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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嫁纨绔后双双真香了》 第31章
“玉阳问我, 为何思衡每日要到山元堂读书,而她不用。”
林穆远一下被问住了:“你怎么回的?”
“我没法儿回,我总不能跟玉阳说, 因为思衡将来要继承大统, 而她不用吧。”
他知事实就是如此,可是一时又不知怎么回才好,便随口说:“作为皇女,玉阳也有许多东西要学的,兴许是皇兄觉得她还小, 不想这么早束着她。”
“这话你信吗?身为皇女,她自然是要读书识字的,还要学宫廷礼仪, 学妇德妇工,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公主、妻子和母亲。”
“公主尚且如此,寻常人家如周锦, 再不济如清瑶, 哪里来的生路?”
“我原以为自己于诗书上有几分薄见, 是靠着些微天赋和十几年的努力,可出了太傅府,看到她们才知道父亲有多纵着我, 才知道女子想要读书做事,原是要靠男子的垂怜。”
“以前父亲常邀一些家境贫寒的书生到府里, 我总觉着他们可怜,可如今放眼一看,到底谁可怜?”
屋里陷入了一片寂静,林穆远呆愣愣地坐着,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她说的这些他从未想过,他跟所有男人一样,到了适婚的年纪便想寻个门当户对的王妃相夫教子。
所以皇兄赐婚的时候,得知是她,他喜不自胜,知道她喜好诗书,便任她由她,也没想过拘着她。玉阳的事,历来皇女都是这样,不关乎自己,他也没多想。
可她这一问,说的是玉阳、周锦和郑清瑶,他想到的,却只有她。
她在太傅口中天赋远高于他人,在静思阁里也是一坐十年,在云水集会上一诗绝尘,在山元堂与孙章争辩游刃有余,可依旧因为女子之身,被周观拒之门外。
如今想来,将她拒之门外的,何止是周观……
良久的沉默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平心静气之后,重新拿起了筷子:“望月楼声名在外,今日也是托你的福。”
见她明明心里惊涛骇浪还要装得若无其事,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
“羲和。”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她抬眸看向他。
“嗯?”
“我很高兴你同我讲这些,虽然我一时不能全懂,但是……”
“玉阳的事好办,她想读书,你若是愿意教,皇兄那边我去说。柳……郑清瑶那边,你若是想帮,我不会再拦,只是以后莫要再背着我,有什么不好办的要开口,至于周锦……”
“我把她当妻妹看待,不管你与你母亲怎样为她筹谋打算,我都尽力去帮。虽说我名声不大好,但皇家嘛,还是有大把人上赶着攀附的。”
一声“妻妹”,叫得她脸通红,以至于他其余说了什么顷刻间全抛在了脑后。
四目相对,他眼睛里难得的认真逼得她退无可退。
平日里吵闹惯了,有商有量多半是在旁人的事上,很少就这样安安静静坐着,一言一语讲的都是两人之间的事,见她两腮酡红,他忽然也难为情起来。
“望月楼的炙羊肉,香得很,你尝尝。”
孙章忽然得了风寒,思衡被迫放了假,林穆远也连带着松了一口气,每日里除了盯着他温书之外,其余时间带着他和玉阳嬉笑玩闹,整个晋王府都热闹了不少。
然而不过两日,御前的刘公公便带着圣意找上门来。
他和赵羲和领着两个孩子到了前厅,谁知刘公公身后,还飘着一抹晃眼的白。
“王爷,孙太傅因病告假,陛下过府上去探望时,他向陛下举荐了徐主事,陛下命我领着徐主事前来告知王爷,孙太傅告假期间,皇子的课业由徐主事负责。”
“什么?”他的声音拔地而起,本来上次徐正则过府之后还算消停,羲和也一心扑在玉阳身上,他心里的警惕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可谁知皇兄竟然会下这样
一道旨意!
“王爷,根据陛下的旨意,徐主事需每日到王府督促皇子温书,跟孙太傅之前的时间是一样的。”
听闻他还要每日过来,林穆远更是气得牙痒痒:“我不同意!”
刘公公面露尴尬,按理说陛下的旨意已下,哪由得人同意不同意,可眼前是晋王,随性惯了,这话一听就是气话,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赵羲和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在他身旁耳语:“莫要使性子,让刘公公难做。”
她温言软语,听得他耳朵麻嗖嗖的,这才面色稍霁:“陈年,把人领到山元堂去。”
可见徐正则临走之前仍不忘回头望她一眼,他火气又冒上来了:“刘公公,我随你进宫去。”
刘公公也不知他这脾气从何而来,木然道了声“好”,正准备出发,却见他脚步停了下来:
“羲和,你也领着玉阳一起来,皇嫂前几日还念叨咱们呢。”
她一头雾水,架不住玉阳一听要回宫看母亲,就拉着她的手晃来晃去:“皇婶,咱们快走。”
说是皇后念叨,可进了宫,把她和玉阳送到淳华宫,他脚都没踏进去就一个人直奔崇明殿。
“皇兄。”
林昭一听这熟悉的声音,立马放下笔,轻叹了一口气:“又怎么了?”
“这不是听说皇兄给思衡换了个师傅嘛,臣弟便好奇那徐主事有何过人之处。”
“换了个师傅?刘玉是这样传的旨?”
“呃……”林穆远含含混混地说:“跟刘公公没关系,臣弟只是纯属好奇。”
“皇子的教导关乎国家社稷,徐主事看着那样年轻,想必在其他地方有所长?”
“你自己都不读书,何时这样关心思衡的课业了?还是说……你觉得朕过于草率?”
刘玉在外边听得一身冷汗,换了别人早跪下磕头求饶了,偏他只是摸了摸鼻子:“臣弟没这个意思,皇兄可别乱想。”
林昭轻笑一声,并不计较,伸了伸腰,踱步到他跟前:“说吧,你和他有什么过节。”
“能有什么过节?臣弟只是看他太年轻了,怕他教不好思衡。”
“哦?”
“若是孙太傅告假,那还有旁人,赵太傅眼下又没什么事,再不济还有其他德高望重的老臣,怎么就轮到他了?”
“你可从不在这些地方多事,说吧,他怎么惹着你了?”林昭眯起了眼:“说实话。”
眼见瞒不过了,林穆远便将那日徐正则在王府说的话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林昭听罢哈哈大笑,点着他的额头:“小九啊小九,你是嫌他太年轻了?还是嫉妒人家有学问又长得好,怕在晋王妃面前抢了你的风头?”
他的脸一路红到了耳朵根儿,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皇兄笑就笑吧,只要把人给我换走就行。我还没死呢,传出去不得给人笑掉大牙?”
“换人是不可能换的,朕得卖孙章这个面子。这个事儿,说到底还得你自己想开点。”
“臣弟怎么想开,我只要一想到觊觎她的人日日在我府上晃悠,就如芒在背。”
“那没办法,那可是赵羲和,赵太傅的女儿,当日在云水集会上是何等惊艳,她可是你皇嫂从一众贵女中精挑细选为你选定的王妃,我赔着面子亲自问得太傅首肯,结果呢,你非要和离。”
“又是云水集会……”他挠挠头:“早知道我那日就去了。”
“去了能怎样?去了也压不过徐正则。”林昭说罢,又担心他听了难受,连忙宽慰道:“你这样貌,不输他的,前次一路护送赵家一家老小去了趟陈州,又肯为她出头,说不定……”
“她书读得多,那些埋首故纸堆的男子入不了她的眼,就喜欢你这样闹腾的……也说不定呢。”
“闹腾的……”他脸上挤出一丝苦笑:“皇兄,你就别安慰我了。”
“要实在换不了人,您就赶紧请高人来给皇嫂治病,争取早日痊愈了,把思衡玉阳接回宫。”
“你以为我不想?”林昭睨了他一眼:“你上次说的南安那位名医,你知不知道有多难找?”
淳华宫里。
赵羲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睛一亮,低头看向茶汤。
皇后笑着问:“是不是有点熟悉?”
“是。”
“这茶叫顾渚紫笋,晋王说是你孝敬本宫的,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顾渚紫笋……经皇后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初次登舅舅家的门时,他对沈府的茶赞不绝口,只是自己并未……
“羲和惭愧,从陈州回来应该入宫拜见娘娘的。”
“晋王知道我喜欢喝茶,只是这些年身子大不如前,喝得少了,这茶茶性温和,正适合我,至于说是你送的,我想八成是在我面前卖你个好,好叫我照拂你一二。”
她有些惊讶,即使刚才听了皇后的话,也压根儿没往这上面想过。
“陛下的这些兄弟中,晋王年纪最小,心也最实。我听陛下说,从陈州回来后,你父亲在陛下面前对他赞不绝口,我想以赵太傅的为人,应当不是谬赞。”
“是。”她微微颔首:“晋王的确很周到。”
“那他待你如何?”
第32章
她迟疑了一会儿:“很好。”
“我知道外头有些风言风语, 说什么的都有,好像还有柳细娘一笑倾城色,晋王爷千金为红颜, 编得跟话本儿似的, 听着有趣得很。”
“你在他身边时日也不短了,我不好问他,正好今日问问你,这些是真的吗?”
“羲和……不清楚。”
皇后心下了然,面上却装得很惊讶:“不清楚?他府中可有通房、侍妾什么的, 或者可有时常出入那些秦楼楚馆?”
她回想了一番,实话实说:“这段时间倒不曾听过。”
“我听说那个柳细娘赎身了,可是晋王出的赎金?”
“并不是, 是她自己攒的。”
“原先我就好奇,以晋王护短的性子,若是对谁爱得死去活来, 肯一掷千金, 为何不直接替她赎身, 救她于水火,今日听你这么一说,想来坊间传言也不可信。”
赵羲和眸光一闪, 不可信?
她承认,刚开始出于好奇, 她的确会旁敲侧击探听他和郑清瑶的旧事,甚至有时会借此来打趣,可自己似乎从未想过可不可信这件事。
“咳咳咳……”皇后捂着嘴咳了几声,旁边的宫女阿茵立马上前:“娘娘,该喝药了。”
她见状连忙起身:“娘娘, 那羲和先告退了。”
“嗯。”皇后勉力点了点头:“玉阳和思衡就拜托你了。”
赵羲和前脚刚走,阿茵立马服侍皇后用了药,手贴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帮她顺着气。
“娘娘前些日子不是还跟陛下说,不干涉别人的因果吗?怎么今日……”
皇后挪了挪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我是看晋王可怜,他打小见的都是宫里的女人,为了争宠使尽浑身解数,哪里知道像她这样的女子要的是什么?”
“娘娘似乎很喜欢晋王妃。”
“是啊,喜欢,很喜欢……”她望向院中几近凋零的银杏树:“怎么会不喜欢呢?”
一路上碍于玉阳在场,赵羲和不好开口,回到王府,如意领走了玉阳,她立马逮着林穆远:“怎么不见你去红绡馆?”
他险些一瓣儿橘子卡在嗓子眼儿:“我好端端的,去红绡馆做什么?”
“坊间不是传你流连青楼……”
“那我就得住红绡馆去?”他嘴比脑子快,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弯儿来:“你怎么忽然问这个?是嫌我赖在你这文心院碍眼?”
