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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大唐妖奇谭

    第 131 章 三年后,把她献祭给我……


    大唐妖奇谭·送神


    楔子


    仲冬时节, 大雪纷扬。


    王元宝在燃了炭火的主宅内焦急地踱步。


    一声婴儿啼哭传来,王元宝脚步一顿,急切地拉开门扉。


    婢子冒着风雪小跑着穿过连廊, 大声报喜:“夫人诞下千金,母女平安,恭喜老爷!”


    王元宝脸颊抽动几下,喜色还未浮现便被一阵阴霾笼罩,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盘旋不去的焦虑不安,疾步走上连廊。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扑向廊下, 很快沾染他棉衣侧襟。


    这座宅院实在是太大了,王元宝肥硕的身躯走得气喘吁吁, 在一嗓高过一嗓的婴儿呱呱声中, 他终于走到产房门前,深吸口气, 揭开挡风的厚厚垂帘,将滚圆的身躯挤了进去。


    稳婆满面喜色,抱了襁褓给主家看。


    王元宝看着襁褓中的婴儿,攥着两只小小的粉嫩拳头, 似是企图握住虚无的命运。


    王元宝抬袖拭泪。


    这夜,王元宝守在夫人床榻边, 啼哭许久的婴儿终于安静地熟睡。万籁俱寂, 唯有屋外风雪簌簌,他渐渐支撑不住,打起瞌睡。


    一阵摩擦床幔的窸窣动静惊醒了王元宝。


    他猛然睁开惺忪睡眼,看清幔中一幕,瞳孔剧烈震颤。


    一条通身遍布金钱纹的大蛇蜿蜒盘踞在床榻上, 蛇尾卷着小小襁褓,蛇信几乎触及婴儿细嫩脸颊。


    大蛇细长的竖瞳盯向王元宝。


    王元宝惊骇得不敢动弹,忽然听见蛇吐人语。


    “我助你成了长安首富,这个婴孩便是我索要的回报,三年后,把她献祭给我。”


    大蛇提完要求,蜿蜒游出床幔,消失不见。


    王元宝惊恐地倒在地上。


    (一)


    大雪覆盖了秘书省中庭,几个杂役戴着棉帽扫雪,下值时分,才勉强清出一条路径。


    颜阙疑裹紧圆领袍,走出温暖的值房,被寒风吹得瑟缩了一下,他仰头见廊檐斗拱之上,天穹冻云弥漫,明明还不到申时,天色已是暗沉沉的。


    踩着地上一层薄雪,他随着下值的同僚走出秘书省。


    迎着风雪,众人身上虽冷,言语交谈却颇热烈,三五成群相约去酒肆看胡姬跳舞的,也有推脱不去要替夫人选买首饰的。


    几个同僚拉住颜阙疑,请他同去平康坊与某位都知娘子酬和诗词,被他以不擅曲词委婉回绝了。


    他兜着袖囊内刚领的月俸,可不敢去平康坊一掷千金。


    九品校书郎,月俸不足两千文,无力攀比那些俸钱过万的四五品官员。


    不过,辛苦熬完一个月,领到一份微薄月俸,若是分文不花,对自己也太苛刻了。


    颜阙疑不愿对自己苛刻。


    因而提早几日便约了在国子监当书手的狐书生,今日下值后同去食肆,改善一下伙食。


    官署供应的堂食日复一日寡油少味,吃得一人一狐都面有菜色。


    再不去进补一番,颜阙疑担心吐蕃狐熬不过这个寒冬,又要冒着极大风险做下偷鸡营生。


    他行到含光门,见到方脸细眼的狐书生,穿着单薄衣衫,头上落了一层银白,显然已经候了多时。


    “颜兄你可算来了!”狐书生高兴得险些化形,大步迎来,一双狭长的眼眯起,“咱们是去萧家馄饨,还是王记酒肆,或是张家毕罗?”


    颜阙疑两手拢在袖中,听了长安几家有名的食肆,食指大动:“封贤弟选一家吧。”


    “天寒地冻时节,最宜吃些暖胃汤饼,不如去颁政坊吃几碗萧家馄饨吧!都说他家的馄饨味道鲜美,汤汁肥而不腻。”狐书生两眼放光。


    颜阙疑点头,二人于是冒着风雪走向颁政坊,好在路途不远,为了省钱不坐马车的二人在冻僵前,终于到了长安著名的馄饨曲。


    整条街巷都是卖馄饨的食肆,刚出锅的蒸雾熏融了风雪,馋人的香气四处弥漫,让踏入馄饨曲的食客通身寒意消融,胃口大开。


    经过一家家馄饨铺,颜阙疑与狐书生忍着辘辘饥肠,一次次咽下口水,走向深巷里的萧家馄饨。


    穿行深巷的食客们络绎不绝,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乱,隐隐有叱骂声传来。


    食客们脸上浮起厌恶之色,闪身避开骚乱的中心。


    正途径此处的颜阙疑这才看清,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手里攥着几只滚烫的馄饨,还未送进嘴里,便被某家食肆的几个伙计追上。


    身形瘦削的乞丐被几人围殴,馄饨掉在雪泥地里,又被人踩了几脚,乞丐趴在地上起不来,任由头上身上被人踢打,挣扎着伸手想护住泥地里的馄饨。


    颜阙疑看得不忍,一时气血上涌,扒开人群冲上去,极力拦住几个围殴的伙计。


    “别打了,那馄饨钱,我替他付了!”


    几个伙计闻言,不解气地又踹了乞丐几脚,一人啐道:“这脏东西轮着偷馄饨曲的食肆铺子,前日是李家,昨日是赵家,今日是我们萧家,不把他打服,改日他还敢来。”


    乞丐趴在雪地里鼻青脸肿,口角流血,模样十分凄惨,还不忘抠起泥地里的破碎馄饨塞进嘴里,连着雪与泥一起咀嚼。


    颜阙疑看不过去,上前拉开一个拳脚最重的伙计,急声道:“赔多少,我都替他付了!”


