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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嫁纨绔后双双真香了》 第41章
林穆远回到王府, 立马直奔文心院,在半道上却犯了难。
陈年见他在原地立了半晌,小声提醒:“王爷?”
“算了, 还是你去吧。”他思来想去还是打了退堂鼓:“跟王妃说, 外公那边犯了病,我请她一道去看看。”
“他怎么不自己过来?”听了陈年的话,赵羲和随口问。
“还有不少东西要打点,兴许是……走不开。”
“可定了何时出发?要去多久?”
“明日辰时出发,至于去多久, 王爷没交代,只吩咐小的告知王妃准备三四日的行装即可。”
“知道了。”
陈年刚松了口气准备退下,又听得她问:“周老先生那边可要紧?”
“小的也不清楚, 王爷没提。”
她“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心里却直打鼓。怎的林穆远进了趟宫, 却带回来这样一个消息, 难道周晗的消息不直接传到府里, 却要先报给陛下不成?
一时又想起上次回陈州途中绕道周宅,得知他多年不曾踏足那里,周晗自归隐后也未下过山, 甚至连他大婚都没有到场,见了面却又祖孙情深, 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对。
然而不管如何,总盼着人无恙才好。
翌日辰时一到,她便过到府门口。
林穆远见她只身一人,三两步上前把包袱接过来:“如意不去吗?”
“如意母亲不大好,我让她回家去了。”
马车上两人对坐, 她原想说点什么,见他面色凝重,想是因周晗的事心焦,也没敢开口。
上次回陈州,顾及赵明德的身体,路上走得慢,这次轻车简从,出发又早,她估摸着天黑之前怎么也能到。
谁知出城后不久,她便察觉前行的方向与上次截然不同。
“是不是走错了?”她看向林穆远,却发现他刚一触及她的视线,就立马偏开了头。
“不是去你外公那里?”
他抿了抿嘴,似是默认。
她一时也顾不上问他究竟要带自己去哪,气他有话不直说,竟拿周晗做幌子:“林穆远,你外公年纪大了,这种事也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
他连忙解释:“外公身子硬朗,自会长命百岁。你先别生气,昨夜不告知你实情,是有缘由的。”
“呵,你倒说说是什么缘由,还有,这个方向是要去哪?”
“去严州。”
“严州?”她当即想起自己的兄长赵景文就在严州地界的仓平县做县令,又见他目光躲闪,不由心头一凛:“是不是我兄长……”
林穆远轻轻点了点头:“他的上官,严州刺史马文会上了奏状,弹劾你兄长虚报灾情,贪墨赈灾款,致使大片百姓流离……”
“不可能!我兄长决计做不出这样的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我在御前正是这么说的,皇兄也信你兄长无罪,可这事捅了上来,总得查个明白。”
“今年以来,皇兄的注意力都在西北战事上,南边水患是常有的事,原以为像往常一样下拨了赈灾款和赈灾粮就无事了,谁知却出了这档子事。”
“皇兄断定其中有隐情,所以让我去查。”
虚报灾情,贪墨赈灾款都不是小罪,罪名一旦坐实,轻则流放,重则命不保不说,必定会累及家人,她吞了口唾沫,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这事我父亲知道吗?”
林穆远摇了摇头:“马文会用的急递,皇兄把奏状按下了,昨夜瞒着你,也是怕你一时冲动跑回赵府去找太傅商议,这事一时半会儿难有结果,太傅知道了也是干着急。”
她原想着是去看周晗,便淡妆素面,连口脂都未涂,如今听闻此事,脸上更是没有一丝血色,他瞧着揪心得紧。
“你别着急,皇兄让我去查,就是不想声张把事态扩大,咱们一道,还你兄长清白。”
然而嘴上信誓旦旦,心里却难免犯嘀咕,这些年他恪守规矩和本分,对朝事一概不闻不问,严州又山高皇帝远,是何情形很难讲,到了那儿,该从何查起……
毕竟逼近严冬,出了京城一路往南,并没有暖和多少。加之要事在身,不敢耽搁,他们日夜兼程走了五日,便到了汉州与严州的交界。
两人心头像压着一杆秤,也没有说笑的心思,气氛沉闷得紧。
“王爷,前面有好些人。”陈年停下马车,轻轻叩了叩车壁。
林穆远探出身子,朝远处望了望:“瞧着是些流民,只管往前走,小心些便是。”
流民?赵羲和瞬间睁开了眼睛,掀起车帘,果然瞧见一伙衣衫褴褛的人三三两两搀扶着,在往这边蠕动,只是离他们越近,她越觉得蹊跷。
“天气一日日冷了,他们缺衣少食,照理说应该往暖和的地方去,怎么往北走?”
对上她的眼神,他眉头一皱,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叫嚣。
“陈年,速度快些,从他们中间冲过去。”
“是。”
心中疑虑未消,她便隔着车窗偷偷观察,离得近了,看清那些人的面容,心里骤然一惊,什么流民,分明个个都是壮汉,只是穿得破旧些,扮作流民的模样,实则一脸凶气。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些人便从身后抽出了刀,围着马车一通乱砍,林穆远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过来,护在身下。
“不是流民,是冲咱们来的!”说话间她才察觉,他整个人都贴在身上,压得自己动弹不得。
“顾不上这许多了,先冲出去再说。”
陈年驾着车在道上左冲右突,他们伏在地上早已失去了平衡,她被护着倒还好,身上的林穆远在车厢里撞来撞去,不时发出一声闷哼。
晋王府的马车车壁厚重,并非寻常刀剑可以轻易劈开,只是乱刀砍上去,叮铃哐啷,利器好像随时都会落在自己头上。
她哪里见过这样的情形,心头一阵狂跳,每一刀劈在马车上,都是一种折磨。
忽然,一双温热的手掌紧紧捂住了她的耳朵,她愣了一下,随即发觉车外的刀剑砍杀声开始变得模糊,只有急促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
她忽然意识到,林穆远打小养尊处优,应当也是没经过这些的,可此刻他却像一座山一样罩着自己,他……不害怕吗?
不知过了多久,砍杀声渐消,马车也平稳了许多,他起身把她拉起来,嘴里不住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
“谢……谢谢。”
他怔了一下:“谢什么,我……”
话未说完,车身猛地一震,瞬间向一侧剧烈倾斜,她立时感觉天旋地转,接着便被林穆远紧紧搂住,随着他“咚”的一声,一起重重地撞在车厢壁上。
“林穆远,你没事吧。”马车一平稳,她赶紧从他怀里钻出来,急切地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他强忍着背部的钝痛,咳嗽了一声,勉强扯出一丝笑:“没事……”
“王爷。”陈年一瘸一拐从不远处爬起来,整个人灰头土脸:“车辕断了。”
她心里一沉,对上他的视线,立刻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弃了马车赶紧逃吧,那伙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好。”林穆远当即应下,转头看向陈年:“咱们兵分两路,你朝那个方向,我和王妃朝这个方向,前面岷县城门口会合。”
“是。”
“等一下。”她沉了口气:“照这个方向走,咱们应该从北门进城,他们敢在这里动手,一定留有后手。咱们避开北门,到西门汇合。”
他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赞赏:“还是你想得周到。”
“算算脚程,三日怎么也该到了,若三日未到……”
“若三日未到,说明我们遇上麻烦了。”他神色一紧:“陈年,届时你要想办法把消息传回京城,让皇兄赶紧派人来救我性命。”
“快走吧。”她从马车上捡了几样东西和他一起往东逃,心里却暗暗希冀不要到那一步。
天色渐渐暗了,两人互相搀扶着,看不清脚下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要不找个地方歇歇脚?”察觉到胳膊上的分量越来越沉,知道她快撑不住了,他小声提议。
“我的晋王啊,咱们这是逃命,说不定下一刻,敌人就举着刀出现在面前,哪里还敢停下来歇脚?”
“那你上来,我背你。”
“别闹,那日在西山登万春台不用你背,现在也不用。”
他撇撇嘴,心里暗暗腹诽她实在爱逞能。
又走了一会儿,夜色渐浓,月上柳梢,他忽然凑到她跟前:“你说,你表妹周锦和她那小郎君私奔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咱们现在这样?”
“说的什么浑话!”她暗自瞪了他一眼,若不是真的没有力气了,非掐他一把不可。
“别这么无趣嘛,你看这天地间,除了你我,便是瘆人的鸦鸣,不说说话,你不害怕?”
“嘘……”
他立马噤了声,收起调笑的心思,搂着她在一块石头后面蹲下,刹那间连乌鸦也不叫了,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枯草窸窣作响,一时分不清是风声还是有人从中穿行,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抬头间,只见一柄刀在月下闪着寒光,悬在他们头顶。
第42章
霎时间一股寒意直蹿上来, 他拉起赵羲和就往前跑,持刀那人愣了一下,再挥刀时已然有些晚了。
林穆远只觉得背后似乎被人狠狠抽了一下, 又冷又麻, 然而只一瞬,痛意轰然炸开,冷汗唰地从头顶冒出来。
察觉到他身子骤然一缩,她立刻回过头,恍然瞥见他身后, 那人紧追不舍。
她一咬牙,抱着他的腰,翻身从山坡上往下滚, 却在伸手触及他的后背时摸到一片黏腻。
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坡度不算陡, 可两个人的重量加在一起, 向下的趋势根本难以阻挡。
枯叶、尘土和耳边呼啸而过的风,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依稀察觉到他反手搂住了自己,把脸死死按在了他的胸前。
布料丝滑, 却也冰凉,他按得很用力, 她只能透过几缕缝隙,艰难地呼吸着空气。
连续的翻滚直叫人晕头转向,她已经辨不清时间和距离,直到坡度减缓,听得他闷哼一声, 拦腰撞在一根树桩上,连带着她也撞了上去。
这一下震得她胸口发麻,她艰难地爬起来,看向地上躺着的林穆远:“你怎样?”
“没……没事。”他撑着地艰难起身,紧紧攥着她的手:“走……”
暂时躲过了追杀的人,四周又恢复了寂静,两个人相互搀扶着,他脚下的步伐渐渐变得没有章法,粗重的喘息声几乎贴在她耳边。
右手悄悄探到他背后,那里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摸着黏糊糊一片……
她不由喉咙发紧,知道他顶着一口气强撑着,不敢戳破,更不敢流连,只是扶着他闷声不响地往前走。
“羲和……”林穆远突然停下脚步:“你先走,我有点累了,缓一缓就跟上。”
“不行!”她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
他眼皮发沉,强行睁了睁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你走得不快,我一会儿就能赶上,你先去前面探探路。”
月亮穿过云层洒下清辉,赵羲和的视线投到前面,这才发现目之所及全是大大小小的土包。
“林穆远,这里是乱葬岗,你是让我一个人去乱葬岗给你探路吗?”
她声音沉静,话说得理直气壮,哪里有一点害怕的样子,他发出一声闷笑,紧了紧攥着她的手:“别怕,都是死透了的人,说不定一会儿我们也要变成死人。”
“快走。”她嗔怪着捏了捏他的胳膊:“你不是最要面子?晋王和晋王妃惨死在乱葬岗,传回京去,丢死人了。”
“好好好……”他深吸一口气,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大丈夫死也要死得有脸面,哪能死在这儿,死在那群宵小之辈的手里。”
“是啊,要是死得这么轻易,追杀你的人该得意死了。”
想自己从不吃亏,挨了揍从来都是十倍百倍地打回去,他越想心里越气:“敢给本王下这种黑手,回去定叫他断子绝孙!”
她赶紧抿住了嘴,不敢真的笑出声来,他这誓发得与其说恶毒,不如说赌气的成分更大些,平时养尊处优惯了,受过的最大的冤枉怕就是和郑清瑶的艳闻。
何曾真的这样狼狈过?
“赶紧走,别还没报了仇,自个儿先断子绝孙了。”
他被噎得哑口无言:“赵羲和!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盼啊,盼你走出这乱葬岗,盼你长命百岁。”
他知道她只是随口一说,可“长命百岁”四个字就这样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哪怕周身都是尸身腐臭的气味,他也只觉得今晚月色如水,格外温柔。
刚走出坟堆,便瞧见有个篱笆院儿。
“前面有灯,过去瞧瞧。”她说罢,却没有得到回应,往旁边一看,林穆远脑袋低垂着,毫无反应。
“醒醒,林穆远,醒醒!”知道他身上有伤,她不敢用力摇晃,只能用指甲掐了掐他的手指,试图唤起他一丝痛感。
然而无济于事,他腿一软,整个人瞬间瘫倒,她使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撑住,把他负在背上,半推半拽一点点挪到小院门口。
篱笆一推就开,她却不敢贸然进去,低声唤了句:“有人吗?”