见他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她索性坐到他对面,双眸凝视着他:“你跟清瑶,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了?你现在跟她那样要好,问她去。”
她一把按住他剥橘子的手:“我现在在问你。”
他手下动作一僵,然后慢吞吞地撕干净橘子上白色橘络,放在她手心:“你不是笃定我是个始乱终弃的人,怎么现在又来问?”
“我何时说过你始乱终弃了?”
他心虚地偏过头:“就算不是原话,也是这么个意思。”
“少阴阳怪气了,你要是打定主意不想说,我日后不问了。”
“哎……”他忙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望向她,读出她眼里的执拗,轻声叹了口气,沉默了许久:“我说还不行吗?”
“那年被人拉着去了红绡馆,正赶上她的梳拢之日,我看她年纪小,又怯生生的,一时不忍就叫了价,偏有几个公子哥儿捉弄我,竞相开口抬价,我哪能当众折了面子。”
“最后千金成交,就有了外面那些流言。”
“那你和她……”
“并无肌肤之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蓦然松了一口气:“我知道青楼女子都有那一天,可我既然执意救下了她,便要送佛送到西。”
“之后每月我都让陈年送银子过去,隔那么几个月也自己去一次,好告诉鸨母我并没忘了她,外面再怎样传,我和她各自清楚,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
赵羲和心里窝成了一团:“既是谣传,那你怎么不辩解?”
他冷笑一声:“有什么好辩解的,那时候刚出来立府,根本什么都不懂,着了别人的道认栽就是了。”
“至于她……我也知道此事与她无关,但是她不该因为我一时的怜悯,真的把自己看成我的人,更不该缠上我,日日向旁人打听我何时过去,甚至找到府上来。”
她眼前忽地浮现出大婚次日,郑清瑶在王府门口楚楚可怜,他一脸不耐……当时围观的人那么多,自己不知就里还要把人往府里请……
原来是妾有情,郎无意。
自己先入为主,早已把坊间传言刻印在他身上,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尝尽了甜头还自命清高,后来更处处站在郑清瑶那边,去调侃他指责他,如今想来,不光糊涂,还偏狭。
“对不住。”她低声嗫嚅。
短短三个字像一片羽毛划过林穆远的心头,见她低着头,手中绞着帕子,他突然有些茫然无措。
“对不住什么?”他生硬地说:“我向来名声如此,不怨你。”
她听了心里更难受,于是下了榻,端端正正给他施了一礼:“是我对你有偏见,未经求证便将这些罪名安在你头上,之后更是频频用这些来刺痛你,是我……心太坏了。”
她这样一本正经,他原本还手足无措,可听到那句“心太坏了”,嘴角顿时没绷住,越看越觉得可爱得紧。
“你若真觉得对不住,就给我画幅像。”
“啊?”她猛然抬起头,带着几分懵懂。
“啊什么?”他扶着她重新坐回榻上,眉眼带笑看着她:“这么冤枉我,你一句对不住就算了?你得补偿我。”
“听说你擅丹青,便为我画幅像吧。”
“谁跟你说我擅长丹青?”
“这你别管,反正我听说了,你只要画了,这些就都一笔勾销,日后谁也不许再提。”
“当真?”
“真得不能再真。”
见她有些为难,他一骨碌翻身下去,研好了墨,在桌边朝她招手。
赵羲和垂着脑袋过去,硬着头皮接过了笔,等他在榻上坐好,看看他,又看看纸,一会儿托腮,一会儿叹气,磨了大半个时辰,才犹犹豫豫停笔。
“好了?”林穆远迫不及待跳下来,凑到她跟前,只瞟了一眼,便哈哈大笑起来。
她的脸登时就红了:“你要嫌我画得不好,我这就撕了。”
“哎,别别别。”他眼疾手快,把画抢到手里:“你的画风如此独特,我要裱起来挂到书房日日观瞻。”
品出他眼神里明晃晃的戏谑,她陡然明白了过来:“好啊,你故意取笑我!”
见她冲上来夺,他一手举着画,提起衣角往外跑,直到跑出文心院,见她没有追出来才停下,靠着树干叉着腰喘着粗气。
陈年恰好经过,满脸疑惑:“王爷这是怎么了?”
他摆了摆手,随后直起身子,笑得一脸灿烂:“是不是快过年了?”
“啊?”
“没什么。”林穆远把画像一点点卷好递给他:“裱起来,挂我书房。”
赵羲和趴在桌子上,越想越懊悔,琴棋书画当中,自己最不擅长的便是画,幼时父亲也曾请过画师专程教导,可惜实在没有天分。
认清这一现实之后她便很少作画,可今日竟被林穆远算计了,他实在是可恶!自己真心道歉,一颗愧疚之心却反被他利用!
她又羞又恼,收拾好笔墨坐回榻上,谁知竟瞧见他方才坐的位置,炕桌上一堆剥好的橘子整整齐齐摆了张脸,瞧着眉开眼笑的。
一想到自己在那儿抓耳挠腮作画的时候,他在这儿悠哉悠哉等着看笑话,她一口气直顶天灵盖。
独自生了会儿闷气,不多时,如意带着玉阳进来。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府里动工,说要砌墙呢,乱糟糟的,怕冲撞了公主。”如意一边给玉阳整理衣服,一边解释。
“砌墙?”她一下来了兴趣:“好端端的砌什么墙?”
“陈年说,徐公子是外男,日日要出入山元堂,后宅有家眷不方便,所以要在山元堂西侧砌一堵墙,封死了通往园子的路,连门都不给开一道呢。”
她听了轻笑一声,徐正则是外男,孙章就不是了?之前也没见他这样大张旗鼓要砌墙。
“晋王这是怕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平白叫他丢了面子。”
“皇婶,风言风语是什么?”玉阳爬上软榻,看见炕桌上橘子摆成的笑脸,咯咯笑了起来。
如意见状也凑上前,笑着问:“姑娘不是一贯不喜欢剥橘子的吗?”
她瞥了一眼那个扎眼的图案:“我有这么无聊?”
林穆远从文心院出来,绕过前厅,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山元堂。
隔着窗看到思衡伏在案上写字,再一瞟,居然发现里面除了徐正则外,还有一个身影……
他心头一紧,大步走了过去,刚要踏过门槛,便听得里面传来一句:“若是你愿意,我可以举荐你到云山书院去,那里……”
“不行!”他当即打断:“内弟的事,就不劳徐主事费心了。”
“姐夫?”景辰立马上前:“你怎么过来了?”
“过来看看你还认我这个姐夫吗?”
第33章
景辰一脸懵然, 林穆远怕他多想,拍了拍他的肩,看向徐正则:“内弟要读什么书, 请先生还是去书院, 自有我这个姐夫操心。”
“徐主事把陛下交代的事办好就可以了。”
对他话里夹枪带棒,徐正则早已见怪不怪:“是正则多事了,不过……王爷若是对科考之事不大清楚,不妨多问问太傅,或者景文, 别误了他人前程。”
他面上云淡风轻,话却刺耳得很,林穆远咬着牙回:“放心, 他的前程比你亮。”
“走,回藏书阁。”
景辰应声跟在他后面,心里疑惑, 方才两人寥寥数语暗流涌动, 自己完全不知道他们两个在较什么劲儿。
“姐夫。”待回到藏书阁, 景辰立即说:“若是你不想让我到云山书院读书,我不去也可以的。”
林穆远见他脑袋半垂着,便知道这事在他心里已经转了个圈儿, 推着他在席上坐下。
“你莫要听他胡乱吹嘘,他自个儿都是从你伯父门下出来的, 一个破书院,有什么好稀罕的。”
“这事是我疏忽了,原先孙章在时,你能时常向他请教,如今孙章告假, 得给你请个老师才是。”
“景辰不能向徐主事请教吗?”
他冷嘁一声:“他年纪轻轻的,懂什么?改日我找人列个名单,问过你伯父的意见,给你请个博学广闻,又懂科考的师傅来,保证叫你蟾宫折桂。”
两人正说着话,层层书柜后面陡然传出一阵声响,像是什么落地的声音。
“谁在那里?”
景辰刚要循声过去,便见赵羲和走出来,霎时间眼睛一亮:“姐姐。”
她朝他一笑,看向林穆远:“正说来这里找本书,你们俩冷不丁进来就开始说话。”
“又没什么你不能听的。”林穆远斟了杯茶放在对面,示意她坐下:“正说给景辰找老师的事呢。”
她点了点头坐下:“景辰,帮我把这两本书送到文心院去。”
“好。”
门一关,林穆远便迫不及待:“你把人支走,是有什么话想说?”
“方才听了几句,景辰话里话外似乎还是想去云山书院,我在想他一个人背井离乡来到京城,是不是太孤单了,或许在书院里能交到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孤单是暂时的。”他眼眸闪了闪,斟酌了片刻:“有些话我不好说得太明,云山书院鱼龙混杂,于他不是什么好去处。”
“科考科考,书读得再好,最后也要走上做官这条路。莫说景辰,便是京中高官勋贵的子弟若是被选为皇子伴读,都要进祠堂告慰先祖。”
“如今思衡恰好在府上,他留下来和储君混个脸熟不好吗?哪用到书院去,拜别人的山头?”
她思忖片刻:“明白了,你费心了。”
“景辰心思敏感,在学业上或许有助于精进,人事上历练还是少了点,乍然把他放进人堆里,保不齐要吃什么亏,不如在这王府里听着看着,时日一久,自然会有长进。”
赵羲和讶于他竟想得这样周到,心里却难安:“延师的事,我同父亲去讲,景辰终归是赵家的人,哪能让你……”
“你虽是他堂姐,可论说起来,跟我认识他的时间是一样的,我跟他对脾气,愿意为他动动脑筋,我为他做这些事,他日后飞黄腾达了自会谢我,别什么都揽在……赵家头上。”
他这样说,她倒不知该怎么往下接了,只得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斜阳自窗外打进来,映在她脸上,藏书阁里的书卷气和阳光的味道杂糅在一起……
他不知怎的忽然记起前几日,在她打小读书的阁子里翻看她读过的那些书时,像是从她过去的人生里徐徐走过,而现在,终于停在了她面前,念及此,他的脸蓦然一热。
“后日有什么事吗?”他假装不经意地问。
“没有。”
“那陪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也不是什么地方……我是说,去了不用做什么……”
她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怎么几句话说得语无伦次。
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就一个字,去还是不去。”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一个字还允许我不去?”
明知她抓着口误在打趣自己,他一副死不认账的样子:“那说定了,就后日,不许抵赖。”
说完也不等她回话,自顾自地转身就走,她隔着窗看到他仓皇的背影,不禁笑出了声。
到了约定那日,林穆远果然早早到文心院等着,谁知人在榻上坐着,茶都续了两次了,她一副头面换了又换,还没决定好。
从镜中看见他急得抓耳挠腮,赵羲和心情顿时舒畅了,谁叫他那日故意取笑自己作画,今日也叫他难受难受。
终于坐不住了,他几步走到妆台前,在一堆首饰中选中一支步摇,二话不说插在她发间:“就这个。”
她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他没出言解释,直接按住她的肩,让她微微侧身对着镜子:“你自个儿看看好不好看?”