    几个伙计见他急公好义,语气真诚,便不再痛殴偷馄饨的乞丐。


    一人叉腰道:“这位郎君可想清楚了,乞丐欠我们萧家的可不只是馄饨钱。”


    几口咽下雪泥馄饨的乞丐抬起一张脏兮兮肿胀的脸,虬结的胡须下满是虱子,浑浊的目光从沾满雪粒的睫毛下,射向替他还债的陌生郎君。


    乞丐沙哑的嗓音没好气道:“我又不认识你,你干嘛替我还钱?”


    一个伙计踹了他一脚,呵斥道:“人家好心替你还钱,这样的恩公打着灯笼都难找,你还不领情?”


    乞丐在泥地里翻了个身,枕着手臂白眼朝天:“世人皆薄情寡义,老乞丐不稀罕假惺惺的恩义。”


    狐书生气得忘了饥饿,拉住颜阙疑,劝道:“颜兄,此人不识好歹,何必替他还债。”


    颜阙疑却一点不生气,反觉着这个乞丐有趣,遂笑道:“法师曾言,人之际遇皆是因缘。今日与乞翁相遇,或许便有缘法在其中。”


    狐书生皱眉表示听不懂。


    颜阙疑干脆地道:“乞翁欠的债,在下愿替他还清。”


    伙计们见他言语果断,都对他表示了钦佩,而后合计了一番,开出账单。


    ——“冬月以来,乞丐盗取馄饨八次,共计二十文。”


    颜阙疑不以为意,二十文而已,相比他的月俸不过九牛一毛。


    ——“十日前,一名伙计驱赶乞丐不慎跌断双腿,药钱及误工费五百文。”


    颜阙疑听得心弦一紧,手指掐上了袖缘。


    ——“五日前,一名贵人食客到萧家馄饨,刚落座不久,因乞丐盗取馄饨打翻蒸炉,火星子燎着了贵人身上的裘衣,东家赔付了一千四百文。”


    颜阙疑彻底僵住。


    几个伙计报出总账目:“小店因乞丐盗取馄饨,共计损失一千九百二十文。”


    颜阙疑僵立半晌,眼珠子都快转不动。


    狐书生几乎要炸毛,紧紧捂住颜阙疑的袖口,不安道:“颜兄,别管倒霉乞丐了,咱们赶紧去吃馄饨吧!”


    卧在泥地里的乞丐鼻子里哼了一声,正眼都不看颜阙疑,不知是嫌他多事,还是算准了他会抽身而退。


    几个伙计等着颜阙疑决断。


    颜阙疑从恍惚中寻到一点理智,推开了狐书生阻止他掏钱的手,咬牙将一囊钱从袖子里拽了出来,扔给几个伙计。


    “这袋钱刚好一千九百二十文,分文不少,拿去吧。”音调都有些虚浮。


    怎会有这么巧的事,九品校书郎月俸一千九百二十文,恰是乞丐亏欠萧家馄饨的债务数额。


    君子重诺,他既已夸下海口,要替乞翁还债,岂能中途知难而退?


    如此凑巧的事,莫非便是法师所谓的缘法?


    颜阙疑恍恍惚惚,狐书生劝阻失败,急得原地团团转。


    眼看是吃不上馄饨了,别说馄饨,就是胡饼都买不起了!


    早知道就不该冒雪赶来馄饨曲!


    伙计们收齐了欠债,满意离去。


    老乞丐丝毫不承颜阙疑的情,从泥地里起身后,半句未言谢,撇下一人一狐,兀自消失在了人群里——


    作者有话说:注:


    ①王元宝,长安巨富,玄宗曾问他有多少家财,他说拿他家里一匹丝绢系终南山上一棵树,树系完了,他的丝绢还有剩。这家伙有不少炫富的言行,但也是个慈善家。


    ②关于基层公务员小颜的月薪,查了一些历史资料。


    开元时期,俸和禄合并,统一折算成俸钱发放,称为月俸。


    一品官有31000文,九品只有1920文。折合人民币,小颜的月薪仅有四百不到,还是挺拮据的。


    ③颁政坊的馄饨曲,以及萧家馄饨,见于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


    第 132 章 钻出一对峥嵘龙角。


    (二)


    长安冬日严寒刺骨, 颇为难熬,好在玄宗皇帝颁布的《假宁令》规定冬至给假七日。


    脱离庶务繁忙、案牍劳形的衙署,颜阙疑终于得以舒口气, 约了狐书生一同前往华严寺过冬假。


    冬日的禅室里,一行、颜阙疑与狐书生围炉而坐,一行为案上三只茶瓯里注入茶汤,伴有茶香的白雾在几人面前升腾, 嗅之令人心怡。


    颜阙疑捧起茶瓯暖手,稍待片刻,送一口茶汤入喉, 一身的寒意都被驱散,不由想起不久前忍饥挨饿的经历。


    “那日我与封贤弟身无分文, 顶着风雪险些冻毙街头。”


    “都是因为遇到那个倒霉乞丐, 一口馄饨没吃到!”狐书生跟着抱怨不迭。


    “究竟发生何事?”一行感兴趣地发问。


    颜阙疑于是讲述起那日下值后,与狐书生前往馄饨曲遇见老乞丐的离奇遭遇。


    “我见乞翁可怜, 才提出替他偿还债务,谁知乞翁欠债竟与我刚领到的月俸数目相同,一文不差!”


    “那老乞丐还毫不领情,对颜兄白眼相向!我就说不该搭理倒霉乞丐!”没能吃上萧家馄饨, 狐书生犹觉得气愤。


    一行听了,面露凝思:“乞翁欠债与颜公子月俸数目相同, 竟有这么巧的事。”


    颜阙疑补充道:“都是一千九百二十文, 既非整数,岂有这么巧?”


    一行问狐书生:“封施主可曾从乞翁身上嗅出不同?”


    狐书生嫌弃道:“老乞丐一身酸臭味,还有一股浓郁呛人的穷味!”