不多时,茅草屋里有人推门而出,身形颤颤巍巍,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名老妇。
“姑娘,你这是……”
“婆婆,我夫君受伤了,您可否发发善心收留我们一晚?”她没怎么求过人,不由带着几分怯意:“我身上还有点碎银,还有首饰,可以都给您。”
“受伤了?快进来。”老妇没有多问,赶紧把门打开,让出一条道。
林穆远现在毫无意识,沉得要命,她好不容易驮着他进了茅草屋,看清屋里的陈设,有些手足无措。
里面只有一张床,上面躺着个孩子,此外还有一张矮榻,破旧的竹木柜子和几个竹凳,三尺见方的一张小桌,瞧着甚是清苦。
“瑞儿,醒醒……”老妇轻轻推了推床上的孩子,回过头说:“姑娘且等等,待我这孙女儿醒了,把人扶到床上来。”
“不用了婆婆,让他在这榻上就好。”
她说着,把人轻轻放到榻边,解开自己的衣裳,干净的内里朝下,平铺在榻上,然后褪下他满身脏污的外衫,团起来放在角落,费劲儿把他挪到榻上。
老妇手拿着一盏油灯过来:“什么样的伤,要紧吗?”
她看着他中衣也被血浸透,破碎的布片黏在伤口上,不由眼眶一热,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探过手去,想要揭开那些布片,可刚碰到,他就发出一声闷哼,她立即缩回了手。
“别怕”,老妇说着,从针线篓里翻出一把剪刀:“你举着灯,我来。”
“婆婆……”
“关心则乱,你心疼他,自然下不去手。”
心疼?她怔了一下,她只知道他没吃过这些苦,更知道若不是为了替她兄长洗刷冤屈,他大可以躺在晋王府做他的逍遥王爷,哪里会遭这些罪?
不过走神了一小会儿,便见老妇避开伤口,三五下将中衣剪开,一片片揭下来,动作竟有些熟练。
“还好,伤口不深,只是看着吓人,姑娘别害怕。”
纵使心里有几分疑虑,此刻听了老妇的话,不知怎的,她居然安下心来:“谢谢婆婆,不知家里可有止血的药草?三七、丹皮这些……”
“你还通药理?”老妇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惊讶。
“只在书上见过。”她语气里满是遗憾。
年幼时,姜平的师傅每年都要到京城来,见她过目不忘,话里话外提过很多次想收她为徒,彼时她满脑子里都是那些书,拒绝得干脆果断。
姜平不死心,铁了心想和她做同门师姐妹,屡屡在她面前展示医术之精妙,她都不为所动,一晃十年过去,她头一次感到后悔。
“这小郎君是有福之人,我这儿别的不好说,药草却是有。”老妇说着,从竹柜里取出一个小瓶:“给。”
她拔出瓶塞,倒了些粉末到手里,竟真的是三七粉。
“谢谢婆婆。”她把中衣剪了几道口子,撕成布条,简单清理了下伤口,将药粉敷在他背上的伤口,然后用力按住。
昏迷中一阵剧痛传来,林穆远下意识扭动着身子,想要躲开。
“别动!”
听到是她的声音,他竟真的不动了,额角冒着汗珠,半晌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疼……”
“忍一忍。”她说罢觉得有些生硬,又出言解释:“得压住才管用。”
他“嗯”了一声,咬牙坚持着,直到她手松开,包扎好伤口,才又问:“你给我敷了什么,不会又像上次一样……”
上次……她当即猜到他指的是在陈州时,自己给他治晒伤,误用了薄荷,导致他起了满脸疹子的事。
刚想开口骂他两句,转念一想,他有心思提这个,是不是说明伤得没那么重,心下登时松快了许多,语调也柔和下来:“是三七,别说话了,闭上眼睛休息会儿。”
处理过伤口后虽然还有些疼,可是相比满身血污舒服了许多,他早已困得两只眼皮直打架,便听她的话地闭上了眼。
刚眯了没一会儿,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睁开眼,却见她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只碗,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羲和……”
她回过头,见他睁着两只眼睛,巴巴地望着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叫你睡一会儿吗?”
“我饿……”
她这才发现他哪是望着自己,分明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只粗陶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端起碗过到他跟前,挑起一条面片送到他嘴边。
背上有伤,他不敢有大动作,勉强支起身子,瞥见碗里飘着几片白菜叶,一星油水都没有,不由撇了撇嘴:“就这呀?”
虽然嘴上嫌弃,却因是她喂的,喜滋滋地张开嘴,还没吃进去便听见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山野人家粗俗,没什么好东西,让贵人见笑了。”
赵羲和瞪了他一眼,赶紧端着碗起身:“婆婆,他不是那个意思。”
老妇摆摆手:“还没问贵人从哪里来?”
她正要开口,却察觉他在身后扯了扯自己的衣袖。
“婆婆,我们夫妻二人是到严州省亲的,路上被一伙贼人劫掠,费了好大力气才逃了出来。”
老妇没有细问,只是嘱咐他们用过饭后早些休息。
受了伤又强撑着走了这么远的路,林穆远早已累极,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老妇原本让赵羲和到床上,与祖孙二人挤挤,她担心他伤情反复,谢绝了后趴在竹榻边上守着。
果然,夜半时分,隐约听见他嘴里嘟嘟囔囔在说些什么,手刚探过去,他的脸便贴了过来,手背上传来的温度烫得她骤然一缩。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轻手轻脚地点燃油灯,把井边的半桶水提进来,挑了块儿干净的布沾湿了,细细擦拭他的额头和颈侧。
细微的灯光下,他两颊烧得通红,眉头紧皱着,呼出的气喷在她的腕间,都带着几分灼热,脸下意识地蹭着她手中的湿布,贪图着一丝凉意。
认识他以来,大大小小也受过几次伤,但总归人还是活蹦乱跳的,眼下看他这样虚弱,她心里不由沉甸甸的。
眼下条件简陋,也没有好的法子,赵羲和只能一遍一遍给他擦拭着身体,其间老妇起来看过一次,帮着喂了他些水,她担心老人家身体吃不消,便劝人去睡了。
直到天将明时,他身上的热才退了下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略微伸了伸腰,趴在边上沉沉睡去。
睡梦中,林穆远只觉得浑身汗津津的,难受得紧,想要翻个身,刚一动便牵扯到了伤口,不由发出“嘶”的一声。
“你醒了?”
听见她的声音,他立马睁开了眼,谁知入眼便是她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两只眼通红,眼底还泛着乌青……
他蓦地心头一酸,再也没了往常说笑的心思,瞥见地上还未收拾的木盆,依稀记起昨夜自己似乎全身滚烫。
“你一夜没睡?”
“也睡了会儿。”她说着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正常,才彻底放下心来。
“昨夜你烧得厉害,还好挺过来了。”
“对不起,连累你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明晃晃的愧疚,可除却心疼她外,又觉得暖乎乎的,她竟会彻夜照顾自己。
“一起从京城出来的,怎么能丢下你不管?”
那股暖意登时窝在了心里,他眉间染上一丝失落,小心翼翼地问:“就因为这个啊……”
“自然不是。”
他眼中又重新燃起了光芒,热切地盯着她。
“我知道你不想掺和这些事,若不是考虑到我父亲年迈,眼下你与我家又有姻亲关系在,你绝不会应下,也就不会有如今的险境。”
“考虑到你父亲?”他嘴角微微颤了颤,有些哭笑不得。
“难不成是……”她眼睛豁然睁大:“事态严重,牵连太广,陛下身边没有可信之人,这才……”
“罢了。”他沉沉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跟你说不清楚。”
她却没有理会,依旧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昨夜我想了很多,你虽未明说,我大概也猜得到,陛下不想声张,哪会只是顾及我父亲的处境?”
“咱们这趟行程,一开始便对所有人都保密,以你一贯的作风,又带着我,怎么看都不像正儿八经去办事的。一路上咱们紧赶慢赶,可人还没到严州就被人盯上了,这说明什么?”
见她只是冷静分析,他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恹恹地重复:“说明什么?”
“朝中有人传递消息。”
对朝事他虽一向不多问,却并非一无所知,能做到一方要员多半朝中有些关系,可要捂自己的口明明有很多办法,为何会动了杀心?
他没有作声,赵羲和只当他不舒服,便没接着往下说:“你再睡一会儿,一切等身体好了再说。”
林穆远“嗯”了一声,侧着脸躺在枕头上,目送着她出了屋子,视线久久没有收回。
为了她父亲?怎么会是为了她父亲?
可为了她这样的话,他没胆说。
他才不要她的感激,更不要她以后看向他时都背负着投桃报李的恩情债,他贪心得很。
赵羲和一出门,便隔着篱笆望到了院外大大小小的坟堆,想起昨夜两人从中穿行而过,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姑娘怎么出来了?你家郎君醒了?”
“是。”她走到老妇跟前,发现她正在翻捡晒干的药材:“多谢婆婆收留,等他缓一缓,我们便离开。”
老妇抬头望了一眼:“看这天,快要下雪了……天寒地冻的,你们到哪儿去?再说了,你那郎君看着可不像能吃苦的。”
想起昨夜他又是喊疼,又是嫌弃吃食,她不禁嘴角一弯:“让婆婆见笑了,他打小娇养惯了。不过也就是嘴上说说,真要做什么,还是不含糊的。”
“姑娘,按说有的问题不该问,但是……”
“婆婆但说无妨。”
“你们是不是背着家里出来的?”
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良久才反应过来,脸一红:“婆婆多虑了,我们是三媒六聘的正经夫妻。”
“那就好,那就好……”老妇显然松了一口气:“严州近来不太平,我看你二人这样年轻穿得又好,身边却一个奴仆都没有,你那郎君又支支吾吾,不免往歪处想。”
“昨晚躺在床上还想着,要不要劝你们回家去,既是正经夫妻,那是我多事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婆婆心地好,会有好报的。”
“好报?哪敢奢求好报啊。日子能平平稳稳,我能多活几年,看着齐儿长大嫁人,我便烧高香了。”
昨夜心里慌张,不曾细细打量,现下一看这小小的院落除了祖孙俩,似乎没有旁人生活的痕迹,赵羲和心里一紧:“齐儿的父母……”
“我丈夫早亡,儿子年前死了,儿媳跑了,家里就剩我和小孙女儿了。”
看她露出悲戚的神色,老妇脸上挂着笑:“姑娘不必为我难过,靠着这些药材,我们日子尚能过得去,这天下的苦命人多了去了。”
“天不好,姑娘不如暂且留下,等天好了再走。”
她一时拿不定主意。
兄长还在狱中,他们的行迹已经暴露,严州的事迫在眉睫,按说下雪了他们更应该走,但是目下望过去荒凉一片,别说没有马车没有马,便是驴车牛车都没有,就两只脚,走不远的。
他又受着伤,万一到时候倒在路上,既无住所又无吃食,真就是死路一条了。
可若留下来……
“婆婆家中也不宽裕,我怕……”
“这个你放心,家里囤了些过冬的东西,过这场雪,总没问题的。等天好了,城里的人来收了这波收药材,再备一些便是。”
临近申时,外面果然飞起了雪,屋子里暗了下来。
用过午饭后便再也没见着赵羲和,林穆远心焦得很,打算到门口看看,刚支起身子,浑身的酸痛立刻袭来。
他强忍着疼痛起身,拉着鞋往外走,忽然门帘被掀起,一股寒风卷了进来。
“你到哪儿去了?”他可怜巴巴地瞧着她,浓重的鼻音透着一丝委屈。
“赶着在下雪前跟齐儿到外面捡了些干柴,你怎么起来了?”
见他朝自己过来,她立马往后退了一步:“通身的寒气,别过给你。”
他没有理会,拉起她的手就往里走:“别站在门口,风大。我可以下床了,你若是再出门一定要叫上我,可别一个人出去,万一遇到什么贼人……”
她抖了抖身上的雪:“你若是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就不会有这个担忧了。”
“怎么?”
“门前一片坟堆这你是知道的,屋子后面是荒山,四周荒凉一片,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回头见他怔愣住了,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想什么呢?”
“祖孙两个,住在这种地方,是不是……不太合常理?”
“这个我也想过,只是这终究是别人的私事,不便窥探。”
“不是要窥探。”他从袖口掏出一张纸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她伸手接过,是一张列满药材的清单,后面标注的地址是严州城东济世堂。
“哪儿来的?”
“婆婆把她儿子的衣衫挑了几件给我,在衣服里夹着的。”
她刚才进来得匆忙没有留意,这才发现他身上裹着件藏青布袍,只是毕竟是死人的衣服,怕他心里膈应,小心地问:“你不避讳?”
“哪有那么多避讳,不穿难道光着身子出去?”他摸了摸衣服的表面:“这衣服看着也就穿了一两次,想来是特意留作纪念的。”
“人家收留了咱们,又肯把这样的衣服拿出来,我感激还来不及,矫情什么?”
听了他的话,她脸上竟流露出一丝欣慰,婆婆说他看着不像是能吃苦的,他这样不拘小节,也不枉费自己在婆婆面前为他辩解。
“傻乐什么?”见她脸上莫名其妙浮现出笑容,他心里毛毛的:“穿着不好看?”
“好不好看另说,这单子……”
“我不懂药理,不知道这些药是用来治什么的,只是这量,是不是太大了些?”他凑到她跟前,指着上面一味药:
“寻常开药方,用药不都是一钱两钱的?什么药铺一味药要收四十石?这不得用到猴年马月去?”
经他这么一提,她也觉得不大对劲,看清他指尖下的那几个字,她表情渐渐凝重:“这药方……看起来是用来治时疫的。”
时疫……严州
“水患过后,必有瘟疫……”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陷入了缄默。
“看来婆婆的儿子是个药材商。”良久,赵羲和才开口。
林穆远点点头:“这就能说通了,荒野人家哪会备着三七粉?”