她不以为意,手扶着鬓发对镜自照,钗头上缀着几簇梅花,下端垂着小颗玉石和明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流光……
步摇之上不过三寸,便是他的脸,猝不及防间,她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目光沉沉落在镜中,眼眸亮亮的,不知是定在了那只步摇上,还是……
她心头倏地一跳,偏开视线:“就它了。”
“就说我眼光好。”林穆远乐滋滋的,拉起人就往外走:“快走快走,再不走赶不上趟儿了。”
“去什么地方呀神神秘秘的,还不许如意跟着。”眼瞧着马车一路向西,直奔城门而去,赵羲和终于忍不住:“怎么还要出城?”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也不多解释,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
出了城,走出约莫几里地,拐进一处密林,眼看就要走到尽头,车后陡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林穆远眉毛一拧,心里顿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不过片刻马儿直追上来,逼停了马车。
“王爷,出事了!”
听见陈年的声音,他“唰”地掀开车帘:“什么事?”
“赵府出事了。”
一听“赵府”二字,赵羲和眼皮一跳,立刻起身:“谁出事了!”
陈年使了个眼色,示意车夫走开,才压低声音:“大约半个时辰前赵府派人到王府,请王妃赶紧回府一趟,只说是与周姑娘有关。”
“锦儿?锦儿能出什么事?”她眉间遽然染上一抹忧色:“林穆远,我得回去。”
“好,我陪你一道。”他没有丝毫迟疑,只是放下车帘时,瞥见不远处隐隐约约的宅院,眼中闪过的,说不清是遗憾还是不甘。
乘兴而来,半途而返,他心里闷闷的,但还是忍不住拍了拍她的手:“别太担心了,她一个姑娘家,好端端地在府上能出什么事?”
可看见她猛然抬起头,就知道自己这句劝慰人的话实在有些糟糕。
若是景辰那样的半大小子,无非是在外头跟谁起了争执,或是惹了什么人,都还好摆平,可是姑娘家……
他的手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金线,只恨马车走得太慢。
好不容易到了赵府,马车刚一停稳,她便先他一步跳了下去,提起裙裾就往府里跑,他一路跟着,跨进前厅,便看见赵明德夫妇在堂上坐着,满面愁容。
“爹,娘,锦儿出什么事了?”
沈芸正欲开口,瞥见林穆远也一起进来,脸上有些难为情,踟蹰片刻,叹了一口气,咬咬牙说:“锦儿和吴家公子跑了。”
赵羲和心里一沉:“跑了是……什么意思?”
林穆远拉了拉她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再往下问。
“太傅,夫人,不知是哪个吴家?”
赵明德皱着眉:“刑部吴侍郎。”
他心下一凛,谁家不好,偏偏是吴昉:“眼下是什么情况,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据吴家的消息,两人应该是后半夜出的府,天一亮从定远门出的城,吴家已经派人去追了。”
若是让吴家先找到人,可就有些被动了,他心里暗忖。可赵府的情况他清楚,府里不过几个老仆,又添了新丁,根本腾不出人手……
“不如我让陈年也带人去追,如果能先一步找到是最好。”他说罢,又怕担心赵明德夫妇有所顾忌,于是看向了赵羲和。
她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爹,娘,王府的人一贯嘴严,不会乱传的。”
沈芸这才松了口:“如此,有劳王爷了。”
嘱咐过陈年之后,两人便留在了赵府,沈芸虽然悬着心却也不能不管还在坐月子的儿媳,坐了一会儿便去了冯柔嘉的院子。
宫里来了圣旨传召,赵明德也只好收拾收拾心情进了宫。
前厅只剩下他二人干坐着,大眼瞪小眼,枯等陈年的消息。
赵羲和的心乱作了一团,反复推演着人找到之后该如何,没找到又该如何,设想了许多种可能,可心里总也没个底。
她偷偷看向他,犹豫着是否可以同他商量商量,可又顾虑到这是自家的家事,再加上事关周锦,他对周锦又一向没有什么好脸色……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鼓起勇气:“你可知吴家的情况?”
从赵明德夫妇走后,他就抓心挠肺似的等着,就怕她什么都不说,不想让自己插手。如今听她终于向自己开口,竟然松了一口气。
第34章
“吴昉主刑狱之事多年, 手段残酷,不讲情面……”
不讲情面……赵羲和心里打了个腾,这样的人面冷心冷, 又是私奔这样的事, 想必很难说得通。
“你不用太过担心,人肯定是能追回来的。”
“你为何这么肯定?”
“羲和”,林穆远轻轻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不必再替她遮掩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周锦来京城图的是什么。”
“她费了那么大工夫摆脱周林轩, 又费尽心思跟你母亲进京,难道就是为了和一个离了家族什么都没有的人,私奔去过苦日子?”
“你放心, 她会想办法被吴家的人找到的。”
他似乎只是在陈述,可她还是从他的话里听出几分讥诮,一时心里憋闷得慌, 周锦已经是第二次做出这样的事, 两次都被他碰到……
她知道不能求全责备, 他有一些看法也正常。可对周锦,她却是心疼大过一切,她知道她做的这些事像极了挣扎在悬崖边上的人, 连一棵草都想抓住。
“别这样说她。”她嗫嚅道。
“好,我不说。”林穆远目光柔和下来, 放缓了语气:“可眼下总要想想,人回来了该怎么办。”
“以她的身份家世,能不能如愿进得了吴家的门,如果进不了,万一日后传出什么风声, 她再婚配可就难了,况且……”
“昔日在陈州,她想缠上景辰就是你出面做了恶人,若是这次攀附吴家再不成,她会不会对你心生怨怼。”
赵羲和眉峰颤了一下,自己压根儿没往这上头想。
“这事你最好问问你母亲,看当初离开陈州时,你姨母是怎样说的,周锦的婚事你母亲能不能做得了主。”
“好,我这就去。”
“好,我在这儿等消息。”看见她脸色凝重,他躬着身子,温柔地注视着她:“这事没那么棘手,问清了意思,该怎样怎样,有我呢。”
这句“有我呢”像一道闪电不轻不重击在她心头,震颤在一点点延伸,他越是这样说,她心里越不是滋味。
说好的半年就和离,聘礼、嫁妆、回门礼……那些都可以算得清楚,可这些怎么算清楚?
陈州的事他说是奉皇命,景辰的事他说是对脾气,周锦的事总和他不相干了吧,可他还是往上冲。
“林穆远,以你的身份地位,有些恩情我恐怕一辈子都报答不了。”
“恩情?什么恩情?”他摸了摸鼻子:“我只是喜欢管闲事,偏你们家闲事又特别多。”
她那点愧疚顷刻间烟消云散,恨不得啐他一口。
“京中关于我和柳细娘的流言传了这么多年,我说我和她没什么,你就信了。现在你是除了我和她之外,唯一相信我清清白白的人,就凭这一点,我为你赴汤蹈火也值了。”
见他突然认真起来,她浑身别扭得很:“谁要你赴汤蹈火……”
“好,不要就不要,那我为你鞍前马后,总可以吧?”
“知道几个词就挂在嘴边显摆。”
“这不是怕你嫌我不通诗书嘛。”他嘴角噙着笑,轻轻戳了戳她的肩:“快去问,我迫不及待要杀到吴府了。”
嘴上是这样说,可林穆远万万没想到,她竟一马当先冲在了自己前头。
踏进吴府的门,赵羲和就如脚底生风一般,拉都拉不住,一路来到前厅,环视了一周,盯着端坐在堂上的吴昉问:“吴侍郎,我妹妹周锦呢?”
吴昉面色如铁,方才听见下人报,赵明德和夫人都没来,来的是赵家已出阁的小姐,本就存了几分怒气,如今见她这样横冲直撞,眼底的怒火更是遮都遮不住。
正欲发作,眼睛瞥到跟进来的林穆远,不情不愿地起身行礼:“晋王爷,王妃。”
林穆远眼皮都没抬,只是重复了她的话:“周锦呢?”
“和犬子在祠堂跪着。”
“陈年,把表姑娘带出来,她姓周,无媒无聘,凭什么跪他吴家的祠堂!”
林穆远周身一凛,忙向陈年点了点头,随后虚扶着她到堂上坐下,自己却未入座,站在了她身后。
吴夫人巡视了一周,心里生出几分不快,明明是自己的宅院,满堂的人都站着,独她一个二十不到的小姑娘大摇大摆坐在堂上,眼梢一挑:
“周姑娘的事,王妃可做得了主?”
“不知夫人要我做什么主?”
“自然是婚事,小儿未婚,周姑娘未嫁,自古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小儿虽无正妻,可女子私奔一事已然失了身份,况且……”
“况且周姑娘并非京城人士,父亲不过是个秀才,家中也无产业,到我们吴家做妾,也不算委屈。”
赵羲和冷嗤一声:“看来锦儿的身世吴夫人已经打探得一清二楚。”
“要婚配,自然要知根知底。”
“一个举子,娶个小妾,也谈得上婚配二字?不是一顶小轿就从偏门里抬进来了吗?”
吴夫人拿不准她什么意思,眼睛瞥向吴昉,吴昉上前一步:“王妃此言差矣,妻与妾,都得照规矩来。”
“规矩?”她唇角挤出一丝弧度:“看来你夫妇二人已经商议好了。”
“不瞒王妃。”吴夫人站出来说:“婚配一事,讲求门当户对,这个结果我们已然是看在太傅和晋王的面子上了。”
“好,吴侍郎要讲规矩,那咱们便讲讲规矩。”
气氛剑拔弩张,林穆远瞥了眼桌上还未换的茶,怕她误饮了,立刻拿得远远的。
“大周律法明文规定,男女私自出逃,若双方自愿,为和诱,眼下锦儿不在,我们姑且算她自愿,吴侍郎,你久在刑部,想必十分清楚,和诱该处以什么刑罚。”
不等吴昉回答,她再度开口:“和诱,视同盗窃人口,可处徒刑或流放……大周律里是这么说的吧。”
林穆远垂眸,看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赞赏,难怪白日里自己在正厅左等右等她都没回来,原来问过赵夫人的意思后直接去翻大周律了吗?
吴昉听得冷汗直流,吴夫人梗着脖子:“王妃,话可不能乱说,大家日后还要做亲家的。”
“做不做得成亲家得等锦儿来了再说,吴侍郎要讲规矩,那咱们先把这规矩讲明白了。”
“除了国法,还有族规,听闻吴家家规森严,和诱这样的事,免不了一顿杖责吧,接着便是族谱除名,有了败德之举,怕是日后也不能继续参加科考……”
“那是自然。”林穆远忍不住搭腔:“吴侍郎向来严以待人,何愁别人不有样学样呢?不过吴家是大家族,便是没了这个儿子,叔伯弟兄家的孩子多得是。”
这话戳在了吴昉的心尖上,他老来得子,是以极为看重,这些年在官场汲汲营营,若真到了那一步,岂不是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正说话间,陈年领着周锦进来,赵羲和看她衣衫整齐,面容洁净,像是没吃什么苦,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请吴侍郎和夫人移步,我要问锦儿几句话。”
林穆远率先出去,吴昉夫妇见状也只得跟在后头。
“吴侍郎。”他笑着拍了拍吴昉的肩:“王妃年纪小,说话没轻没重的,吴侍郎可要多多包涵。”
吴昉打了个颤,口中连道不敢。林穆远就在边上站着,他也不敢擅自离开,更不敢当着他的面和夫人商议什么。
正厅里只剩赵羲和与周锦两个人,她看着眼前数月前才认回的堂妹,心里乱糟糟的,不知该怎么开口。
周锦见她一直没说话,小心翼翼唤了声:“姐姐……”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这么做?父亲母亲已经在帮你物色夫家了,就不能再等等吗?”