    狐书生作为妖物,一般能够嗅出同类的味道,既然他觉得老乞丐没什么妖物气息, 那或许便只是个普通乞丐。


    一行宽慰颜阙疑:“颜公子经历的这件奇事,眼下无从得知因由,或许以后才会窥见真相。”


    颜阙疑点点头,遂将这件事搁下,不再费心去想。


    几人饮茶闲谈,忽听一道稚嫩笑声从廊下传来,接着是奔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路来到禅室。


    一个两三岁的垂髫女童咯咯笑着,笨拙地翻过足有她半身高的门槛,脚下飞快地奔向饮茶的几人。


    一行伸手挡在炉火旁,颜阙疑好奇寺里何时多出个女娃娃。


    女童长着一张白净圆润的脸,嵌着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珠,睫毛纤长,头上小髻绑着五彩丝绦,颈下挂着金项圈,眉间贴着花钿,身上穿着彩绘罗裙与短袄,一团锦绣富贵,煞是可爱。


    她生性活泼,灵动的双眼将几人逐个看过去,选择了最感兴趣的狐书生。扑向狐书生背后,边往上攀爬,边笑个不停,口水飞溅了狐书生一脖子。


    “法师,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寺里?”颜阙疑极少见到这么漂亮可爱的娃娃,不由想抱一抱她,奈何女童一心只跟狐书生玩耍。


    “城北王家的孩子,她生辰将至,父母送她来寺里避难,避过这几日,性命便可无虞。”一行说道。


    “避难?”颜阙疑大为不解,“这孩子才多大,有何劫难?”


    “将满三岁,命中有一大劫。”一行捻着佛珠,语含悲悯。


    女童对自己命中的大劫一无所知,无忧无虑地滋扰着狐书生。


    狐书生不胜其扰,无奈之下,祭出了自己的蓬松大尾,在身后摇晃。


    女童见到新奇的东西,瞪圆了眼睛,从狐书生肩头爬下,跌入暖和光滑的蓬松毛尾中,在里面胡乱打滚,兴奋极了。


    “陶陶!小淘气鬼!藏哪儿去了?”勿用神态萎靡地追入禅室,打着哈欠,眼皮耷拉着,俨然一副睡觉中途被吵醒的模样。


    他双眼无神地扫过禅室,并未见着小淘气鬼的身影,便靠着暖炉坐了下来,很快脑袋一点一点,又睡去了,额头上如春树抽芽一般,钻出一对峥嵘龙角。


    颜阙疑诧异地盯着小和尚脑门,严寒天气,龙妖的冬眠被打断,竟连头角都藏不住。


    化作小和尚人身后,龙角仅有豆芽大小,看起来很好摸的样子……


    颜阙疑手指蠢蠢欲动。


    两只满是小窝的胖手率先摸上了龙角,陶陶爬到勿用身上,玩龙角玩得不亦乐乎,勿用陷入了深眠,对此毫无知觉。


    颜阙疑记得,前几年冬日入寺,都见不到小和尚,偶尔推开一间偏僻殿门,会看见盘在房梁上冬眠的巨大龙身。


    “法师,勿用怎么没化原身冬眠?”


    “明日,勿用需随小僧下山,颜公子可要同去?”


    颜阙疑一听,勿用连冬眠长休都取消了,下山定是有要紧的事,说不定与陶陶的劫难有关,忙不迭答应了同去。


    第二日,颜阙疑与狐书生早早等候在禅室,不多时,一行抱着陶陶到来,他身边跟着另一个……长了龙角的陶陶!


    颜阙疑与狐书生连忙揉眼睛,以为起早了眼花。


    怎么有两个陶陶?


    走在一行身边的陶陶半闭着眼睛,像是没有睡醒,走路东摇西晃,最叫人无法忽视的,是她头上伸出的一对龙角。


    一行将抱着的娃娃交给狐书生:“劳烦封施主留在寺里照顾陶陶。”


    狐书生接了还没睁开眼睛的陶陶,小心抱在怀里:“法师放心,我会看顾好小娃娃。”


    一行随后拿出一顶小帷帽,戴到长角的陶陶头上,恰好遮住了那对醒目的龙角。


    不消说,这个长着龙角的“陶陶”,正是勿用所化。


    原本该冬眠的青龙强行苏醒,精力不济,收不住头角,连走路都不太稳当。


    因龙妖顶着陶陶那张玉雪可爱的脸,颜阙疑实在看得不忍心,遂将其抱起。龙妖不客气地伏在他肩头,彻底闭上眼睛,偷懒睡去。


    一行、颜阙疑、戴帷帽的陶陶三人出了华严寺,踏着山道上厚厚的积雪,下山去了。


    第 133 章 这妖物出现在王宅,并……


    长安首富王家今日大宴宾客, 为年仅三岁的女儿庆生。


    贩夫走卒、游方僧道、乞儿流民不拘身份,但凡到王宅登门道贺,都能在流水席上吃到酒足饭饱。


    王家慷慨的名声在外, 因此宾客络绎不绝,门庭若市,比肩继踵。


    占据坊中半数地基的王家宅院,以金银叠为屋壁, 以沉檀为轩槛,以铜钱铺为地砖,巨富之家的传言在亲眼目睹之后, 颜阙疑才切身体会到何为豪门富丽。


    他的月俸仅够豪奢之家铺上几尺的路面,踩在上面不由心中隐隐作痛。


    王元宝得了仆人通禀, 匆匆出迎, 见到前来道贺的一行与颜阙疑,圆胖的脸上不仅没有半分喜色, 反倒布满惶惑不安。


    尤其发现颜阙疑怀里抱着的女童正是陶陶,王元宝神色堪称绝望。


    “法师为何今日送回小女?莫非法师也无计可施?陶陶的生辰劫终究是躲不过去了吗?”他声音颤抖,眼中满是血丝,显然这几日备受煎熬。


    一行气定神闲, 双手合十:“王施主莫要惊慌,小僧思量再三, 生辰劫即便能躲过一时, 贵府上下也恐要遭殃。倒不如顺其自然,以不变应万变。陶陶小姐的命格,自有其造化机缘,我等只需静观其变。”