风雪渐渐大了,婆婆领着齐儿进来:“许多年没见过这样大的雪了,严州今年可真不太平。”
一晃眼瞧见他在床边站着,眼神之中竟带了些恍惚,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有些失礼,尴尬地笑了笑:“小郎君莫怪,老妇只是一时想起了儿子。”
“他比小郎君年长几岁,身量差不多,就是模样比上小郎君。”
“婆婆,我姓赵,家中排行第九,您唤我赵九郎即可,我妻子姓沈,您可以叫她羲儿。”
赵羲和微微一怔,赵九郎,沈羲儿……这人编瞎话怎么都不跟自己打商量。
“婆婆,不知令郎是做什么营生的,怎么会早早……”
“我们姓冯,家中几代做药材生意,亡夫走得早,只有楠儿一个独子,是送完药材回来路上没的。”
或许是时日久了,说起这些婆婆脸上竟看不出波澜:“官府的人说马受了惊,失了控制,连人带马摔下了悬崖。”
官府的人……林穆远摩挲着指腹,思量这事蹊跷之处颇多,问得太多恐令人生疑,眼下他们全仰仗这位婆婆,只能留待日后慢慢探查。
“节哀。”赵羲和拢了拢齐儿的肩膀,把她带到自己怀里。
“没什么节不节哀的,人没了就没了,儿媳要走,我也没拦,年纪轻轻总不能守着齐儿跟我过。”
“婆婆一直住在这里吗?”林穆远忽然问。
方才听羲和说这里异常荒凉偏僻,别说经商之人,便是不事产业的普通人住着都太不
便了。
“楠儿没了之后,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家里的药材生意难以再做下去,来往账目又有些窟窿,变卖了家产才勉强付清。”
“手里没多少余钱,只剩些没人要的药材,齐儿没了父母,又常被别的孩子欺负,我心一横,索性搬到了这里。”
“门前的坟堆埋的都是死人,吓的却是活人,没人再敢过来,倒也得了清净。”
寥寥几句话听得赵羲和心头发酸,中年丧夫,老年子,家产全无,还得养活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任哪一项落在人身上,都是不小的打击。
老妇瞥见她脸上的悲戚之色,摆摆手:“不提了不提了。”
几人用过了晚饭,早早歇下了,赵羲和同祖孙两个挤在一处,林穆远独自睡在竹榻上。
许久没有见过生人,齐儿好奇得紧,缠着赵羲和问东问西。她没有一丝不耐,多细小的问题都认认真真回。
林穆远眯着眼趴在榻上,听她说起年幼的趣事,说起如意,说起京城里的街巷,心一点一点被填满。
窗外漫天大雪,荒郊深夜寂寂,一个像黄鹂鸟一样脆生生,一个温言软语,每一个音都踏在他心尖儿上。
仓皇奔逃的狼狈,前路难测的凄惶,都短暂地消失殆尽……
雪下了一夜,足有半尺深,翌日起来,林穆远站在门口,望着一片苍茫不禁有些发愁。
说好了三日后与陈年在岷县会合,眼见日子到了,可他这一身伤,又逢天降大雪,这地界别说人了,一只鸟都没有。
若是旁的事也就罢了,赵景文还在牢里呢,她嘴上不说,心里不定急成什么样了。
“伤还没大好呢,就站在这儿吹冷风,怎么,还想让我彻夜伺候你?”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笑着转过身,带着几分讨好:“我哪敢啊,就是透口气。”
“这一趟,总觉得连累你,若是事先多想想,什么金蝉脱壳,什么移花接木,李代桃僵,但凡多动动脑子,也不会沦落到这步境地。”
“这会儿嫌自己不读书不动脑子了?”赵羲和倒了碗热水递到他面前,看见他微微皱了皱眉,却什么都没说,一股脑儿喝了个干净。
“如今咱们被困在这里,外面就是发生天大的事,咱们也鞭长莫及。”
听她摆明了是在宽自己的心,他眸中闪过一丝欣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都这个节骨眼儿了,你还能想什么?难不成是望月楼的炙羊肉、御膳房的梨花酥?”
他“嘿嘿”笑了一下:“这些自然也是想的。”
“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瞎想了。”
“行,我听你的。”
雪后,接连几日都是晴天,积雪开始一点点消融。赵羲和心里清楚,雪一消,路好走了,他们要做的便是等城里收药材的来。
那人来了,他们立马跟着走。
念及祖孙两个一老一小,日子过得不容易,这些日子她时常帮婆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有时候是分拣药材,有时和林穆远一道帮着捡捡干柴、扫扫屋子。
午时日头正好,她便把这些天穿过的衣服拿到河边,刚垫好捣衣砧,手还没沾湿,齐儿便在一边叫唤:“羲儿姐姐,九哥哥来了。”
话音刚落,林穆远就从身后冲过来,一把把她拉起来:“河水这么冰,洗什么衣服!”
“咱们说走就要走,总不能留下脏衣服给人家。”
“我来洗就是了,你的手是拿笔的,冻伤了怎么办?”
“你来洗?”她的眉毛向上一挑,齐儿也跟着凑热闹:“九哥哥洗好,齐儿还没见过男人洗衣服呢。”
她满脸不放心:“你会洗吗?”
“难道你会洗?”
她一时被他的话呛住了,长这么大,自己还真没洗过。
接着便瞧见他抓了一把草木灰糊在衣服上:“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搓一搓,再揉一揉?”
见他搓匀了草木灰,又拿起棒槌开始捶,看着竟像那么回事,她只恨周围只有她和齐儿两个人,若是在王府,定要叫府里的人都过来瞧瞧。
“你别使那么大劲儿,回头给衣服洗坏了。”
“知道了知道了。”他头都没抬,语气里带着些许不耐烦。
“动作别那么大,一会儿伤口该裂开了。”
这次他没往下接,暗暗勾起了嘴角。
洗着洗着,隐约看见木盆里漂着一片月白色丝绸,想了想似乎没见过,心下好奇,便提了起来,出了水才发现,竟是她的小衣。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路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儿。
偷偷瞟了她一眼,见她只顾着齐儿说话,并未注意到。想开口提醒她,又怕出声更尴尬。
犹豫了片刻,他悄悄转过身,用手轻轻搓了几个来回,捏着一角放到河里,顺着水流摆了摆,月白色的丝绸随着水波摇曳荡漾,瞧着软软的,滑滑的。
摸着……呸,什么摸着,明明好心给她洗衣服,怎么搞得跟个贼似的。
“九哥哥。”
齐儿的声音突然传来,他手忙脚乱地把小衣从水里捞出来,没来得及拧干,便塞回木盆用洗干净的衣服盖住。
“嗯?”他捋了捋额前的碎发,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那个叔叔好像来了。”
“什么叔叔?”他顺着齐儿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一辆马车,正驶向齐儿的家。
赵羲和蓦地反应过来:“是收药材的叔叔?”
齐儿乖巧地“嗯”了一声。
三人端着木盆一路赶回来,刚走到门口,恰好听见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来的路上经过李家村,被一伙人截住了,给我的马车好一通翻,听说把村里都翻了个底朝天,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赵羲和伸出去的手立马凝滞在了半空,对上林穆远的目光,两人都有一丝犹豫。
不妨齐儿从下边掀开帘挤了进去,屋里的人听到动静,双双回过头来,他们二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那人的视线里。
“冯大娘,这是……”
男人身穿藏青棉袍,眼里充满了提防和审视,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正斟酌着说辞,婆婆就走上前。
“是我的远房亲戚,前些日子来看我,下雪了没走成,就多留了几天。”
说着又把他们拉进来:“这是我跟你们提过的楠儿的好兄弟金成,多亏他的照顾,我和齐儿才有条活路。”
听到冯楠的名字,又见他身上穿着冯楠生前的衣服,金成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林穆远立马拱手:“金兄好。”
“金成啊,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这侄女侄女婿要到严州去,能不能麻烦你捎他们一程。”
“没问题。”金成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洗完的衣服挂好,装好药材,打点好行装,临走前,赵羲和悄悄把身上的碎银和首饰都压在了枕头底下。
辞别了齐儿和冯大娘,她和林穆远上了马车,融掉的雪水渗进了土里,路上还有些泥泞,马车摇摇晃晃,进了一片荒林。
行至荒林深处,突然停了下来。
一柄刀挑开车帘,金成脸上,面对冯大娘时的和善和笑意消失殆尽,持刀横挡在车门处,刀身闪着凛凛寒光。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第43章
林穆远默默地把赵羲和护在身后, 谁知她却把他拨开,自个儿迎了上去。
“金成,你一个人, 我们两个人, 若是硬拼,结局不定怎样,你把刀放下,咱们好好说。”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我们是什么人,对你而言并不重要, 你不过是受婆婆之托,捎我们一程,若是不想, 原地把我们放下就行,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平添杀戮?”
“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人会找到冯家?”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林穆远弓着身子绕过她往下走, 金成紧了紧手中的刀, 大声喝道:“别下来!”
“想杀了我?”他挑起眉,逼视着对方:“那动手啊。”
“你别逼我!”
“好,我不逼你。”林穆远顺着刀背把他手里的刀挡开, 跳下马车,一并把赵羲和扶了下来。
“把刀放下, 我们聊一聊冯家的事。比如,冯楠是怎么死的?”
金成手里的刀轰然坠地。
赵羲和走上前,暗暗踩住刀身:“冯楠死得不明不白,冯家倒了,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婆婆不得不把家迁到那里,只有你定期上门,为什么?”
“收取药材。”
“什么药材,值当你一趟一趟地来乱葬岗?”
“别的地方没有。”
“你是说荆芥?麻黄?还是桂枝?你告诉我,这几味药哪儿找不到,偏要你舍近求远?”
眼见金成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林穆远嘴角不自觉上扬,目光定在她身上根本无法移开。
“你对冯家做的一切到底出于什么,真的是一片善心?还是……愧疚?”
听了他的话,金成浑身一凛,声音有些发颤:“你们审我?”
“不是审你。”她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坚定:“冯家如今就剩婆婆和齐儿,她们一老一小,不配得到一个真相吗?”
金成自嘲地笑了笑,再抬头时,脸上写满了绝望:“知道了又能怎样?还能把天翻了不成?”
双方还在纠缠,忽地一阵风起,落叶翻飞,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林穆远反应敏捷,搂着赵羲和的肩就躲到了马车后面。
金成傻愣愣站着,眼睁睁看着为首的那人停在自己面前。
“这位公子,可有见过……”那人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翻身下了马,一步步走到马车另一侧,盯着蹲在地上的林穆远,大眼瞪小眼。
林穆远瞥见面前人的装束,又看清了他的脸,扶着赵羲和起身,没好气地说:“看什么,不认识本王了?”
“晋王?”刘珩试探着唤了一声,见他什么都没说,朝自己翻了个白眼,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大声喊了句:“兄弟们!咱们走大运了!”
话音一落,一伙人顷刻间从四面八方涌来,个个穿戴着御林军的盔甲,一层层围着,眼里冒着光,活像在围观什么稀罕的物什。
“都散开都散开。”他赶忙把她往自己身侧拢了拢:“王妃还在这儿呢。”
御林军们顿时又作鸟兽散,只剩了刘珩一个在这儿。
“什么情况?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陛下得到王爷被刺的消息龙颜大怒,连夜点了一千御林军,由王昉将军统领到严州来搜寻。”
“一千人分了二十支小队,以您失踪的地方为中心四下扩散。”刘珩说着喜不自胜:“看来还是属下运气好啊。”
林穆远轻哼一声:“皇兄惯会这样小题大做,本王好端端的能有什么事?”
赵羲和知道他嘴上嫌弃,心里不定乐成什么样子了,本想调侃他几句,碍于刘珩在场才没有戳破。
刘珩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王爷没事自然是最好,属下们就盼着王爷没事呢。”
他显然很受用,挑了挑眉:“告诉兄弟们跟着我好好当差,回了京到晋王府去领谢礼,去吧。”
“多谢王爷!”
刘珩一走,他转头就看向她,长舒了一口气:“我这一颗心终于放下来了。”
她脸上却没半点轻松:“接下来怎么办?事情已经捅破,大张旗鼓是查不出什么的。”
他抱胸看着他,脸上透着一丝狡黠:“不如,我们一明一暗……”
“谁在明?”
“暗处多危险,当然是我在暗。你率着御林军浩浩荡荡闯进刺史府,仗着晋王妃的名头,该吃吃该喝喝,多威风!”
见他小心思都写在脸上,她故意“嘁”了一声:“五十人能有多威风?”
“我的王妃,重点不是五十人,是御林军,御林军!”
“好了好了,知道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晌,回头才发现,金成还站在边上。
林穆远脸一黑:“糟了,你走不了了。”
金成两股战战,吓得腿都软了。
赵羲和瞪了他一眼:“你别吓人家。”
他讪讪地笑了笑,手搭上金成的肩膀:“金兄,冯楠的事,你不是说知道了也没用吗?那你就跟着本王看看,看本王是如何把这个天给他翻了的!”