“姐姐,我等不了了。京城遍地都是高门勋贵,我一个外来女子,哪里有那么多机会等着?我只能趁着年轻,还有几分姿色,牢牢抓住他。”
“他对我一见钟情,不嫌弃我的出身,我不这样,吴家这样的家世,哪里会允许我进门?”
“吴家……”她想起方才吴昉夫妇,一个黑脸,一个精明,暗自头疼:“我在陈州时和你说过,不要刚跳出一个火坑,又跳进另一个。吴家这种情况,即使进了门,又哪能舒坦了?”
“于姐姐或许是火坑,可于我,是机会。”
“姐姐有父兄护着,自然体会不到我的难处,父亲眼高手低偏又自命不凡,母亲是个懦弱性子,对他不敢有半句规劝,我生活在那个家里,除了煎熬还是煎熬。”
“姐姐便是嫁了晋王这样的皇亲国戚,说和离便要和离,是因为有倚仗,可我什么都没有,京中贵女遍地都是,我又算得了什么?”
“何必这样妄自菲薄……”
“那姐姐告诉我我凭什么?是潦倒的家世,稀松的才学,还是唯一拿得出手的绣工?”
赵羲和沉默了半晌:“可吴家让你做妾。”
吴昉夫妇和林穆远一同等在门外,半炷香的时间里如坐针毡,直到门重新打开,一众人才又进去。
“吴侍郎,我已问过了锦儿的意愿,她万不愿意令郎背上和诱的罪名,眼下吴家是什么打算,当着锦儿和令郎的面,大家一起说说清楚。”
吴昉这才发现自己的儿子吴铿业已站在了门口。
吴夫人瞧了眼儿子,脸上划过一丝不忍,转过身来:“王妃,事已至此我不敢再有所隐瞒,我已和别家议定,小儿的正妻之位业已许出去了。”
“今日看在王爷和王妃的面子上,我可以舔着脸去求,看是否……”
话说到这个份上,吴家还咬得死死的,林穆远忍无可忍:“你好大的脸,让本王的妻妹给你儿子做妾?”
第35章
吴夫人通身一凛, 小心翼翼地回:“王爷,不是妾,是平妻, 与正妻一样的。”
“你蒙鬼呢?”他一记眼刀甩过去:“哪个正经人家有平妻?”
“看来吴夫人的确是不懂大周律。”赵羲和看向吴昉:“吴侍郎, 你可想好了,有婚约再和诱,罪加一等,届时别说是徒刑或流放,判个绞刑都不冤枉。”
“是。”吴昉抹了一把汗:“内子不懂, 想必只是与谁随口提了一句,没有明文,婚约作不得数。”
吴夫人身形一晃, 听见夫君的话立马堆着笑:“是的,不作数不作数,都是随口乱说的……”
“那就好。”
她说罢, 瞄到杵在门口一言不发的吴铿, 林穆远觉察出她的目光, 照着吴铿的屁股一脚踢过去:“拐人私奔胆子大得很,这会儿哑巴了?说句话!”
一屋子人的视线齐齐汇聚过去。
“我……我愿意娶周锦为妻。”
吴夫人就站在吴铿边儿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上手就拧了他一把。
林穆远瞟向吴昉:“吴侍郎,你怎么说?”
吴昉自知无力回天, 也不再坚持:“我明日便请媒人上门,替小儿求娶周姑娘为妻。”
“好,太傅府里,本王可等着你呢。”
林穆远等人一走,吴夫人哭天喊地:“你松什么口啊,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铿儿娶那个破落户为妻?”
“闭嘴!”吴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懂什么!连成王都治不了他,咱们能从他身上讨得什么便宜?”
“咱们不答应,他还能强嫁不成?便是平妻也行啊,总得把正妻之位空出来,娶个于铿儿仕途有助益的……”
“为何今日来的不是赵太傅夫妇两个,是晋王和晋王妃,你还没看明白?”吴昉乜了夫人一眼:“就是要吃定咱们家,这周家女,容不得咱们不娶!”
“若咱们敢说个不字,后脚晋王就能告到陛下那儿去,届时别说你儿子,便是我的乌纱也难保!”
吴夫人不敢再搭腔,便转向了儿子:“你啊,你怎么就这么糊涂,被她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迷得五迷三道的。”
“母亲,周锦她不是什么野丫头……”
吴昉听着气就不打一处来:“滚回祠堂跪着去!”
把周锦安然送回家,出赵府的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赵明德夫妇把人送上马车,林穆远面上应承着,余光却瞥见身边的赵羲和一脸疲惫。
“怎么了?”方才从吴府到赵府,一路上她便一句话都没有说,如今见她这个样子,他隐隐有些担忧。
“我得谢谢你,提醒我不让我爹娘去,他们克己守礼一辈子,哪里经过这样的场面。”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盯着她看了许久,发出一声喟叹:“我该再坚决些。”
“什么?”
“你也没经过这样的场面。”
“我……”她下意识开口,却不知往下该说什么,只觉得一股无力感骤然袭遍全身。
更夫刚敲过五更,外面寂静非常,偶尔有车马经过,想必是朝廷官员前去“点卯”。林穆远挑开车帘,望了眼天光,忽地回过头:
“这会儿回去补眠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我们到西山去看日出。”
“日出?”
“对!”他放下车帘,幽暗之中一双眸子格外清亮:“西山上的万春台,可俯瞰整个京城,你天天躲在阁子里看书,肯定没去过。”
她一脸木然摇了摇头,的确没有。
“就这么说定了!”他两手一拍,明明一夜未眠,倒比平常还要精神百倍:“先去万春台看日出,然后到积清寺吃碗素面,那儿的素面,比肉还要香!”
她原本恹恹的,却不想扫了他的兴致,便应了下来。然而闭上眼却忍不住想,西山的日出是什么模样,积清寺的素面又是什么味道。
正值昏昏欲睡之时,被人轻轻晃了晃胳膊:“羲和……到了。”
下了马车,林穆远指着左侧一条小道:“要走一段山路,马车过不去。”
她混混沌沌还未完全清醒,闷声“嗯”了一声,埋头朝着他指的方向开始走,他见她这副模样,料想她心里八成还惦记着昨夜的事。
山路蜿蜒,一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两人一左一右,彼此间也不搭话,四下里只有偶尔一两声鸟叫虫鸣和微微的喘息声。
平日里总窝在书房本就走动得少,再加上一夜未睡,爬到半山腰时,赵羲和脚下便有些虚浮,林穆远见她两腮酡红,气息越来越乱,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上来。”
抬眸望了眼前面陡峻的山路,她想都没想一口回绝:“无妨,我自个儿能走。”
知她一向嘴硬,他故意露出几分嫌弃:“别逞强,照这个速度,就算到了万春台,太阳也出来了。”
“放心。”她提起一口气继续往前迈:“不会耽误你看日出。”
“真倔。”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只得跟上。
黑暗渐渐褪去,两人登上万春台时,天边已露鱼肚白,继而一抹猩红忽然跃出,不多时,金光刺破云层,发出万丈光芒。
赵羲和只觉身上的疲乏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下顿时开阔起来:“难怪前人曾说,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
林穆远静静站在她身侧,听她念叨着,目光与霞光一同落在她脸上,霞光普照万物,坦坦荡荡,可他心头却藏着一丝隐秘的雀跃。
他原本想好了一套说辞来劝慰她,此刻却觉得无甚必要,山风如刀,她额前和鬓角的碎发已然没有一丝规矩和法度,可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轮红日,旁的什么都顾不上。
似乎对他的视线有所察觉,她忽地转过头来,冷不丁与他四目相对,滞了片刻:“看日出啊,看我做什么。”
“看着呢。”他笑着回,在她转身之后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山上风大……”
念着他衣衫单薄,她想要拒绝,却在指尖触碰到他的手心时瑟缩了一下,连带着已然到嘴边的话也生生咽了回去。
“羲和……”
“嗯?”
“站在你身边,我与有荣焉。”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得她一头雾水:“荣什么?”
“我决计说不出你那些话,更不会想到用大周律来逼吴昉低头,我只会仗着晋王的
身份,再不成,就进宫求皇兄可怜可怜我……”
“狐假虎威罢了。”她自嘲地笑了笑:“若没有你在,没有晋王妃的身份,吴家岂会容我大放厥词?”
他眉头一拧,不过一瞬便腆着笑说:“那以后这种事,你可得都带上我,我来做你背后的虎。或者……你仗我的势也行。”
她回过神来,一脚踩在他脚背上:“好呀,敢骂我是狗。”
“哎呀,痛痛痛……”他捂着脚坐在地上,抬头却见她一脸戏谑,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偏开了头。
“起来”,她轻轻碰了碰他的鞋边:“下山吃素面了。”
几日后,赵羲和正倚在榻上看着书,林穆远突然兴冲冲地闯进来:“快!如意呢,快让如意赶紧给思衡玉阳收拾行装。”
“现在?”
“当然是现在、立刻、马上,不然一会儿皇兄反悔了,我找谁说理去。”说着,像是一刻都等不了,朝着到门口喊了几声,生生把如意喊进来,亲口交代下去。
“就这么急?”
“我刚从宫里回来。”他顺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咕咚”一口下去:“西北大捷,皇兄很是高兴,我趁机提了一嘴思衡玉阳很想他,他立马松了口,叫我把俩孩子给他送回去。”
“西北事一了,皇兄就能腾得出手了,再加上前几日南安的名医进了宫,皇嫂情形也有所好转,再不把这兄妹俩送回去,难道留在咱们府里过年不成?”
“你这也太急切了,不怕陛下对你不满?”
“他不满什么。”他撇了撇嘴:“俩孩子在王府养了这么些天,生辰都是在咱这儿过的,皇兄他心里虚着呢。你也准备准备一块儿进宫,我到山元堂找思衡去。”
然而到了山元堂,临要往里走时,他却停了下来,脑子一转,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的笑,把陈年唤了过来:“你这样……”
徐正则正在与思衡温书,听着外面叮铃哐啷好大动静,探出身子来看,却瞧见几个下人拿着石锤在砸墙,若他没记错,这墙还是他头一次来山元堂那日新砌的。
林穆远看见他的身影,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倒像是怕迟了一步他就转头回去了一般。
“恭喜啊,徐主事。”
徐正则知道他向来不待见自己,平日里打个照面都恨不得骂自己几句,如今却脸上堆着笑,难免有些狐疑,却也规规矩矩行了礼:“不知王爷说的喜,从何来?”
