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全文完。

作品:《大唐妖奇谭

    第 137 章 全文完。


    (七)


    次日清晨, 风雪初霁。


    久违的暖阳洒在长安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金光,将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人妖大战掩埋在一片白茫茫的静谧之中。


    昔日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王家大宅, 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那些金碧辉煌的楼阁台榭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一地碎瓦与之共白头。


    王元宝独自坐在一截断裂的石狮子上,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狐裘早已不知去向,只披着件粗布棉袄, 那是街坊念他可怜施舍的旧衣。


    一夜之间,这位叱咤风云的长安首富仿佛苍老了二十岁,背影佝偻, 像极了当年那个在街头贩丝的王二。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踩碎了清晨的宁静。


    “爹爹!”稚嫩清脆的童音穿透了寒风。


    王元宝浑身一震,浑浊无神的眼睛骤然亮起, 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废墟尽头, 一行法师与颜阙疑踏雪而来。一行的手中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是数日未见的陶陶。


    小姑娘身上披着件不合身却暖和的大红斗篷, 手里攥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想是狐书生用来哄孩子的把戏。


    “陶陶……”


    王元宝跌跌撞撞从石狮子上滑下来,连滚带爬地扑进雪地里,一把将飞奔过来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是比拥抱整座金山还要踏实的重量。


    颜阙疑看着父女重逢的场景,长长舒了口气。


    一行双手合十, 立于一旁,脸上露出一抹慈悲的浅笑。


    “王施主, 陶陶生辰劫已过, 这一场因果,算是了结了。”


    王元宝胡乱用袖口抹了把老泪,冲着两人深深一揖。随后紧紧攥着女儿温热的小手,指了指不远处尚算完整的断墙根。


    “两位恩公,如今这般光景, 也没个待客的地方。若不嫌弃这瓦砾堆脏乱,且去避避风吧。”


    几人踩着积雪过去,就着几块断裂的青石板随意坐下。


    王元宝望向茫茫白雪覆盖的废墟,长叹一口气:“二十年前,我不叫王元宝,只是个在街头贩丝的王二。”


    有一年深秋,他在路边偶遇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乞丐。


    那乞丐头戴破毡帽,身穿漏风的破衣裳,手里拎着个破酒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自称“瘦约”。


    王二见他可怜,便施舍了些热食,又看他孤苦无依,索性邀他做个随行的伙计。


    也不知怎的,自从瘦约随行,倒霉事便接踵而至。辛苦运到的丝绸,不仅淋了雨,还赶上市价大跌,赔得血本无归。


    王二又凑钱贩卖其他杂货,可只要是他购到手里的东西,转眼就降价,不管怎么折腾,都是亏损。


    直到那日,两人投宿孤馆,夜里遭了强盗,财物被洗劫一空。王二万念俱灰,觉得自己是穷星照命,绝望之下解下腰带,挂在房梁上准备自尽。


    就在他双脚蹬空的一刹那,是那个平日里只知道喝酒睡觉的瘦约将他救了下来。


    王二哭着喊着说自己命苦,发誓只要能发财,哪怕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


    一直沉默寡言的瘦约听罢,只是长叹了一口气,向他辞别。临走前,留下了一只灰扑扑的陶罐扑满。


    瘦约告诫他,此物名为“悭囊”,也就是个闷葫芦,能帮人聚财运,但切记有两条铁律:


    一是不能装满,二是绝不可打碎。说完,又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只说“淄州出琉璃,可解燃眉急”。


    王二将信将疑,借钱去了淄州贩运琉璃。没想到这一趟竟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而且那扑满神异非常,看似不大,却怎么装都装不满。往里面存的钱越多,外面的生意就越红火。


    欲望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王二改名为王元宝,生意以此为基,越做越大。


    可随着财富的暴增,他渐渐忘了当年的告诫,只觉得这扑满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既然存钱能生财,那为何不把它填满?