聊定了细节,两人便在御林军的护送下一路前往严州。
马车上,林穆远正闭目养神,冷不防被赵羲和推了一把:“下车。”
“嗯?”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前面就是严州城了,说不定四处都是眼线,你再不下,等着给人发现吗?”
他掀开车帘望了一眼,这里距城门少说还有二里地,一撇嘴:“你好狠的心啊,这么远,让我走着进城?”
“你不是要在暗吗?被人看见跟我同乘,傻子才猜不出你什么身份。”
他疑心她在报复自己,巴巴地看了好一会儿,见她脸上没有一丝松动,只得悻悻地下了马车。
她隔着车窗偷偷瞥见他走到刘珩身边嘱咐了几句,又转身回来,悄悄放下车帘,背挺得笔直。
“马文会这个人阴险得很,你别跟他硬碰硬,凡事多忍一忍,受了什么气,日后我给你找回来。”
“我又不是你,莽夫一个。”
“有事就找刘珩,我都叮嘱好了,别管大事小事,就是半夜饿了,也让他给你找吃的去。”
她没忍住笑出声来:“御林军是这么用的?”
“你别笑啊。”他故意板起脸:“听进去了没有。”
她连连点头:“听进去了,听进去了。”
“那我真走了?”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沉沉叹了一口气,才磨磨蹭蹭地下了马车。
严州……赵羲和看着城楼上高高悬着的两个字,章法严谨、清润端方,想起兄长曾在信中提过,是出自前刺史何睿的手笔。
兄长以他为榜样,可惜刚到仓平县不久,何睿就调回了京中。
城下守军见了御林军,得知她的身份,大为震惊,连忙派人去通禀上官。
“王将军,直接到州治去。”
“是。”
御林军开道,自是无人敢拦,马车从城中穿行而过,随处可见游荡的乞儿,街上行人寥寥,酒肆茶楼也门庭冷落,路人看见他们的阵仗,只是好奇地瞟了几眼,却没表现出过分的热情。
到了州治,她一下马车便瞧见,一群官员恭恭敬敬地在一旁候着,为首的那人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眼,才躬身行礼。
“严州刺史马文会见过晋王妃。”
“马刺史”,她显然没有寒暄的心思:“晋王如今下落不明,还请刺史大人即刻派人到岷县附近搜寻。”
马文会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晋王……下落不明?”
她眼底闪过一抹探究,见他目光没有躲闪,心底疑窦丛生,他这样,到底是问心无愧,还是城府深到让人瞧不出任何破绽。
“晋王奉圣命来查我兄长赵景文的事,到汉州与严州的交界处,将要到岷县之时,被一伙贼人刺杀,逃命之时与我失散,至今下落不明。”
“陛下派出了锦衣卫连夜从京城赶来,王将军先找到了我,晋王现在依旧不知所踪。”
“这些……马刺史毫不知情?”
马文会惊出了一身冷汗,弹劾赵景文的奏状是自己上的,这些日子还在疑惑为何过去了大半个月,京中还没任何消息,谁知,查案的人已经到了自己地界他竟毫无察觉!
这还罢了,来的还是晋王,还在他的地界出了事,他只觉得两眼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多亏身边的人搀了一把。
“王妃”,他拢了拢心神:“此事下官的确是不知情,兴许是……兴许是这些日子山匪猖獗,误伤了晋王也说不定。”
“王妃放心,臣这就加派人手去找晋王。”
“山匪?”她冷嗤一声:“那马刺史最好把这群山匪找出来,晋王若真在你治下出了什么差错,马刺史可提前想好怎么跟陛下解释。”
书房里,马文会满面愁容,别驾江鹤敲门进来。
“大人,晋王妃暂时安顿下了,我已命人连夜清扫梅园,明日便可以请王妃移驾。”
马文会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终停在他面前:“鹤之啊,你说,真的是山匪吗?”
“是不是山匪不好说,可晋王妃今日那副质问的样子,明显是对咱们有怀疑。 ”
第44章
“谋害皇亲, 那可是凌迟的重罪啊!岂是你我这样的人能担得起的?”
江鹤目光一凛:“这罪名自然不能担,咱们没做过,为何要担?”
“赵景文是晋王妃的兄长, 是晋王的元舅, 朝廷派晋王下来用意很明确,就是为赵景文脱罪的。弹劾赵景文的是大人,晋王一只脚刚踏入严州地界便出了事……”
“这事若是山匪瞎了眼还好办,若是旁人……那居心可就太险恶了。”
旁人……马文会只觉得浑身寒气噌噌地往上冒:“你说,晋王要来的事, 事先咱们为何没得到消息,那位……”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马文会正满腔怒气没处使:“还懂不懂规矩了, 不知道我和江别驾正谈要事?”
“大人,晋王妃命小的通传,说……她想去牢里看看赵县令。”
“这也是位祖宗!”马文会一脚踢在桌子腿儿上:“赵家一个两个的, 怎么都是这副做派!”
江鹤摆了摆手, 示意管家出去。
“大人别急, 王妃千里迢迢过来,路上又遭了些罪,想看看自己的兄长, 也是人之常情。大人当初是手握证据才将赵景文下狱的,此时应问心无愧。”
“只是出于律法规矩, 为防串供,须得有人在旁作陪。”
马文会不耐烦地说:“你陪她去一趟。”
“是。”
“盯紧了。”
“下官明白。”
赵羲和梳洗了一番,换了身衣服,努力让自己脸上瞧不出一路的风尘,出门瞧见江鹤在外面候着, 倒也没说什么。
算来已有一年多没有见过兄长了,可这种情形下,她心里不是期待,更多的是担心和害怕,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赵家的人会和牢狱沾上边。
严冬时节,天寒地冻,而牢房里的阴冷,是外面的数倍,她从长长的甬道经过,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较之那夜的乱葬岗也不遑多让。
“就是这儿了。”江鹤停下脚步。
牢房中一人负身而立,背脊挺得笔直,她走到门口,声音抖得厉害:“哥?”。
赵景文身形一颤,蓦地转过身来,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扫了几遍,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哥,是我,羲儿。”
“羲儿?”他立马冲了过来,却被一道木栏拦住,脸上露出一丝赧然,慌乱地收回手:“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没有直接回答,转向江鹤:“江别驾,烦请开一下门。”
江鹤没有多言,示意牢头把门打开。
“哥……”近了他的身,她才发现他脸上泛着青白,眼窝凹陷,颌下蓄起了短须,眼眶登时就红了。
“别哭,我没事。”赵景文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柔嘉好吗?爹娘都好吗?”
“家里一切都好。”
“你怎么来严州了?”
“陛下派晋王来查你的案子,我随他一起来的。”
他闻言伸长脖子望向她身后,想要看看这个妹婿,环视了一周并未发现林穆远的身影:“他人呢?”
“他……”江鹤在场,她本应照着先前的说法,说他下落不明,可又怕哥哥听了担心自己的处境,只好含糊了一句:“他去做别的事了。”
“我的事……家里都知道了?”
“没有,陛下体恤父亲年迈,并未声张,我与晋王出京时也没有告知家里。”
“那就好,那就好……”赵景文松了口气:“晋王他待你好吗?自你成婚后,便再没有收到你的书信,我也是在父亲的信里……”
“哥”,她打断了他的话:“有外人在,这些事等你出去后细说,你再坚持几天,王爷一定会查清真相,还你清白。”
“好。”他瞄了牢牢守在门外的江鹤一眼。
“哥,我给你带了些吃食。”赵羲和说着,从食盒中取出几碟小菜和一碟馒头,摆在他面前的矮桌上。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碗碗碟碟,虽不是什么珍馐,可比起往日的饭菜不知要强多少倍,拿起一个馒头,正要送到嘴边,迟疑片刻又放了回去。
“牢房清苦,不知我在这里还要待多长时间,需清心静气,不应被这些食物乱了心志。”
“好。”她胸中涌上一股热流:“那等哥哥从牢房出来,我再备上好酒好菜,给哥哥好好洗洗晦气。”
走出牢房时,她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眯着眼努力适应刺眼的光线。
“江别驾,王爷的事,不许对我兄长吐露半个字!”
“是。”江鹤垂着眼眸:“王妃,令兄的事,我很抱歉。”
赵羲和睨了他一眼,沉沉说道:“若江别驾问心无愧,不必说抱歉,若江别驾问心有愧,更无须说抱歉。”
他心里猛地一震,一时怔愣住了,抬眸对上她那锐利的眼神,难以相信这位所谓的晋王妃,不过和自己女儿一样的年纪。
她却没再理会,径直走下长长的台阶,刚到街上,一群乞儿便围了上来。
“漂亮姐姐行行好,给个铜板吧……”
她看着这群孩子衣衫破烂,瘦得皮包骨头,个个仰着脏兮兮的小脸,说着吉利话讨好自己,心里像被针扎了一般,浑身上下摸索了一番,才发现一文钱都没有。
“给口吃的也行!”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儿挤在最前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中的食盒。
她蹲下身,准备打开食盒,却在无意中瞥见他腰间系着一个香囊,分明是自己所有。
她定了定心神,从中取出一个馒头:“给。”
见他接过,又把食盒整个儿递给他:“拿去分着吃了吧,我今日身上没带钱,明日你们到治所来找我,我拿钱给你们。”
“谢谢姐姐!”男孩儿一手攥着馒头,一手提着食盒,领着这群孩子一溜烟儿跑了。
“王妃心善,只是严州城里的乞儿,若是传开,恐怕不好收拾。”
她淡淡瞥了江鹤一眼:“江别驾,你是此地父母官,严州城里乞儿多,是拜谁所赐?”
林穆远躲在巷子后面,见乞儿回来,一把从他腰间拽下香囊,揣在自己怀里放好:“朱儿,漂亮姐姐说什么了?”
乞儿把手里的馒头给他:“姐姐说,让我们明日去治所找她,给我们铜板。”
他接过馒头一摸,下面果然有个缝隙,掰开取出纸条,默默收进袖口,朝朱儿扬了扬眉:“见过这么聪明的姐姐没?”
“啊?”朱儿愣了一下:“倒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姐姐,整个严州城都没见过。”
“严州?”他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严州算什么?屁大点儿地方,比严州大十倍百倍的地儿,都没有比她强的。”
金成蹲在角落,看着一伙乞儿围着食盒狼吞虎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位晋王,早些时候在林子里信誓旦旦,要把严州的天翻了,而现在……跟一个孩子,吹嘘自己王妃的智慧和美貌?
治所里,马文会看着江鹤进来,停下笔:“那个小丫头片子跟他哥说什么了?”
“毕竟是小女儿家,见了什么话都没说,就先开始哭,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旁的倒没说什么。”
马文会发出一声哂笑:“我就知道她在咱们面前那副做派全是装出来的。”
“一个常年养在深闺的高门贵女,不远千里到严州这种地方,路上被人刺杀、逃窜,自个儿夫君还走丢了,你瞧瞧她刚到治所时候那样儿,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好不容易见着亲人,能不委屈?”
江鹤没
有否认:“倒是有几分善心,带去牢房的吃食全给乞儿了,还要给他们钱。”
“你久不在京中,不知道他们赵家人的毛病,赵明德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做到了太傅,无权无势,几十年家徒四壁,教出来的儿子你也看到了,犟种一个。”
“这个女儿我看也没好到哪里去。”马文会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当然,他们管这叫……秉身持正。”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
翌日,赵羲和刚用过早膳,忽地想起昨日跟乞儿的约定,便点了些铜板到了前门,果然,远远便瞧见一群乞儿蹲在石狮子后边。
“来。”她招了招手,朱儿头一个跑了过来,甜甜地唤了句:“姐姐。”
她点了点人头,数出了十六个铜板:“给,一人两个铜板,别嫌少。”
“不嫌少不嫌少。”朱儿立马把铜板分了下去。
“我们一早就过来了,衙役不让聚在门口,只能躲在石狮子后面,怕姐姐看不见我们,又怕姐姐忘了。姐姐肯来,我们已经很知足了。”
她见朱儿小小年纪,口齿伶俐,已经懂事了,就多解释了几句。
“你们年纪小,身上装了钱,恐怕要被抢了去,两个铜板不多,只能保证今日不饿肚子,明天还是这个时候,到北门去等我,我再给你们两个铜板,好不好。”
乞儿们应了一声“好”,蹦蹦跳跳地离开。
她转身回了治所,钻进房间,躲过马文会的眼线,拆开了刚才朱儿递给她的纸条。
第45章
纸条上写着六个字:“有进展, 已痊愈。”
一看就是林穆远的字迹。
有进展应当是哥哥的事,昨日哥哥把纸条塞进了馒头里,自己还没来得及看, 就被小乞丐拦住, 只得先传给了他。
已痊愈……她琢磨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是说他自己背上的伤呢。
“谁问他了。”她嘀咕了一句,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微微扬起。
这时忽地传来一阵敲门声,她赶紧把纸条攥进手里。
“见过晋王妃。”
赵羲和瞧着他那副谦恭的模样,直觉这人比马文会难对付多了, 马文会虽然面上对自己客客气气,可眼里那股不耐烦藏都藏不住。
可江鹤……在马文会面前不卑不亢,在自己面前……她说不上来, 若是林穆远在就好了,他看人总是有几分准头。
“江别驾有事?”