林穆远眉毛一挑,春风满面:“陛下宣皇子回宫,徐主事日后便能随意出入皇宫了,不必每日再来我这晋王府点卯了。”
“这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第36章
徐正则眸色一暗, 顿时明白了他是何意。今日晋王的心情,与那日得知终于能出入晋王府时的自己,别无二致。
为了多见她几面他才求到孙章那里, 谁知林穆远防自己跟防贼一样, 当日便筑起一道高墙,将山元堂与后院拦得严严实实。
算下来除了刚来王府时在前厅远远见过她,这些天里竟没遇着她一回,而皇子回宫意味着自己再无正当理由踏足晋王府。
林穆远笑着乜了一眼,径直从他身边穿过, 招了招手:“思衡,回宫了。”
徐正则只觉得心如刀绞,不知怎的, 竟没忍住,对着他的背影脱口而出:“不就是三个月吗?”
林穆远身形一滞,慢悠悠转过身来, 盯着他看了半晌:“徐正则, 莫说三个月, 便是三年,三十年,只要本王在一日, 你心里那件事,这辈子都休想如愿。”
衣袖之下, 徐正则一双拳头暗自攥紧:“她不会喜欢王爷的,永远不会。”
“是吗?”林穆远冷嘁一声:“徐主事这是在对本王说,还是对自己说?她不会喜欢我,难道会……喜欢你?你若是有把握,会巴巴地跑到我这晋王府来?”
徐正则倒抽一口冷气, 定了定心神:“晋王身份尊贵,的确会有大把女子趋之若鹜,可她不会。”
见他摆明了讽刺自己除了出身一无是处,林穆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的确不在乎这个,可你有的,她就会在乎吗?”
“徐主事有什么?才学?前程?还是穷酸气?若是才学……似乎并不稀罕吧,她自己也有啊。”
“王爷不妨拭目以待,看三个月后,她会作何抉择。”
“好……”他敷衍地笑了笑:“她终会明白,一个心甘情愿哄着、敬着、供着她的人,和空口白牙的书生,到底谁更百无一用。”
林穆远领着思衡出府时,赵羲和已经在马车上等了多时:“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把思衡抱上去,想到方才与徐正则的对话,一丝舒爽爬上心头:“和徐主事道了个别,毕竟日后难得见到了。”
“正则哥哥?你何时与他有了交情?”
一声“正则哥哥”,他那抹若有似无的笑立刻僵在脸上:“礼体而已,我与他能有什么交情?”
到了皇宫,二人领着思衡玉阳先去崇明殿见过了林昭,后又奉命去了淳华宫。
正值皇后用药时间,两人行了礼先坐下了,他一抬头便发现赵羲和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目光落在皇后身侧的女子身上,那人并非宫人装扮,正斜着身子服侍皇后喝药。
“还是你师父的药管用,喝了这几日明显见好。”
那女子并未多言,只是笑了笑,似乎并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夸赞,可当她转过身来时,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他心头。
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似的,可思来想去,脑海中却并无这个人的踪迹。
“这些时日多亏你们夫妻二人。”郭皇后用完药,便把思衡玉阳招到自己跟前:“这俩孩子皮得很,没少给你们添乱吧。”
林穆远当即回过神来:“皇嫂知道我的,万事不经心,侄子侄女在府里都是羲和在照料,这话得问她。”
本想着有他在,自己只需安然坐着便可,听他这么说,赵羲和只好顺着话头往下接:“皇子求学上进,公主懂事乖巧,无须臣妾额外操心。”
“羲和是个老实性子,皇嫂可别全信,她尽心着呢,一日三餐都要过问,还教玉阳读书写字,不信您问问玉阳。”
不等玉阳开口,思衡就抢着说:“皇叔说得没错,皇婶待我们比阿茵姑姑都要好。”
皇后笑着看向身边的宫女:“你跟了我十来年,如今倒叫晋王妃比下去了。”
阿茵赔着笑:“小孩子最不会说谎,想来王妃格外有耐心。”
“正是呢。”林穆远忙不迭地说:“她对思衡玉阳可比对我有耐心多了。”
见他无论是方才在陛下面前,还是到了皇后这里,都把功劳往她身上推,赵羲和忽然想起先前皇后说,他以自己的名义孝敬皇后顾渚紫笋的事。
“听皇兄说,是请到了南安那位神医,现下看来果然名不虚传,皇嫂瞧着气色好多了。”
“巧了”,皇后抬手一指:“这便是那位神医的徒弟,姜姑娘。”
姜姑娘闻言朝他施了一礼。
姜姑娘……他眼睛盯着那女子,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别扭。
“又动什么心思呢?”皇后笑着问:“你若是有哪儿不舒服,正好趁姜姑娘在这儿,给你瞧一瞧,她的本事可不输宫中的太医。”
“皇嫂哪里的话,我年纪轻轻能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下首的赵羲和突然开口:“皇后娘娘,可否请这位姜姑娘为我瞧一瞧?”
他倏地回过头:“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精神头不太好。”
“是不是那日登万春台累着了?”
怕他乱猜,她只好低声说:“老毛病了,不碍事。”
皇后见状,立马吩咐把姜姑娘请到偏殿替她看诊。
偏殿里,赵羲和坐在榻边,任姜姑娘把手搭在她腕间,嘴角抿着笑。
姜姑娘淡淡瞥了她
一眼:“最近是不是又贪凉了?”
林穆远耳朵尖,瞬间捕捉到了那个“又”字,视线在她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前日夜里口渴,喝了杯凉茶,哪里就算贪凉了?”
“谁让你喝凉茶的?”话一落地,他才发现自己与姜姑娘几乎同时开口,后者也自然也发现了,下意识回过头来。
许是不在皇后身旁,她明显少了几分拘谨,这样瞧着……他心头猛地冒出一个疯狂的猜测。
“你们认识?”他试探着上前,走到赵羲和身边一屁股坐下,低声耳语:“我怎么瞧着她跟那个姜平有点像呢。”
她和姜平对视一眼,强行压下嘴角的抽搐,一本正经地说:“王爷好眼力,她是姜平的妹妹。”
“难怪呢。”心中的疑团解开,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难怪我一见着她就有种熟悉感。”
说罢又看向姜平:“你快给她瞧瞧是什么缘故,怎么就精神头不好了?”
姜平抿了抿嘴,难掩脸上的笑意,认认真真诊了脉:“是药三分毒,我就不给你开方子了,照着我方才说的做,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别整日闷在书房里,更别半夜起来喝什么凉茶。”
林穆远在一旁频频点头,暗想皇后说得果然没错,姜平的妹妹瞧着年纪小,说话还挺老到,就是这个语气总让他想起姜平那个死样子。
“听见没?”他戳了戳赵羲和的额头:“要遵医嘱。”
她已经忍得很辛苦了,见他这个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姜平脸上也绷不住了。
他一脸懵然,反复琢磨自己方才的话,思来想去都没什么问题,正准备问,恍然瞥见姜姑娘腰间挂着一个嫣红的香囊。
嫣红的香囊……
“她是姜平?”
赵羲和一脸戏谑,学着往日他笑话自己的腔调:“还不算太笨。”
“好呀,你们合起伙儿来取笑我!”
“那又怎了,你上次还笑话我的画。”
“这都过去小半个月了,这么记仇呢?”
“当然,你做过的好事我不一定记得,坏事记得可清呢。”她说着,上手把他往外推:“你出去,我们姐妹说会儿话。”
“姐妹”一词听得他心里喜滋滋的,以前总好奇她与姜平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又是什么交情,如今两人既是姐妹,那还说什么。
“好。”他爽快应下,二话不说给她俩腾地方:“一会儿回府的时候差人喊我。”
林穆远一走,赵羲和立马隔着炕桌握住姜平的手:“怎么进宫来了,还换上了女装?”
“原本在钦州,师父传信让我回了南安,和他会合之后一起进京,至于换女装,深宫大院还是女子的身份更方便些。”
“你师父也来了?怎么没听父亲提起?”
“师父压根儿就没登你家的门,到了京城后就一直待在陛下安排的宅院,想必也是不想给你们惹麻烦。”
“想必父亲现在还不知道,传闻中那位南安神医就是年年要过府一叙的故人呢。”她说罢,拉着姜平的手站起来,从上看到下:
“多少年没见你穿过裙子了,还是女子装束看着顺眼,穿男装的时候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叫人看了就发愁。”
“任凭多少年不穿,还不是一眼就叫你认出来了?”姜平说着这话,突然想起方才林穆远的模样,调侃她:“你跟晋王处得不错呀。”
“呃……”她怔了一瞬,犹豫了半天才说:“他这人心不坏。”
姜平点点头:“那就好,你在他身上吃不了亏就行。不过那日我无意中听皇后她们说到有个徐主事,听着像是徐正则,他回来了?”
“嗯,三年丧期已满,他如今是礼部主事。”
姜平轻轻按了按她的手心:“那你跟他……”——
作者有话说:欢迎大家捉虫、段评、点预收~~~
第37章
赵羲和眸色一暗:“我跟他没什么。”
“如今你是晋王妃, 他是徐主事,自然是没什么。”姜平坐在她身侧,握着她的双手:“三个月以后呢?”
“我没想过。”她面上不动声色, 心底却沉沉叹了一口气, 不是没想过,是刻意不让自己去想。
“他回来没找你?”
“找了。在他回京之前,我与他在陈州就见过一面。”
“那……他在你心里,还和从前一样吗?还是说,你对他还有怨气?”
“我没资格对他有怨气, 他从未给过我什么承诺,也就不存在背弃。”
“羲儿,你这句话本身就带着怨气, 你怨他明明与你心意相通却迟迟不给承诺,更怨他陈州一去就是三年。”
“那三年是他的孝期。”
“可于你是不上不下的三年,你不知道他是否为你做了打算, 也不知道三年之后再见他是否一如往昔, 更不知道自己和他会不会有以后, 若是没有那道赐婚的圣旨……”
姜平还没说完便被她打断:“怎么换上女装,话也变多了呢?”
“行,你嫌我话多, 我就不说了。”嘴上说着不说,末了又补了一句:“晋王爷固然纨绔, 徐正则也未必是好归宿,从当年处理吴湘一事上便能看出来,他优柔寡断,实非良配。”
“当年……”赵羲和回想起赵氏生辰宴的那个夜晚,徐徐说道:“他也有难处。”
“难时方能见秉性。”
难时方能见秉性……她咀嚼着姜平的这句话, 竟想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回王府的马车上,林穆远凑到她跟前:“你们姐妹说了什么?”
她睨了一眼:“这你也要打听?”
“就是有些好奇。”他摸摸鼻子:“姜平年纪轻轻便有这样的医术,若说是南安神医的徒弟,便可以理解了。”
“她有这样的医术可不仅是师承的缘故,是她自己日夜攻读医书,到深山之中辨认草药,到各地行医施药学来的,几个师兄弟中,年幼的不必说,便是年长的,也没有胜过她的。”
“那还真是奇女子……”
看出他眼里的赞赏,她笑着说:“怎么,当初你对人家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如今又觉得是奇女子了?”