    王元宝将信将疑,却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强打精神引着一行和颜阙疑入内。


    穿过几重雕梁画栋的院落,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庭院中摆满了酒席,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热闹景象。


    仆役婢女穿梭往来,奉上珍馐佳肴。王元宝亲自斟酒,招待一行坐了尊位。


    一行婉言谢绝:“出家人戒饮酒荤,施主美意,小僧心领了。这杯中之物,便以茶代酒吧。”


    王元宝连忙吩咐下人撤去酒盏,换上了一套青瓷茶瓯,一侍婢取了茶饼,手法娴熟地碾罗点沏,注汤击拂,片刻后,一缕茶香自汤色澄澈的瓯中袅袅升起。


    颜阙疑则抱着勿用化作的陶陶坐在一旁,“陶陶”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锦缎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巧的丱发,用红绳系着金铃铛,煞是可爱。


    王元宝看到“陶陶”今日这般精心打扮的模样,眼底交织着慈爱、忧虑与深深的无奈。


    伸手想要摸摸女儿的头,掌心却触碰到一片扎手的硬物,不似孩童柔软的头发,倒像是某种……硬角?


    这……这是什么?


    王元宝犹在惊愕,原本安静伏在颜阙疑怀里的“陶陶”猛地抬起头,不满地瞪去,一股强大的威压自“她”小小的身躯中释放出来。


    王元宝冷汗乍起,一行放下手中茶瓯,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瓷瓯边缘轻叩。


    “叮——”


    一声清越的瓷瓯之音,在喧闹的宴会中原本微不足道,却似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瞬间便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消弭于无形。


    王元宝如梦初醒,“陶陶”又恢复了乖巧恬静的模样,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老爷!陶陶回来了?”一道女声传来,带着难掩的欣喜与急切。


    颜阙疑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蹙金礼服、头戴华胜的贵妇,在众仆妇的簇拥下急急赶来,她身后还跟着几位膀阔腰圆的乳母。


    想来便是王元宝的夫人,陶陶的生母。


    王夫人一个箭步,抢抱走颜阙疑怀里的“陶陶”,搂进自己怀里。


    “我的心肝,想煞娘亲了!你阿爷成日里神神叨叨,说什么生辰劫,非要把你送走!你说说,这大冷的天,把孩子送走作甚?瞧把我们陶陶折腾的,小脸儿都尖了!”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假陶陶猝不及防。他被王夫人紧紧箍在怀里,浓郁的脂粉香气混杂着各种熏香、头油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熏得他几乎要打喷嚏。


    他努力地想要从王夫人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无奈这妇人力气极大,他又不能使力挣扎以免被人发现端倪,一时竟挣脱不得。他微微蹙起眉头,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烦躁和隐忍。


    瞧瞧“陶陶”那张憋屈的小脸,颜阙疑险些喷笑出声,他努力绷着脸,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勿用一向在他跟前作威作福,脾气不小,如今却被一个凡间妇人制得服服帖帖,令颜阙疑颇有种落井下石的快乐。


    王元宝被夫人一通数落,面露苦涩,却无从辩驳。


    也不待王元宝回应,王夫人便抱着“陶陶”,带着一群乳母,浩浩荡荡地往内院行去。


    “陶陶啊,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饴糖湔,还给你置办了好些新衣裳、新头面,咱们这就回去试试好不好?”


    王元宝焦急地看向一行:“法师,你看,这……”


    一行安抚他道:“无妨,尊夫人爱女心切,乃人之常情,无需忧虑。”


    王元宝还是不放心,压低了音量:“可、可那妖物就盘踞在家里……”


    “王施主且放宽心,小僧在此,断不会让它伤及贵府分毫。”


    有了一行这番话,王元宝心中的焦虑稍稍缓解了些,但仍是无法完全释怀。“那便有劳法师费心了。”


    王元宝心不在焉招待其他客人去了,颜阙疑偏过身子询问一行。


    “法师,盘踞在王宅的究竟是什么妖物?与陶陶的生辰又有什么关系?”


    一行捻动持珠,目光沉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因果。这妖物与王家结缘,一切皆是命数。待它现出真形,你便知晓是何妖物了。”


    颜阙疑若有所思:“法师的意思是,这妖物出现在王宅,并非偶然?”


    “王家巨富,岂是偶然?”


    正当颜阙疑陷入沉思之时,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从内院传来。


    “不好了!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一个乳母跌跌撞撞从内院跑了出来,声音尖利嘶哑,在这喜庆的宴席上显得格外刺耳。


    王元宝如遭雷击,他猛地站起身来,几步冲到乳母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厉声问道:“你说什么?陶陶不见了?怎么回事?!”


    乳母吓得浑身一抖,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老爷,奴婢们伺候小姐试新衣裳,可一转眼的功夫,小姐就不见了!”


    “什么?!”王元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


    他一把推开乳母,转身抓住一行的衣袖,眼中充满了惊恐和乞求:“法师!陶陶不见了!求求您救救我儿!”


    一行示意他稍安勿躁:“王施主可在此护住宾客,小僧去去就回。”


    一行与颜阙疑跟着乳母去了内院,王元宝立时吩咐家仆:“快!快去把府里所有的护院都叫来!保护好夫人和各位宾客!”


    第 134 章 十几枚沾着未知粘液的……


    (四)


    内院比前庭幽静许多, 几株腊梅在雪中吐露芬芳,本应是清雅的景致,此刻却因那挥之不去的紧张气氛而显得有几分阴森。


    跟随惊惶的乳母踏入回廊, 颜阙疑便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脚下似乎踩空了一瞬,身子向前踉跄几步。


    他环臂抱扶雕花廊柱,勉力稳住身形, 游目四顾,身前身后空无一人。


    他心下慌乱,明明是跟在一行身后几步之距, 一行与乳母不可能转眼间将他撇下。事出反常,这当下必是遇到了邪祟!