“不瞒王妃,陛下派晋王和您来查令兄的事, 马刺史与我诚惶诚恐, 赵县令的为人我们素来也知道, 只是有人出面揭发,马刺史才不得不如实上书陛下。”
“江别驾。”她声音冷冷的:“你不会告诉我,接到检举之后, 你们没有进行核实,就把我兄长告到了御前吧。”
“那自然是不会, 只是现下想来,说不定会有误会呢。”
江鹤依旧躬着身:“赈灾一事,兹事体大,况且贪墨赈灾钱粮是重罪,不得不慎重。眼下虽然晋王不在, 但王妃在这儿也是一样的,若真查出什么……”
“马刺史与我愿同上乞罪折子,请陛下治不察之罪。”
她听着心里窝火得很,眼下知道事大,知道慎重了?若不是陛下有意维护,又有父亲的面子和林穆远这层关系在,换作旁人,一道圣旨将人直接斩了也未可知。
“马刺史和江别驾这招以退为进倒是精妙。”
她的口齿昨日江鹤已经领教过,被她这样呛一通也并不意外,只沉声说道:“据下官所知,赈灾粮下拨多日之后,赵县令突然找到州里,说拨给仓平县粮食少三分之一。”
“司仓参军杨平坚持说是按各县报上来的受灾人数足额发放,且其他几县也并未反映有这种状况,并拿出了仓平县的签收单为证。”
“后来州里收到了一封匿名检举信,说赵县令贪墨赈灾钱粮,按着信中的所说的位置,我们找到了赈灾粮,且有看门人的口供,又在县衙发现了地库,里面藏有大额银钱。”
“无论粮食还是银钱都与缺失的银粮刚好对上,这样人证物证俱在,马刺史才上书陛下……”
她心里嗤笑一声,好一个人证物证俱在,明明听着漏洞百出:“眼下江别驾打算怎么做?”
“赈灾粮和赈灾银都已经发给了百姓,无从查证,我们可以从相关人证查起。”
“不。”她抬起眼眸,不放过他脸上一丝表情:“我想亲自去仓平县看看。”
原以为江鹤会推脱,没想到他一口应下:“好,什么时候,下官去安排。”
“就现在吧。”
赵羲和本想打他个措手不及,没想到不过半个时辰江鹤就安排好了一切,请她动身。
她不禁有些疑惑,他主动找自己说起兄长的事,瞧着又一脸坦然,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更奇怪的是,明明还了兄长清白,他再不济也得承担失察之罪,可他似乎比她还上心,愣是赶在天黑之前到了仓平县。
她没有休息,连夜去了江鹤口中她兄长藏匿赈灾粮的地方。
事先她已经让刘珩派人过去盯着,防止马文会他们做什么手脚,可等到了之后,心顿时凉了一片。
那是一条背巷,两侧是各户人家的后墙,除了他们去的这处院子,没有一家的大门是朝这边开的,偏僻、安静、人迹罕至……
若不是熟门熟路,根本不会有人特意拐进这里。她不得不承认,的确是个不错的藏匿之处。
“先回去吧。”她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无暇理会江鹤此时是什么表情,转身上了马车。
仓平县不是富庶之地,再加上他们来得匆忙,晚上便落脚在县衙。不知江鹤是有心还是无意,把她安排在了赵景文先前的院子里,隔壁便是搜出赈灾银的书房。
她哪里还睡得着?一个人举着蜡烛过去,刚推开门,门侧的御林军也跟着走进来。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她的声音透着几分疲惫。
“来都来了,哪有走的道理?”
她猛地回过头,正巧那人摘下头上的凤翅盔,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你怎么来了?”
见她蹙着的眉立刻展开,林穆远不禁眉眼一弯,但很快收敛了笑意,故意板起脸:“你倒是主意大,说都不说一声就擅自来了这儿,就不怕马文会那厮也给你捏造一场意外?”
“有刘珩在,怕什么?”
“刘珩?”他把凤翅盔放下,轻哼一声:“你倒是信他。”
不知他这股阴阳劲儿从何而来,她抬眼看向他:“不是你说的?不管大事小事,有事就找他吗?”
他猛地端起桌上的茶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找他有什么用,他还不是得找到我?”
“嗯?”听了他这莫名其妙又颠三倒四的话,她当下脑子一片发懵。
“总之这段时间呢,事事都要跟我商量,尤其是像今天这样的,你人都出严州了,怎么都得事先给我递个消息,他们连我这个陛下的亲弟弟都敢下毒手,何况是你这个晋王妃呢?”
“知道了。”
见她这样好说话,他颇有些意外:“我说你,你不生气?”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我有那么不知好歹吗?”
“没有没有……”他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腆着笑凑到她跟前:“你最知道好歹了。”
“什么?”
“我是说,你聪明识大体,遇事不慌又有胆略……”
他一个劲儿地讨她欢心,却见她眸色瞬间黯了下来:“怎么不慌,今日看到那个院子……”
“夜里那么暗,能看个大概罢了,等天明了,我再陪你走一趟,定会有新的发现。”
翌日,果然天不明林穆远就敲开了门,红着两只眼,急切地拉起她的手:“跟我来,事情有眉目了。”
他亲自驾着马车穿过街巷,到了昨夜的巷子口,却停下不走了。
“到了?”她手碰到车帘,挑开一条缝儿,立马被他捂了个严严实实:“等等,外面冷,你在马车上暖和会儿。”
“你当心些,别被江鹤的人发现。”
“放心,王昉传信来,马文会江鹤耍小聪明,想着跟在御林军的后面就能找到我,王昉故意放了消息,在城外溜他们的人呢。”
“那你也当心些,别以为自己躲在暗处就
一劳永逸了,暗箭难防,焉知他们没有后招?”
外面寒风直往脖子里钻,林穆远拢了拢披风将自己裹得更紧,脸上却挂着笑:“好,听你的。”
约莫快要到辰时,远处忽然传来 “叮当、叮当” 的敲碗声,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吆喝:“馄饨……热乎的馄饨……”
赵羲和在马车上安然待着,却听见他“嗖”地跳了下去:“老伯,来两碗馄饨。”
她不禁翻了个白眼,暗暗腹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吃馄饨,下一刻就见他伸手进来:“下来吃馄饨,暖暖身子。”
见她不理会,他直接握住了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掌心,她抬起眼眸触及他的目光,马上意识到事情并非自己所想的那样。
刚下马车,一股热气夹杂着香味扑鼻而来,她暗暗摸了摸空落落的肚子,同他面对面坐下。
“老伯家住哪里?怎么来这偏僻的地方卖馄饨?”馄饨尚在锅里煮着,他便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起来。
“前面拐角处就是。”老伯盛出馄饨,放到他面前:“年轻时候也挑地方的,现在老了,走不了那么远,只能就近卖一卖,赚些糊口钱。”
他接过馄饨,在筷筒里取出两双筷子,掏出帕子擦了擦才递给她。
“我看这附近人像是不多,真能糊了口吗?”
“勉强吧,不过有时候运气好,一时半刻卖的能顶上半个月的。”
“是吗?”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还有这种时候呢?”
“当然,上个月有一次,刚挑了担子出来便碰见了一伙儿力夫,每人要了两三碗,不到两刻的工夫便给我清空了。”
力夫……她立刻竖起了耳朵。
“老伯可记得那是什么好日子?”
“我还真记得,那日是我孙儿的生辰,上个月初八。”
上个月初八?那不正是……她正要开口,却被他按下。
“老伯,我家里还有一伙兄弟,待我们吃完了,你收拾好担子随我去,保管叫你今日的也清空了。”
“那敢情好啊。”老伯说着,就开始动手收拾炉灶和锅。
林穆远驾着马车在前,老汉挑着担子在后,到了藏匿赈灾粮的院门口,吆喝了一声:“兄弟们,都出来吃馄饨。”
门一开,里面哗啦啦涌出七八个人,拥着老汉进了院子。
角落里,有人低声问刘珩:“王爷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昨晚咱们明明都查到这老汉身上了,他愣是不让上门,非得在大冷天里,自个儿去巷子口等他。”
刘珩嘿嘿一笑,眼底划过一丝促狭:“这你就不懂了吧。”
第46章
天际已经泛白, 老伯煮完了馄饨,林穆远即刻把人请进了屋,又详细问了那日的情形。
赵羲和听着心里憋闷得紧, 上个月初八, 正是哥哥赵景文去严州城里要说法那日。
前脚他刚在州里据理力争,后脚这少掉的赈灾粮就运到了仓平县,糊里糊涂成为了他贪墨的证据。
朝廷拨给百姓的赈灾粮是救命粮,可若是分给百姓,是没有的, 不够的,若用来栽赃,却转头便能调集。
多么讽刺!
“这么大批的粮食白天太招摇了, 算算时间,应该是连夜进城,我哥哥那日在严州, 县令不在, 谁做主开的城门?”
林穆远摩挲着指腹:“昨日咱们从北门进的城, 可这里离西门不足一里地,我猜他们宁愿在城外多绕点路,也不想在城里搞出那么大的动静。”
“那就是从西门进的城。”
他点点头, 立马吩咐刘珩把门官和城门吏都带过来。
“还有一个人。”她补充道。
“谁?”
“县丞。”
他语气里带着点惊讶:“你是打算直接在这儿审?”
“不可以吗?”
“可以,怎么不可以。”他倒了杯水, 笑着递给她:“那个叫什么鹤的真有福气,指不定一觉睡醒,你已经替他查明白了。”
赵羲和瞥了他一眼:“少打趣我。”
“我可没打趣你。”他眼中笑意更盛:“早知道玩什么你明我暗的把戏啊,我就该舒舒服服躺在州府里,等你查清案子, 一起风风光光回京。”
“怎么,外头的日子不好过?”
“那能好过得了吗?”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这两天跟小乞丐们混在一起,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还不能沐浴,你闻闻,我身上都馊了。”
她故意抬起袖子掩住了口鼻:“走远点,别往我跟前凑。”
“真有味儿啊?”
见他当真低头去闻袖口,她眼角微微一弯,方才胸中的憋闷豁然消失。
“一会儿人来了,你到边儿上去,可别给人看出什么。”
“行,我听你的。”
门官和城门吏来了半晌,县丞鲁何才姗姗来迟,瞧不惯他松散的样子,她乜了一眼,谁知视线没来得及收回,恰好落到了进门的江鹤身上。
江鹤怔愣了一瞬,依旧恭恭敬敬行了礼:“听闻王妃要审人,下官是否可以在这儿看个热闹?”
见他不请自来,一副假惺惺的做派,她懒得多说,只吐了一个字:“坐。”
“上个月初八,为何半夜开城门?”
林穆远和另一名御林军站在她身后两侧,听她直接问了出来,不免有些吃惊。
门官和城门吏齐齐看向县丞,后者安然站着,仿佛事不关己。
“鲁县丞,你来说。”
“不知王妃从哪里听的风声,没有这回事。”
“看来鲁县丞并不知情,那想必是你们二位擅做主张了。”她的目光移到门官和城门吏身上:“无故违规开闭城门,按大周律法,当杖责五十,徒二年。”
“你掌管钥匙,你开的?”
城门吏见她点了自己,冷汗唰地流了下来:“小的每晚都按时把钥匙上交到内衙,第二日才取。”
“鲁县丞,上个月初八,他交了吗?”
鲁何一时有些为难,若说他交了,后面不知道她又要问什么,若说他没交,那便是自己玩忽职守。
她又转向门头:“鲁县丞记不清了,你总该记得请吧,当日谁拿着文书找你开的门。”
门头看向鲁何,不敢开口。
“城门吏交了城门的钥匙,鲁县丞又不知情,那看来是你擅作主张了,看来流刑也好,杖责也罢,只能落在你头上了。”
“是……是鲁县丞。鲁县丞拿着赵县令的亲笔手谕,上面盖有县衙的官印,说……”门头话说到一半,被鲁何狠狠瞪了一眼,赶紧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那日赵县令在严州,哪来的亲笔手谕,鲁县丞?”
“鲁何。”江鹤理了理衣袍下摆:“说到底有什么要事,要夜开城门?即便情况紧急,事后也应向州里呈报,怎么我却没见过?”
听他三言两语把自己推得一干二净,赵羲和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看来鲁县丞犯的错不少。”
“门头,你大胆说,鲁县丞跟你说了什么?”江鹤再次开口。
“鲁县丞说,是州里的赈灾粮来了,要连夜运进城。”
“赈灾粮?”江鹤思忖了一番:“州里上个月并未下拨赈灾粮啊,鲁何,这到底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赵羲和冷嘁一声:“赵县令上午在州里说赈灾粮给的不够,少掉的粮食连夜运进了仓平,第二日就出现在这里,成为他贪墨的证据,江别驾,你说怎么回事?”