“当初是当初……谁叫她通身看不出一点男儿气概。”
“她那是为了行医方便,不得已而为之。”
他指尖敲击着膝盖:“作为神医的徒弟,只要报出她师父的名号,哪个达官贵人不把她奉为座上宾?即便是女子,也不会有人让她不方便。”
“可她偏偏舍近求远,一头扎进百姓当中,行医不问诊金,还处处施药,便是被人误会陷害也不改。”
“这样的女子,我原以为只有你一个,现在看来,倒是不止了。”
“我?”赵羲和眼中写满了惊讶:“我何德何能与姜平相比啊,我比她,差远了。”
他摇摇头:“不是差远了,她学医,她的路指向何方很明确,你面前的路,指向不明罢了。”
她心中受到了极大的震颤,这是头一回听人这样说,况且……竟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西北大捷,大军班师回朝,皇帝在俞林殿设宴,为有功的将领接风洗尘。
“宴请有功之臣倒也罢了,请成王那些蠹虫做甚?没钱给思衡玉阳过生辰,倒有钱喂这些人。”
赵羲和正描着眉,听见他又开始胡咧咧:“你是真不把我当外人啊,这种话也敢往出说。”
“怕什么。”林穆远倚在榻上,瞧着她拿着那些瓶瓶罐罐往脸上涂抹:“若连你都信不过,这世上没我信得过的人了。”
她涂罢口脂转过身来:“看来晋王殿下对我的人品很是认可。”
“那是自然。”他从榻上起来,围着她转了一圈,抬手拨了拨她发间的流苏:“衬你。”
“别乱碰,一会儿掉下来了。”
他轻笑一声,赶紧缩回了手:“走吧,看看今晚都有哪些牛鬼蛇神。”
俞林殿内灯火通明,二人进去的时候,殿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个个衣紫着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林穆远领着她,避开众人,径直坐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御座之下,左为亲王宰辅,右为有功之将,她环视一周,殿中足足设了百余席,都铺着黄缎桌围,瞧着庄严又富贵。
“我上次来这儿,似乎还是十年前。”
“我记得。”他侧过身子看向她:“那时你还是黄毛丫头一个,跟在太傅身后,一晚上一句话都不说。”
她有些惊诧:“你如何能记得?”
“我那时候已经记事了,怎么会不记得,不过后来太傅遇着这样的场合总是称病,就再没见过你了。”
“想必今夜父亲又没来。”她在人群中搜寻了一番,果然没有发现赵明德的身影。
“不来好,这地儿看着金碧辉煌,实则乌烟瘴气,规矩又多,拘束得很。”
“那你还来。”
“我这不是没辙了嘛,普天同庆的事,总得给皇兄捧捧场。”
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皇帝林昭驾到,群臣跪拜叩首之后开始布菜,宫女们上前斟酒。
“这是玉流光,跟坊间热卖的燕塘春不一个味儿,尝尝?”
她抿了一口,不但入口不辛辣,还有些许回甘,回头见他面前酒杯还是满的:“你怎么不喝?”
“咱俩总得有一个清醒着吧,别宴席散了咱俩互相搀扶着醉醺醺地回府,叫人说晋王夫妇是一对儿醉鬼。”
她白了他一眼:“就这么一小杯酒,能把人喝醉了?”
“别管一杯还是几杯,我今夜滴酒不沾,你放心喝。”
他虽这样说,她倒也没再碰,歌舞一起,一会儿清越悠扬,一会儿曲调柔靡,加之地龙烧得热,她今日衣裳又厚,坐了一会儿便有些微微出汗。
“我出去透口气。”她低声在他耳边说。
他本想陪她一起,可抬眸瞧见亲王宰辅正挨个儿向陛下敬酒,下一个就该轮到自己了,瞥了眼她面前的酒杯,的确没喝多少,便嘱咐道:
“别走远了,一会儿我出去找你。”
她“嗯”了一声,悄悄退出去,出了殿门,一阵凉风袭来,整个人舒爽了不少。
在檐下站了一会儿,忽然有宫女上前:“王妃,姜医女听闻您今日来赴宴,差我请您过去紫苒宫一叙。”说着把一个嫣红的香囊塞进她手里。
之前姜平说过她这段时间住在紫苒宫,又瞧见手中的确是她的香囊,算了算离宫宴结束还有好一会儿,赵羲和便没多想:“麻烦你差人告知晋王一声,我去去就回。”
“是。”这名宫女到一名太监跟前耳语了几句,便折回来,领着她往外走。
她手里攥着香囊,跟着宫女绕过宫道进了一处园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宫宴之上人多眼杂,以姜平的性子,纵使知道她来赴宴,若没有十万火急的事,也绝不会找自己。
可手中又的确是她的香囊……正踟蹰间,猛一抬头宫女已然不见了踪影。
没有人领路,她便想着先返回俞林殿,见了林穆远再说,孰料刚回头走了几步,背后突然传来呜呜咽咽的哭泣声……她吓得浑身发毛,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然而细想之下,便觉得没什么怕的,宫里女人多,怕是谁受了委屈一个人躲在这儿偷偷哭。自己与她互不相识,撞破了反而尴尬,于是抬脚离开。
谁知落脚踩在一截儿枯枝上,发出嘎嘣一声,在寂静的当下格外清脆,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走,下一刻却被不知哪蹿出来的黑影拦在身前。
“你是什么人!”
那人身形高大,完全将她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声音低沉,听着年纪不大。
年轻男子……她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不说?”男子逼近她,一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那就别说了!”
喉咙被骤然拧紧,她本能地张嘴,却发现无济于事,空气渐渐变得稀薄,眼睛开始发胀,她双手抓住那只手拼命往外推,却如同蚍蜉撼树,动不了他分毫。
“羲和?”
正当她急需片刻喘息的时候,林穆远的声音传来,男子身形一顿,立刻放开了她,一个闪身便没了踪迹。
“我……”她大口喘着粗气,想说“我在这儿”,开口却什么声响都发不出来。
“怎么一个人来了这里?”他小跑着到她跟前,听见她呼吸急促,眉头一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想起方才的情形,她毫不犹豫拉着他往外走,却在转身之际听到了女子呼救的声音,顿时心头一凛,没来得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哎……”他立即跟了上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这是宫里,别乱跑。”
“我没有乱跑,有人……”
听到她嘶哑的嗓音,他根本顾不上她说了什么,双手扶上她的肩膀:“你嗓子怎么了?”
还未等她回答,又一声女子的呼救传来,比方才更为清晰:“救……救命……”
第38章
赵羲和挣开他的手, 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却见假山的缝隙里隐隐蜷缩着一个人,那人听着脚步声, 竭力伸出一只手:“救救我……”
是一个女人!
林穆远立时多了几分警惕, 一把将赵羲和拉到身后,掏出火折子一吹,借着微弱的火光蹲下身。
是一个女人,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子,地上流了一摊血……
她自然也看见了, 抓着他的衣袖:“快……我们找太医救她。”
他却不动声色,盯着那女子:“你是哪个宫的?”
女子瘫倒在地上,捂着腹部, 对他的话避而不答,口中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救我……”
“羲和。”他扶着她起身:“你先回宴席上去。”
“她现在看着很虚弱,我们得找人救她。”
“我知道, 你先回宴席上去。”
见他摆明了支开自己, 她立刻警觉起来:“你什么意思?”
“这儿我来处理, 你回宴席上去。”
她低头看向脚边的女子,方才没有瞧仔细,这才看清她衣着齐整, 却并非宫装,身侧还躺着一个包袱……不由想起宫里那些传言。
她心头蓦地一惊, 抬眸望向他的眼神也变得冰凉:“你不想救她?”
“不是。”他的语气已经带了几分央求:“你先走,我来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你看她还等得及你想办法吗?”她说罢,急匆匆地去扶人,却发现以自己的力量根本扶不起来, 就算扶起来了,自己对皇宫人生地不熟,又能带她到哪去?
念及此,她扯了扯他的衣袖:“算我求求你,救救她好不好?”
沉香殿里,林穆远看着衣袍上的血迹,暗骂自己当真是昏了头,怎么她说一句软话,自己就做下这等糊涂事!
视线移到赵羲和身上时,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在这儿看着,你回俞林殿去,今夜的事别跟任何人提起。”
“你就这么着急把我支走?”
她眼中的怀疑刺痛了他,话一出口也变得生硬起来:“你不要蹚这趟浑水,给自己惹麻烦。”
她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爬满了失望:“我走了你打算怎么处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是生下来就掐死?还是把她晾在那里自生自灭?”
“宫里并未传出嫔妃怀孕的消息,西北边境上打了大半年,皇兄除了去皇后的淳华宫,就是独自歇在崇明殿里,你说,她一个冷宫的妃子,哪来的孩子?”
内殿断断续续传来女子压抑的嘶吼声,听得她抓心挠肺似的难受。
“这事是瞒不住的。”林穆远换下身上带血的衣袍:“你不走,那我走,我去禀明皇兄。”
“你不能去,陛下若是知道了,他们还有活路吗?”
“宫里女人生的孩子,只能是皇兄的孩子。这事本来就是她做错了,理应付出代价,况且,我不会欺瞒皇兄。”
“你就那么怕他?”
他身子一僵,在原地愣了许久,眼中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林穆远,她进宫五年,未曾见过你皇兄一面,你皇兄怕是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你能不能……”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却在触及她的目光时,眼中的惊讶一点点消解,她的目光并不那么坦然,如果他没记错,几个月来,这是她第二次求自己。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被打入冷宫的女子。
他知道自己该拉着她直接走,或者让她清醒点,别蹚这趟浑水,太医已经找来了,那女子应该性命无虞,日后再有什么惩处,那也是后宫的事。
他自然能编出一套说辞,让自己和她都全身而退。
可他就跟着了魔一样,把自己的腰牌摘下来给她,还好言劝慰:“在这里等我,别让任何人进来。”
赵羲和在沉香殿一直等到亥时,门吱呀一响,进来的竟是皇后,身边只带了阿茵。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先出宫,回王府去。”
“娘娘……”
她还欲再说什么,却被皇后当即制止:“没事的,相信我,晋王和她都会没事,你回去等消息。”
说罢阿茵领着她出了沉香殿,一路出了宫,直到亲眼看着她上了晋王府的马车,才折返回去。
她一路惴惴不安,反复思索着今夜的事,皇后会出现在沉香殿,定然是林穆远传的消息,那他呢……她反复推演着所有的可能性。
然而回到王府,他果然还没有回来。
崇明殿内。
“你当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了!”
不知是饮了酒的缘故,还是听了林穆远的话气的,林昭双眼通红,盛怒之下,长袖一拂,桌上的茶盏飞出去砸在地上。
伴随着一声脆响,碎裂的瓷片四散飞溅,其中一片擦过林穆远的左脸颊,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这等腌臜事,你居然敢跪在这里求情,你当真以为朕会一直纵着你,让你无法无天?”
