肉汤浮沉。
最绝望的是,颜阙疑没了皮肉,仅剩一具骷髅架,却还拥有敏锐六感。浸泡在烈焰油锅中,感受炙烤的温度,听到炸油爆出的脆响。夜叉还在往锅里倾倒胡椒葱姜,用胫骨搅拌肉汤,一个个饿鬼眼冒绿光,手捧人骨碗,围在鼎镬边,等待分食。
锅里的人形骷髅流出两行泪,转瞬又被炙干:“判官赏善罚恶都是骗鬼的吧,我颜阙疑一生与人为善,为什么要受下油锅之苦……”
锅里的猫形骷颅穿过汤面葱姜飘向人形骷髅,发出愧疚又绝望的啜泣声:“小书吏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谁知道判官竟是个恶毒的厨子!呜呜……我讨厌葱姜……”
锅里的鸡形骷髅丧失了思考能力,眼前一切已经超过了它所能理解的范畴,因而只剩了本能,哪个恶鬼敢捞它的汤,它便一跃而起,狠狠啄食恶鬼的眼珠子。
听得油锅里对自己的非议,判官崔珏扯了扯嘴角,冷哼一声,摸着虬髯好整以暇欣赏眼前的地狱一景。凭这三个胆小鼠辈,焉能偷窃勾魂笔?必有人在背后谋划。他就不信,逼问不出幕后指使者。
油锅里反复煎炸了几回,终于有一把衰老嗓音从沉沉雾气后传来。
“崔府君何必为难他们,传授秘术的是老朽,只是借勾魂笔一用,并非盗取。府君若不解气,便拿老朽下油锅吧。”穿蓑衣戴斗笠的草衣翁徐徐迈入判官庙。
“果然是你。”崔珏并不十分意外,双目射出寒芒,“你一个戴罪之身,还敢唆使旁人窃取勾魂笔,就不怕罪加一等,永世不得翻身?”
“老朽一时心软,见不得人间生离死别,不似府君见惯轮回,须臾之间便可决定谁生谁死。”草衣翁慨叹一声,自嘲笑道,“老朽在人间还有千年刑期,债多不愁,随便府君赐刑吧。”
“既然如此,那便再添千年刑期,请草衣翁……哦不,鹤仙君再多见见人间生离死别,早些习惯,早悟大道。”
崔珏判言一出,便有一道无形锁链套上草衣翁身躯,瞬间没入草衣翁体内。
判官锁链,言出法随。
草衣翁身躯微晃,笑意不减,拱手道:“可否请府君宽恕锅里那几个?他们可真真是被老朽连累。”
“你当地府鼎镬是你家锅炉?想进便进,想出便出?”崔珏语意森然。
“府君还要怎样?当真要烹煮活肉,抽骨吸髓,一滴汤也不剩?”草衣翁反问。
“他们犯下滔天大罪,岂能轻易放过!”崔珏眼神投向锅里的人形骷髅,即便身陷黄澄澄的沸腾油锅,那人周身仍有一圈淡金光芒。
崔珏展开生死簿,查看颜阙疑生平,看完后眼睛一眯,有了计较。
油锅里的颜阙疑受着酷刑,一会怨恨阴司判官不公,一会哀怜自身命途多舛,就听头顶一道宏音落下。
“琅琊颜氏,先祖贤能辈出,后世子孙颜阙疑庸碌无为,竟罔顾阴司法令,盗用勾魂笔,罪孽深重,当往阴司领受重刑方可脱罪!”
难道下油锅还不算重刑?就在颜阙疑万分绝望之时,一阵佛香吹拂,涤荡了层层鬼雾,令火海炽焰几近熄灭,油烹之刑的痛苦化解大半。
崔珏见一僧人步入殿中,略觉诧异。他设下鬼境,拘来相关案犯,草衣翁是千年仙鹤,来去自如尚可理解。一个年轻僧人竟也不请自来,倒是意料之外。
一行朝判官合十,仪态从容:“小僧一行,斗胆闯入府君殿,想同府君做一桩交易。”
崔珏感兴趣道:“同判官做交易,你确定?”