“王妃,这中间……”
“要证据是吧。”她话音一落,刘珩便把卖馄饨的老伯和一位力夫请了进来。
两人的证词恰好相互印证,检举信里赵景文藏匿的粮食正是初八那晚从西门运进,连夜卸在这个宅子里的。
“竟有这样的事?”江鹤一脸惊讶:“那赵县令贪墨之事确系诬告,我这就把人带回州府去。”
“急什么。”她淡淡瞥了他一眼:“这些内情江别驾不知道还则罢了,有一件却没有不知道的理。”
“王妃请讲。”
“搜出的赈灾银和赈灾粮是如何处置的。”
“那本就是拨给县里的,州里并未收回,现下应当在仓平县的府库吧。”
“好。”她缓缓起身:“那咱们就去看看在不在。”
到了县衙的府库,赵羲和与江鹤在正堂等着,刘珩并江鹤的人押着县丞鲁何到府库去清点。
林穆远依旧站在她身后,暗暗注视着江鹤,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
约莫到了午时,刘珩才出来回话:“王妃,钱粮都对不上。无论是管粮的仓官还是看守库房的小吏,都说上月以来没有新的粮银入库。”
她“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只看向了江鹤。
“怎么会对不上?”江鹤噌地站起身来,冲到鲁何面前:“粮食呢?银子呢?”
鲁何垂着头,微微闭起了眼。
“不说话?那就带回州里去审。”
赵羲和眉头微皱:“江别驾为何一再想把人提回州里去,莫非是对需要查出怎样的真相……自己做不了主?”
林穆远眼神骤然亮了起来,恨不得猛猛点头,自己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她便说出了口,他望着她的侧颜,心头划过一丝隐秘的欢喜。
江鹤身形一凛,重新坐回位置上:“是下官多事了。”
鲁何死咬着不开口,事情陷入了僵局,屋子里一片寂静,都在等着她拿主意,她上下打量着这位县丞,回想着他从露面之后的表现……
难不成是因为江鹤在场?
“刘中候,把人先看管起来。”
随后,她回了下榻的房间,林穆远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也钻了进去。
“没想到你审案子也这么厉害!”
起了个大早,现下正有些困意,听见声音一回头,便看见他站在身后,眼睛亮晶晶地瞧着自己。
“厉害什么。”她眉毛一挑:“这不是明面上的事吗?”
“还真不是。”他兴冲冲地绕到她面前:“你审他们三个的时候条理清晰,没一句废话,还有那个江别驾,叫你压得气势全消。”
“我今日才懂赵羲和三个字的分量!”
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她一脸戏谑:“赵羲和三个字能有什么分量?”
“京城第一才女啊。”
她的心像被什么击中,激起一圈圈涟漪,那些年不知天高地厚时,“第一”这个称号,她不是没想过,只是后来……
“你封的?”
“怎么,不能吗?”他大剌剌地坐下:“回头我还要奏请皇兄将这几个字打成金牌,让你天天挂在腰间招摇。”
听他又开始胡说,她脸上挂着无奈:“文无第一。”
“你就是第一。”
他不假思索说出这样的话,她面上云淡风轻,心却早已乱作一团,当日拿着文稿被周观拒之门外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眸色不由一黯。
“就算是,女子里的第一有什么好炫耀的?”
“那是没把你放在男人堆里去比,跟他们比,你照样不输。”
她被这句话震得愣了一下,抬眸看向他,想从他脸上寻出一丝蛛丝马迹,好验证这话不过是在说笑,可他偏偏一脸严肃,倒像是认真衡量过。
“干嘛这样看着我?”他歪着头凑近:“莫不是觉得以我的学识,评出的第一没有分量?”
她笑着乜了一眼,语气里满是揶揄:“你也知道啊。”
林穆远也不恼,笑呵呵地给她倒了杯茶:“你今日也累了,且放心歇着,那个鲁何交给我,我还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了。”
“那你当心些。”她顺嘴提了一句。
谁知他人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低下头同她面对面:“是叫我当心自己,还是当心他?”
他脸贴得太近,她耳根处悄悄爬上一抹薄红,故意调侃他:“怎么,在乞丐堆里不沐浴,做御林军了也不沐浴吗?”
“好呀!你说话也太难听了!”他的脸唰地红了,像被踩了尾巴,腾地一下从她身边弹开:“我这没日没夜忙前忙后的,哪有这个条件。”
“你等着,今晚就算天塌了我都要把自个儿洗干净了!”
说罢他逃也似的出了她的房门,迎面撞上个御林军,也不管是谁,逮着就问:“闻闻,我身上有味儿吗?”
刚抬起了胳膊,眼睛便瞟到院门外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第47章
当下也顾不上管其他, 林穆远小跑着追过去,只是那人动作更快,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虽有些疑惑, 却没细想, 绕过回廊去到前厅,找到刘珩:“鲁何怎样了?”
“还是不开口。”刘珩面露愁容:“正想请示您,能不能……动点刑。”
“查案不是你们的本职,难为你们了。”他拍了拍刘珩的肩:“别死脑筋跟他在这儿耗,去他家找找, 查查他身边的人。”
刘珩应了一声。
“还有,多派几个人在王妃门外守着。”
“是。”
天擦黑时,刘珩一手托着凤翅盔, 另一只手提了个木匣,兴冲冲地朝林穆远直奔过来:“您猜怎么着?银子找着了!”
“找着了?”他腾地站起来。
“是啊,上午不是说构陷赵县令的赈灾银两粮不翼而飞吗?找着了!就在他养的那个外室那儿!”
“这个鲁何也太不是东西了, 只把月俸拿回家, 捞的油水儿全给了外室, 他一个小县丞,每月才有几个钱?”
刘珩念叨着打开木匣,他探身一看, 里面躺着几块儿银锭:“就这么点儿?”
“这是五百两,数目铁定是对不上, 可时间正是事发之后两三日,还有……”刘珩说着,拿出一块银锭:“您看,这是今年新铸的官银,正是朝廷拨付下来的。”
他仔细看了看, 果不其然,手一挥:“拿过去给鲁何瞧瞧。”
鲁何自被看管起来后,仿佛入定了一般,无论旁人说什么都充耳不闻,直到刘珩提着木匣“咚”的一声放在他面前。
“十锭马蹄大锭,要不要点点?”
鲁何飞速地瞟了一眼,立马收回视线:“这是什么意思。”
“你那个外室不经吓,三言两语什么都交代了,你也别硬挺了,快些说了咱们都好交差。”
“我什么都不知道。”
刘珩心里窝火,“啪”地把木匣合上,视线投向林穆远。
“你自己不找活路,没人能给你做主。”
他远远地站在门口并未动弹:“你一个小小的县丞,脑袋掉到地上都砸不出一个响儿。他们让你栽赃县令,你拒绝不了,因为在你这儿,他们是严州的天。”
“可如今严州,晋王妃最大,她带着圣谕,又是赵县令的亲妹妹,你用脚趾头想想,不给她哥洗刷了冤屈,她会罢休?晋王会罢休?”
“我劝你,趁着人还没到州里,赶紧把自己摘干净,真要是押回了严州,他们要你扛的,可就不是这点芝麻绿豆大的事儿了!”
鲁何的手抠着桌角,眼底明显有一丝松动。
“刘中候在陛下眼皮底下办事,你当他真拿你没办法?不过是晋王妃心善,见不得血气,这才好说歹说和你商量,你要是还想不明白……”
“我说。”鲁何沉沉叹了一口气:“赵县令说的一点都没错,州里拨下来的粮食的确少三分之一。”
“赈灾粮送到的时候,赵县令正好外出视察河堤,不在县衙,我知道他做事认真,回来定要亲自点清才肯签字,所以自行掺了细沙。”
“他回来后验了数量,也拆开看了几包,但是粮仓里光线昏暗根本看不出来,直到那日放粮,日头底下风一吹,他正在跟前。”
“他脸立马就黑了,当即下令把所有的粮食过了一遍筛,怒气冲冲去州里要说法,就再也没回来。”
林穆远一掌拍在桌案上,胸中塞着一团火,气得浑身发抖,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州里找到我,给了五百两,让我接应那三分之一钱粮,我只是个小小的县丞……”
刘珩偷偷瞄了眼林穆远,见他面色铁青,也不敢多说,只吩咐人盯着鲁何写了供状,签字画押。
亥时中,赵羲和正要吹了灯睡下,一晃眼瞧见门外站着个人影,手抬起又放下,来来回回好几次,她索性直接过去把门打开。
果然是林穆远。
“天这么冷,怎么穿着中衣就过来了?”她犹豫了刹那,还是伸手把人拉了进来。
他脸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望着她支支吾吾问:“今夜我能不能在这儿睡?”
她恍然一愣,没想到他半夜来找自己是为了这个。
“我沐浴过了,身上一点味儿没有,不信你闻闻?”见她没表态,又赶紧说:“还是老规矩,我睡榻上。”
见他巴巴地瞧着自己,外面又是大寒天,她也不好把人赶走,犹豫了片刻还是松了口。
“行吧,不过你明早要早点出去,你现在还‘失踪’着呢,别被不知情的人看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一定!”他绽开了笑:“明天天不亮我就出去!”
看着他躬身收拾着,脊背弯出一个弧度,她突然想起那道刀伤:“你的伤怎样了?”
他二话没说走到她面前转过身,解开衣襟,将中衣褪了下来:“你看看。”
她吓得赶紧往后退了半步,耳尖瞬间烧得滚烫:“快穿好,谁要看了?”
“你问我,我以为你要看。”他三两下把衣服穿好,似乎并没有什么难为情。
他越是这样云淡风轻,她心跳得越是厉害,扭过脸走到床边:“以后别动不动就在我面前脱衣服,男女授受不亲。”
见她沉沉低着头,和着被子躺下,他才意识到她这是害羞了,嘴角勾起一抹笑,走到桌边吹了灯:“好,不亲不亲。”
许是被子有些厚,她脸愈发滚烫,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他话里还有别的意思,又知他时不时会耍无赖,真跟他计较,指不定又要被他取笑。
外头风呼呼地吹,屋子里温暖如春。明明起了大早,又忙了一整天,可她这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听得榻上传来一声“羲和”,想来是自己翻身的动静打扰到了他,她立马停下。
“羲和……”他又唤了一声:“你心里难受吗?”
“什么?”
“知道他们把沙子掺进米里,分给百姓的时候,你心里难受吗?”
早些时候他让刘珩把鲁何的供状送过来,她就觉得不对劲了,刚才又是一副恹恹的模样,竟是因为这个?
她想起那份供状上的陈述,字字句句都在讲州里的苛刻,哥哥的刚直,以及鲁何夹在上官们中间怎样左右为难。
唯独没有提到百姓如何左等右盼,看到掺着沙子的糙米时多么绝望。但他想到了……
她头一次觉得,他离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遥远。
“难受。”她说:“和你……一样难受。”
她等着他接着往下说,他却没有再开口,屋子里一片静谧,就当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时,他却突然说:
“身上的伤早就不疼了,只是偶尔还有点痒。”
话题的转换让她有些错愕,但还是回应道:“忍一忍,等回了严州找人抓点药敷一敷就不痒了。”
“嗯。”
他的声音闷闷的,想到明日回了严州他又是一个人飘在外头,她忍不住提醒:“痒也别上手去挠,会留疤。”
“大男人留点疤也不算什么。”
“半尺长的伤口呢,能忍就忍一忍,实在忍不了,等回去京城我找姜平想想办法,万没有能治好,偏要留个疤的道理。”
“我听你的。”
他生活富足,自是不知道底下百姓的难处,听了鲁何往米里掺沙子那些话,心头像压了一口石磨来回地碟,这才破了规矩来找她。
如今和她同处一间屋子,不咸不淡说几句,哪怕没有谈及心里的疙瘩,心也莫名其妙安定了下来。
翌日,赵羲和一睁眼,果然他把榻上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昨夜没来过一样。
车驾备好回严州,车旁站着的御林军扶赵羲和上马车,他不用抬眼都知道定是林穆远无疑,别人都是递胳膊过来,只有他掌心朝上摊开。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搭了上去,他的手立马包裹住了她的,手心干燥温暖,用力向上托着,生怕她借不到力。
然而回到严州事情却没有那么顺遂,鲁何的供词指向的是司仓参军丁隆,丁隆也对此供认不讳。
她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却又说不上来,虽说一路抽丝剥茧,也没少费功夫,可回想起来,还是有点太顺了。
林穆远又通过小乞丐给她传了消息:“贪多嚼不烂,先把你哥救出来再说。”
过了两天,马文会和江鹤向她回禀审查结果,果不其然,所有的罪责都落在司仓参军丁隆身上,想起林穆远的话,她顺势点了头。
把人从牢里接出来后,赵景文回去沐浴,她备下了一桌席面,谁知正主还没来,却先等来了林穆远。
“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正好有个空档过来看看。”他关好门进来,眼睛瞥见桌子上的碟碟碗碗,嘴一咧:“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用饭?”
“哪是给你准备的,是……”
话未说完,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人齐刷刷看向门口。
那人一袭青色衣衫,宛如修竹般长身玉立,面容清瘦,细瞧之下,竟与赵明德有几分相似,林穆远几乎当下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他先前从未和赵景文打过碰面,此刻认出了他,腾地从凳子上起来,膝盖不小心磕到桌腿也顾不上疼,两只手紧攥着,怔愣了一瞬,鬼使神差唤了句:
“哥……”
兄妹二人都愣住了。
第48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氛围, 林穆远脱口而出:“我……我还有点事,先出去了。”
说罢施了一礼,逃也似的从赵景文身边钻了出去。
关上门后, 他站在廊檐下守着, 又懊悔自己过于冒失,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哪有半点风度可言。
“那是……晋王?”赵景文带着几分犹疑:“怎么那副装扮?”