脸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的手指动了动,忍着没有去触碰。
林昭瞥见他脸上的血痕,冷静了不少,平日里他惹了事来到自己这里都是上窜下跳的,这还是头一回一个字都没有辩解。
他轻叹了一口气:“说说吧,为什么替她求情。”
“臣弟只是觉得她可怜,皇兄对皇嫂情深意笃,眼里自是没有旁的女子,她都进宫五年了,连皇兄的面都没见过……”
“你倒是心善,都心疼起宫里的嫔妃了。”
林穆远直了直腰:“不是臣弟心善,是皇嫂心善,这事依着宫规应该杖毙,皇嫂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下这样的命令不是剜她的心吗?”
“可若放了这位云答应,一是坏了规矩,再又怕皇兄心里不高兴,说到底都是皇嫂难做。”
“照你的话说,你这还是为你皇嫂分忧了?”
“可不怎的,皇兄的火发在臣弟身上,在皇嫂面前就能有个好脸色,皇嫂得了皇兄的授意,借着西北大捷的契机宽赦了云答应,心里舒坦还能赢得宽厚的好名声。”
“左右不过是臣弟受点委屈,做了这个恶人,大家皆大欢喜。”
林昭听笑了,走过去轻轻踹了他一脚:“好你个老九,心里那点儿小心思全用在朕身上了。”
“也只有皇兄值当我费心思。”
“只有我?”林昭抬起他的下巴,瞧着伤口不深才放下心来:“回去抹点好用的药膏,可别留下疤了,你也就这副皮囊拿得出手了。”
林穆远知道林昭气已然消了大半,也不等他开口,自个儿站了起来,笑嘻嘻地说:“还是皇兄心疼我。”
“闭嘴!”林昭做势瞪了他一眼:“心思花在该花的地儿上,好好动动脑筋怎么讨你那王妃欢心,回头媳妇儿跑了,我看你找谁哭去。”
他难得没有回嘴,心里却美滋滋的,他费这心思,可不就是为了讨她的欢心?
翌日宫门一开,林穆远立马往回赶,一进王府就径直冲到文心院,踏进门槛却瞧见赵羲和枕着胳膊靠在炕桌上,身上还是昨日赴宴那一身装扮。
他眉头一皱,刚想过去把人唤醒,又想到她等了一夜可能是担心自己,心里不禁有几分得意,停在原地“咳”了一声。
她倏地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看清他的身影立即迎了上来,心里有一肚子话想问,却率先注意到他脸上已经发暗的血痕。
“陛下打你了?”
“嗯。”他故意绷起脸:“敢插手后宫的事,打我算轻的。”
“对不住,是我冲动,做事不考虑后果。”她眸色黯淡下来:“我想了一夜,昨日的事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我不该拿恶语相逼,强迫你去陛下面前求情。”
他心头像被谁拧了一把,暗骂自己不是东西,明知道她心善又爱自省,还跟她开这样的玩笑。这事在她心里窝了一夜,不定有多难受呢。
“没事。”他强忍下抱她的冲动,双手落在她的肩头,言语轻柔:“就是被瓷片蹭破点皮,不碍事,皇兄不会打我的。”
“皇嫂身体不好,皇兄不会让她手上沾血,云答应也没事,你放宽心,昨夜的事不许再想了。”
“真的?”她抬起头,眼中半信半疑。
“当然……”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眼睛盯着她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痕迹,凑上前小心拨开,竟是泛着青紫的指印。
“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他脸色陡然一变,怒气眼看着就要喷薄而出。
她犹豫了片刻,自知躲不过他的追问,便把昨夜他过来之前的事情悉数讲了一遍。
“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你一来,他就逃走了。”
他只觉得浑身麻嗖嗖的,出了一身冷汗,若是自己再晚去一步……
后怕之后,又暗怪自己粗心,昨夜在沉香殿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竟全然未发现。
他垂着脑袋不敢看她,言语里满是自责:“对不起,这事都赖我,昨夜宫里那么多人,我该寸步不离跟着你。”
说着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你为什么会跟眼生的宫女走?”
第39章
“这个不重要……”赵羲和眼神飘忽, 方才她在陈述中有意隐去了姜平的事,没想到还是被他听出来了。
林穆远眼见,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瞟见炕桌上那个嫣红的香囊:“和姜平有关?”
她瞪大了眼睛, 满脸不可置信。
“这有什么难猜的, 宫里你在意的,不就是她吗?”他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特意没提香囊的事。
“你家人口简单,没见过深宅大院里的那些龌龊事,她更是了。这几日你不宜进宫, 姜平那边,我差人去提个醒儿,让她提防着点儿。”
“你有什么想给她捎, 吃的用的,都收拾出来给我。”
“好,多谢你了。”
“谢什么……”他嘟囔了一句, 掏出在宫里讨的药膏:“涂在脖子上, 好得快些。”
她伸手接过:“那你脸上……”
“差点儿忘了。”他说罢, 一屁股坐在榻上:“给我抹抹。”
平常他若这样毫不客气地使唤自己,她早就翻脸了,可昨夜的事她自知理亏, 便没多说什么,乖乖走到榻前, 指尖蘸取了药膏,一点一点在他伤痕附近小心涂抹。
药膏冰凉凉的,带着她指尖点点馨香,他眼尾微微上挑,细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像是绵绵的温泉水,浸润着她……
“好了。”赵羲和直起身子,转身走到镜前,正准备给自己上药,突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句:“以后你每天都得给我涂。”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回头一看他还真一脸理直气壮,不由“呵”了一声:“你还得寸进尺了?”
“你不给我涂我便不涂了,就让它留疤,到时候我顶着这么长一道疤天天招摇过市,让你内疚一辈子。”
“那你可太高看我的良心了。”
他笑出了声,带着几分肆意:“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回玉泉堂补眠了。”
“谁跟你说定了……”
他也不争辩,甩了甩衣袖,微微扬着头,大摇大摆出了屋子,看得她一愣一愣的。
不过他一走开,她才发现炕桌上的嫣红香囊原来这样扎眼,所以他能想到姜平,压根儿不是什么高妙的推测,只是看见了它?
实在是太狡猾了。
赵羲和原以为事情到此就结束了,没想到过了几日,林穆远突然神神秘秘地把她拉上马车,一路到了宫城西北角。
等了片刻后,宫门开了一条缝,接着出来两个人,一个是皇后身边的阿茵,而另一个……依稀可以辨认出是那日救下的云答应。
只是她瞧着脸色苍白,整个人比那日还要虚弱。
“孩子呢?”见她两手空空,赵羲和有种不祥的预感。
“没了。”不等云答应开口,阿茵低声说:“她在冷宫住了这么些年,身子骨弱,又不到日子,孩子生下来没几个时辰就去了。”
“去了好……”云答应声音发虚,仿佛随时会晕倒:“活着也是受罪。”
她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劝慰几句,又想到她刚从鬼门关里过了一遭,这时无论什么话听来都是轻飘飘。
“那这是往哪儿走?”
云答应吃力地提了口气:“皇后娘娘心善放我出宫,只是娘家不能回,也没别的落脚处,想来只有到寺里做姑子……”
她正一脸凄然,不防林穆远猝然开口:“先别急着走,本王还有话问你。”
“王爷请问。”
“那个男人是谁?”
赵羲和瞬间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同样看向云答应,却见她脸上掠过一抹受伤,脸色比方才更差了。
“不想说?”他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你想清楚,是谁对你不管不顾,又是谁救了你的命。”
“他叫郭群,是个侍卫。”
得到答案,林穆远便不再纠缠,侧身为她让开了道。
阿茵施了一礼:“王爷,王妃,皇后嘱咐我送她一程,先告退了。”
“哎”,赵羲和把人拦住:“我倒有个去处,不知你愿不愿意。”
他闻言皱起了眉,却没立即阻止。
“我有个姐妹经营着一间铺子,正需要人手,你是否愿意过去帮忙?就是日后凡事都需要自己动手了,不过总可以保衣食无忧。”
“我想寺院孤苦,你又这样年轻,未必是个好去处。”
虽说已经跟她说清了自己和郑清瑶的关系,可是林穆远听到她与之姐妹相称依旧觉得别扭,只是别扭归别扭,却也明白她一番苦心。
若说宫里是是非之地,寺庙里也好不到哪去,年纪轻轻的女子,做什么不比做姑子强。
“可以吗?”云答应怯生生地问。
“当然可以!她前日还与我说店里缺人手呢!”说着,赵羲和挽上了她的手臂:“你叫什么名字?我们总不能还叫你云答应。”
“我姓云,叫云霓儿,钦州人。”
“你这名字高远轻盈,可真好听。”
看到她与云霓儿亲近的模样,林穆远暗自叹息,姜平,郑清瑶,如今又来了个云霓儿,更别提还有待嫁的周锦,个个都排在自己前头。
“阿茵姑姑,人我带走了,请你告知皇后娘娘,让她安心。”
阿茵点点头:“是,王妃。”
淳华宫里,皇后听了阿茵的禀报,顿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还有经营铺子的姐妹?”
“奴婢也觉得惊讶,晋王妃说这话的时候晋王脸色并无变化,想来应该是真的。”
皇后嘴角轻轻一弯:“你说,若是我再年轻几岁,她会不会也唤我为姐妹?”
“何须年轻几岁?只要您想,现在也是可以的。”阿茵替她拢了拢披着的外衫:“更何况晋王妃本来就该唤您一声皇嫂,您要是实在喜欢她,可以请她勤到宫里来和您说说话。”
“我是喜欢她,可她应该不喜欢宫里。”
晋王府的马车上。
赵羲和握着云霓儿的手,看向林穆远:“你要是有事,可以先回府里,不必跟着我们去成衣铺。”
见她摆明了想支走自己,他心里窝着一团火,更是怨她过河就拆桥,同谁都比同他要好:“谁说我有事?”
“非要我把话说明白?我们女子之间的话,你不方便听。”
“那你们一会儿去成衣铺里说,反正我就在马车上,你别想把我赶下去。”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他最近奇怪得紧,喜怒无常不说,还爱无理取闹。
到了清瑶成衣铺,赵羲和简单介绍完后,便把郑清瑶拉到一边,如实说了云霓儿的来历。
“情况特殊,没有事先经你的同意便把人带了过来,你考虑一下要不要把人留下,如果有顾虑,我再想办法。”
“别的倒没什么,只怕她是官家女子,瞧不上我们这些人。”
“什么官家不官家,都是可怜人罢了。”她拍了拍郑清瑶的小臂:“你放心,人是我带来的,不管日后如何,我都管到底。”
郑清瑶点点头,忽然想到她也是官家女子,犹豫着要不要解释一句,见她面色如常,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身子弱,劳你多费心,回头我让如意送些银子过来,需要她做什么,等她身子好了再说。”
“我晓得了。”
郑清瑶依旧目送她上了马车,只是这次,她没再像上次那样刻意掀开车帘。
晚上她沐浴过后,正一下一下梳着长发,林穆远突然来到文心院。
“那个郭群,死了。”
“死了?”