一行开门见山指出对方所想:“想必府君对能够使出勾魂笔神力的颜公子颇感兴趣,欲将其扣留阴司,以备下任判官人选。因而不惜改动生死簿,令颜公子提前归阴。”
被看穿心思的崔珏也不觉如何为难,掌三界生死本就是他的权力与职责。
一旁的草衣翁冷嘲热讽起来:“原来府君打的这个算盘,难怪为点小事兴师动众。”
崔珏道:“本府如此行事,乃为三界苍生福祉,亦无可指摘。”
一行却道:“凡人寿数有限,府君何不待其几十载后再魂归地府,既名正言顺,又显厚泽恩德。若府君肯施恩,小僧愿入阴司,为府君分忧。”
草衣翁想要劝阻,崔珏已欣然同意了一行所请。
便见判官提笔在生死簿上勾画几笔,已然定下凡人生死寿限。
“法师有大唐天子庇护,且有天命在身,便允你寿限四十有四。开元十五年,本府再来接引法师。”
尾声
颜阙疑做了一夜漫长噩梦,醒后浑身酸痛乏力,莫名病了数日。
在那场惨烈梦境里,他坠入地狱油锅,褪去骨肉,被夜叉烹炸,承受了无尽煎熬。因感官过于深刻,他怀疑那究竟是不是一个梦。
“那是判官设下的鬼境,似梦似真,令境中人于幻觉中感受地狱酷刑,乃是小惩大诫。”一行如此解释。
“所以是法师把我从判官手里救了回来?”
“小僧略尽绵薄之力,颜公子化险为夷,以后更当谨慎行事。”
颜阙疑后怕地想,这趟酆都县之行,若非法师在侧,他早不知死了多少回。此地不宜久留,他迅速将县志辑录完毕,扎好包袱,告别了县令与起死回生的王老太翁,与一行登上马车,离开了县城。
马车拐进城外一条僻静小道,一座墙皮斑驳的判官庙赫然映入眼帘。
隐约可见一只小山狸在庙里摆放供果,还有一只鸡用翅膀拂去判官神像上的灰尘,鸡毛落了一地。
庙里的判官神像一手握生死簿,一手持勾魂笔,凌然俯瞰人间。
颜阙疑心悸地收回视线,猜想小山狸和鸡都在服劳役。
马车驶离判官庙,忽有一双毛发斑驳的小手探进车帘,手里捧着几只枇杷。帘子后,熟悉的声音说道:“日后,小蒙去长安看望法师和颜小书吏。”
一行接过枇杷,颜阙疑掀了帘子,只见地面一串梅花印,不见了小山狸身影。
“小山猫该不会是偷了判官庙的供果吧?”颜阙疑迟迟不敢对枇杷下手。
马车驶入酆都罗山界碑下,山谷两侧陡峭如刀劈斧削。颜阙疑探身仰望巨峰,想起县志里一则记载。
“酆都县有个传说,三百年前,有蛇妖盘踞酆都罗山,为祸乡里,吞食无数百姓。后来一只仙鹤降临罗山,与蛇妖缠斗三十个日夜,并将其啄食。但因动静太大,弄塌了绵延百里的神山,天神降罪,困仙鹤于地牢千年,不得重返天界。”
颜阙疑讲完这段记载,为仙鹤鸣不平:“仙鹤救了无数百姓,却要承受千年地缚之刑,它会不会很寂寞很难过?”
“鹤仙君胸襟广博,人间一草一木都在为他作伴,应当不会寂寞难过。”
马车辘辘驶出山谷,山峰下立着一只稻草人,穿蓑衣戴斗笠,几经风吹雨淋,稻草间已生出一簇簇青苗。
(判官·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