赵羲和粗略说了这些日子的经历,关于二人逃难的事却一笔带过。
“哦……”听罢了,他仍处在恍惚中:“刚才, 他叫我……哥?”
她眼前浮现出林穆远方才仓皇的样子,捂着嘴笑了起来。
“你让叫的?”
“我可没有,哥哥可别冤枉我!”
“没有就没有, 我又没说什么。”他摸了摸她的头发:“羲儿一路从京城过来,救我于囹圄中,这份胆识, 为兄自愧不如。”
“羲儿不敢居功, 论说起来, 还是晋王功劳更大,这一路上他出了力又遭了罪。”
他点了点头:“回头我专程去谢他。”
林穆远是和门口的御林军换了衣服才得以来看她,如今守在门外, 听赵景文说要专程谢自己,暗自头疼。
兄妹二人许久未见, 不免要说起许多旧事,听到徐正则的名字,他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正则信里说,他在陈州见过你。”
“是。我陪同父亲去坟上看了他父亲。”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你抵触与晋王的婚事, 可是因为他?”
她有些后悔年少时的心思毫不遮掩,以致明明已经时过境迁,姜平问,哥哥也问。
“不是,和他没关系。”
听到她面对自己兄长依旧给出了同样的答案,林穆远不由松了一口气。
“我记得你那时,会在院子里的葡萄架后面偷听我和他的争
论,连书都要看他看过的。”
“那时只知道把自己关在阁子里,除父兄外没有见过外男,见他出口成章,所持观点于我而言太过新鲜,不免多看了几眼,后来读的书多了,才发现不过是仰慕他的才学。”
见她冷静又坦然,赵景文眼中满是讶异:“你是说,你对他没有动过心?你知道吗?他那时确有上咱们家提亲的心思,是后来家中遭逢变故才……”
“我知道。”虽然是后来才知道,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我感谢他没有匆匆上门提亲。”
“为何?”
她沉沉地叹了口气:“年少时读过几本才子佳人,总觉得红袖添香是乐事美事,可成了亲才知道,多的是细碎。”
“有些事,原以为只有大户人家才有,可去了趟陈州,发现咱们这样的小家,这种事也多得很,他连吴湘的事都处理不好,这些他更应付不来。”
“他和爹一样,不擅长处理这些事,若当初他提了亲,我大概会糊里糊涂嫁给他,往后的日子……难免会变得跟母亲一样。”
“母亲?”赵景文听得云山雾绕,怎么说着徐正则,又提到了母亲。
“是,母亲。”她迎上他的视线,说起兄妹两人之前从未交谈过的事:“母亲这些年过得不错,是因为父亲身正心善。”
“可正是因为父亲不擅长处理这些事,才让母亲左右为难。与舅舅家的龃龉,母亲表面上坚定站在父亲这边,但她心里其实是很难受的。”
“哥,你没有去陈州,没有见母亲、姨母和舅舅相认的场面,若是见了,就会知道母亲这些年实在是委曲求全。”
“咱们从小都以父亲为榜样,却忽略了母亲的辛酸,她这些年为父亲,心甘情愿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
赵景文心头莫名一怔,从前他只知道自己妹妹聪明,可眼前之人明明还是那副眉眼,却像变了一个人。
“这些我从未想过。”他低头沉思了片刻:“那晋王呢?这些事,晋王做得好吗?”
她沉吟片刻:“我说了或许哥哥不会信,他做得很好。”
“坊间关于他的传闻,可足信者不过二三,他没有风流韵事,对府里的人好,对我好,对陛下、皇后,甚至对思衡玉阳两个孩子都很好。”
“那你……”
听到她在自己哥哥面前不加遮掩地夸自己,林穆远的嘴角越扬越高,眼底都生出了笑意,然而听了赵景文的话,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屋里有一阵子没有声音,他脚尖在地上戳来戳去,心焦得很。
“无论谁嫁给他,他都会扮演好夫君这个角色,可婚姻之事,还是要两厢情愿为好。”
两厢情愿……他身形一滞,踮着的脚尖顿在原地。
赵景文立刻领会到了她的意思,眼睛瞟到桌上的茶杯,拿起一个:“这是徐正则。”
又拿起另一个:“这是晋王。”把两个茶杯一左一右放在她面前:“你怎么选?”
赵羲和毫不犹豫把徐正则那个茶杯扣下,指腹摩挲着另一个茶杯的边缘,纠结了好一会儿,也倒扣下去。
“两个我都不选。”她缓缓抬起头,对上赵景文的视线:“哥,我值得一个我喜欢的人,全心全意来爱我。”
林穆远彻底僵在了那里,任那股寒凉从四肢直直涌上心头。他以为她否定了徐正则,自己就会多一丝希望。
可是没有,原来对她而言从来不是二选一,自己要与之争抢的,也从来不是徐正则,是她口中她喜欢的人,一个无影无形,只存在于她心中的人。
这怎么争?
两厢情愿就是对自己她不情愿,她值得一个她喜欢的人就是对自己她不喜欢,他终究是跳梁小丑,竟奢望她释放的善意成为喜欢他的蛛丝马迹。
“好,不选就不选,我家羲儿值得。”赵景文收回茶杯:“若真没有这样的人,哥哥养你一辈子。”
林穆远只觉得脑袋发懵,像被人用重锤击打过,久久回不过神来,回望过去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实在是……自作多情。
他找人换回了衣服,昏昏沉沉地出了治所,来到一家客栈,走到二楼最顶头推门进去,从怀里掏出圣旨,放到了桌上。
“王爷这是……”钱公公满脸疑惑,明明一个时辰前,他从自己手中夺了圣旨兴高采烈地出了门,眼下却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明日你自己去传旨吧。”他瘫坐在椅子上,兴致全无。
“这……”钱公公揣着小心:“小人出京前,陛下特意嘱咐,圣旨交由王爷之后由您全权处置……”
“我知道,只是叫你去传旨,我又不是不管了。”
钱公公知道他向来有些脾气,不敢再纠缠,只得应了一声“是”。
翌日,赵羲和听人通传要她过去接旨,心里没来由地一慌,惴惴不安到了门口,一看哥哥也在,才定下心来。
周公公先向她行了礼,而后开始宣旨,林穆远躲在远处,打她出现后,视线便没从她身上离开过,如今盯着她的背影,心里越来越气。
她竟然从始至终都没有找寻过自己,难道心里就没想过,这样的场景自己是不是会偷偷出现?或者这圣旨来得突然,自己是否知情?
他看得很清楚,她在听到皇兄让她哥哥彻查赈灾银粮的去处时,望向赵景文的眼眸里充满欣喜,可她明明都听到自己的名字了,居然还毫无反应。
心头仿佛有柄钝刀子在来来回回地磨,重新打起的精神像浮云一样悠悠消散,他缓缓转过身,想要给自己片刻喘息的机会,一声惊呼平地而起。
他倏地回过身,陡然瞧见不知哪里冒出一匹惊马狂嘶乱啸,冲向人群,而人群中站在最前头的,是她!
对她的埋怨、心头的酸涩眨眼间消失不见,身体早已先一步作出了反应,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在明在暗、阴谋阳谋,他顶着那身破布衣衫,拔腿就往她跟前冲。
可也就两三步的工夫,人群中蹿出一人扑到马前拉住缰绳,马儿的前蹄高高抬起又落下,挣扎了几下便消停了。
他看着那人摸着马儿的前颈,马儿哪还有半分先前狂躁的模样,竟在他手上蹭了蹭。
那人是一名御林军,是刘珩。
场面看似惊险,于刘珩而言毫不费力。
他忽然想起来的路上,他带她躲避敌人追杀,在寒夜里穿过乱葬岗,拉着她四处奔命,几乎拼上了这条命才护得她无恙,最后落了一身伤,还要她彻夜照顾。
若那时她身边的人是刘珩,是不是能轻而易举地躲过那些人的追杀,就像今日不过是惊马,于他们不费吹灰之力,自己却莽着命往上冲……
论通文识墨,自己不如徐正则,论气力身手,又不如刘珩,别说刘珩,在场任何一个御林军的兄弟他都比不过,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身份地位。
可她最不在乎的,偏偏就是身份地位。她自己有底气,父兄又肯给她依靠……
这样说来,自己身上竟连一件值得她图的东西都没有。
她凭什么看得上自己?
想到这里,他满心尽是颓丧,确认她无事后,打算悄悄离开。
这时,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第49章
“借一步说话。”
抬眼瞧见是赵景文, 他浑身一僵,腿脚不听使唤地就往他所指的方向走。
拐进一处僻巷,赵景文深深行了一礼:“昨夜匆忙, 未及言谢, 景文在此多谢晋王千里迢迢来到严州救我。”
说罢,又拱手弯腰:“再谢晋王在陈州时一路替我父周旋。”
“三谢……”
林穆远见他接二连三,甚是郑重,脸上赧然,连忙伸手去扶, 一个“哥”字在嘴边绕了几圈,终是难叫出口,称他官职又太过生分, 只得含混着说:
“皇命在身,都是分内之事,不值当行这样大的礼。”
“前二谢或许是, 但这第三谢, 晋王当得。”
他怔愣了一下, 不知他还能再谢自己什么。
“三谢晋王对羲儿的包容,羲儿与晋王的婚事,是我家欠考虑, 晋王不仅不怪罪,还对赵家处处照拂, 对羲儿更是照顾得很好。”
“照顾?”
“羲儿在家中时,胸中总有些愤懑,我看在眼里,却不知如何为她排解,可这次见到她, 那股郁结之气竟消了大半,言行都比之前要更开阔。”
“我想在王府她定然过得不错,想必是晋王不拘着她,她才能这般恣意。”
赵景文说罢,真诚地望向他:“不知我说的,晋王可明白?”
开阔、恣意……赵景文说的这些,他并没有察觉,在他印象里,打第一次见到她,她就是这样的,但不拘着她,自己的确是做到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拘着她?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羲和,承天之曜,性朗心炽,本就如太阳一样耀眼。
可正是因为她足够耀眼,才照出了自己的平庸,他眸色渐渐黯淡下来:“和离之事,不怨赵家,也不怨她,是我……配不上她。”
赵景文眉梢一挑,配不上?
他的目光在这位亲王身上逡巡,眼前之人是先帝幼子,当今陛下最疼爱的弟弟,他之前虽未与他打过照面,但他那些传闻却是听过的。
自家妹妹当然无可挑剔,可以林穆远的出身与骄傲,竟肯在羲儿面前低头,说自己配不上!
如今看来岂止是坊间关于他的传闻,可足信者不过二三,恐怕自家妹妹昨夜的话,可信的也不足二三。
“不是这么来论的。”赵景文收回眼底的诧异,徐徐说道:“世人未必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真遇着事,倘若他有十分力,只肯出半分,你有一分力,却愿意博出两分。”
“那半分力与你这两分力,是不能相较的。半分力是举手之劳,两分力……你能博出两分力便是配得上,至于其他的,那是别的问题。”
林穆远满脑子都是半分力、两分力,也无暇深想赵景文这话是不是还有旁的意思,只知道照他的说法,方才刘珩所使的便是半分力。
而自己,无论何时何地,在她的事上,都愿意博出两分力去。
经赵景文这么一提点,他先前那些自怨自艾顷刻间全部抛空,羲和不喜欢,他就努力让她喜欢,哪怕是全天下的男子都配不上她,自己也是其中最配得上的那个。
他朝刘珩招招手,待人过来嘱咐:“给王昉传信,就说本王,他找到了。”
赵景文眼见他这片刻工夫脸上表情阴晴变幻,不知道他脑子里都转圜了什么,只觉得这人实在有趣极了。
江鹤跟在马文会身后进了书房,关上门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怎么回事!”马文会连敲了几下桌案:“昨日才把赵景文从牢里放出来,乞罪的折子今早才出了严州城,怎么陛下的圣旨转眼就到了?”
江鹤缓缓走到他面前:“原想着把这桩贪墨案了结在司仓参军丁隆身上,你我领个失察之罪,做个庸官总比做个死人强。”
“如今看来,是咱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你说”,马文会盯着他:“陛下派晋王来,是不是一开始打算查的,就不是赵景文,而是咱们?”
“刺史要我说真话吗?”
“当然,都这个节骨眼儿了,还跟我打什么马虎眼。”
“刺杀晋王的到底是谁,刺史心中可有数?”江鹤问过之后,见他缄默不语,又接着说:“先前晋王要来的消息咱们一无所知,本就已经反常。”
“晋王又在咱们的地界被刺杀,刺史仔细想想,是不是自赵景文的事后,京里那位再也没有联系过咱们?”
“咱们这些年没少替他敛财,贪墨之事一查到底必然会牵扯到他。可如果是谋害皇室宗亲,那就不一样了,一旦查证,你我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马文会的喉咙仿佛灌了一口泥浆,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你这样说,是真有什么证据还是胡乱猜测?”
“没有证据,却也不是胡乱猜测。”江鹤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你我是不是,已经成了弃子?”
江鹤走了之后,“弃子”两个字一直萦绕在马文会心头,可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二日黄昏时,前面通传,说晋王回来了。
晋王……回来了?