    “法师?”他心口乱跳, 试探着喊了一声。


    回答他的只有廊外簌簌风雪声。


    他额角沁出一线冷汗, 原本一眼能望到头的廊道,此刻向前无限延伸, 望不见尽头,廊柱如森然排列的巨兽肋骨,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回廊上绘制的缠枝花纹,细看之下, 那些金色勾勒的纹路隐隐组成了一片片酷似鳞片的图案。


    颜阙疑强作镇定,硬着头皮沿长廊向前快步行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虚浮无力。这宅院的布局他虽不熟悉, 但豪奢之家也不至于修一道深不见底的长廊。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恐怕是陷入了某种幻术或障眼法之中。若一味前行,恐怕走到力竭也走不出这鬼打墙似的廊道。


    既是幻术,必有破绽。


    他停下脚步,不再去看那仿佛能吞噬心神的廊道尽头。他闭上双眼, 摒除视觉干扰,转而将全副心神贯注于听觉。


    风雪声、远处宴席的喧闹声……一切都那么遥远而不真切。就在这片虚假的宁静中,他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异响。


    那是一阵压抑的、仿佛被人扼住喉咙的呜咽声,还夹杂着指甲刮擦墙壁的“沙沙”声。


    愈是极力捕捉,那声响愈是真切,在某个瞬间,骤然刺破了周围死寂!


    颜阙疑精神一振,猛地睁开双眼。眼前无限延伸的廊道剧烈扭曲起来,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惊扰。远处的黑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拢,赫然现出一个拐角!


    幻术破了!


    他不再犹豫,循着那愈发清晰的呼救声,朝着刚刚显现的拐角疾奔。转过拐角,眼前一幕让他浑身血液为之冻结。


    一名家仆半个身子陷入了墙壁之中!那墙壁化作了柔软而黏腻的活肉,正缓缓蠕动着,将那可怜的家仆一寸寸吞噬。


    男子双腿在空中绝望地踢蹬,脸上满是极致的恐惧与不敢置信,双手死死抠着墙外的地面,指甲迸裂,血肉模糊。


    “救……救命……”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微弱的呼救。


    颜阙疑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抓住那家仆的脚踝,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拖拽。


    “撑住!”他大吼。


    然而,墙壁中传来一股巨大吸力,似有一头无形的巨兽正在进食。


    颜阙疑只觉一股大力从对方身上传来,几乎要将他一同拖拽进去。他咬紧牙关,双臂青筋暴起,却依旧无法阻止那家仆被缓缓吞没。


    “啊——!”


    伴随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家仆的身体被彻底拉入了墙壁。颜阙疑被那股力量甩得向后跌倒,眼睁睁看着墙面恢复了平整,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不,并非什么都没发生。


    颜阙疑惊骇地看到,在那平滑的墙壁之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在缓缓游动,时而凸起,时而下陷,像是被困在琥珀中的虫豸,无声地挣扎,最终渐渐消弭,化为墙壁上又一道金钱似的斑驳纹路。


    这墙……在吃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颜阙疑踉跄着站起身,惊恐地四下打量。这哪里是宅院,分明是巨兽的腹中!那些雕梁画栋是它的骨骼,这些吞人的墙壁是它的血肉!


    颜阙疑跌跌撞撞向来路奔逃,四周的墙壁成了活物,伴着沉闷且巨大的心跳声一起一伏。


    雕花窗棂在蠕动中变形,像极了蟒蛇腹下的横鳞。


    脚下的地面变得松软黏腻,颜阙疑每迈一步,便似踩在一滩烂肉之上。


    他骇然低头,铺满地面的铜钱砖如沼泽翻涌。


    无数枚被粘液裹挟着的铜钱,在相互摩擦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前院宴席满是惊恐的尖叫:“地陷了!救命啊!”


    眼前的景象令颜阙疑汗毛倒竖。原本奢华无比的王家前庭,转眼成了人间炼狱。


    那引以为傲的“金银铺地”成了吞噬活人的流沙。


    衣着光鲜的宾客们四散奔逃,不少人双腿深陷在翻涌的铜钱地沼中,越是挣扎,陷落得越快。


    一只惨白的手从钱堆里伸出,指缝间夹满了沾血的开元通宝,仅仅挥舞了两下,便被金色的浪潮没顶吞噬,连同凄厉的惨嚎一同被淹没。


    铜钱碰撞的脆响在耳边炸成了闷雷,颜阙疑只觉脚下一空,随后便是灭顶的重压。


    这里翻涌的哪里还是令人心生向往的财富,分明是无数坚硬的细小鳞片。


    它们争先恐后地挤压着他的胸腔,顺着领口、袖口疯狂灌入。


    “救、救命——”


    他试图呼救,刚吐出几个字,一股铜锈味便呛入喉管,十几枚沾着未知粘液的铜钱塞满了他的口腔。


    黑暗与窒息同时降临。这便是被金钱吞噬的感觉吗?


    意识涣散之际,颜阙疑感到在这浑浊翻涌的铜钱深处,有一股力量正拖着他的脚踝,将他向更深更黏腻的“胃囊”里拉扯。


    即将被彻底吞噬的一瞬,一只手突兀地破开重重钱浪,扣住了他的手腕。


    “起!”他在混沌中听到一声清叱。


    颜阙疑只觉身子一轻,像是被从淤泥中拔出的萝卜,伴着满身哗啦作响的铜钱,重新回到了寒冷的空气中。


    “哇——咳!咳咳!”身悬半空,他拼命咳出嘴与喉中的铜钱。


    一枚接一枚湿滑铜钱,从口中喷吐而出,叮叮当当坠入下方翻涌的金钱泥沼,瞬间便被煮沸般的“金汤”吞没。


    嘴里满是铜锈腥气,舌根火辣辣地疼。


    颜阙疑大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狂吸几口混着雪粒的空气,由于吸得太急,呛得眼泪直流。