    他疯狂地往里塞入通宝,终于将那只“悭囊”彻底塞满了。那时,从狭窄的罐口里,钻出一条金灿灿的小蛇。


    那蛇口吐人言,自称是应感召而来的财神,许诺帮王元宝成为长安首富。但作为交换,它索要血食为祭品。


    当时王元宝的夫人正怀着身孕,那蛇便预订了这未出世的孩子,只待孩子长到三岁便要吞吃。


    “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直响,答应给它修庙塑金身,只求放过我那未出世的骨肉。”王元宝的声音颤抖着,满是悔恨。


    金蛇冷冷地盯着王元宝:“你若反悔,我现在便收回所有财运,让你变回那个在破庙里上吊的穷鬼王二。”


    提到变回穷鬼,王元宝浑身一颤,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又回到了身上。


    “那一刻,我怕了。不是怕死,是怕穷,怕回到那种连狗都不如的日子。我看着满屋的金银,心存侥幸地想:孩子还没生,离三岁还有这许久,若是真成了首富,有了通天的手段,或许能请到活神仙收了它?”


    “就是这一念之差,一念贪心……”王元宝痛苦地抓着头发,“我没有点头,却也没敢摇头,眼睁睁看着它定下了血契。我为了守住所谓的富贵,亲手把自己的女儿推向了火坑。”


    三年前的那个雪夜,陶陶出生的日子。


    那只被他供奉在密室里的扑满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条通身遍布金钱纹的大蛇从中钻出。它盘踞在床榻上,蛇信几乎舔舐到女婴稚嫩的脸颊。


    它助王元宝成了首富,如今便是索取回报的时候。


    大蛇虽未当场吃人,却留下一句如诅咒般的约定:“三年后,把她献祭给我。”


    从那以后,王元宝日夜生活在恐惧之中,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那条蛇的阴影也如影随形。


    此后每一年,金钱蛇便现身一次,身躯随着王元宝膨胀的财富而变大一次,直至昨日,化作吞天噬地的恐怖巨蟒。


    “是我差点害了陶陶……”王元宝掩面痛哭,“我不该忘了神君当年的话,满也空,空也满,金银如土人如茧……这最后困死的,竟是我自己。”


    颜阙疑听完这离奇诡谲的往事,唏嘘不已,望着王元宝悔恨的模样,心中对他的怨气倒也消了大半。


    “这世间的富贵二字,当真是一道看不穿的符咒。”


    一行目光悲悯,话语中有着洞穿世情的通透:“世人求满,而惧空。却不知,唯有留下一线空隙,才能生生不息。若是填得太满,便是满则溢,溢则亡。”


    (尾声)


    此后的长安城,多了一桩奇闻。


    那个在一夜风雪中散尽家财的王元宝,没过几年,竟然凭借着贩运琉璃的老本行,又奇迹般地发迹了。


    只是这一回,他成了挥金如土的王大善人。


    每逢盛夏酷暑,王家便会搭起连绵十里的凉棚,不论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皆可入内歇脚,免费享用冰镇的瓜果与绿豆汤,号称“消暑会”。


    而到了数九寒冬,他又大办“暖寒会”。


    这会可不是为了炫耀金炭银炉,而是大开府门,在坊间架起数百口大锅,施舍热粥姜汤,又散发棉衣炭火,让全城的穷苦人都能过个热乎年。


    直到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王元宝仍是富甲天下。


    只是每逢大雪纷飞之夜,总有人看见这位名震京师的首富,提着一只陶罐,在风雪中给路边的乞丐施舍财物,嘴里还哼着一支荒腔野调的曲子:


    “满也空,空也满,散尽千金一身宽。”


    (送神·完)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敲下“全文完”这三个字时,心里五味杂陈。


    回首望去,这个故事从2018年起笔,断断续续写了这么多年。我知道它题材偏冷,非常小众,看的人也不多,大多时候,更像是我一个人在深夜里的自言自语。


    因为工作繁忙,很难再有整块的精力和时间去构思那些诡谲的盛唐奇案、去雕琢每一个细节。虽然心中还有许多故事没讲完,但为了不敷衍自己,也不敷衍你们,我想,是时候该停一停了。


    一行法师的慈悲与神异,颜阙疑的书生意气,还有那只暴躁懒散的小龙勿用,贪吃又上进的狐书生,以及盛唐伊始见于史书的传奇人物们,他们的旅程只能暂时告一段落。


    若日后时间宽裕些,亦或是岁月的契机到了,或许我还会重新提起笔,续写这段奇谭。


    感谢这些年来,那些还在守候的、为数不多的你们。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秋若耶 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