“**宫妃,谋害王妃,足够他死了。”
他倒了杯茶仰头喝下,察觉到她的沉默,抬眸看向她,触及她的目光时,蓦地心里一凉。
“你怀疑是我动的手?”他顿时火冒三丈:“赵羲和,你觉得我会在宫里动用私刑,把一个侍卫推到井里去?”
“我没这样想。”
“你就是这样想的!”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就是这样想的!”
“那天晚上在宫里,你就觉得我会不管云答应的死活,在你心里我纨绔又冷血,我……”
“林穆远!”她把手中梳子拍在炕桌上:“你大半夜撒什么酒疯!”
“我撒酒疯?几个月来你何曾见我喝过酒?”
撞上他发红的双眼,她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郭群……怎么回事?”
他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绵软又无力,方才为自己辩白的嘶吼像个笑话。
“没什么,你早些休息。”他匆匆丢下这句话,落荒而逃。
秦府。
秦禹瞧着面前的人一声不吭枯坐着,茶也不喝,心思更不知飞到了哪里,手轻轻按在琴弦上,住了琴音。
“上次你在我这儿听了八遍清心咒,是因为她骂了你,说吧,这都快子时了把我从床上揪起来,又是为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心里闷得慌。”
“总得有个缘由吧。”秦禹脸上带着几分戏谑:“她又骂你了?”
他摩挲着手上的扳指,若说骂也说不上,说起来还是怪自己没沉住气,在她面前莫名其妙发作了一通。
“怎么对付女人。”
秦禹怔了一下,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你若放得下身段,变着法儿哄她开心就是了,不过沈未阳……不好说。”
他拧起了眉,心头没来由地烦躁:“不是这种对付。”
秦禹脸色一变:“你要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除夕,感谢读者宝宝们的支持,祝大家新的一年天天开心,心想事成哦!
第40章
“先前咱们在望月楼听到了什么, 你还记得吗?”
秦禹眼睛一亮:“成王妃和徐正则的旧事?”
“嗯。”林穆远竭力压下心底的怒气,把俞林殿赴宴那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竟有这事?”秦禹不免心中诧异,这样大的事宫里愣是没有传出一点风声。
“这事蹊跷, 我本想顺着往下查, 可那个侍卫已经投井自尽了……”
“秽乱后宫的确是大罪。”
“不是畏罪自杀的,是他杀。”他捏着一角衣袖,咬着牙说:
“宫中禁卫的选拔一向严苛,出身是第一道门槛,要么门荫, 要么三代以内有战功,第二道门槛是武艺,每次选拔, 中选的人接近三十取一。”
“这人出自单州一个没落世家,通过层层选拔到宿卫宫内,必有超乎常人的意志, 这样的人, 会自己投井?”
秦禹深知他说得有理, 可是越听越糊涂:“可是这和成王妃与徐正则又有什么关系?”
“他和吴湘的母亲同出于单州陈氏。”
“你是说,吴湘利用他来害你的王妃?你可有证据?”
“我没有。”他垂下头:“以上种种都是我的猜测,可我有强烈的预感, 害她的人,定是吴湘。”
“不对, 不是预感,她在闺中时就很少出门,便是与我成婚后,若非必要也不与人来往,何况她生性善良, 哪里会与旁人有什么龃龉,只有吴湘,三番几次明里暗里要害她。”
“你冷静点。”秦禹沉默了须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望月楼那日后,你可曾向她求证过她与吴湘、徐正则三人之间的事?”
“不曾。”
“也就是说,她与吴湘因徐正则交恶,是你的猜测,这个陈姓侍卫受吴湘指使,也是你的猜测?”
林穆远不置可否。
“她的事,你若是想知道,为何不亲自问问她?何苦自己在这儿抓耳挠腮,愁得跟什么似的。”
“她不想说,我也问不出口。”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我怎么问?”
“穆远,你对在乎的人患得患失到一种近乎偏执的地步,当年对陛下是,如今对她依旧是。”
秦禹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怕什么?”
怕什么……
在得知侍卫与吴湘的关系时,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从那一刻起他便开始心烦意乱、坐立难安,所以面对她时才会被她一个眼神刺得跳脚。
“我怕她知道吴湘要伤她性命,恐惧害怕。”
“她不会。”秦禹斩钉截铁地说:“沈未阳不会。”
“她不是沈未阳。”
“好……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林穆远心头泛起一股酸意,瞪了一眼:“你凭什么这样说,你对她又了解几分?”
“我对赵羲和是半分不了解,对沈未阳嘛,九分。”
“我说了,她不是沈未阳。”
“好好好,不是不是,她是赵羲和,是你的王妃。那这事你打算怎么办,真的要对付吴湘?”
他原本脑子乱成了一锅粥,这样一掰扯,心里那股烦闷劲儿竟下去了:“对付她做什么,她仰仗谁,就拔掉谁。”
“你真的下定决心了?”秦禹一脸欣慰:“不枉我跟你提了那么多回。”
他故意瞥了秦禹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成王府。
“以后再干这些蠢事,休想我给你善后。”成王端起茶啜了一口,并未让自己的王妃起身。
“都是臣妾的错,臣妾做事不够妥善,才招此祸患,亏得有王爷在。”
“不够妥善?”成王冷嘁一声:“王妃啊,你还是眼皮子太浅,没见过什么世面。手里有这样的棋子,你竟用来对付晋王妃?”
吴湘半边身子已经麻木,却不敢贸然起身。
“晋王和晋王妃……满脑子情情爱爱的人能有什么出息?你可不能学他们。”
“是。”
“起来吧。”成王终于松了口,伸手把人揽在怀里,摩挲着她的脸颊:“不过,敢在宫里杀人,倒也有几分魄力,看来你除了为本王诞下世子外,还另有用处。”
当日时辰已晚,林穆远便歇在了秦府,翌日一早回到王府,刚踏进玉泉堂,便瞧见炕桌上放着一碗银耳莲子羹。
“哪个不长眼的送的,不知道本王最讨厌莲子这种软糯糯的东西?”一摸已经凉透:“寒冬腊月还送碗冷的过来?”
“王爷王爷……”陈年小跑着进来,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急匆匆解释:“王爷可小声点儿,这是王妃昨夜送过来的,小的也不敢拿走……”
“王妃?”他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她昨夜过来了?什么时候?”
“就在您出府不久……”
“你这厮,怎么不差人去秦府叫我回来?”
“王妃没坐多久,小的犹豫的工夫,人就回文心院了。”
“哎呀!”林穆远气得直跺脚,一屁股坐在榻上,两只靴子甩出去一丈远:“成天净坏我的事!”
“你差人去望月楼,不行,望月楼不行,去摘星阁……不,去御膳房把那个做糕点的师傅借过来。”
文心院。
赵羲和正整理着书稿,林穆远提着个食盒进来,一碟一碟摆在炕桌上:“随意做了几样点心,尝尝?”
见他像没事人一样,她心里窝着一团气“这个时辰了,吃什么点心。”
他瞟了眼天光,已经有暗下来的趋势,讪讪地笑了笑:“怪我,怪我……”
见她不予理睬,端着一碟儿过去,赔着笑:“就尝尝,不耽误用晚膳,宫里借出来的糕点师傅,明日就得还回去了。”
她闻言瞥了他一眼,拈起一块儿咬了一口又放下:“太甜了。”
“是吗?”他顺手拿过来尝了尝,便知她气还未消。
“昨天晚上是我不对,不该朝你乱发脾气,更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
赵羲和眉毛跳了跳,昨夜两人根本没吵几句,回想起他那些话,倒也没觉得伤人。
“不过你放心,我没去别的地方,就在秦府对付了一宿,你要是不信,我把秦禹薅过来,你问问。”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柳细娘的事前些时候就已经说清了,我外面可没人,你可不能再瞎想,给我安什么莫须有的罪名。”
“我没那闲工夫。”
见自己说一句她呛一句,林穆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可想起那碗冷掉的银耳莲子羹,又气不起来。
“你瞅瞅,我脸上的伤痒得厉害。”
“我又不是大夫……”嘴上这样说,她还是抬眸看了一眼:“结痂了,你别乱抠。”
“嗯,都是你药膏涂得好,才好得这么快。”
赵羲和有些哭笑不得,宫里的药膏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又是御医精心配制,好得不快才怪,倒是他,从进了门,“求和”的心思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察觉到她面色缓和了一些,他眉间掠过一丝喜色,大着胆子拉起她的衣袖:“剩下的几样也尝尝,总有合口味的。”
她刚起身,陈年便掀帘进来:“王爷,宫里传话来,陛下请您进去一趟。”
林穆远撇撇嘴:“皇兄也忒小气了,不过是借了他个厨子……”
说着,悻悻地松开她:“你都尝尝,看喜欢哪个,赶明儿我再让人做。”
他前脚刚走,她问陈年:“他怎么借的?”
“孙太傅的病痊愈了,要考小皇子的功课,那个糕点师傅正给小皇子做定胜糕呢,被王爷强行‘请’了过来……”
“难怪……”她瞧着桌上各色点心,陛下不找他才怪。
崇明殿内,林穆远满面春风地进来,林昭觑了他一眼:“哄好你的王妃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难不成皇兄还真因为这事找我?”
“你以为呢,思衡功课没过关,挨了孙太傅的戒尺,掌心一片通红,在你皇嫂那儿哭着说都是没吃上定胜糕的缘故。”
“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功课没过关,头一个应该自省自己用到功夫了没有,再就是徐正则是否尽了心,怎么还赖到我身上了?”
“思衡小小年纪,皇兄可不能惯他这个坏毛病。”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几天不见,跟你那王妃学得伶牙俐齿的。”林昭说着,招手示意他过来,递给他一封奏章:“看看。”
他下意识伸出手,发现是地方上递上来的折子,迟疑片刻又缩了回去:“皇兄知道的,臣弟对朝事一窍不通……”
“让你看你就看,哪儿那么多废话?”
他小心接过,瞧见上面提到的人名地名,脸色骤然大变。
“你真以为朕为了个糕点师傅专程叫你来?”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这个赵景文是……”
“你没猜错,正是赵太傅的儿子,你王妃的兄长,你的元舅,赵景文。”
“不会。”他把奏章一阖,深吸一口气:“以赵家的家风,他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朕也希望通篇都是假的,可这里边的事儿,没这么轻巧。”
“皇兄的意思是?”
“你不是变着法儿地想讨你那王妃欢心?现在机会在你面前,你要不要?”——
作者有话说:下本会开《与白月光和离后》(先婚后爱、蓄谋已久),感兴趣的姐妹可以先收藏哦!文案如下:
上巳节,城外西郊踏青赏春,郗元嘉一眼看上了那个给自己斟酒的男人。
他冷漠淡薄,她却志在必得,三年里,她给他名分,给他权力地位,替他除掉欺侮他的人,助他齐家重振旗鼓。
可他却像一块铁,怎么捂都捂不热。
三年了,回想这三年,没意思透了。
她向来拿得起放得下,丢下一纸和离书,头也不回地踏上和亲之路。
既然男人都那样,嫁谁不是嫁。
何况她作为大周公主,前半生享尽尊荣,有生之年能以一身安社稷,也算是无愧无憾了。
可她嫁了贺云生才知道,以前自己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日子嘛,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