    待气息稍匀,他才惊魂未定地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看清了此刻的处境,瞳孔不由剧震。


    救他的正是一行。


    一行并非立于实地——哪里还有什么实地,整个王宅的地面都已化作吃人的金钱流沙。


    法师竟是悬在半空。


    足下方寸虚空,呈圆形散着法师常用的颗颗持珠,被某种无形的气流托举着,形成一个流转不息的珠阵。


    那些细小的紫檀珠在虚空中聚散离合,在吞噬万物的钱潮上方,托住了两人的重量。


    第 135 章 妖物一旦获得祭品,便……


    (五)


    “法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多人被宅子吞吃了!”颜阙疑忍着喉中火辣辣的疼, 嘶声问一行。


    “这宅子已与妖物合为一体。”一行一手扣着颜阙疑,一手虚空结印。


    “王宅占据半个里坊,竟有这么大的妖物?”颜阙疑骇然。


    “颜公子方才身陷其中, 可觉这宅子像什么?”一行扫视着四周不断扭曲变形的梁柱与墙垣。


    “冷硬……滑腻,”想到某种可能,他打了个哆嗦,“那些会动的墙壁有鳞片, 还在不断收缩挤压,方才……我就像被吞进了蟒蛇腹中!”


    一行微微颔首,手中法印一变, 脚下紫檀珠光芒微盛,载着二人在空中灵巧地避开一根横扫而来的断梁。


    “不错。蛇性贪婪, 喜阴湿, 常踞宝地。王宅聚敛了泼天富贵,却也因无止尽的贪念, 养出了一条吞噬人心的金钱巨蟒。”


    “金钱巨蟒?它若只是贪欲化身,安享富贵便是,何以今日如此疯狂,竟要吞噬活人?”


    “这孽畜以贪念为食, 助王家聚敛财富,继而索要血肉祭品。妖物一旦获得祭品, 便拥有了成神的资格。”


    颜阙疑联系前因后果, 猛地顿悟:“所以,陶陶就是金钱蟒指定的祭品?今日就是陶陶的生辰劫?”


    “原本这孽畜今日该得偿所愿,终究没能抵过王元宝爱女之心。”


    勿用化作陶陶模样,被金钱蟒吞食。


    金钱蟒发现吃到了硬骨头,恼怒王元宝出尔反尔, 失了成神契机,索性为非作歹,大肆吞食活人,毁家灭门。


    颜阙疑想到勿用化形的模样,也未必有这金钱巨蟒的体格,不由担心起来。


    “法师,勿用和王家上下都被巨蟒吞吃了,可如何是好?”


    “它既吞下了不该吞的因果,便该承反噬之苦。”


    一行双指并拢,对着虚空一点:“去!”


    流转不息的紫檀珠阵中,一颗骤然脱离,裹挟风雪中无形的灵力,直直击向下方正在疯狂蠕动的屋梁。


    一击之下,赤红梁柱爆裂,无数铜钱喷涌而出。


    整座宅院被激怒,发出轰隆隆的怒吼。瓦片、阶石随之疯狂颤抖。


    正厅屋脊猛然隆起,方正的大门像是一张大口,猛地向外一吐。


    一个金光闪闪的球状物被喷了出来,骨碌碌滚过庭院。


    颜阙疑定睛一看,那是一团由无数铜钱裹缠而成的球体,透过些许缝隙,隐约可见里面一身锦衣的小小身影。


    “陶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王元宝发髻散乱,半个身子都被吸进蠕动的瓦片之中,却仍死死扒着檐角。


    宅子虽化作了巨蟒,却也因为某种献祭的执念,并未立刻吞噬作为祭主的一家之主。


    只将他困在屋脊这进退维谷的绝地,看守着即将完成的仪式。


    “吵死龙了!”金钱球内,稚嫩童音透出野兽的咆哮。


    球体剧烈一颤,铜钱缝隙迸射出两道青光。孩童双目化作竖瞳,蓄满暴戾之气。


    青色光焰炸开,金钱球瞬间四分五裂,无数被震飞的铜钱呼啸着,扎进周围蠕动的墙壁之中。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中窜出,是化作陶陶模样的勿用。


    此时他不再遮掩,额头青光暴涨,藏在帷帽下的小角骤然伸长,化作两柄青色骨刃。


    勿用合身撞向蠕动的墙壁,龙角切豆腐般狠狠划下!


    “滋啦!”刺耳的摩擦声中,厚实的墙壁被生生豁开一道巨大口子。


    “哗啦啦啦——”数以万计的铜钱从伤口中狂涌而出,瞬间将勿用小小的身躯淹没。


    这些铜钱仿佛拥有生命,迅速汇聚、攀爬,疯狂裹向在场所有活物。


    几个护院挥刀劈砍,瞬息便被攀爬的铜钱糊满全身,口鼻眼耳被封住,化作僵硬的金钱人俑,直挺挺倒在地上。


    金钱蟒至今未现身,却已将王宅上下吞噬殆尽,勿用凭着凡人身躯,实在难以与之抗衡。


    一行并指一收,勿用额角隐约浮动的一层透明禁制,如晨露般消融。


    随着封印解除,一声清越龙吟冲天而起。


    堆积如山的钱币砰然炸开,一条身长数丈的青龙破开钱堆腾空而起,龙须飞扬,两只竖瞳泛着冷冽寒芒。


    金钱蟒化作的妖宅竟也不惧青龙,几十万枚铜钱卷入半空,如跗骨之蛆吸附在青龙的鳞片之上,层层叠叠,越聚越多。


    顷刻间,灵动的青龙身姿竟被裹成一条臃肿笨重的金钱龙,动作迟滞,发出一声声愤怒而吃力的咆哮。


    金钱龙猛地一个翻身,龙身虽然沉重了数倍,却也因此增添了万钧之力。


    它借着铜钱铠甲的恐怖重量,巨大龙尾狠狠抽向正厅高耸的屋脊!