他一时该喜还是该忧,恍恍惚惚赶到前厅,正撞见林穆远扑到赵羲和身上,哭着喊:“王妃,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赵羲和被他这举动搞得手足无措,哪能想到他莫名其妙消失了两三日,上来就演这一出。
可碍于众人都看着,只得硬着头皮舍命陪君子,伸出手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爷受苦了。”
赵景文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禁怀疑自己昨日是不是不该出言劝慰他,这就是他说的……配不上?
“我不在的时候,他们有没有为难你?”林穆远说着,视线从马文会和江鹤两人身上扫过。
马文会见状赶紧摆摆手:“绝对没有!王妃尊贵,下臣哪敢啊。”
江鹤也赶紧低下了头。
“这是兄长?”他眼睛瞄向赵景文,故作惊讶地看着她:“皇兄不是说兄长在狱中吗?怎么……”
看他演得起劲,她无奈又想笑,偏又得配合着:“你不在的时候,兄长的事已经查清了,所谓贪墨确系诬告,所以马刺史便将兄长放出来了。”
“谁查清的,是不是你?”不等她回答,他自顾自地地说:“除了王妃,旁人哪还有这个本事?”
“好了好了。”怕他没完没了,一会儿又问出什么自己招架不住的话来,她赶紧捏了捏他的手:“先回去换身衣服好好睡一觉,其他的明日再说。”
“好。”他笑吟吟地挽起她的手臂,路过赵景文时,还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赵景文一路目送他二人出了前厅,想起妹妹那晚一脸严肃,说起婚姻之事还是要两厢情愿的话,不由暗自发笑。
她不情愿,不情愿能允许林穆远这样缠着?
回了房,林穆远独自坐在榻上一声不吭,明明已经调节好了心情,可看见她便想起了那夜偷听到的话,心里仍旧不是滋味。
赵羲和全然不知,拿起一本账册坐在他对面便翻看起来,圣旨下达之后,赵景文便向江鹤要了水患以来的往来账目,她卯着一股劲儿,非要从中看出什么端倪不可。
眼见自己这个大活人在这儿坐着,她却一心扑在手中的账册上,连头都不曾抬起来过,他心里泛上一股酸涩,堵得人发闷。
想了想,他从榻上下来,走到床前卷了床被子,本想默默出去,见她对自己的动作竟真的毫无察觉,冷冰冰地说:“今夜我去书房睡。”
“书房?”她这才缓缓看向他:“为什么?”
“你不愿意我在这儿,我出去便是。”
“啊?”对他突如其来的别扭情绪,她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他咬了咬牙,总不能实话实说,承认自己在门外偷听到她说不喜欢自己,万一她以后真的对自己敬而远之怎么办。
她放下手中账册,耐心等他接下来的话。
“你占了我的榻,我困了。”
这话弄得她啼笑皆非,她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就因为这个?你跟我说就是了,怎么闹小孩子脾气。”
“我没有闹小孩子脾气……”他整张脸倏地一热,急着开口辩驳,声音却越来越低。
“好好好,没有没有。”她笑着收起账册,从榻上下来:“给你腾开了,睡吧。”
他站在门口,坚持的话在喉头滚了滚,终究咽回了肚子里,哭丧着
脸把炕桌搬下去,铺好被子,脸面向内侧躺好,闭上了眼。
她还没有睡,指尖翻动账册,一页又一页,声音轻而匀,像在他耳边一下一下地蹭,他深吸了一口气,翻过身,手掌并拢撑着脑袋,瞧着灯下的她。
灯影摇曳,她仿若披了一身柔光,一点一点驱散了他缠在心头的酸涩。
她有什么错呢?她明明什么错都没有。是自己心眼比针尖还小,猪油蒙了心,竟因为她不在意自己冲她发脾气。
他就这样看着看着,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正要会周公时,突然传来一句:“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第50章
林穆远立马清醒, 匆忙收回视线,轻咳了一声,理直气壮地重新看向她:“你怎么还不睡?”
“就快了, 看完这一册。”
“要不我去找皇兄, 封你个官儿做?”
知道他又打趣自己,她接下话茬:“你去呗,我也想知道你在陛下那儿能要来多大的官儿。”
他没再说话,只一个劲儿看着她笑。
看完账册,她活动了一下僵冷的指尖, 下意识瞥向榻边,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她走过去,把他滑落在腰间的被子轻轻往上扯了扯, 她的背影挡住了光线,他的脸处在一片晦暗中,眉峰舒展, 鼻梁高挺, 清浅的呼吸扫过她的脸颊……
不知怎的, 看着他这副安静的模样,她突然想起了他刚才气鼓鼓的样子,平日里在外头吆五喝六的, 嘴撅那么高。
轻轻点了点他透着浅绯的唇,指尖触到那一抹温热柔软, 她才猛地回过神。
自己做了什么?
她骤然缩回手,摸了摸滚烫的脸颊,见他没有反应,赶紧蹑手蹑脚地离开。
书房里,马文会冲到江鹤面前:“你说怎么办?咱们派去的人一点消息都没有, 晋王竟然就这样突然回来了!”
江鹤微微拧着眉:“刺史先别着急。”
“亏你还坐得住!”
马文会满脸烦躁,在屋里来回地走,突然想到了什么,凑到他跟前:“要不……先交出一个人,就说是谋害他的山匪,如何?”
“不可!”江鹤立马制止:“这事原就和咱们没关系,替他人遮掩,反而显得做贼心虚,依下官看……”
“怎样?”
“不如索性说出实情,把晋王的怒火转嫁到那人身上,贪墨是被他胁迫,谋害皇室宗亲你我更是毫不知情,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马文会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不像在说笑,心中犹豫不定:“你让我想想。”
“这样大的事,当然得好好想想。不过,咱们可得把握时机。眼下晋王的人还没找到那伙贼人,若是找到了……”
“你我再说这些将毫无用处。”
马文会听罢心头一凛,如今是进也难,退也难。
刺杀的事自己手头没证据,单凭几句猜测晋王真的肯信?可不说,那便是砧板上的鱼肉,等着人来杀!
这几日,赵景文兄妹整日围着账册转,林穆远觉得自己干坐着似乎不大好,便也拿起一本来看,翻了没两页就头疼得厉害。
“肯把账册交出来,想必已经做得天衣无缝,想要寻点蛛丝马迹比登天还难,不如想想别的法子。”
赵羲和知道他在这些事上向来没有耐心,便懒得理会,倒是赵景文一本正经地问:“不知王爷有何高见?”
他不过信口胡诌,没想到赵景文真的会问,一时抓耳挠腮,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见他局促的模样,她暗自偷笑,之前他在自己父亲面前像老鼠见了猫,没想到这几天下来发现,他见了哥哥也是一样。
“你不是在查金成的事吗?怎样了?”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他一拍大腿,感激地望向她:“他同我说了冯楠的事后……”
刚说了一句,又想到赵景文对这些或许不知情,便在脑中捋了捋才开口:“朝廷的赈灾银,一部分根据受灾情况下拨各县发给了灾民,还有一部分州里统筹使用。”
“水患过后生了时疫,采买药材是很大一笔开支,不知账册上可有记录?”
她对此有印象,便从手边一本账册中找出来:“记了,共花费三千两。”
“这三千两并未支出,冯楠就是因为这事死的。”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治疗时疫所需的药材全部由济仁堂采买,再卖给官府,于是济仁堂便选了几个常合作的药材商进行采买,这是他们的采买名单。”
“名单上的三个人,冯楠坠崖而死,剩下两个我也派人查过了,一个不知所踪,另一个举家搬离了严州。”
“你的意思是……”她满眼的不可置信:“为了贪下这三千两,他们……”
他叹了一口气:“冯楠生前跟金成提过,济仁堂的人暗示他,如果他能将这些药材捐献出来用于应对时疫,官府便让他做官药商,往后可以承接官府差事。”
“可他家资微薄,在农户那儿收药材的钱还欠着,便婉拒了,不久后他回家路上便出了事。”
“竟有这种事?”赵景文只觉得心下骇然,万万想不到道貌岸然的上官竟能做出这样戕害人命的事情来。
“司仓参军丁隆那边固然要审,马文会和江鹤恐怕还得王爷坐镇。”他看向林穆远:“州里下拨赈灾银两,不可能只克扣了我仓平县的。”
“几个县都没人吱声,怕是畏惧上官威仪,不敢说。不如就从这三千两着手,若是能定了刺史的罪,底下人自然没了顾虑。”
林穆远点点头:“我这就提审他和江鹤。”
马文会一听晋王传唤自己,心里一阵慌乱,可到了前厅,听赵景文说来说去都是钱和粮的事情,反而坦然起来。
“无论是赈灾钱粮的发放还是药材的采买,一概都由司仓参军丁隆负责,如今出了这些事,确系下官失职,可个中情由,下官的确不知情。”
无论说什么,他都一口咬定是丁隆所为,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得干干净净。
赵羲和在一旁冷眼瞧着,知道面前这人难缠得很,如果没有更直接的证据,恐怕难以撬开他的嘴。
双方正僵持不下时,刘珩过来低声耳语了几句,她悄然离席,走到廊檐下便看见有人负身而立,那人缓缓转过身,竟是江鹤。
“江别驾来早了。”她走上前:“里头正审着马刺史呢,一会儿才能轮到你。”
“不早,马刺史已经进去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下官想给王妃出个主意。”
“出主意?”
“是。”
听罢江鹤的话,她将信将疑:“江别驾为何告知我这些?”
江鹤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整肃衣袍,弯下腰身,行一个标准的长揖:“臣只想要一个进京陈情的机会。”
她出去时林穆远便看到了,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人还没回来,正打算出去寻,便看见她不动声色地进来。
只是她前脚刚坐下,后脚王昉就进来了:“王爷,刺客抓到了。”
他眉毛一挑,隐约觉得此事与她有关,刚要开口,便听见她问:“审了没,是谁指使的?”
“那人防备心重,一定要见了王爷才肯说。”
她抬眸望向他,视线一交汇,他一掌拍在桌案上说:“好!本王这就去看看!”
林穆远说罢旋即起身,大阔步往外走,谁知经过马文会时被他一把拽住:“王爷!”
“王爷且等等,下官知道是谁。”
“你知道?”他睨了马文会一眼:“不是你?”
马文会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下官哪敢啊!是成王,成王指使的!”
她腾地站了起来,一脸担忧地看向林穆远。
“大胆!你竟敢离间我们叔侄的关系!”
“不是离间,是真的!赈灾银还未到严州便进了他的府邸,不,还不
止,我每年都要向他进献,他保我官运亨通……”
“刺杀一事也是他的手笔,就是为了坐实我谋害皇室宗亲的罪名,让我万劫不复,好保全他自己!”
马文会此时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照着江鹤先前的猜想胡乱说了一通,见林穆远仍有犹疑,咬了咬牙:“王爷若是不信,可以去看看刺客身上是否有火焰印记。”
听他说得煞有介事,赵羲和满腹疑团,从江鹤的意思来看,马文会手中应该并无实证,难不成他对江鹤真的有所保留?还是说,他料定王昉并未抓到刺客,是以……
她正琢磨着,抬眸却见林穆远一声不吭往外冲,心里暗叫不好,赶紧追了出去。
“你去哪?”
廊檐下,她紧赶慢赶才堪堪抓住他的衣袖,却陡然发现衣袖之下,他的手竟微微颤抖。
她知道他与成王有龃龉,听见这样的话心里难免窝火,便拉着他劝:“你先消消气,左右不过是马文会一面之词,未经查证……”
他却猛地转身,攥紧了她的手腕,眼底翻涌着不可置信,眼眶泛红:“羲和,大家都是血脉至亲,他要杀我?”
被他这一反应震得浑身发麻,手腕传来一阵痛意,她却不敢挣开,他此刻的情绪跟她的担忧大相径庭,她以为是怒气,可他眼底传出的,却是刺骨的悲凉。
她张了张嘴想再劝,可对上他的目光时,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只得暂且抛开眼前,解释了一遍方才的事。
“是江鹤出的主意,我叫王昉谎称抓到了刺客,想诈一诈马文会,没想到……没想到他还真的撑不住,什么都交代了。”
“只是眼下无法对证,不如我们先……”
说着说着,她便发觉他脸色不对,眼底的悲凉渐渐散开,竟露出几分苦涩:“怎么无法对证?”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
作者有话说:下本会开《与白月光和离后》(先婚后爱、蓄谋已久),感兴趣的姐妹可以先收藏哦!文案如下:
上巳节,城外西郊踏青赏春,郗元嘉一眼看上了那个给自己斟酒的男人。
他冷漠淡薄,她却志在必得,三年里,她给他名分,给他权力地位,替他除掉欺侮他的人,助他齐家重振旗鼓。
可他却像一块铁,怎么捂都捂不热。
三年了,回想这三年,没意思透了。
她向来拿得起放得下,丢下一纸和离书,头也不回地踏上和亲之路。
既然男人都那样,嫁谁不是嫁。
何况她作为大周公主,前半生享尽尊荣,有生之年能以一身安社稷,也算是无愧无憾了。
可她嫁了贺云生才知道,以前自己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日子嘛,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