    “轰隆!”这一击势大力沉,正厅屋顶崩塌,整座宅院发出痛苦哀鸣。


    屋脊横梁猛烈扭曲起来,妖宅终于不再伪装。


    在一片烟尘与金光中,一条通体遍布着铜钱花纹、粗如房屋的巨蟒赫然显露真身!


    它下半身仍与地基相连,上半身却高高昂起,一双竖瞳冷漠地俯视着众人。


    信子吞吐间,喷出的全是铜臭之气。


    “这……这便是金钱蟒?!”颜阙疑惊骇不已,死死拽住一行衣袖,望着宛如从地狱钱海中爬出的庞然大物。


    那巨蟒的每一片鳞,都是王宅中人日日踩踏、夜夜摩挲的金砖银瓦。


    那泛着贼光的蛇信,更是由融化的金水汇聚而成。


    腥风扑面,铜臭味浓烈得让人几欲作呕。


    看着那双毫无生机的金色竖瞳,颜阙疑只觉绝望。由贪欲堆砌而成的死物,又要如何杀死?


    青龙全然不顾山岳般的威压,龙躯一扭,裹挟着满身叮当作响的铜钱,直直撞向金钱蟒!


    两头由财富堆砌的巨兽狠狠撞在一处。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激荡起的气浪掀翻了庭院中的几株腊梅。


    金钱蟒由金银浇筑的身躯虽然不如真龙灵活,却胜在坚不可摧。


    它张开金光灿灿的大口,迎着青龙咬下。


    两排獠牙并非骨质,而是两把闪烁的纯金巨剪,若是被咬实了,即便是龙鳞也要被剪下二两肉来。


    青龙眼见獠牙逼近,在空中猛地一个急停,沉重的龙尾借着惯性如鞭甩出,抽中金钱蟒下颚。


    金钱蟒被抽得头颅一歪,几块足有磨盘大小的金砖鳞片崩飞,流星般砸落在地。


    然而,这对它庞大的身躯来说不过是皮外伤。


    它猛地盘起身躯,与地基相连的下半身缓缓拔出。


    “轰隆隆——”整座王宅彻底崩塌。


    无数砖瓦房梁纷纷飞向巨蟒,不仅填补了它身上的伤口,更让它的身躯再次暴涨数倍!


    它竟在不断吞噬周围的建筑来修补强化自身!


    “这赖皮蛇!”青龙气得直喷鼻息,两道青烟从龙鼻中喷出。


    第 136 章 掌管匮乏与节制的神君……


    (六)


    金钱蟒得了砖瓦加持, 身躯已膨胀至不可思议的地步,鳞片间更是生出无数条由金银熔铸的触手,张牙舞爪, 犹如千手魔神。


    勿用所化的青龙虽有万钧之力,却在这无穷无尽的金钱攻势下显得左支右绌。


    那些铜钱如同无穷无尽的蝗虫,不仅裹住了龙身,更顺着龙鳞缝隙往里钻, 疼得勿用嗷嗷直叫,原本威风凛凛的龙吟变成了惨叫。


    “这东西怎么打不完啊!”勿用怒吼一声,龙尾横扫, 却被金钱蟒粗壮得如同城墙般的尾部死死缠住。


    金钱蟒那张足以吞噬天地的巨口再次张开,这一次, 它对准的是青龙的七寸!


    颜阙疑看得心惊肉跳, 嘶声大喊:“法师!勿用要撑不住了!”


    一行僧袍在腥风中猎猎作响,他双手结印, 口中低诵:“如破魔军众,释师子救世,我亦降伏魔,我画曼荼罗。”


    手印间的光晕蓦然一涨, 于昏暗的风雪天空中,迅速勾勒出一幅宏大繁复的金色图谱。


    那是大日如来金刚界曼荼罗。


    万丈金光自曼荼罗中倾泻而下, 犹如实质般的金色牢笼, 轰然罩向不可一世的金钱蟒。


    “吼——!”金钱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撞击在金色光幕上,激起阵阵涟漪,却始终无法突破分毫。


    原本还在疯狂生长的金银触手,在佛光的照耀下如同冰雪遇骄阳, 滋滋作响,迅速消融。


    勿用趁机挣脱束缚,狼狈地窜出曼荼罗的范围,还在空中甩了甩尾巴,掉下一大堆铜钱,愤愤不平地骂道:“差点就把龙大爷压成铜板了!”


    虽然困住了金钱蟒,但一行的脸色却并未轻松。


    曼荼罗光芒虽盛,却随着金钱蟒的撞击而微微颤抖。


    这妖物集聚了长安首富半生的贪念与财气,力量之强,竟连密宗法阵也只能勉强压制。


    颜阙疑见状,惊惶大喊:“法师!为何连降魔金光都炼它不化?”


    一行道:“此妖乃贪念所化,只要人心贪欲不绝,它便不死不灭。小僧只能困它一时。”


    金钱蟒并非死物,同样具有智慧,它不再盲目撞击法阵,而是将庞大的身躯紧紧盘绕在曼荼罗的光壁之上。


    像是要绞杀猎物的巨蟒,那一身由无数铜钱构成的鳞片开始疯狂摩擦、收缩。


    万千枚带着贪欲诅咒的铜钱疯狂研磨佛光金界,无数细碎的金屑如雨般洒落,一旦落地,便将地面的积雪烫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深坑。


    “钱……给我钱……我要更多……”


    巨蟒发出含混不清的贪婪呓语,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股泛着诡异金光的液体被它喷吐在曼荼罗光壁上。


    那是融化的金水,更是世间最污秽的铜臭。


    神圣庄严的曼荼罗光幕,沾染了这股铜臭金水,光芒明明灭灭,上面流转的梵文真言变得迟滞起来。


    一行并未强行催动法力修补法阵,只望着在金钱堆里翻滚咆哮的孽畜,轻声叹息。


    “金银本是土石,无善无恶,但这孽畜吞噬了王施主半生积攒的贪欲,已炼成执念。”


    “佛法虽能降魔,却难断心魔。”


    “这泼天的富贵因果,非小僧能解,需得一位‘空空如也’的债主来收。”


    就在此时,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就这么闯入这毁天灭地的战场。


    颜阙疑愕然回头,只见风雪之中,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踏着满地铜钱,慢悠悠地走来。


    铜钱流沙能吞噬活人,可这老乞丐踩上去,竟如履平地,连鞋底的烂泥都没沾上一分。


    正是那日在馄饨曲欠了一屁股债的老乞丐!


    “是他!”颜阙疑惊呼,也不顾喉咙生疼,急得狂挥衣袖,“乞翁快走!莫要过来!”


    老乞丐闻言脚步一顿,满是污垢风霜的老脸上,绽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褶子。


    他脏兮兮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颜阙疑,戏谑道:“嘿!傻小子,那一千九百二十文的冤大头还没当够?被老乞丐坑得连胡饼都吃不起了,还有闲心操心我的死活?”


    颜阙疑焦急吼道:“人命关天!赔点钱算什么,我再攒就是!这妖蛇吃人不吐骨头,您一把年纪了,快跑啊!”


    老乞丐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世人只知敛财如命,不知散尽方得。你小子既有这份心胸,老乞丐也不白坑你那一千九百二十文。”


    老乞丐从脏兮兮的袖中掏出一个灰扑扑的陶土罐子,用满是冻疮的手在罐子上轻轻拍打。


    声音单调,却让那头正在疯狂盘缠曼荼罗的金钱蟒僵了一僵。


    王元宝此时扒在半截残垣上,看清来人,眼睛瞪得滚圆,失声叫道:“瘦……瘦约?!”


    被唤作“瘦约”的老乞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撇了撇嘴,那股子穷酸气和傲慢劲儿混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威严。


    “王元宝,当年我把这‘扑满’送你时,是怎么说的?”


    王元宝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老乞丐冷哼一声,举起手中的陶罐。那不过是市井孩童用来存钱的最廉价的“扑满”,只有一个细细的狭缝,平时只进不出,存满则碎。


    “我说过,此物虽能聚财,但切记不可装满,你却并未守约,贪得无厌,非要把它塞得爆开!如今这满地的铜臭蛇蟒,不正是从你那再也装不下的贪心里钻出来的吗?”


    王元宝老泪纵横,再无半点长安首富的体面,声音嘶哑凄厉:“瘦约!神君!我知错了!求您看在往日交情上,救救我可怜的女儿吧!我愿意做一辈子穷人!”


    老乞丐嫌弃地撇了撇嘴,手腕一翻,将扑满倒扣过来,遥遥对准了被困的金钱蟒。


    “孽畜!收!”


    这一声虽轻,却如黄钟大吕,震得漫天风雪一滞。


    巨蟒庞大的身躯像是遇到了炙烤的蜡油,不受控制地扭曲、拉长。


    一行顺势撤了手印,笼罩天地的金色曼荼罗轰然消散。


    没了法阵束缚,金钱蟒也难以逃脱。它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那是财富被剥离的痛苦。


    只见无数金砖、银锭、铜钱从它身上剥落,化作一道道金光洪流,带着无尽的不甘与哀嚎,源源不断钻入巴掌大小的扑满之中。


    随着金钱被吸走,巨蟒的身形越来越小,越来越细。


    不过几息之间,那条遮天蔽日的巨蟒,连同满地翻涌的铜钱流沙,都被巴掌大小的扑满吞噬得干干净净。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最后一枚铜钱钻入罐中。


    天地间,风雪依旧,富甲天下的王宅,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老乞丐晃了晃手中的扑满,里面传来沉甸甸的沙沙声。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破布,塞住了扑满的口子,然后转过身,看向已经瘫软在雪地里的王元宝。


    “这里头装的是你的家产,也是你的贪孽。”老乞丐把扑满往怀里一揣,懒洋洋道,“这东西我替你保管三年。三年内,你要是能忍住不去搜刮民脂民膏,不做富贵大梦,安安分分过日子,这怪蟒便化为乌有;若是你再起贪念……”


    他嘿嘿一笑,那是让颜阙疑至今难忘的讽刺笑容。


    “……这扑满一碎,出来的可就不止是一条蛇了。”


    王元宝看着空荡荡的雪地,那是他半生心血,如今却如梦幻泡影。


    他颤抖着手,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久久没有抬起。


    “多谢……神君!”


    老乞丐也不理他,转身欲走,经过颜阙疑身边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颜阙疑还有些发愣,看着这位深藏不露的高人,结结巴巴道:“乞、乞翁……不,神君,您是……”


    “什么神君不神君的,不就是个讨饭的?”老乞丐翻了个白眼,伸手在颜阙疑满是灰土的衣服上擦了擦手,随口道,“倒是你小子,傻劲儿不小。替我还的那一千九百二十文,就当是这出戏的票钱了。”


    说罢,他哼着不知名的荒腔野调,提着那个装着“长安首富”家当的陶罐,摇摇晃晃地走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满也空,空也满,金银如土人如茧……”


    歌声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王宅废墟中,那些被铜钱流沙卷进去的宾客、家丁、婢女,此刻一个个跌坐在雪地里。


    他们像是做了个漫长而离奇的噩梦,一个个眼神迷离,摸着自己的身体,惊魂未定地互相张望。


    勿用变回了唇红齿白的小和尚模样,捂着被勒疼的腰,凑到颜阙疑身边:“这老头谁啊?”


    一行望着老乞丐消失的方向,双手合十:“世人求富贵,视穷神如洪水猛兽,却不知天地万物,盈满则亏。”


    “那位前辈,正是掌管匮乏与节制的神君,穷神。”


    “穷神?竟然还有这种晦气的神仙?”勿用听得直瞪眼,“人人都求财神爷保佑金玉满堂,拜这穷老头能求什么?求喝西北风不塞牙吗?”


    颜阙疑则是一脸恍然大悟,苦着脸道:“难怪那天在馄饨曲碰上他,莫名便没了一千九百二十文,原来是撞上了掌管匮乏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